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环天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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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嫉恨着天上星。

我不能明白它们何以如此猎猎灼灼,在天穹的那头遥远着,运行着,甚至燃烧着。不,或者说,它们是因为燃烧着所以才能运行、才能遥远的:基本的人择原理,宇宙如是而周天不息,才有人行于大地。引力与公转的宇宙学模型被灌输进我的脑海里,呈现为一声嗤笑,笑我永远到不了星的处所。无数光年外投来的是经久不歇的鄙夷,康德将它们酿成旗帜般说是照耀、更像招摇的律令,到了我这里,只能别扭地委身成苦涩的吸引。

欲取而代之却不可为,所以嫉;求之而终不得,所以恨。

仇恨的毒酒被灌进了遥遥羁旅而来的星的光里,我于是紧紧索着星光奔走。哈,你也像我一样了,那么遥远那么热烈的反应落到我的手上总归足够温和,手一挥就能挡住,闭上眼睡去后就无法持久。我会把这种情感比作对质子的仇恨,但显然,星辰是比封建诸侯更高明的傀儡师,喷激的光一旦离身便与之再无瓜葛,与其说那是和我一样无奈一样困于自身的质子,倒不如说那是操控远方生灵汲汲‌起舞的丝线。我的前半生就被这样那样的星光吊着、调着,离安然踏实的地面越来、越远。

始终缺失的用于自我肯定的缘由,折断我的肢体又将它们拼合;本该由涌泉般的力量填充的空无将我锁死,将我鞭数十驱之别院。这些匮乏决定着我的选择,不明白为何高呼为何狂喜的我永远也无法深到人与事物的内里去,浅尝辄止,眼见脚边淤泥浊浪深就抽足撤步,反倒在世间流离浪荡,得了些星光般闪烁也同样易逝的见闻之外,一事无成。

我当然会梦想着在其他的可能世界里,我至少完成了一些什么。如果我啃完那几十本大部头,或许能够走上一条学科竞赛再到学术的路,成为刻板印象中白大褂厚镜片的Doc,成为不那么刻板印象的、被奇异搞笑的实验结果搞得万策尽的研究员。又如果我跟着师父多学那么几天,然后是几个月甚至几年,我大概也能够入门那么一份手艺,甚至可能是传承下来的非遗;这不是激流勇进酷酷的事,但和物什和技巧相伴余生,时间的流驶自有其浪漫。再不然俗气一点,我当然也完全有可能把握住那年、那年还有那一些年头的机会、风口,小猪的脚一蹬地就腾飞,然后便是终身学习持续创新,尔虞我诈商海浮沉,就算最后无法全身而退被市场打破头颅惨淡退场,那也算是豪气干云觥筹交错的鎏金经历。只是实际发生的事情,不过是手机电脑甚至电视前打着哈欠划走的手指、骨碌作响的鼠标滚轮以及毫不迟疑按下的换台键罢了。甚至有过不止一份走上邪路的机会摆在我的面前。如果我能够把公义道德良心统统上缴扯碎,恶向胆边生,心一横犯下那些足以让一个人无法回头的罪行,如今的我恐怕也能伴生着一份带着受害者血泪、或许善恶难辨又或许丧心病狂的“传奇”,不悔改地毙命于天网恢恢之下。如果能侥幸偷生甚至仍然在黑暗的天地中纵横,那更是……

但没有。星光游移得太快,让我放下了书本辞别了师父抛下了商机也严词拒绝了不良诱惑,只为我展开了一条通向天经地义地一事无成的道路。显然,我有更充分的理由嫉恨天上星了。

只是……这星光也给我带来了一些好的东西。

那是个忧愁和冷嘲的晚上。稀落寂寥的云丝是我的忧愁,平庸乏味的月光是我的冷嘲。愁的是未来某日起的温饱,嘲的是被担心所困又不肯真正逃离的自我。一事无成的孩子能够苟存至今,终究是懂得一些社会上行得通的小条理的,这家的零工,那家的兼职,粗通一点技能挣个外快或者得到确认不必还的救济,以及箩筐不止的省钱技巧和喜欢早做打算的危机意识。这样的生活终究是比那些真正被境遇锁死的劳动人民更能喘息的,或许都差不多地没钱,但我至少有这个夜晚,有这份并不高尚的闲。

公园里的树木如师长般古板,在夜色中沉闷、默然,没有风去摇落什么,只有夜色浓重地在我身边化开、聚合。但,有星光将它们排开、降落,于是我追索,不在此世地前行着,直到闯进一间古怪的建筑。大概,是礼堂或者教室一类的东西,已然废弛,能够用来锚定自身用途的固定布设已经被悉数拆除,只剩下部分整饬部分散乱的桌椅建材,在复数个角落里堆叠成沉寂的高塔。倒不如说更像个仓库,我心里想,抬眼望向静静地呆立的星光。它从被整块搬走的窗户口贯入,在常人眼里与月光混同,微弱得几不可见,但唯独在我眼里煌煌发亮,在废墟中成为探照灯。无论它今晚是几时来的,显然比我早得多了,不然怎会露出那种等人者独有的假宽和与真不耐,我又怎么会不可遏止地开始具备被等待者的羞惭和压抑?

它指向一面墙。

白得惨然,没有壁纸也没有砖瓦,只有一切都被刻意揭去后留下的水泥质地,以及是谁要掩盖什么似的才覆上的白浆。但仅仅是一片七八人宽一人多高的区域,周围的墙纸仍在,瓷砖仍在,更像早有预谋的黑板报,一个不怀好意的盛邀。我只当是天星跟我玩的又一出人偶戏,端详片分就打算离去。但,它留住了我。

这块区域中一个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角落、却又的确不容易被人一眼发现的地方,有一首诗。经典款学生常用的黑色签字笔,印痕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大小相当不起眼、几乎可称为蝇头的,唯一的诗。它是中文没错,可是古体还是现代的,是严格的还是打油的,表达着怎么样的欣悦或是茫然,这些问题我不会回答,或者也无法回答。我只能记起那些词句是如此特殊,它的震撼似乎仅仅针对我一人;曾经也尝试过将它、它们拿到其他的地方供人群里无关紧要的人一观,他们的反应或是嗤之以鼻,评价一句爱好者级别或者更激烈的话,或者更友善些,认可其中的技巧同时也指出可能的改进方向——只有我,心里翻滚起陌生的异样的彩色浪潮,空荡的废弃建筑物里如有阵阵擂鼓之声,惊世骇俗。

我不确定它在说些什么,但无论哪种分析都让我澎湃不已;那不是单纯的“文字竟然可以这样组合”的惊讶和称奇,而是一种“竟然真的偏偏是我”的被选中式的宗教狂热。于是长久驻足,任夜色从身侧探出又离去,我只是眨巴着眼,体会着诗句也体会着自己那颗已经变得相当陌生的心。渐渐地,我发现身后一小块地面的灰尘有些动静。是我自己的脚正在攒动,要我嗫嚅着上前,跨越这简单又实在困难的数十厘米,去拿起理所当然不会缺席的签字笔,接下白墙给出的不怀好意的盛邀。

去应和那首诗。文字无需推敲,诗行披挂而下,就算被擦花了些许我也未曾在意,只是盯着那莫名出现的诗句,让自己的笔自然流出字符。短诗落成,心中没有半分怯怯,什么疑似违规涂鸦的担心、正在“文学”进行时的自矜,以及总该出现且冒头后一发不可收拾的对那个陌生的留诗人的好奇,都要等待我到家之后才纷纷涌来了。事后叩问那时的心灵,只觉得空、静,于是才能够听见无比必要、无需强制的呼唤,让我写下诗行,然后像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有见到一样离开。

之后发生的事不算奇诡,但也算不上顺理成章。并非第二天的某日某时,我被杂陈的心绪驱使,再次步入那间永远不曾见到有人进过的废弃建筑。在我的诗旁,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批注地留下了一首全新的诗,只有标题和正文,且字迹毫不掩饰地一致。我毕竟不是圣人,心里不复那晚的纯净,杂念丛生,但那份召引却已经扎根般地清晰,让我无需停步地抽出笔,无视全程俯身在墙上留字的别扭,和上了又一首诗,依然保持着一眼能够看出是回应的距离。然后是又一天,又一首,ta的,我的……不曾专事文学的我仿佛有了无穷无尽的能够言说之物,只要是应和ta的诗句就不存在本该难以避免的枯竭,直到首首小诗加在一起,已经让墙上这块由文字构成的黑帷,成为任何人一进门就挥之不去的视觉中心。一些猜测被我渐渐落实,至少是从概率上,能写出这些文字的人更可能是这样而非那样的人云云,但没有实证,也没有想过去实证的我自然没法确定任何特征。

然后,一如大钟毫无征兆地敲响在人们正忙于自身之事的瞬间,和诗的步履也悄无声息地停滞了。一次推门进入,ta没有回应我最新的和诗。两次,三次,再到好多好多次,中间每次隔的时间越来越长,都不止一天两天,然而没有。废弃的一切仍然保持着最初那个夜晚的模样,不曾见得有任何别人来过的痕迹,只是留在我上一首诗里的言语情绪,不再有人来承接了。鲁钝怯懦如我,也想过要去找到那个不告而别的ta,明明诗里怎么解读都并无辞意,却消失得那么坦然,让人无法不去联想到一些不那么美妙的可能。但又能怎么入手呢,那些文字本质上都是隐微多解的,即使算得上直陈的诗作也不曾真正透露各自现实的信息;能来到这间不设防的建筑的人一样多如牛毛,只要是在这附近都毫无障碍,甚至ta为了和诗,多次从更远的地方特意赶来,这样的情况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所以,没有渠道没有人脉也没有多少需要有一点的社会地位的我,又一次说服自己,放弃了。

我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中,没有发生什么因为持续的创作而自我改变或成长的戏码,我依然安于一事无成,甚至不曾特意避开留下过我和ta最特别的文字的地方,当然也未曾带着挂念特意望向那本质废弃的礼堂或教室。在确认ta真的因为各种说得通的原因消失之后,我好像真的放下了这段其实没有带来实质改变的插曲,而此后岁月里正常地偶然步入其中,走到墙面之前,ta也没有带给过我任何惊喜。

只剩一点不甘心陪伴着我。我放弃过太多事情,这件事并没有成为例外;可为什么,我的心总会因此而不甘呢?那些诗作我寸分未忘,在寂寞的浇灌下,它们越来越长成明晃晃的未完待续的模样——所以,你啊你,你又怎么可以一走了之呢?庸常的天平仍然没有倾颓,只是越来越多的砝码让它的平衡不再完全稳固。短暂而惊艳的相会结束后,未来的时日里尽是有关遗憾的回声。好在,那无情的星光再次对我施加了某种怜悯,才让这种回声没有真正地成为一种折磨。

那是在山城的时光。一事无成的我有着半流浪性质的生活,要么是实际关乎明天吃什么的事务,要么是无所谓的短暂闪烁行将熄灭的星光在推动着我,本就没有真正扎根的能力和愿望,自然浮游如飘萍。没有小布尔乔亚式的惬意,但也不会有命途多舛颠沛流离之困。具体到山城,起初它给我的印象当然是早已富有盛名的立体感,影重的楼宇通达的街巷,崇山云雾掩映间的夜市总是灯火辉煌,市井间是你不会预料到的科技身影和火热人情。这个时候的我,已经能在白日见星,在某个灼人的午后,它突然蛮不讲理地拽着我走街串巷;纵使烈阳照得人昏沉迷蒙,此刻的渝中仍有人喧,七拐八拐追索星光的我,这次不无疲惫地踏上了数级石阶。后来我知道,这就是那悠久而声名在外的十八梯,不过那时它尚未被正式划为成熟、现代的旅游景区……

相遇不期而至。低着的头莫名抬起,从我能够发誓保证前方空无一人的旁侧树荫中,闪出了几个年轻人——至少是看着年轻。其中的一个银发女孩从现身开始就望着我,脚下不停地向我走来,她的同伴则不曾转头地横穿过石阶,消失在另一侧那根本不可能过人的狭窄砖缝中。

“你还记得那个公园吗?”声音清亮、冷淡,带着一丝异样,事后回想那近似于某种电音。

我点头,随后才意识到我如此草率地点了头。她根本没说哪个公园,更没说公园里的什么,我却如此坦然地迎上了接下来的一切,仿佛早有期许,仿佛最俗气的命中注定。

“ta让我转告你一声,ta的遭遇特殊,已经彻底转入帷幕内部、进入隐藏状态。现在还活着,希望你勿要太过挂念。你可能会问的问题的答案则在这里面。”我接住女孩抛过来的小香囊,外层有些残破,内里只见得皱巴巴一堆纸。

是的,我能看出来人当然不是ta,虽然时至今日哪怕是性别我都没法确定,但我可以看得出一个现实中的旁人不是ta。转述者的话虽然有着我不理解的概念,但本身信息量并不大,我竟然也就靠着对ta的怀想平淡地接受了这个新世界向我展露的一角,甚至不曾主动提问。毕竟人家都提前告诉我答案在哪了。

女孩不带情绪地转过头去,跟上了同伴的去向。在胶体状的银发消失在缝隙中的前一刻,传来了她的一句补充:“ta还希望我转达你,ta为无法应和你最后的诗而抱歉,如果还有未来,你们会有机会相见的,欠的那首诗,ta到时候补上。”

回到家的我拿出了少见的劲头,细细读着那几篇个性强烈龙飞凤舞的介绍文字。总的来说,那个女孩说的也不完全是实话,至少不是所有我想问的问题都在里面了,比如ta或者他们是如何找到我的,什么时候找到的,现在我能去找ta吗等等。不过这些或许没那么重要了吧,异术家总有自己的手段,帷幕内的一切是那么超常,找到一个帷幕外的凡人完全不是什么难事;他们也有自己的方式保证这次毫无顾忌的展示不会造成意料之外的影响,我也的确没那个心思去试验那些稀奇古怪的效应。

不确定是否全是ta的意思,这几张纸页构成的“异常世界入门”小册子里还给了我少许验证他们所言的手段,否则再是愚笨如我,也不至于立刻就全盘接受了他们的声言,而非像正常人一样先当成疯话。除此之外,还“赠送”有接触帷幕后世界的渠道。虽然在指点评判基金会或者别的什么组织的时候,这群异术家的文字相当狂野不羁,但在强调这之于普通人的意义时,他们的文字前所未见的诚恳,同样诚恳的,还有对ta处境性质的介绍。没人说得明白ta真正在做什么,但所有人都无比清楚最好避而不谈;那个曾与我和诗的陌生人,在不告而别后接触到的东西,即使在帷幕之内都是超乎多数人想象的。

所以当然的,我再一次退却了。且不说人家反复强调过就算是他们也无法主动找到ta的所在,只能确定ta还活着且行动自由。他们提供的渠道给我的评定也是并无特别的天赋,真的强行挤进帷幕内的漩涡中心的话,恐怕不光需要长久吃苦,还极度容易丧命于斯。于是,稍微游走在外围的非关键门径,或是允许知情的普通人混迹的集市,满足完自己的好奇心、新鲜劲儿,并且发现自己目前也没有什么值得交易、涉足后,我的帷幕探秘也就基本告一段落了。仍然一如往常,没能建立或者说没想过要去建立重要的关系,有几个点头之交就是极限了。

只有那个人相关的念头继续蓬勃滋长。Ta不仅是特殊的,如今更变得传奇了,我反复地揣摩着ta和我和诗时候的状态,是已经准备投身其中,只是没想到如此突然,还是一开始和我一样对此一无所知,卷入事件纯属意外。Ta又是如何和异术家相识,在基金会中是怎样的地位,经历过什么;如今还算人身自由、正常存活的ta是否快乐、幸福,是否也能像我一样见到星光,像我一样嫉恨着星?姓甚名谁,身在何方?……是否真的有机会见上一面?

我不后悔当初没有在壁上留下见面的请求或者联络的方式,相信ta也一样。对那时的我们来说,诗是唯一重要且纯粹的事,渺小的我们反而是不重要的。如今的困顿和好奇,则是我一个人需要付出的代价,我甚至对此甘之如饴。但我独独不愿见到的,是ta也付出了ta的代价。

离开山城已久,我的生活多少算是得到了改善,有限度且克制地接触帷幕内的世界对此前的我整体上是有利的。这一次的不期而遇,终于不是在我无所事事的状态下,尽管在前往超市的路上想着下周吃什么也并不是什么特别伟大的目的。不紧不慢的步伐踏到关键的那一步上,许久未有的直觉让我稍微抬头望向右侧;劈空里平移出一个躺着的人体,静滞半秒后从半米空中摔倒了人行道上,就离我两步之遥。一名女性,气息全无,能看出正常状态下容貌可称秀丽,有水乡风情,但如今眼球全白暴突,张开的口中牙齿尽碎,肩颈和左臂诡异地偏折,膝盖渗血不止,甚至胸腹处开始缓慢裂开一道平整、贯穿的切口,上下半身逐步分离……尽显凄惨骇人。

——然后我就知道了,这是她。我终于可以确认,我不光能够确定谁一定不是她,也能确定这就是她。却是在这样的境况下!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本来穿行的路人已经悄然不见,茫然、忧虑和焦急攥住了我,我几乎是爬着伏到了她身边,流不出泪喊不出声,也未能对状态已经变成这样的她施救。大概是想着告知她能够联系到的人,帷幕内或许还有办法,我开始翻找她身上的物件。过程中,只觉得她那件印着疯狂动物城第一部中兔朱迪造型的T恤如此显眼,不知从身上哪里飘出的青花瓷原版哼唱虽然微弱却颇为瘆人。不多的口袋里没有手机证件,除了我明显摆弄不来的帷幕内道具,只能找到已经太久太旧的一页纸,打开,里面是一首诗,一看就是和着我最后那首诗的,诗。还是那样的字迹,还是那支笔,这么多年没有褪色,真是辛苦它了。

这反而将我拉回了现实。写出这样的诗的她,让我想念如此之久,如今终于得以见面的她,怎么能就这样毫无风度、不讲道理、甚至可能是在巨大得不可想象的痛苦中死去了呢?

现实也不曾为我的叩问停步。循微弱得像哀哭的星光看去,天幕中本该是日光所在之处的地方,开始出现泛着青蓝的墨黑色,并很快发展成如同玻璃折角一样的痕迹,远处的楼房像纸一样被弯折,又如此分明立体地轰然倒塌。随着裂口与折痕在三五秒内布满天际,从罅隙中开始流淌出同样色调的气体,明明如雾却像水一样流下,并立刻砸断了路灯、压扁了轿车、刺穿了地面……应该是早早得知关于异常的部分常识救了我,在一种力量尖啸着试图让我定在原地、盯住天穹的时刻,我最终挣扎着低下了头,强行不去看可怖的变化,只是盯着虽然死去却仍然是她的那具身体,去想着印证着曾有的猜测,听着青花瓷看着朱迪那已经染血断裂却仍然微笑的卡通图样。

醒来是陌生……好吧其实是熟悉的天花板。这座城市的这家医院我曾经“有幸”来过几次,这么些年过去至少天花板的样式还未改变。尽管知道会听到怎样的答案,我仍然抱着奇怪的心情向医护人员提出了关于自身现状的问题。在路上突然晕倒、幸好离医院很近还被好心路人发现、检查结果是因为生活不规律熬夜且没吃早饭,不出所料。知道什么是记忆删除的我没有试图继续问下去,给自己招惹麻烦上身,只是梳理着记忆并好奇:为什么被删掉的主体反而是和她无关的记忆,和诗之前的乏味生活只剩基本印象和断片残篇?基金会应该有办法检查记忆删除的效果,是我也有特殊之处、他们束手无策,还是出于某种目的有意为之?灾难是怎么被化解掉的?以及,她,真的,死去了吗?

回到遇见那样的她的位置,仍然是熟悉的街道、行人,没有尸体,天空中也毫无状况。显然,以我的能力是看不出任何异常的,真要试图从周围居民开始发起调查,也不过是挑战基金会专业人员的善后本领,我也不会自讨苦吃。但那个画面是如此真切,我又从无任何得见幻觉的理由,自然更愿意相信是在失去意识后被基金会进行了标准化的处理,或许还成为了某个逆转乾坤的英雄故事中被一笔概括的部分。

但,她呢?对于她着手的异常究竟是什么,我仍然毫无头绪,她的那具尸体身上也“谨慎”得没有透露任何重要的信息,侦探小说绝对写不下去。更关键的问题是,她究竟是否不可复生地死在了那场灾难中?我不能确定帷幕内是否有轻易的便利的复活手段,就算是有,她的死因真的是物理的吗,能够或者值得被复活吗?再或者,她此前的存在状态就未可知,没准那具尸体只是替身,是投影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不是她的本体呢?既然一切都无法确定,那就是一切皆有可能,我注定要继续被更激烈更广阔的不确定性所折磨……吗?

将我从折磨中解放的契机来得比我想象中更早。星光又一次不加掩饰地引我兼程,赶回那个城市那个公园那间还是旧貌仿佛亘古不会更改的仓库里的墙壁前,见到那首曾经在她狰狞的死状前初见的诗,被以那么那么熟悉的字迹,规规整整地写在了我多年前没有得到回应的最后一首诗旁。

一切真的从未发生。如果不是自己的成长和衰老清晰可感,我都几乎真的以为不过一场大梦。但是真的,曾经的面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它就明明白白摆在我的面前。那么,再像一开始一样,抛开什么代笔什么用奇术复刻等等等等的可能,再和上新的一首诗吧。这是我最不必踌躇最发自内心地享受的瞬间。

瞬间过后,一个估摸着差不多的时候的再次拜访印证着一切非梦。新的和诗又一次出现了,全新,且依然独特无比,只能是她,字迹也不见改变,恍如当年。我抹去没有真正流出的泪,继续带着确信的笑和诗。一首,再一首,又是春夏秋冬,又是熟悉的不辞而别,但这次的我不再慌张,我知道她有她的理由,星光会带着我再行际遇。

再访山城,在黄桷树下歇凉的我感受到肩膀上的轻敲,还是那个银发的女孩,这次她的话少到了无,只是再丢给我一个信封。我注意到她的容颜未改,我却逐渐步入又一个年龄阶段。驻颜有术,这次真的是术了。信封里不再是常识居多,更多是上次一别之后值得一说的新动向,以及以猜测和分析为主的关于她情况的转述,自然没有我最想知道的关于上次异变的真相,只是足以让我安心得知她并未死去。当然,这种安心很快就被又一次死状凄厉、且与上次大相径庭的她的尸体动摇;但也仅仅是动摇,因为同样的突兀出现,同样开始异样的氛围,让我比恐怖片里刻意犯傻的主角更早地感触到无形的“剧本”,隐隐然知道这不会是结束。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再一次断片醒来是在不同的地方,身上记忆中被粉碎的衣服完好无缺,时间则默契无声地又过去几日,重复的际遇间无关她的记忆愈发浅淡,好在我也不是什么有重要的关系需要经营的人。要是真的结了婚生了子,这么个动辄忘记短期长期规划的成员恐怕无法将这个小家维系得长久。接下来我的反应比星光更熟练,几乎是以几步之远赶在它之前再次回到那面墙壁面前,这种看着它的轨迹完全如我预期地行进,已然成为一种难得的乐趣。诗句不竭,年华再过,定期的山城拜访之旅里和我接触的异术家已经换了一位气质亲切的英伦风绅士,不光寒暄的话语和言语里的暗示比那个冷漠的银发姑娘更多,中文也是一流。这是当然的,我想,他们有他们的精彩和痛彻,但我如今走上的道路能够见到的风物,或许也不比异术家们差。因为我能够确信,未来不远的某天里又会有光景迥异的灾难重临,而我虽不免遭受某种无法完全预料的磨折,却一定能够生还。

这样一个诡异且自大的信念,但竟然真的经受得起时间的检验:喷射光焰的琉璃色旋臂,直刺脊髓的虚幻螺号低鸣,掉漆的饼状人脸,地底窜出的骸骨风暴。它们的力量总会让我轻而易举失去任何反抗的能力,但我大脑的自我保护也总会来得比过分剧烈的痛苦更快。于是我便大着胆子,几乎称得上放肆地只把注意力集中在她那一次一个样的尸体上。总是不同款式的朱迪衣装,以及偶尔才换换版本的青花瓷,除此之外的不少细节都似乎讲述着她每段年月里的变化,只可惜我往往只有短短的一两分钟甚至更短的时间,用来分辨与记忆,并且还带着自嘲提防着,避免自己养出迷恋怪异尸体的癖好:至少目前情况还相当稳定。猜测醒转的地点和情况则是事后的又一重小乐趣,总之得感谢处理善后的基金会——大多数时候是他们,当然我怀疑某几次也有别家插手——没有刻意为我带去尴尬,就算明知道我没有忘记任何真正关键的细节,也细心地编织着和灾难进程相符的合理化故事,我尊重这份努力,自然也在没有任何人要求的前提下保守着每次灾难的一切。哈,才不是说出去也没几个人相信,同时我也找不到合适的人诉说呢。见得多了,我也有时会发现要么是善后者无能为力,要么是他们刻意保留的变化,比如特定抽象概念的兴起、没落,空间关系的永久变更云云。想起那些怀抱她尸体看到的目眩之物,我就笃定这些绝非偶然。

唯一未曾得到证实或证伪的是这么做的目的。我总觉得我所参与到的进程本身就有着非凡且必要的意义,甚至还可能是崇高的,她也同样在这之中;不然没法解释作为无数次疑似程式的收容失效的亲历者,却从未跟基金会的成员正式发生接触——我的意思是两方都活着且醒着的状态下——却只是一味地强化这个循环,借着星光和她让我沉湎其中。我的寿数都已经快要到异常的程度了,停止数十年的衰老进程大概也一样出自帷幕内之手。我只能认为,让我记住这一切,这件事本身就最为必要,以至于每轮经历结束后还要通过淡化其他记忆的方式来为它们腾出空间。

想到这里,我也难以免俗地像大多数人那样,假设着种种关于自身特殊性、使命感的飘飘然之可能,但或许只有像我这样的人,会在这之后最终选择甘于并安于这份莫名的际遇。半昏迷期间,我大概在碎片里模糊地见过不少次来自基金会各个站点的面孔,甚至好几次我自认为看到了活着的她,可以说我对基金会的实际了解已经胜过不少帷幕内之人,就凭造访过的站点数都足以“自傲”。但如此庞大的机构时至今日都不曾向我这个实际知情的人展露容颜,那么我即使试图去寻找他们,大概也只能是无功而返,甚至很可能给本就关系不深的热心帷幕内人士带去不必要的麻烦。那何必去打破大人物们的规划,干扰小人物们的辛劳呢?

我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去寻,也不关心这一切是否真的有着良善的目的,仍然像小时候那样缀着星光奔走,心境却大不相同。在宏大的不可知面前,我只是保持着敬畏,不以好奇之心去揭下那众人共同维系的轻纱,给人以方便,给自己则保留着一份揣测一切的乐趣。

我终于不再嫉恨天上的星了;我找到了自己得以燃烧得以投身的理由。追寻至今仍然不可得的星、或者说不可得的她,全心全意享受那安然含蓄的和诗时光,在长久的管中窥豹中加深对帷幕背后世界的了解,欣赏她用尸体传达的改变和灾难自身的绚丽奇诡,一切都被允许,生活也永恒继续。

天星如是回环,我也像星一样,依旧运转着,前往下一个、再下一个注定的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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