欢迎来到耶利哥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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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电子复本符合联邦记录法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大道
7:15 A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Jamie Henderson把麦片碗推到桌子中央,牛奶溅出来一点,在桌面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边缘泛着细小的泡沫。她盯着那滩牛奶看了几秒,没有去擦。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油毡地面上,形成一块块规整的光斑,和昨天同一时刻落在完全相同的位置。

母亲Lydia从水槽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抹布。她擦掉那滩牛奶,动作精准,一下,两下,抹布对折,再擦一遍。然后她把抹布挂回水槽边,挂在和昨天相同的位置,挂钩上还滴着水。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行。”Jamie说。

父亲Robert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距离嘴唇大约三英寸。他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一种Jamie熟悉的疲惫。这种疲惫她每天早晨都能看见,在相同的位置,相同的角度,像是被固定住了。

“县高中有艺术课。”Jamie继续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有真正的画室,有大学升学顾问。耶利哥的职业学校只有基础课,美术老师自己都说他教不了什么。”

“你可以在家画。”Lydia说。她已经在水槽边站定,双手撑着台面,背对着窗户。阳光在她身后形成一个剪影,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

“在家画和在专业画室不一样。”

Robert放下咖啡杯。杯子落在杯垫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陶瓷碰撞声,和昨天早晨那声一模一样。“波特兰太远了。坐校车要两个小时。你每天六点就要起床,晚上七点才能回来。还要做农场的工作。”

“我可以周末做。”Jamie说,手指敲打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我可以做得更多。我可以每天早起挤牛奶,放学回来再干活。周末不休息。只要让我去。”

Robert摇摇头。他的摇头动作很慢,像是一个早就排练好的姿势。“你还不懂,Jamie。这个农场需要人手,每天都需要。你奶奶年纪大了,你妈妈腰不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们需要你。”

Jamie盯着碗里剩下的麦片。麦片已经泡软了,沉在碗底,奶白色的液体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勺子戳破那层膜,看着牛奶渗进麦片的缝隙里。

“镇长说过。”Lydia突然开口,声音轻柔,像是在背诵一段熟悉的课文,“镇里会帮助有需要的年轻人。也许你可以和镇长谈谈,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留在镇上,又能继续学画。”

Jamie抬起头。“镇长?他能做什么?”

“他很关心镇上的年轻人。”Robert说,双手重新握住咖啡杯,“他知道现在的世界变得很快,但他也说,最重要的是根。没有根的人,到哪里都是飘着的。”

Jamie想起去年夏天,镇长为高中毕业生办的那次聚会。她没去,因为那天她不舒服,躺在床上。但听说镇长讲了很多关于社区和传统的话,讲完之后,好几个原本打算离开的人都决定留下了。其中一个还专门来家里,告诉她父母,说镇长的话让他想明白了,外面再好也不如家里。

“我会考虑的。”Jamie说。她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母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父亲握着咖啡杯,母亲撑着水槽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像是两尊放在那里很久的雕像。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镇警局
8:44 A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Luther Crowe警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正将一份文件塞进档案柜,听到敲门声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半杯咖啡。咖啡杯是白色的,杯口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渍,杯壁上印着“世界最佳祖父”的字样,字迹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

“早上好。”Crowe点头示意他们进来,“案卷在会议桌上。我按时间顺序排好了,最早的在左边。”

Sarah Chen走进会议室,Ray Coleman跟在她后面。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三箱文件整齐地码放在桌边,每个箱子的标签都是手写的,字体工整,墨色均匀。

“所有都在这里?”Chen问,手指轻轻拂过最上面一个箱子的边缘。箱子的纸质有些发黄,很少被人翻动,边缘没有磨损。

“所有失踪案相关的主要文件。还有一些补充材料在后面的档案室,如果需要可以调取。”Crowe靠在门框上,身体微微倾斜,左手插在裤兜里。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眼睛一直看着他们。

“有什么特别想先看的吗?”警长喝了口咖啡的说。

Coleman拿起最上面的文件夹。“Calvin West的。他的假释官报告提到他在‘Marsh’s Market’工作。那家店还在吗?”

“还在。主街中段,红白招牌。”Crowe说,“店主是Tim Marsh,镇长的侄子。他今天应该在店里,通常九点开门。他叔叔让他接手的,之前是镇长自己在经营。”

“我们晚点会去。”Coleman翻开文件夹,“这份报告说West最后被人看见是在十月二十三日下午五点四十分,离开市场。监控呢?”

“市场有一个摄像头对着收银台。”Crowe走进房间,从箱子里抽出另一份文件。他的动作很快,像是知道那份文件确切的位置。“这是备份的影像记录截图。最后一张显示他打卡下班,从后门离开。后门区域没有摄像头。”

Chen接过截图。黑白图像里,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背影正在推开一扇门。图像质量不高,噪点很多,男人的脸完全被阴影遮住。时间戳显示17:42:03,数字是白色的,在画面右下角。

“之后就没有人见过他?”Chen问。

“邻居说可能那天晚上看到过他屋里的灯光,但不确定。”Crowe说,“West不怎么社交。按时工作,按时回家,偶尔去餐馆吃饭。典型的独居者。假释官说他适应得不错。”

“他的房东,”Chen看向文件,“Elias Marsh镇长。West的住处是镇长的房产?”

Crowe的姿势微微调整,从靠门框变为站直。他站直的时候,肩膀向后收了收,下巴微微抬起。“是的。镇长在镇上有几处出租房产。West租的是其中一套老房子,联邦邮政路17号。租金合理,按月付。三百五十块一个月,包水电。”

“镇长亲自管理出租房?”Coleman问。

“有物业公司打理,本地的一家小公司。”Crowe说,“其实只是一间办公室,在邮局楼上。但West是镇长亲自介绍的,据说是假释官联系了镇长,询问是否有可负担的住房。镇长说可以帮忙。”

Chen记下这一点,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下“Elias Marsh - 介绍租客 - 联邦邮政路17号”。她的字迹很潦草,但自己能看懂。“我们可以和镇长谈谈吗?”

“他今天可能在镇公所。通常每天上午他会在那里处理文书。”Crowe看了看表,手腕上的表是老式的机械表,表盘已经发黄。“建议十点后去,他习惯先处理邮件。他每天上午九点到十点处理邮件,十点之后才见人。”

“其他失踪者的雇主呢?”Coleman问,“还有谁为镇长工作吗?”

Crowe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房间里只有墙上的钟在走动,滴答,滴答。“我需要查一下记录。但耶利哥镇很小,很多人都直接或间接为几个主要家族工作。Marsh家族、Henderson家族、还有Crowe家族。”他补充道,“我堂兄经营五金店,主街中段,红白招牌旁边那家。”

“家族生意。”Coleman说。

“小镇都是这样。”Crowe转身走向门口,“我还有巡逻。你们可以在这里查看文件,离开时告诉前台就好。咖啡壶在走廊尽头,纸杯在旁边的柜子里。”

他离开后,Chen和Coleman对视一眼。

“太配合了。”Coleman低声说。

Chen没说话。她打开第一个箱子,开始翻阅文件。每份案卷都用牛皮纸文件夹装好,标签清晰,按时间顺序排列。她抽出一份,快速浏览。报告很短,一页半纸,内容概括:失踪者最后一次出现的时间地点,证词摘要,调查结论。结论基本都是“可能自愿离开”“无足够证据继续调查”。

她翻开第二份。格式完全一样,用词也差不多。证词部分,邻居们说“没注意到什么异常”“他很安静”“可能只是离开了”。她翻开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这些证词,”Chen说,把三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你发现没有,每个人说的话几乎一样。”

Coleman凑过来看。“‘没注意到什么异常’……‘他很安静’……‘可能只是离开了’。”他抬起头,“可能是小地方,大家想法差不多。”

“也可能是因为有人教他们这么说。”Chen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扫描文件。她扫描得很慢,每一页都用高分辨率模式,同时用自己的手机给文件拍照,作为备份。

“你这是干什么?”Coleman问。

“备份。”Chen说,“回头可以对比分析。UIU有一套软件可以分析文本相似度,比肉眼看得准。”

她扫描到第六份文件时,手指摸到证物袋的内侧边缘。那里有一点点粗糙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粘在上面。她把证物袋翻过来,对着光看。袋子是透明的塑料,边缘用胶带封着。内侧确实有一些极微小的颗粒,深色,像是某种结晶。

她从包里拿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用镊子轻轻刮下一点颗粒,放在一张白纸上。颗粒在纸上留下一点点深褐色的痕迹,像是干了很久的血,但颜色更深。她用鼻子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有。

她把纸折好,收进证物袋。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镇公墓
9:02 A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Jonas Riley关掉了割草机的油门。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平息,最后变成一声低沉的叹息,然后彻底安静下来。清晨的薄雾已经散了,十一月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好歹把墓碑上的露水晒干了。他站在老橡树下,从沾着草屑的工作裤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弹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嗒响了几声,火苗跳起来,点燃了烟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上升,然后散开。他靠着老橡树粗糙的树皮,眯起眼睛,让目光懒散地扫过这片他照看了快二十年的地界。墓碑一排一排地排列着,从新到旧,从大到小。有些墓碑前摆着鲜花,有些什么也没有。

东北角那片无名区总是最先打理的。镇长办公室付钱时特意提过,要保持“体面”。体面。Jonas心里哼了一声,把烟灰弹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埋在这里的,有几个能谈得上体面?不是外乡佬,就是没亲没故的穷鬼,还有州里不知从哪儿送来的、连个名字都没有的货色。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装在简陋的松木棺材里,被匆匆埋进土里,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块小小的铁皮牌子,上面印着编号。

他的目光停住了。在几块歪斜的廉价石碑后面,那个两三年前的土包,今天看起来特别乱。土的颜色比周围深,绝对被整个翻动过,原本长出来的稀疏草皮被掀到了一边,像是一块被撕开的伤疤。

“该死的浣熊。”Jonas嘟囔了一句,踩灭刚抽了两口的烟,把烟屁股塞回口袋。上个月就有浣熊在墓地边刨洞,把他气得够呛。他朝那边走去,靴子踩过软塌塌的地面,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

离近了看,情况比他预想的糟。不是小动物的恶作剧。整个坟堆被暴力地掀开了,潮湿的泥土被甩得到处都是,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大坑,深度超过三英尺。那口他记得清清楚楚的、薄得要命的松木棺材,盖子从中间裂开了,碎木碴子参差不齐地指向天空,难道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冲出来了?

Jonas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蹲在坑边,一股混合着湿土、朽木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味的凉气扑面而来。那气味很淡,但刺鼻,闻起来是腐烂了很久的花,又像是生锈的铁,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棺材里躺着一具面朝下的尸体,穿着廉价的深色西装,像镇殡仪馆处理无名尸的那种。尸体已经肿胀变形,认不出是谁。脖子那里有一道可怕的豁口,边缘翻卷,周围的泥土浸成了深褐色,仿佛是一圈深色的晕染。

但他感到不对劲的是棺材本身。这棺材是不是太大了?他记得下葬时,这棺材沉得出奇,两个人抬都费劲,当时他还和副手开玩笑说里面是不是塞了石头。现在,尸体歪在棺材左侧,只占了一半多一点的空间。右侧,那凹陷下去的另一块空间是空的。不是完全空,有一滩颜色更深的污渍浸透了底板,形状模糊,感觉是什么东西长时间压在那里形成的印子。

棺材内壁布满了深深的抓痕,木质纤维翻起,绝不是工具造成的。抓痕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有些地方甚至穿透了木板,露出外面的泥土。抓痕里嵌着黑红色的污垢,应该是血迹混着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移到坑边。那里有一大片拖拽的痕迹,很明显不是动物留下的。泥土被压平、刮开,形成一道清晰的轨迹,从坟坑边缘一直延伸到十几码外的冬青灌木丛。轨迹大约两英尺宽,地面上的草被压得贴在地上,有些地方甚至被连根拔起。轨迹中间,还挂着几片扯碎的格子纹布料,布料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的。

Jonas站起来,感到一阵眩晕。四周静得可怕。远处主街传来卡车卸货的哐当声,清晰得刺耳,仿佛是就在耳边。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

他应该去找Crowe警长。现在就去。他的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目光无法从那条拖痕上移开,它指向树林,指向镇子外面那片广袤的、沉默的森林。森林的边缘很黑,即使在白天也看不清里面。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又被他立刻摁下去。不可能。是他看错了,记错了。棺材大一点有什么奇怪?也许当初埋的就是两个人,后来尸体腐烂了,其中一个被动物拖走了。那些抓痕可能是树根穿透造成的。拖痕是大型动物,很大的动物,比如鹿,或者熊。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跑回工具棚。铁锹冰冷的木柄握在手里,才让他找回一点实感。他开始填土,动作机械而迅猛,一锹又一锹把湿土铲回坑里。泥土落在尸体上,落在伤口上,也落在那块空荡的凹陷里。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泥土上,他却觉得手指冰凉,像是握着一根冰棍。

填平,踩实。他来回踩了十几遍,直到那块地看起来只是新翻过而已,和周围的旧土形成鲜明的对比。然后他走到拖痕起点,犹豫了一下,开始用铁锹侧面胡乱地拍打、刮擦,试图抹去那道痕迹。他又拔掉那几片挂在荆棘上的碎布,团了团,塞进裤兜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喘着气,再次看向那片树林。痕迹在那里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落叶和阴影中。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升高了一些,久到额头的汗都干了。

他走回工具棚,锁上门,背靠着粗糙的木墙滑坐在地上。颤抖的手从柜子最里面摸出扁平的锡制酒壶,威士忌只剩小半。他拧开盖子,灌下一大口。烈酒灼烧着食道,带来一种麻木的暖意。

也许只是棺材做得太大了。也许另一边本来只是随葬的什么东西,衣服之类的,腐烂了就看不出形状了。那些抓痕可能是棺材木板变形崩裂的,旧木头有时候会这样。拖痕?大型动物,比如鹿,或者疯了的野狗,在坟边折腾过。耶利哥镇的树林里什么怪事没有?他去年不是还见过一只角长得歪七扭八的鹿吗?镇子有自己的秘密,土地会吞下很多东西,也会消化掉很多疑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又喝了一口,更慢一些,让威士忌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阳光透过棚子的缝隙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上上下下,没有目的地。远处,教堂的钟敲响了,一下,两下,三下……九点半。

他把酒壶藏好,用袖子擦了擦嘴和额头的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深吸了几口气。然后他走出工具棚,重新发动割草机。

引擎的轰鸣再次充斥耳膜。他推着机器,开始修剪草坪,绕过一块块墓碑。阳光照在背上,渐渐有了点暖意,他没再回头看那个地方。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镇警局
9:45 A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Coleman在警局会议室角落里打电话。他背对着门,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捂着话筒,另一只手拿着笔,随时准备记录。

“对,耶利哥镇的那个试点项目。我需要所有接收人员的完整名单,包括那些已经离开的。不,不是Marsh给的那份,是原始记录。州矫正局那边应该有存档。”

他等了大约三分钟,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沙沙沙,然后是键盘敲击声。

“Ray?找到了。你们镇那个项目从2019年开始,一共接收了九个假释人员。”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楚。

Coleman皱起眉头。“九个?镇长给的名单上只有七个。他说是七个。”

“那可能是漏了。我这里记录是九个。名字是……”对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核对名单,“Calvin West,Marcus Finch,Dale Porter,Sarah Yoder,还有……你记一下:Thomas Blake,Linda Crane,Peter Hayes,Ruth Abrams,还有David Myers。”

Coleman快速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些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有他们的现状吗?”

“我看看……嗯……West失踪,是你们那边的案子。Finch……等一下,这个有意思。Finch昨天晚上进了镇上的诊所,今天早上刚报上来。说是重伤,但具体不清楚。Yoder和Porter也失踪了,都在你们镇的档案里。其他六个……四个有记录离开镇子,搬去了别的地方。两个还在假释期内,记录显示仍在耶利哥镇居住。”

“离开的那四个,你们有核实过他们真的到了新地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核实什么?他们假释期结束就自由了,我们不管后续。监狱管理局只管他们在假释期内的情况,期满就结案了。”

Coleman用笔敲了敲桌面。“能把所有九个人的档案都传真给我吗?包括那些离开的。”

“行,待会儿发到你们警局。可能要等一会儿,档案室的老机器速度慢。”

挂了电话,Coleman看着笔记本上的九个名字。West失踪,Finch受伤入院,Yoder和Porter失踪。离开的那四个,是真的离开了,还是只是档案上写着“离开”?还有两个仍在镇上的,他们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他走出会议室,看见Chen还在扫描文件,已经扫完了一整箱。她动作很专注,每扫完一份就放回箱子,再拿下一份。

“我有点发现。”Coleman走过去,轻声说,怕打扰她的节奏。

Chen抬起头。“什么?”

“假释项目接收的人数比Marsh说的多两个。一共九个。一个叫Marcus Finch的昨晚进了镇诊所,受了重伤。”

Chen合上文件,把平板收进包里。“我们去看看。”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镇联邦邮政路
10:17 A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Jack Miller把车停在路边,没有开进车道。他熄了火,坐在车里观察了几分钟。房子是一栋老式的木结构农舍,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木头。窗户都用胶合板封着,胶合板的边缘有撬痕,像是有人试图进去过,又像是有人试图出来过。

他下了车,先沿着房子外围走了一圈,查看地面和窗户。胶合板上的撬痕不是专业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用普通的撬棍或者别的什么工具撬的。有些地方的钉子已经松了,手指稍微用力就能晃动。

后门廊的台阶严重腐烂,有几级台阶中间甚至塌陷了,露出下面的空洞。Miller小心地绕开,走到房子侧面。这里有一扇地下室窗户,也用木板封着,但其中一块木板的钉子松得最厉害,用手就能拔出来。

他用工具撬开那块木板,露出一扇脏污的玻璃窗。玻璃上满是灰尘和蛛网,看不清里面。他拿出手电筒,贴着玻璃往里照。地下室内部是水泥地面,石砌的墙壁,还有一些堆放的箱子,看起来像是旧货。光线不足以看清全貌,但他注意到地面中央有一块区域颜色较深,像是水渍,又像是某种液体泼洒后留下的痕迹,范围大约有两英尺见方。

他记录下位置,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重新固定好木板。

他看向两侧的邻居。东边是一栋蓝色的二层平房,车道上停着一台蓝色皮卡,车身上有些锈迹。门口贴着一张纸条,用透明胶带粘在门上:“有事请留言,电话207-555-0192。”

Miller拨通电话。铃声响了三下,一个男人的声音接起来。

“你好,我是联邦探员Jack Miller,正在调查隔壁17号的失踪案。您在家吗?想和您聊几句。”

“在家。你过来吧。”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格子法兰绒衬衫,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他手里拿着报纸,眼镜架在鼻梁上。他看了眼Miller的证件,点点头。“Tom Briar。进来坐。”

屋里和外面一样整洁。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铺着碎花布套。茶几上摆着一盆假花,花盆是塑料的,颜色很鲜艳。Briar示意Miller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一把摇椅上。

“我不太了解那个人。”Briar说,把报纸放在茶几上,“见过几次,点头打招呼,没深聊。他不太爱说话,我也不是那种爱打听的人。”

“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Briar想了想,眼睛看向天花板,像是在回忆。“可能是失踪前几天?看到他开车进出。那辆车后来还停在门口好几天,直到被拖走。是镇上的拖车,Luther Crowe警长叫来的。”

“您注意到任何异常吗?访客?不寻常的声音?”

“没有。”Briar回答得很快,“很安静。实际上,17号一直很安静。租客换来换去,都没什么声响。之前住的是个年轻人,叫什么来着……戴尔?好像也是州里来的。住了半年多,然后就走了。”

“换过很多租客?”

“过去几年有三四个吧。都是短期,六个月到一年。然后人就走了。”Briar耸耸肩,摇椅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这地方偏远,不适合所有人。冬天路上积雪厚,有时候好几天没人来铲雪,出不去。”

Miller递过一张名片。“如果有新消息,请联系我。任何你觉得可能相关的事情都可以。”

Briar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那盆假花的旁边。“行。”

Miller离开后,回到17号门前。他确认四周没人,掏出折刀,撬开门锁。锁很旧,刀尖插进去稍微一用力,就听见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比外面干净得多。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还剩半瓶深色的液体,像是朗姆酒。瓶口的软木塞随意地塞着,旁边有一个倒扣的玻璃杯。几枝干花插在另一个瓶子里,花瓣已经干枯,但还没落尽,保持着生前的形状。

Miller打开厨房的白色冰箱。冰箱里很空,只有几样东西:一包牛肉,还在塑料袋里;两片汉堡肉饼,用保鲜膜包着;几个土豆,放在保鲜层。冷冻室里什么也没有。煎锅挂在墙上,干净得像是没用过,锅底没有油渍,锅边没有烧焦的痕迹。

他走到卧室。床铺整理得很整齐,床单是灰色的,枕头放在床头,没有压痕。衣柜里挂着几件衬衫和外套,都是廉价的款式,颜色灰暗。床头柜上有一个日历,是老式的翻页日历,最新的日期是十月十九日,被撕下来压在台板下面。后面几页还在,从十月二十日到月底,但都没有撕过的痕迹。

Miller拿出手机,给屋子拍照。客厅,厨房,冰箱,卧室,床头柜上的日历。他把照片发给Chen,附上一句话:“屋里很干净,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然后他回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倒扣的玻璃杯,倒了一点朗姆酒。酒液颜色很深,对着光看,几乎不透光。他闻了闻,有一股甜腻的焦糖味,还有一点点烟熏的味道。他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靠在桌边,看着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街上,空无一人。这地方像是一个时间胶囊,一个人只是出门买瓶酒,然后就没再回来。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大道
12:00 A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午餐时间,餐馆里坐了六桌客人。Miller、Chen和Coleman坐在靠窗的位置,每人面前一份三明治。三明治切得很整齐,每半都用牙签固定着,牙签上还插着一颗绿色的橄榄。

周围的声音很低。偶尔有人交谈一两句,然后是长时间的安静。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咖啡杯放回碟子的声音,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移动的声音。这些声音都很清晰,因为没有别的声音盖过它们。

Miller切着三明治,眼睛看着窗外。主街上没有人。店铺都开着门,五金店,杂货店,邮局,银行,但看不见顾客进出。偶尔有人从一扇门走进另一扇门,脚步很快,不像是逛街,更像是完成一项任务。

“上午有什么收获?”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Chen和Coleman交换了信息。Chen把平板放在桌上,调出扫描的文件和照片。Coleman把笔记本翻开,指着那九个名字。

Miller听完,放下刀叉。“九个假释人员,两个失踪,一个住院,四个离开,两个还在镇上。”他说,“离开的那四个,有谁能确认他们真的到了别的地方?”

Coleman摇摇头。“州警局只有档案,没有追踪。他们假释期结束就自由了,没人管后续。”

Chen小声骂道:“要是联邦警务制度不这么操蛋我们早就可以下班了,你说对吧Coler。”

Coleman没说话只是喝了一口红茶,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吃着面前的三明治。

邻桌坐着一个老人,穿着格子衬衫,在默默地喝汤。他用勺子舀汤,一勺一勺,节奏很均匀。汤是褐色的,里面有胡萝卜丁和土豆丁。Miller看了他一眼,老人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然后继续喝汤,节奏没有变化。

“这个镇子,”Miller说,等老人移开目光,“每个人都很友善,都很有礼貌。但你们有没有发现,他们说的话都差不多?”

“有这种感觉但不确定。”Coleman又喝了一口红茶继续说道:“我在监狱呆了12年,监狱里的犯人只有在犯事之后才会互相串供,不过即使那样他们之间的描述也会有差距,我是说,他们说的话太像了,不像是提前计划好的。”

“这个嘛…”Chen思考到。

Jamie一脚踹开餐馆大门,没好气的走到了收银台,看起来刚和父母吵了一架一样。不一会,一份意大利面和几片普罗旺斯风味面包一起送了上来,Jamie把书包放在了一边开始大快朵颐了起来。

“还是有人不一样吗,这个小镇不净是些好学生。”Miller说。

“看上去像是附近的学生,你觉得会有些有用的信息吗?”Chen对Miller和Coler说到。

“不太可能,假释犯和学生厮混…我是在看什么大叔控电影吗。”Coleman开玩笑到。

“可能是这个杀手不太冷也说不定。”Miller说道。

一名服务员在三人谈话时走到了Jamie的桌前说了些什么,Jamie的脸上露出了怀疑的表情,随后眉头一皱叹气道:“好吧好吧,别催我了,我下午就去看一下。”

服务员面露微笑,收走了桌上已经结算的账单走回收银台。Jamie在把面包吃完后喝了一大口柠檬水,重新背上书包走出了餐馆。

与此同时,Chen的手机响了。Chen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是镇警局打来的,说是一名假释犯情况有点危险。

“对的,是Finch。他现在的状态不太好,医生说伤情恶化了。”电话的那头有些哽咽和紧张。

“怎么样了?”Chen说到。

“他…昏迷了,现在正在镇医院里做手术。”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镇医院
1:56 P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说是医院,其是就是一栋平房,在邮局旁边,白色的外墙有些斑驳,墙角长着青苔。门是玻璃的,上面贴着营业时间:周一至周五 9:00-17:00,周六 9:00-12:00。Chen推门进去,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前台没人。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护士服的中年女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护士的脚步声很轻,橡胶底的护士鞋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有什么事?”护士问。她的脸很平静,没有表情,也没有好奇。

Chen出示证件。“联邦探员Sarah Chen。我想了解一个病人的情况。Marcus Finch,刚入院的。”

护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他情况不太好,还在观察。你们是他的家人吗?”

“联邦探员。我们负责调查失踪案,他可能和一起案件有关。我需要和他谈谈。”

护士点点头。“等一下,我去叫医生。”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Chen站在前台,看着墙上的海报。海报是宣传流感和疫苗接种的,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

大约五分钟后,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出来,穿着白大褂,胸前名牌写着“Dr. Paul Morrison”。他看起来六十多岁,态度温和,但眼睛一直看着Chen,没有移开。

“两位探员?”他问,目光扫过Chen身后,确认没有别人。

“只有我。另一位探员在别的地方。”

Morrison点点头。“Marcus Finch的情况很不稳定。他失血过多,身上有撕裂伤,还有严重的感染迹象。我们做了紧急处理,但需要转到波特兰的大医院。联系了救护车,明天一早送过去。”

“什么时候入院的?”Chen说到。

“上午吧,有居民在大街上发现了他,发现者一开始还以为是一条被车撞了的狗,走近才发现是一个重伤的的人。”

“我可以和他谈谈吗?哪怕几分钟。”

Morrison犹豫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他说:“他大部分时间昏迷,但刚才醒了一会儿。你可以进去,但要快,不能刺激他。”

病房在最里面,门是关着的。Morrison推开门,侧身让Chen进去。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和几台仪器。Marcus Finch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像是脱水的鱼。他身上盖着薄被,一只手露在外面,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边缘有褐色的血迹,已经干了。

Chen走到床边。

Finch的眼睛半睁着,但目光涣散,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Finch先生,”Chen轻声说,“能听到我说话吗?”

Finch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聚焦在她脸上。看到她身上的警章的那一刻,他精神忽然一振,嘴唇翕动,发出嘶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什么?”Chen俯下身,耳朵靠近他的嘴。

“……地窖……”Finch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老的酿酒厂……他们在下面……”

“谁在下面?”

“……金色的眼睛……”Finch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他们……循环……墓地……冷的……”

“循环什么?”

“……不要相信……”Finch的手突然抬起来,抓住Chen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是濒死的人,“他们一直是……不,他们一直是原来的……”

他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Chen的皮肤里。Chen没有挣脱。

“什么原来的?”

Finch的眼睛瞪大,盯着Chen身后的某个方向。Chen回头,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色的墙壁和关着的门。再转回来,West的手松开了,落在床上,眼睛闭上,呼吸微弱下去。

Morrison医生进来,检查了一下脉搏和瞳孔。“患者过于激动导致的休克。”

“没有大碍,他需要休息。你们先出去吧。”Morrison医生把探员赶了出去。

Chen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手腕上被Finch抓过的地方。那里有四道浅浅的红印,正在慢慢变淡。她想起档案里那些完全一致的证词,想起那些失踪者的卷宗。

“循环…”她自言自语。

护士从旁边走过,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镇初等中学
2:31 P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Jamie Henderson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有点紧张。她以为是因为早上和父母的争吵传到了学校,或者是因为上周的数学测验没考好。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然后敲门。

但办公室里不止校长一个人。镇长Elias Marsh坐在沙发上,对她微笑。那笑容很温和,眼睛弯成月牙形,但Jamie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看别的东西,不是在看她。

“Jamie,你好。”Marsh站起身,走过来和她握手。他的手干燥,温暖,握得不紧不慢。“我听说了你的情况。你想去波特兰读书?”

Jamie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文件,像是故意不参与对话。

Marsh示意她坐下。“我很理解年轻人的梦想。我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外面闯荡。波士顿,纽约,甚至想去欧洲看看。但后来我发现,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就在身边。”

他说话的时候,办公室里那股淡淡的熏香味更浓了。Jamie觉得有些困,眼皮发沉,但她努力保持清醒。

“镇里有一个奖学金项目,”Marsh说,声音很柔和,像是一只手在轻轻抚摸,“资助有才华的年轻人深造。不需要离开家,不需要去那些陌生的大城市。你可以留在镇上,同时继续学习。我们有很好的老师,可以一对一指导。”

Jamie眨了眨眼。“什么项目?”

“你放学后愿意来镇公所谈谈吗?我们可以详细聊聊。我会请几个和你一样的年轻人一起来,你们可以互相认识。”

Jamie犹豫了一下。她想起父母的话,“和镇长谈谈”。也许这是个机会。也许她可以找到一种方式,既不用离开家,又能继续学画。

“好的。”她说。

“五点整,我在办公室等你。”Marsh微笑着,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深。那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镇图书馆
15:00 A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Chen以“研究地方历史”为名进入耶利哥镇图书馆。图书馆是一栋老房子,进门就能闻到旧书和木头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是什么东西发霉的味道。书架很高,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有些书脊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但排列得很整齐,每本书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

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边的小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她坐在借阅台后面,正在给一摞书贴标签。她的手很稳,标签贴在每本书的相同位置,书脊往下三英寸处,不偏不倚。

“历史资料?”她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都在后面那排架子上。有些旧报纸在微缩胶片里,需要我帮你调吗?”

Chen谢过她,自己走到后面。她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响起,一下,两下,三下。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很有规律,每块木板响的位置都差不多。

历史类的书架靠着后墙,上面摆满了灰尘落满的书籍和地方志。她抽出一本《耶利哥镇编年史》,厚厚的一大本,封面是深绿色的布面,已经褪色。翻开书,纸页发黄,边缘有些脆,但没有破损。她注意到借阅卡袋在封底内侧,抽出来看,上一次借阅是十年前,再上一次是二十年前,再上一次是三十年前。每次间隔十年,借阅人签名都是同一个名字:Elias Marsh。

她翻开第一章。内容很普通:建镇时间1792年,早期移民名单,伐木业的兴衰,几次火灾和重建。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每隔大约二十页,书中就会有一段类似的描述,用词几乎完全相同——“社区人心重聚,分歧消弭,繁荣复归”。

第一次是1835年,镇长是Amos Marsh。第二次是1857年,镇长是Silas Marsh。第三次是1879年,镇长是Ezekiel Marsh。第四次是1901年,镇长是Nathaniel Marsh。第五次是1923年,镇长是Obadiah Marsh。第六次是1945年,镇长是Elijah Marsh。第七次是1967年,镇长是Josiah Marsh。第八次是1989年,镇长是Elias Marsh的父亲,名字也叫Elias。第九次是2011年,镇长是现在的Elias Marsh。

每次描述都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的位置都一样。像是抄写下来的。

她找到更多的资料,包括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教会记录、五十年代的镇务会议纪要、七十年代的报纸合订本。每次“重聚”都与当时的镇长有关,而镇长都姓Marsh。记录的文字风格也差不多,像是同一个人写的,只是墨水颜色和纸张年代不同。

在一本1923年的教会记录册夹页里,她发现一张手绘的图纸。图纸很简陋,用铅笔画的,线条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镇子的下水道系统。图上标注了主要管道的位置,流向,还有几个检修口。但有一处位置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老酿酒厂地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1897年封堵,勿动。每年检查一次。”

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每年检查一次。一百多年了,每年都有人下去检查?

她又翻了翻那本记录册,发现每隔几页就有一些手写的备注,字迹不同,但内容相似:“检查正常”“无异常”“一切如旧”。最近的备注是去年十一月,字迹很新,写着“一切正常”。

Chen把这些都拍下来。

她走到借阅台,问那个管理员:“请问,镇上的老酿酒厂在哪里?”

管理员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记忆。“老酿酒厂?早就废弃了。在镇子东边,森林路再往东走一英里左右。现在只剩下几堵墙了。”

“那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酿酒厂啊,生产威士忌的。19世纪就有了,后来禁酒令时期关闭了,就再也没开过。”管理员低下头,继续贴标签,“没什么好看的,都塌了。”

Chen看着她贴标签。一本书,一张标签,贴在书脊往下三英寸处。下一本,同样的位置。再下一本,还是同样的位置。她贴了五本,每本的位置都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

“您在这里工作多久了?”Chen问。

管理员抬起头,又眨了眨眼睛。“三十六年了。1989年我从我的母亲手里继承了这份工作。”

“那您一定很了解这个镇子。”

“是的。”管理员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微笑,“耶利哥镇是个好地方。很安静。人们友善。”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镇公所
17:10 A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主街上的光线变成灰蓝色。街灯还没亮,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种暧昧的暮色里,像是被浸泡在淡墨水中。店铺陆续关门,店主们走出来,锁门,然后沿着街道往各自的方向走去。

Jamie Henderson走到镇公所门口。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深色的木门,门上的铜把手在暮色中闪着微弱的光。她推门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镇
6:00 PM,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最后一点余晖还在教堂尖顶的十字架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也消失了。街灯还没亮,整条主街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暮色里,像是被浸泡在很淡的墨水中。

杂货店的门开了,Tim Marsh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转身锁门,动作很慢,先锁下面的插销,再锁中间的把手,最后检查一下门是否关紧。他每天都这样做,做了七年了。锁好门后,他站在门口,朝街对面看了一眼。五金店的卷帘门正在往下放,他堂兄弯着腰,一节一节把门拉下来,动作很稳。

五金店的门放到底了,咔哒一声锁上。然后是药店的门,邮局的门,银行的门。每隔一两分钟,就有一扇门关上,一个人走出来,沿着街道往各自的方向走去。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停留。他们只是走着,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早就排练好的。

Marl's Diner的门还开着。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有几个客人,坐在吧台前,低头吃着什么。Marl在柜台后面擦杯子,一个一个,擦得很仔细,擦完挂起来,再拿下一个。他的动作很有节奏,像是流水线上的工人。

邮局的Walter今天关门比平时晚了几分钟。他锁好门后,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是淡蓝色的,慢慢上升,然后散开。他看着烟雾消散的方向,那是墓园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掐灭烟,把烟头塞进垃圾桶,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中学放学已经一个小时了。最后一批学生早就骑车走了,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图书馆的灯还亮着,管理员在里面整理书架。她把每本书都放回原位,书脊朝外,和旁边的书对齐。她的动作很轻,很准,每本书放进去的位置都差不多。

街上最后一个人影消失了。街灯亮了,一盏接一盏,从东到西。橙黄色的光晕在每盏灯下形成一个圆,圆的边缘模糊,和下一个圆的边缘挨着,但不重叠。整条主街被这些光晕连成一条光带,延伸到镇子两端。

亨德森家的厨房里,Lydia在准备晚餐。她切着胡萝卜,一刀一刀,节奏均匀。锅里炖着牛肉,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肉香。Robert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电视机开着,声音很低。Jamie还没回来,她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马尔餐馆里,Miller、Chen和Coleman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们面前摆着三明治,但谁都没动。他们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看着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看着暮色变成夜色。

“六点了。”Miller说。

“嗯。”Chen应了一声。

服务员走过来,给他们加水。水壶是玻璃的,里面的水很清澈,倒进杯子里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水声。她倒完水,转身走了。

餐馆里的其他客人也在安静地吃饭。一个老人,两个中年女人,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很安静,不吵不闹,只是低头吃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偶尔有人抬头,目光扫过窗户,然后又低下去。

教堂的钟敲响了。一下,两下,三下……六下。钟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能听见回声在山谷里回荡。

钟声停了。街道更安静了。

墓园里,Jonas Riley还在工具棚里。他没开灯,只是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个锡制酒壶。酒壶已经空了,他握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回柜子最里面。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东北角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关上门,重新坐回黑暗里。

老酿酒厂的废墟静悄悄的。杂草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地窖的入口还开着,那块铁板被掀到一边,露出黑洞洞的入口。没有人下去过,也没有人把它盖上。

镇公所二楼,镇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Elias Marsh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空荡荡的街道。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旧书。书脊上印着字:《殖民时期新英格兰的民间信仰》。他翻开书,翻到某一页,低头看着。

街上最后一丝天光消失了。夜色完全笼罩了耶利哥镇。

家家户户的灯亮了起来,温暖的黄色光晕从窗帘后面透出来。有些窗户拉着窗帘,有些没拉,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他们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卧室,步伐平稳,节奏均匀。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主大道
6:11 PM,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Lydia Henderson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她切着胡萝卜,一刀一刀,节奏很均匀。锅里炖着牛肉,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肉香弥漫在厨房里。

Robert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报纸翻动的声音很规律,每隔一会儿就翻一页。电视机开着,声音很低,在播新闻,但没有人听。

门开了,Jamie走进来。

“妈,爸,我回来了。”

Lydia转过身。“今天怎么样?”

Jamie没有回答。她直接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关门声。

Robert放下报纸,看了Lydia一眼。

“她和镇长谈过了。”Lydia轻声说。

Robert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Jamie又下来了。她走到厨房,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很脆,发出咔嚓一声。

“妈,晚饭吃什么?”

“炖牛肉。”

“好。”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Lydia看着她,Jamie也看着她,眼神很柔和,但有一种Lydia说不清的东西。那双眼睛像是在看别的地方,在看别的东西,不是在看自己的母亲。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镇松景旅馆
8:04 P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Miller、Chen和Coleman在Chen的房间里碰头。房间不大,三个人坐下后显得有些拥挤。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发出橙黄色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光晕。

“老酿酒厂我去看了。”Miller说,“就是一片废墟,几堵石墙,一个塌了一半的屋顶。周围全是杂草,有半人高。我没找到地窖入口,但那种地方肯定有地下室。我绕着走了两圈,什么都没发现。杂草太密了,看不清地面。”

“Finch说的地窖,应该就在那里。”Chen把图书馆找到的手绘图调出来,放在桌上,“这是1923年的下水道图纸,老酿酒厂地下有一个被封堵的结构。1897年封的,到现在一百多年了。”

Coleman看着图纸。“如果Finch是被关在那个地窖里,他怎么跑出来的?”

没人回答。

“我收到了州矫正局的传真。”Coleman拿出那份名单,“九个假释人员,两个还在镇上。其中一个叫David Myers,在加油站打工。明天可以去见见他。”

“离开的那四个,”Chen说,“我们得想办法核实他们是不是真的到了新地址。假释期满不意味着消失,总该有些记录,驾照更新,社保缴纳什么的。”

“我来查。”Coleman说。

“我知道。”Chen说,“但为什么?”

“Finch说的‘循环’,‘他们是原来的’。什么意思?”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怀疑这个镇子有问题。”Chen说,声音很轻,“不是普通的隐瞒,是更深的东西。那些档案,那些证词,那些重复的用词,还有镇长办公室里的画,图书馆里记录的周期。每次‘循环’都和Marsh家族有关,每次都是他们当镇长的时候。”

“周期?”Coleman问。

Chen把那串年份念了一遍。“每隔二十年左右一次。从1835年开始,一直到现在。”

“二十年。”Miller重复这个词,转过身来,“你相信这个?”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Chen说,“但Finch死前说的话,那些档案里的疑点,还有今天我在镇子里的感觉,都不对。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像是所有人都在演戏,演一出他们早就排练好的戏。”

之后,Chen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继续看那些扫描的文件。她把所有证词导入分析软件,软件返回的结果和白天一样: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七十。有些证词甚至完全一样,连标点符号的位置都一样。

她把那串年份写在一张纸上:1835,1857,1879,1901,1923,1945,1967,1989,2011。

二十年的间隔,一次不差。从1835年到2011年,一百七十六年,九次“重聚”。每次都是Marsh家族当镇长的时候。

她想起镇长办公室里那股淡淡的熏香味,想起他书架上的那本《殖民时期新英格兰的民间信仰》,想起他说话时那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

Coleman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我需要查几个人的下落……Thomas Blake,Linda Crane,Ruth Abrams,还有David Myers。不是假释记录,是更近的,比如驾照更新,社保缴纳……对,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Coleman嗯了几声,然后挂了。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街道,想着明天还要做什么。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地方要去。


2025年1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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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过后的耶利哥镇,连狗都不叫。

他喜欢这个时间。整个镇子都属于他——不是因为他醒着,而是因为其他人都睡了。真正的睡眠,沉得像石头的那种。老房子供暖系统的嗡鸣压低了声音,窗帘后面没有任何动静,连猫都蜷在暖气片旁边一动不动。他的卡车穿过主街时,只有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没有人会朝窗外看。没有人会在凌晨两点朝窗外看。

卡车是老款福特,墨绿色,挡泥板上有不少刮痕。车斗里盖着深色防水布,布下有什么在动——不剧烈,只是偶尔的抽搐,像困在笼子里的动物终于放弃了挣扎。

他把车开出镇子北边,在通往老酿酒厂的土路上颠簸了半英里。这条路早就不在地图上了,镇上的年轻人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两边是密集的云杉,枝桠交错,即使在白天也透不进多少光。他熄了车灯,让车子凭着惯性滑行到那座废弃建筑前。

老酿酒厂已经空了四十年。屋顶塌了一半,墙体长满苔藓,但地窖是好的。花岗岩砌的,内战前就有了,禁酒令时期那些私酿酒就藏在这里。他父亲带他来过,父亲说是祖父带他来的。现在轮到他了。

后座上的人醒了。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胡子拉碴,穿着超市的制服——Calvin West,六个月前来的耶利哥镇,住在森林路那栋房子里。他嘴里塞着布团,手腕被塑料扎带绑在身后,眼睛蒙着黑布。他发出含混的声音,身体在座位上扭动,膝盖撞到前座靠背。

“别折腾了。”他说,声音平静,像在安慰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快完事了。”

他打开后车门,抓住那人的胳膊把他拽下来。West踉跄着站稳,脚在碎石地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West,动作里甚至带着一丝耐心。

“小心。天黑,路不好走。”

他们绕过废弃的蒸馏罐和锈蚀的铁桶,走向地窖入口。那扇木门是新的,加装了铁闩和挂锁。Elias腾出一只手打开锁,拽起门板,一股冷气从下面涌上来——不是普通的冷,是石头和泥土深处那种经年不变的凉。

台阶很陡,花岗岩表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他走在前面,抓着West的胳膊一级一级往下带。头顶的光越来越少,直到身后的门板自动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地窖比他父亲描述的大。大概三十英尺见方,花岗岩墙壁上渗着水珠,顺着石缝流下来,在地上汇成细细的水痕。角落里堆着几十只落满灰尘的酒桶,有几个已经开裂,桶口探出干枯的霉菌。地窖中央有一张长条石桌,桌面被什么东西染成深色,在煤油灯的光晕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把West推到石桌边,让他靠着桌腿坐下。然后解开蒙眼布。

West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大,瞳孔收缩又放大,拼命想看清周围。他看到石头墙壁,看到废弃的酒桶,看到那张染黑的石桌,最后看到面前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穿着普通的格子衬衫和工装裤,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West的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从角落里拿出折叠椅,在West对面坐下。他的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像所有老年人那样。他揉了揉膝盖,看着West。

“你知道这地方吗?”他问,语气像在拉家常,“酿酒厂。我祖父告诉我,内战前就有了。那时候镇子还不叫耶利哥,叫磨坊岔口。第一批来这里的人建了这个地窖,冬天藏粮食,夏天藏私酒。后来禁酒令时期,整个缅因州的警察都来找过,没人找到。”他顿了顿,“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花岗岩,十五英尺厚。上面做什么都听不见。”

West盯着他,身体开始发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怀表,打开看了看时间,然后放回去。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做了一辈子的事情。

“六个月前你来的时候,”他说,“我说过你会喜欢这里的。平静,安稳,没人打扰。你信了。”

West拼命摇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对,你信了。他们都信。”他站起来,走到角落的架子前。那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把老式剃刀,刀柄是牛骨的,磨得很亮;一只玻璃罐,里面装着浑浊的液体;一根粗蜡烛,黑色的;还有一本皮面笔记本,边缘磨损。

他把东西一件件摆在石桌上,动作郑重得像在布置餐桌。

“我父亲告诉我,”他说,拿起笔记本翻开,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上面的字迹,“这个镇子需要平衡。我们在这里生活了两百年,靠的是互相照应。外人不懂。他们来了,想买便宜房子,想重新开始。但他们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抢不走的。土地、传统、归属。”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West。West的眼泪流下来了,顺着脸颊滴在工装裤上。

“你害怕。”他说,走回West面前蹲下,“没关系。害怕是对的。我父亲说,第一个在这里的人尖叫了一整夜。后来就不叫了。后来他们就明白了。”

他点燃蜡烛,火苗在静止的空气里直直向上。West盯着那簇火苗,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父亲说,”他轻声说,“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只是做必须做的事。就像冬天要存粮,春天要采枫糖。这是循环的一部分。我们照顾镇子,镇子照顾我们。”

他伸出手,放在West颤抖的肩膀上。透过那层廉价超市制服的布料,他能感受到皮肤的温度,还有下面跳动的心脏——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别怕。”他说,声音几乎是温柔的,“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West的眼睛瞪着他,嘴里塞着布团,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闷响。

他拿起那把剃刀。刀刃在烛光下闪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West瞳孔里的倒影——一个老人,满头白发,脸上带着平静的、几乎是慈祥的表情。他在那个倒影里看到了父亲,看到了祖父,看到了那些在这张石桌前做过同样事情的人。

“我们照顾镇子,”他低声说,像在祈祷,“镇子照顾我们。”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

黑暗包裹了West。


2025年11月4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大道
7:15 A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Jamie把麦片碗推到桌子中央,牛奶溅出来一点,在桌面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她盯着那滩牛奶看了几秒,没有去擦。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油毡地面上,形成一块块规整的光斑,和昨天同一时刻落在完全相同的位置。

母亲Lydia从水槽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抹布。她擦掉那滩牛奶,动作精准,一下,两下,抹布对折,再擦一遍。然后她把抹布挂回水槽边,挂在和昨天相同的位置。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行。”Jamie说。

父亲Robert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他看着女儿,眼神疲惫。

“县高中有艺术课。”Jamie继续说,“有真正的画室,有大学升学顾问。耶利哥的职业学校只有基础课。”

“你可以在家画。”Lydia说。

“在家画和在专业画室不一样。”

Robert放下咖啡杯。“波特兰太远了。坐校车要两个小时。还要做农场的工作。”

“我可以周末做。”Jamie说,“我可以做得更多。”

Robert摇摇头。“你还不懂,Jamie。这个农场需要人手。”

Jamie盯着碗里剩下的麦片。麦片已经泡软了,沉在碗底。她用勺子戳了戳。

“镇长说过,”Lydia开口,“镇里会帮助有需要的年轻人。也许你可以和镇长谈谈。”

Jamie抬起头。“我已经谈过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他怎么说?”Robert问。

Jamie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里。“我去上学了。”

她走出门,没有回头。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镇警局
8:44 A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Luther Crowe警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正将一份文件塞进档案柜,听到敲门声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半杯咖啡。咖啡杯是白色的,杯口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渍,杯壁上印着“世界最佳祖父”的字样,字迹已经磨损得…

“不对,我们不是来过了吗?”Chen站在警局门口的说。

2025年11月4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镇医院
9:09 A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Chen和Coleman再次来到诊所。这次前台有人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那里,在翻一本杂志。

“我们想见Dr. Morrison。”Chen出示证件。

年轻女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站起来,走进后面的走廊。几分钟后,Morrison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表情。

“两位探员。又来了?”

“我们想再问Finch几个问题。”Coleman说。

Morrison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恢复。“Finch去世了。昨天晚上,我走后不久。”

Chen盯着他的脸。“昨天晚上?”

“两点多。伤势太重,感染太严重,没抢救过来。我们尽力了。”

Coleman向前走了一步。“我们需要看尸体。”

“已经送到殡仪馆了。明天就下葬,无名氏墓地。这是镇上的规矩。”

Chen和Coleman对视一眼。他们跟着Morrison走到病房门口,门开着,病床已经空了,床单换了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的仪器也不见了。

“我们可以看看他的病历吗?”Chen问。

Morrison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跟我来。”

他带他们走到后面的办公室,从档案柜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这是他所有的记录。入院时间,伤情描述,用药情况,死亡时间。”

Chen接过文件夹,快速翻看。伤情描述:“多处撕裂伤,失血过多,严重感染。用药:抗生素(头孢曲松),生理盐水,止痛药。死亡时间:02:21。”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用药记录里,最后一次抗生素是02:00。输液袋需要两小时才能滴完,如果02:00开始滴,04:00才能滴完。但死亡时间是02:21。

“输液袋几点换的?”她问。

Morrison愣了一下。“什么?”

“最后一袋抗生素,几点换上去的?”

“应该是……22:30左右。护士换的。”

“护士是谁?”

“值班护士,Mary。”

Chen合上文件夹。“我想和她谈谈。”

Mary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疲惫。她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最后一袋抗生素是你换的?”Chen问。

Mary点点头。“02:00,准时换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他去世的?”

“02:30左右。我去检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输液袋当时是空的还是满的?”

Mary想了想。“空的。应该是空的。”

Chen看着她,没有再问。

离开诊所后,Coleman说:“她在撒谎。”

“我知道。”Chen说,“但为什么?”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镇警局
8:54 A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Crowe警长的车刚从停车位开出去。Miller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假装在看一份报纸,目送那辆黑色开拓者消失在主街的尽头。他跟着Chen来,等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穿过街道,走进警局。

前台的年轻警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来,点点头。“Miller探员,需要帮忙吗?”

“想再看几份案卷。”Miller说,“Crowe警长说可以。”

“他在里面,会议室。”年轻警员指了指走廊尽头,“需要咖啡吗?”

“不用,谢谢。”

Miller走进会议室,但没有停留。他关上门,等了几秒,然后轻轻打开门,探头看了看走廊。年轻警员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低头看着什么文件。

他转向走廊另一侧。Crowe的办公室门关着,但没锁。他推开门,闪身进去,把门带上。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几个档案柜。墙上挂着一张耶利哥镇的地图,用彩色图钉标记着什么。办公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一个笔筒,一叠文件,还有那个印着“世界最佳祖父”的咖啡杯,里面的咖啡还在冒着热气。

Miller快速扫视了一遍房间。档案柜锁着,但钥匙插在其中一个柜子的锁孔里。他走过去,转动钥匙,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排排悬挂式文件夹,按字母顺序排列。他快速翻动,找到“M”开头的部分。Marsh,Marsh,Marsh。Elias Marsh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房产税记录、镇务会议纪要、私人信件。他跳过这些,继续往后翻。

“C”开头的部分:Crowe,Luther。里面有他的工资单、休假申请、年度评估报告。还有一个文件夹,标签上写着“墓园事务”。

Miller抽出那个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账单和收据,最早的一张是七年前的,最近的一张是三天前。每张账单抬头都是“耶利哥镇公墓管理处”,收款方是“耶利哥殡仪服务”和“Henderson父子运输”。账单内容很简洁:安葬费用,每笔二百五十美元。包括棺材、挖掘、填埋、立碑——如果碑的话。

他数了数,最近一年内的账单有十一张。名字他都不认识,但有些姓他见过:Porter,Yoder,Blake,Crane。还有一张是Calvin West的,日期是最近。

11月1日。

Miller盯着那张账单看了几秒。昨天,Calvin West被安葬了。但West的失踪案还没结,尸体也没找到。警局怎么会有一张他的安葬费账单?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七年前的。那里有更多的名字,有些在失踪案卷里见过。Frank Dolan,七年前失踪,账单日期是失踪后第三天。Rebecca Archer,三年前失踪,账单日期是失踪后第二天。

每一张失踪案,都有一张对应的安葬费账单。时间都在失踪后的一两天内。

他把所有账单按时间顺序排好,发现一个规律:每年都有两到三张这样的账单,时间集中在十月到三月之间。账单上的名字,有些是失踪案卷里的,有些不在。不在的那些,他没见过,也没有听说过。

他快速用手机拍照,一张接一张。快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拍到第七张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账单底部有一行小字:“经手人:E. Marsh”。每一张都有,字迹不同,但内容相同。

他把所有账单拍完,放回文件夹,按原来的顺序塞进档案柜。关上抽屉,锁好,把钥匙放回原处。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镇公墓
9:26 A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Jamie Henderson把自行车停在墓园门口。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只是在镇上路过时看见了那辆皮卡,还有站在里面的那个人,于是就一路跟了过来。

Jonas Riley站在离大门二十码的地方,一动不动。他的背微微佝偻,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阳光照在他身上,但影子很短,缩在脚边。

Jamie推开铁门,砾石在脚下沙沙响。Jonas没有回头。

“Riley先生?”

Jonas猛地转过身。他的脸让Jamie愣了一下——灰白,眼袋很深,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几天没睡。他看到是她,嘴角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个不像笑的笑。

“Jamie。你怎么来了?现在不是上学时间吗?”

“路过。”Jamie说,“再说那破学我不上也罢啦,你没事吧?”

Jonas摇摇头。他转头看了一眼墓园深处,又转回来。“没事。老了,睡不好。”

Jamie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是东北角,无名氏墓地。几块小牌子插在土里,其中一块看起来很新,周围的土还是翻过的。

“那是谁的?”她问。

Jonas没说话。他盯着那边看了很久,久到Jamie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点点头。

“昨天埋的。”

“这么快?”

Jonas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Jamie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像是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快要压不住了。

“你姓Henderson。”他说。不是问句。

“对。”

Jonas的嘴唇动了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只是抬起手,朝东北角的方向指了指。

“离那边远点。”他说,声音很哑,“别去那儿。”

他转身走向工具棚,步伐有些踉跄,没再回头。

Jamie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阳光照在背上,很暖和,但她觉得手指有点凉。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推起自行车,继续往镇外骑。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镇镇公所
10:02 A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镇公所二楼,镇长Elias Marsh的办公室门开着。Chen敲了敲门框,镇长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露出那个标准的微笑。

“请进,两位探员。我正等着你们。”

办公室和昨天一样,胡桃木办公桌,几把直背椅,墙上挂着耶利哥镇的老照片。书架上的书摆得很整齐,其中一本的标题Chen认出来:《殖民时期新英格兰的民间信仰》。

Marsh示意他们坐下。“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Coleman翻开笔记本。“我们在梳理那些失踪案,想了解更多关于镇子本身的情况。您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比任何人都了解耶利哥。”

Marsh点点头,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耶利哥镇是Marsh家族建立的。1792年,我的曾曾曾祖父Elijah Marsh带着二十几户人家从马萨诸塞来到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他们,看向窗外的主街。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离开马萨诸塞吗?”

Chen摇摇头。

“1692年,塞勒姆。你听说过吧?”

“女巫审判。”Coleman说。

“对。”Marsh的声音很平静,“我的祖先住的地方离塞勒姆不远。他们没有直接卷入审判,但他们看到了事情是怎么发生的。邻居指控邻居,朋友出卖朋友。今天你还在地里干活,明天你就被关进牢里,等着吊死。那些人……他们看到之后,就知道有些地方不能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所以Elijah带着愿意跟他走的人,一路向北,穿过新罕布什尔,最后来到这片山谷。他们想要一个不一样的地方。一个……不会被外面打扰的地方。一个能自己照顾自己的地方。”

他转过身。

“两百多年了,我们一直这样。自己照顾自己。外人觉得我们封闭,觉得我们奇怪。但我们只是……记得那些教训。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

Chen看着他。“您觉得这和那些失踪的人有关系吗?他们大部分是从外面来的。”

Marsh沉默了几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也许有关系,也许没有。”他说,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外面来的人,有时候不太适应这里。不是他们不好,是这里太……静了。太慢了。有些人待不住,就走了。至于那些没走的……”

他停住,没往下说。

Coleman问:“那些没走的怎么了?”

Marsh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回避,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知道什么但不能说。

“有些人能留下,成为镇子的一部分。有些人……始终是飘着的。飘着的人,有时候会做飘着的事。”

“比如?”

“比如半夜走进树林,再也没出来。”Marsh说,“这种事在老镇子里不稀奇。森林很大,一个人走进去,就找不回来了。一百多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你们查的那些案子,我每个都知道。Crowe每年都会向我汇报。但我能告诉你们的不多。因为我们也不懂为什么,所以只能猜。”他做了个耸肩的动作。

“猜什么?”Chen问。

Marsh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和木头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猜有些人天生就是会被这片土地……收回去的。不是惩罚,更像是……归宿。第一批来的settlers就有这种感觉。他们觉得这片山谷是有生命的,有它自己的规矩。你尊重它,它就照顾你。你不尊重它……”他顿了顿,“它也会照顾你,只是方式不一样。”

Chen想起图书馆里那些旧记录,想起那每隔二十年一次的“重聚”,想起Ezra Henderson的笔记本里那句话:“他们又来了”。

“那些规矩,”她说,“是什么?”

Marsh看着她,微笑又回到脸上。但那微笑和之前不太一样,有一点疲惫,还有一点……认命?

“等你在这里住久了,你会感觉到的。”他说,“不用人教,你自己就会知道。什么东西能做,什么东西不能做。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某处——Chen顺着看过去,是教堂的尖顶。

“有些规律,不是人定的。”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是这个地方自己有的。就像潮汐,就像四季。每隔一段时间,有些事就会发生。不是谁想要它发生,是它本来就会发生。你只能……顺着它。”

“什么事?”Coleman问。

Marsh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很深,很深。

“你来耶利哥镇多久了?”他问。

“三天。”Coleman说。

Marsh点点头。“三天。那你有没有发现,这里的人……作息很规律?”

Chen的脊背微微一紧。

“每天差不多的时间起床,差不多的时间开店,差不多的时间关门,差不多的时间睡觉。”Marsh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谁强迫他们这样。是日子本来就该这样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人受不了这种重复,就走了。有人……”

他转回头,看着他们。

“有人发现,这种重复里,有一种……安稳。你知道明天会和今天一样,后天会和明天一样。你不再害怕。因为你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那些人,”Chen说,“那些失踪的人,他们是不是……在重复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Marsh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确认。

“你很敏锐,Chen探员。”他说,“也许是这样。也许有些人的节奏和这里不一样。也许那个节奏……会把他们带到别的地方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我父亲告诉我,这个镇子有自己的记忆。有些东西,你以为消失了,其实没有。它们只是……在等着。等下一个循环。”

“循环什么?”Chen问。

Marsh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主街。街上,Walter正从邮局门口站起来,开始他每天的散步。Tim Marsh正在整理门口的水果。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时候到了,你们会明白的。”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如果你们还在的话。”

他转过身,微笑又回到脸上,完整,温和,没有任何破绽。

“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Chen站起来。“暂时没有了。谢谢您的时间,Marsh镇长。”

Marsh伸出手和他们握手。他的手干燥,温暖,握得不紧不慢。

“我的门永远对你们敞开。”他说。

走出镇公所,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Coleman眯着眼睛说:“Chen,你不是UIU吗?为什么不现场逮捕他?这很明显和失踪案有关啊?”

Chen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窗帘后面有个人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然后她说到:“Colar,我觉得你应该去玩一下《孤岛惊魂5》,难不成你在监狱里就没什么娱乐活动?”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镇医院
1:02 P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医院的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比昨天淡了一些,或者只是Miller已经习惯了。他穿着从护士站旁边钩子上顺手拿的一件白大褂,尺寸稍微有点大,但勉强合身。口袋里还插着一支笔,像是真的医生会有的那种。

他推着一辆空的输液车,慢慢走过走廊。值班台没人,只有一杯咖啡放在那里,还在冒热气。杯子上印着“世界最佳护士”的字样,和Crowe那个杯子像是同一批买的。

药品库在走廊尽头,门是锁着的。Miller看了一眼门上的锁——老式的弹子锁,不难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塑料卡片,插进锁缝,轻轻别了几下。锁芯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面不大,一排排架子,上面摆满了药盒和输液袋。标签很整齐,按字母顺序排列。他先看抗生素那一排,头孢曲松,找到了。架子上有五盒,每盒十支。旁边贴着库存记录卡,上面手写着入库日期和领用记录。

他翻开记录卡。最近一次领用是11月2日,两盒。领用人签字:Mary Grafton。用途:重症监护。

11月2日。Finch入院的当天。

他继续往后翻。11月2日,领用一盒。签字还是Mary。用途:常规储备。

一盒十支。Finch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他拿出手机,把库存记录卡拍下来。

然后他走向麻醉剂那一排。芬太尼,吗啡,还有几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药。架子上有锁,但锁是开着的。他看了一眼库存记录,吗啡最近一周领用了三次,每次的量都不小。但据他所知,镇上最近没有大手术,也没有重病号。

他又拍了照片。

正准备离开,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个柜子上。柜门关着,没有标签。他走过去,试着拉了一下,没锁。

里面堆着几盒输液袋,和普通的输液袋看起来一样,但标签上多了几个字:“特殊用途 - 仅限Marsh镇长授权”。

他拿起一袋,对着光看。液体很清澈,看不出什么。但标签上的批号很新,是上个月的。旁边的领用记录显示,这批输液袋是6月17日送到的,一共二十袋。记录卡上,11月1日领用了两袋,11月2日领用了两袋。

Finch那天晚上挂的输液袋,是不是就是这种?

他把一袋放进白大褂口袋里,关好柜门,走出药品库。

走廊里还是没人。那杯咖啡还在值班台上,烟已经没那么大了。

监控室在护士站后面,一扇没有标记的门。Miller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只有一台老式监控显示器,屏幕分成四个格子,显示着走廊、前门、后门和药品库门口的实时画面。录像机在旁边,还是用录像带的那种老型号。

他看了一眼录像机上的时间。正在录制的是今天的画面。他按下回放键,调到11月3日晚上。

画面很模糊,黑白,颗粒感重。23:00,走廊里没人。23:30,还是没人。00:00,一个护士从画面边缘走过,进入病房区。那是Mary,能看清她的脸。

00:15,她从病房区出来,手里拿着空的输液袋,扔进医疗废物桶。

00:30,她又走回去,手里拿着新的输液袋。

01:00,她出来,走向护士站。

01:30,画面静止。走廊里没人。

02:00,画面里突然出现一个影子。Miller按下暂停,倒回去,一帧一帧地看。

02:00整,Mary从护士站出来,手里拿着输液袋,走向病房区。她的步伐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02:03,她进入病房区。

02:21,她出来。手里没有输液袋。

Miller把时间调到02:21,放大画面。Mary的脸在模糊的画面里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动作……有点奇怪。她站在病房门口,停了几秒,像是在看什么。然后她转身,走回护士站,坐下来,一动不动。

02:30,她站起来,又走向病房区。02:33,她出来,这次手里拿着空输液袋。

但Finch的死亡时间是02:21。如果Mary02:21才从病房出来,那时候Finch已经死了。她02:30再进去,看到的是尸体。那02:00进去的那次,她做了什么?

他继续往后看。02:40,Morrison医生来了,进了病房。02:50,他出来,和Mary说了几句话。Mary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Miller把录像带倒回去,再看02:00到02:21那段。Mary进去,出来,中间隔了二十一分钟。二十一分钟,足够换一袋输液。但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空袋子。她再进去的时候,是02:30。

他按下播放键,看02:30那次。Mary走进去,几秒钟后,Morrison也跑过来,进了病房。然后是更长的时间,直到02:50他们才出来。

如果Mary02:00进去的时候换了输液袋,02:30进去的时候发现不对劲,那也说得通。但问题是,她02:00进去的时候没有拿空袋子出来。那她换下来的旧袋子去哪了?

他把录像带再倒回去,一帧一帧地看02:00到02:21之间病房门口的画面。02:03她进去之后,门一直关着。02:21门开了,她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根本没换输液袋。她进去,待了二十一分钟,然后空手出来。

那Finch死的时候,输液袋是空的还是满的?如果他死的时候输液袋还在滴,那Mary02:30进去的时候应该看到的是还在滴的袋子。但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空袋子。

除非她02:30进去的时候,把满的袋子换成了空的。

Miller把录像带倒到头,拿出手机,对着屏幕录了一段。画面太模糊,不一定能看清什么,但至少是个记录。

他关掉显示器,走出监控室。

走廊里,一个女人站在值班台旁边,手里拿着那杯咖啡。是Mary。

她看到Miller,愣了一下。Miller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手机,站在那里。

“你是……”Mary问,眼睛盯着他的脸。

“新来的。”Miller说,指了指胸前的笔,“替班的。Morrison医生让我熟悉一下环境。”

Mary点点头,没说话。她喝了一口咖啡,眼睛还看着Miller,但眼神很空,像是没在看什么。

“昨天晚上的事我听说了。”Miller说,“Finch那个病人。真可惜。”

Mary的眉头皱了一下。“Finch?”

“Marcus Finch。那个重伤送来的。”

Mary看着他,眨了眨眼。她的表情里有一种东西,Miller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困惑,又像是努力回忆什么。

“我……不太记得了。”她说,“昨晚太忙了。”

“你值班的,02:00还去换了输液袋。”

Mary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

“我……好像记得。”她说,声音有点飘,“输液袋……对,我换了。他……他当时……”

她停住,睁开眼,看着Miller。那眼神很空洞,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

“他当时怎么了?”Miller问。

Mary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过了几秒,她的眼睛又眨了眨,这次有了焦点。

“你是新来的?”她问,语气和之前完全一样,像是刚才那段对话没发生过。

Miller看着她。“对。替班的。”

Mary点点头。“那你有问题问Morrison医生吧。我不太清楚。”

她转身走回护士站,坐下来,拿起一本杂志,开始翻。她的动作很机械,一页一页,速度均匀。

Miller站在原地,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让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她翻杂志的动作没停,一下,一下,一下。

他转身走出医院。白大褂还穿着,但已经不重要了。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停车场的地面上。他走到车旁,把那袋从药品库拿出来的输液袋放进证物箱,脱下白大褂,扔在后座。Miller发动车子,朝旅馆开去。后视镜里,医院的白色建筑越来越小。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联邦大道
2:15 P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Walter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那份报纸。他把报纸夹在腋下,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

“Tim,老样子。”

Tim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烟草,放在柜台上。Walter把钞票推过来,Tim收了钱,找零三毛五。Walter没数,直接塞进口袋,拿起烟草转身走了,铃铛又响了一声。

窗外,Walter走回邮局门口的长椅,坐下,开始往烟斗里装烟草。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装完用拇指压实,划火柴,点燃。烟雾升起来,淡蓝色,很快散开。

Tim把零钱放回收银机。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门又响了。

老George走进来,穿着一件沾着油污的工装服。他直接走到货架后面,拿了一瓶机油、一包螺丝、一罐油漆。走到柜台前,把东西放下。

“记账上。”他说。

Tim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老George拎起东西走了,没再说话。

Tim看着窗外。老George走过五金店门口,没进去,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街角。

门又响了。

Marl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空购物袋。他走到生鲜区,拿了几根胡萝卜、一袋土豆、一块牛肉,又拿了一听番茄酱。走到柜台前,把东西放上来。

“晚上炖牛肉?”Tim一边扫码一边问。

“嗯。”Marl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的,“ Walter刚才在外面坐着?”

“刚走。”

Marl点点头,接过找零和袋子,转身走了。铃铛响了一声。

Tim把抹布拿起来,擦了擦柜台。台面上有Walter放钞票留下的污渍,擦掉了。

窗外,Marl走回餐馆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镇公所的方向。然后推门进去。

街上安静了几秒。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

Elias Marsh镇长走进来。Tim把抹布放下。

“下午好,镇长。”

Marsh点点头,慢慢走向货架。他的步伐不快,背有点驼,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先走到日用品区,拿起一包火柴,看了看,放进篮子里。然后走到食品区,拿了一罐咖啡,一袋糖。

Tim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门口的水果摊上,苹果摆成的金字塔在发光。

Marsh走回收银台,把东西放在柜台上。火柴,咖啡,糖。还有一小瓶威士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

“就这些?”Tim问。

“就这些。”Marsh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Tim一样一样扫码。火柴,七毛五。咖啡,八块二。糖,三块四。威士忌,十六块。他报出总数,Marsh递过来一张二十的。

“今天生意怎么样?”Marsh问,等着找零。

“下午还行。Walter来过,老George来过,Marl来过。”

Marsh点点头。“晚上早点关门。天黑了别在外面待着。”

“几点?”

“五点半。”

Tim把零钱递给他,两块八毛五。Marsh接过来,放进口袋,拎起袋子走了。铃铛响了一声。

Tim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外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他拿起抹布,继续擦柜台。

铃铛又响了。

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着深色夹克,三十多岁,不是镇上的人。Tim认出他来——Miller探员,住松景旅馆那个。

“下午好。”Miller走到货架后面,在露营用品那一排停下来。

Tim擦完柜台,把抹布放回水槽边。他看着Miller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了一只手电筒、一包电池,走到收银台前。

“就这些。”Miller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Tim拿起来扫码。手电筒,十二块九毛九。电池,三块五。“总共十六块四毛九。”

Miller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的。Tim收钱,找零。零钱是三块五毛一,他把硬币和纸币一起递过去。

“镇上晚上挺黑的。”Tim说,“路灯不多。”

Miller点点头,把手电筒和电池装进口袋。“镇上的人晚上出门吗?”

“不太出。天黑了就都在家。”

Miller看着他。“那你呢?晚上出门吗?”

Tim摇摇头。“不出。”

Miller拿起找零,他正准备走,Tim看着他的动作,慢慢的开口。

“今天有个女孩也买了手电筒。”

Miller停住。“女孩?”

“Henderson家那个。Jamie。”Tim指了指货架,“也是这个牌子的,不过她是中午来的。”

Miller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Tim,Tim也看着他。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她往哪边走了?”Miller问。

“往北。”Tim说,“好像是镇郊那边。”

Miller点点头。他把零钱塞进口袋,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Tim一眼。

“谢谢。”

铃铛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Tim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他的背影往北走,步伐比平时快一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又空了。

邮局门口的Walter还坐在那里,烟斗已经灭了,但他还叼着。五金店的门关着,餐馆的门也关着。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拉向同一个方向。

Tim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下,一下。

他擦得很慢,像是在等下一个顾客。但街上没人。

远处的教堂尖顶在阳光下泛着白。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老酿酒厂废墟
4:02 P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光线斜斜地照在废墟上,把那些残破的石墙染成浅金色。Chen把车停在通往酿酒厂的土路边上,熄了火。Coleman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就这儿?”

“就这儿。”Chen推开车门,“Miller昨天来过,说没找到地窖入口。但Finch临死前说的就是这里。”

杂草有半人高,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们拨开草丛,绕过那些锈蚀的铁桶和废弃的蒸馏罐,走到废墟中央。几堵石墙还立着,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屋顶完全塌了,椽木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长满青苔。

Coleman踢开一根烂木头。“地窖入口应该在下面。”

他们分头找。Chen绕着废墟外围走,用脚拨开杂草。走了半圈,她停下来。

一块生锈的铁板,半埋在土里。铁板边缘有一个把手,锈得不成样子,但能看出来曾经被人拉起来过。周围的草被压平了,不是自然生长的样子。

“Colar。”

Coleman走过来。两个人蹲下,一起抓住把手。铁板纹丝不动。

“锁着。”Coleman说。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走到废墟边缘捡了一根铁棍。插进铁板边缘的缝隙,用力一撬。锈蚀的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铁板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石阶向下延伸,看不见底。一股冷气涌上来,带着潮湿和霉烂的气味,还有别的什么——很淡,但Chen认出来了。血腥味。很旧的血,但还在。

Coleman拿出手电筒,照了照下面。石阶很陡,花岗岩的,表面被磨得光滑。他先下去,Chen跟在后面。脚步在狭窄的通道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地窖比他们想象的大。大概三十英尺见方,花岗岩墙壁上渗着水珠,顺着石缝流下来,在地上汇成细细的水痕。角落里堆着几十只落满灰尘的酒桶,有几个已经开裂。地窖中央有一张长条石桌,桌子很大,花岗岩的,表面泛着深色的光泽。

但让Chen愣住的是——太干净了。

地面上没有杂物,没有灰烬,没有散落的东西。那些酒桶虽然旧,但堆得很整齐。石桌表面干净得像是被人擦过,只在边缘有些自然的青苔。

“有人来过。”Coleman低声说,“最近。”

Chen没说话。她从背包里拿出鲁米诺试剂和喷雾器,走到石桌前,对着桌面喷了一圈。然后关掉手电筒。

黑暗中,石桌表面亮起来了。

大片大片的蓝白色荧光,覆盖了整个桌面,从中央向四周蔓延。那形状不是随机的——是固定的,有规律的,一圈一圈,像某种图案。荧光最亮的地方集中在桌面的几个点,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时间放在那里。

“这是……”

“血。”Chen的声音很平,“很多血。快干涸的陈血,但还在反应。”

“这方面我只在刑侦二级课程学过,当上狱警后基本用不到了。”

Chen有些无语,重新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石桌,那些荧光在瞬间熄灭。她走向石桌边缘,蹲下,对着桌腿喷试剂。又一片荧光亮起来,这次是喷溅状的,从桌面一直流到桌腿,再流到地面。

她站起来,沿着地面喷了一圈。荧光在地面上蜿蜒,形成一条条轨迹,从石桌延伸到墙角,又从墙角延伸回石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来拖去。

Coleman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Chen喷完试剂,关掉手电筒。整个地窖被蓝白色的荧光照亮了,到处都是——石桌、地面、墙壁、甚至那些旧酒桶的表面都有星星点点的痕迹。那些痕迹在黑暗中静静发光,像是在告诉他们什么。

“这不可能是一个人的血。”Coleman说。

“不是。”Chen打开手电筒,荧光又消失了,“是很多人的。很多年。”

她从背包里拿出另一个仪器——休谟计数器,UIU配发的,用来检测现实稳定度。她打开开关,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基准值:100。

她拿着仪器走到地窖中央,数字跳到97。走到石桌旁边,94。走到墙角那些酒桶旁边,98。她走回石桌,把仪器放在桌面上。

数字跳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83。

“现实不稳定。”Chen说,“比基准值低了十七个点。”

Coleman走过来,看着屏幕上的数字。“83算什么水平?”

“如果是普通的杀人现场,不会低于98,如果有一名现实扭曲者或者非法巫师就不一样了。”她顿了顿,“这里反复做过某件事,做了很多年,而凶手大概就是后者。”

她拿起仪器,沿着石桌边缘走。数字随着她的移动而变化,最低的时候掉到79,就在石桌中央那个最亮的荧光点上方。

她停下来,看着那一大片蓝白色的光。桌面上有图案——现在她看清了,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圆,从中央向外扩散。圆与圆之间还有更复杂的线条,像是某种符号,但被血渍模糊了,看不清完整的形状。

“仪式。”她说,“有人在这里举行仪式。”

Coleman沉默了几秒。“那些失踪的人……”

“应该是。”Chen关掉仪器,重新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在石桌上,那些荧光消失了,只剩下灰色的花岗岩表面,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尸体被处理了,但血留在这里。他们擦过,但擦不掉。”

她蹲下,用手电筒照桌腿的底部。那里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像是长期被什么东西浸泡过。她用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小点黑色的东西——不是泥土,是别的什么,很干,但稍微用力就碎了。

她把样本装进证物袋。

Coleman走到墙边,用手电筒照那些旧酒桶。有几个桶的盖子被撬开过,里面空空的。他照到最后一个桶的时候,停住了。

“Chen。”

Chen走过去。Coleman的手电筒照在桶的内壁上,那里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从桶底一直延伸到桶口。不是工具留下的,更像是……指甲。人的指甲。

她拿出手机拍照。

“这个地窖,”Coleman说,声音有点干,“不是最近才开始用的。对吧?”

“对。”Chen看着那些划痕,“用了很久。很久很久。”

走出地窖的时候,阳光已经变成深金色。杂草在风里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Coleman把铁板盖回去,用脚踩实。

他们站在废墟中央,谁都没说话。

远处,教堂的尖顶在夕阳下泛着光。镇子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声音——大概是Marl's Diner开始准备晚餐了。

Chen看了一眼手表。17:37。

“天快黑了。”她说。

Coleman点点头。他们走回车边,上车,发动引擎。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回开,后视镜里,老酿酒厂的废墟越来越小,最后被树林遮住。

Chen看了一眼休谟计数器,还开着。数字已经回到99,正常值。


2025年11月3日
缅因州西南部——耶利哥镇公墓
8:19 PM, 北美东部标准时间

月亮还没升起来,墓园里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Jamie把手电筒攥在手里,没开,只是借着远处主街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往前走。那种光太弱了,照不清脚下的路,只能让她勉强分辨出墓碑的轮廓——灰白色的石头在黑暗中显得更白,像一排排站着的影子。

她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寂静里响得吓人。她停住,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只有风从树梢吹过的声音,很轻,沙沙的。

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因为早上Jonas那句话,“离那边远点”。也许是因为Tim Marsh说“晚上黑,小心点”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奇怪的表情。也许只是因为她在家里待不住,父母坐在客厅里,不说话,只是坐着,像两尊雕像。

墓碑越来越密。她绕过一块刻着天使的,又绕过一块上面字迹已经磨平的,终于走到东北角。

无名氏墓地。

这里没有墓碑,只有几块小小的铁皮牌子插在土里,上面印着编号。最新的那块牌子周围,土的颜色比别处深,是翻过的。Calvin West,就埋在那儿。

Jamie蹲下来,盯着那块铁皮牌子。月光还没有,手电筒还关着,她只能靠摸。铁皮冰凉,边缘有点毛刺。她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数字:2025-11-2。

昨天埋的。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墓园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树林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也许是动物,也许只是风吹的。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什么都没再看见。

突然,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铲子插进土里的声音。一下,两下,有节奏的。

不是从树林那边传来的。是从她身后。

Jamie僵住了。心跳骤然加速,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她没回头,只是蹲在那儿,一动不动。那声音还在继续——铲土,铲土,一下,两下。

她慢慢转过头。

二十码外,有一个人影,蹲在一片空地上。那人穿着深色的外套,脸看不清,手里的铲子一起一落。旁边放着一只手电筒,光朝下照着,只照亮那一小片地方。光晕里能看见翻开的泥土,还有一截露出来的棺材边缘。

Jamie屏住呼吸,蹲得更低了。她躲在一块墓碑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那人还在挖,动作很稳,像是干过很多次。是谁?镇上的人吗?守墓人Jonas不会晚上来干活。那是谁?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也许是盗墓的。也许是那个失踪的假释犯回来了。也许是……

那人停下来,直起腰,转过头。

手电筒的光从下面照着他的脸——一张陌生的脸,三十多岁,眉头皱着,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不是镇上的人。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人。

他看见她了。

“谁在那儿?”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警惕。他没动,手里的铲子也没放下。

Jamie没回答。她蹲在墓碑后面,想着要不要跑。但跑的话,他肯定能追上。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不知道他晚上在这儿挖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伤害她。

那人等了几秒,又说:“我看见你了。出来。”

他的语气不那么凶,更像是……警惕。和她一样。

Jamie慢慢站起来,从墓碑后面走出来。她没开手电筒,只是站在那儿,让那个人看清自己是个十几岁的女孩,穿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

“你是谁?”她问。声音比她想的稳。

那人看着她,手里的铲子放低了一点。“Miller。联邦探员。”

Jamie愣了一下。她听父母提过,镇上来了一些调查失踪案的人。她以为他们会白天工作,晚上待在旅馆里。没想到会有人在墓园里挖坟。

“你在这儿干什么?”Miller问。他也打量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威胁。

“来看看。”Jamie说。她指了指那块新牌子,“Calvin West埋在那儿。”

Miller点点头。“我知道。”他看了一眼自己挖的那个坑,又看回她,“你怎么知道是他?”

“镇上的人说的。”Jamie走近了几步,但还隔着一段距离,“太快了。昨天埋的。没人通知家属,没人办葬礼。直接就埋了。”

Miller没说话。他站在原地,铲子拄在地上,像是在想什么。

“你在挖什么?”Jamie问。

Miller犹豫了一下,然后侧开身,让手电筒的光照进那个坑里。“你自己看。”

Jamie走过去,站在坑边。坑不深,大约三英尺,里面露出一截棺材的边缘。棺材盖已经打开了,手电筒照进去,里面是空的。

“没人?”她皱起眉头。

“没人。”Miller说。他跳进坑里,用手电筒仔细照棺材内部。棺材底板上有一层黑色的东西,像是长期浸染留下的痕迹。但他蹲下,用手摸了摸底板,然后站起来,抬头看着Jamie。

“这棺材太长了。”他说,“比一个人需要的长度多出两英尺左右。”

Jamie看着那个空棺材,后背有点发凉。“什么意思?”

Miller从坑里爬上来,用手电筒照棺材外面的泥土。“你看这儿。”

Jamie凑过去看。棺材边缘的泥土里有一些痕迹——拖拽的痕迹,从棺材一直延伸到黑暗里。不止一个人的脚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走了。

“有人来过。”Miller低声说,“最近。”

“那些失踪的人。”她喃喃说,“不只是失踪的。还有那些来镇上的,没人知道他们存在的人。”

Miller点点头。“假释人员,流浪汉,路过的人。来了,就留下了。但不是活着留下。”

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很冷。Jamie打了个寒颤,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一个埋了几十个人的地方,而且这些人可能都不是一个人埋的。

“我们得报警。”她说,“叫更多人过来。”

“我就是警察。”Miller说,但他的语气没什么底气。他把手电筒关掉,墓园重新陷入黑暗。“问题是,报警有用吗?这里的人……”

他没说完,但Jamie明白他的意思。这里的人,可能都知道。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不是风。是踩在砾石上的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但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黑得只能看见墓碑的影子。

Miller也听见了。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拉了一步。手电筒重新打开,光柱扫过那片黑暗——

两个人影从阴影里冲出来。

他们穿着深色衣服,脸上蒙着东西,看不清是谁。一个手里拿着铲子,一个手里握着猎枪。太快了,根本没时间反应。

Miller推开Jamie,侧身躲开铲子,一拳砸在拿铲子的人脸上。那人闷哼一声,后退两步,捂着肩膀——那一拳打得不轻。

但拿枪的人已经举起来了。

枪响了。

Miller身体一震,倒在地上。Jamie尖叫了一声,转身要跑,但后脑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Henderson家的女孩,你不应该掺合进这件事里来的。”黑暗里声音文雅的说。

拿枪的人收起猎枪,低头看着地上昏迷的两个人。

“快。”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故意变了调,“天亮前处理掉。”

拿铲子的人点点头,揉着肩膀,嘶了一声。两个人一人一个,把Miller和Jamie拖进黑暗里。

墓园又安静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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