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朝露,艺术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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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Han小声说,“你紧张吗?”

钢琴没有立即回应。琴键轻轻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活动手指。然后一串略不标准的汉语传来。从东京的站点迁到上海的这些日子里,SCP-CN-4328的汉语水平已经不再是“基本的”了:

“我是一架钢琴。”

“所以呢?”

“所以我没有神经。”

她笑了,15岁的Han是站点里,也许是整个基金会年龄最小的研究员,有着天才般的心理学和数学知识,SCP-CN-4328是她在这里唯一一个可以一起聊上一个中午的朋友。不远处,Dr.Zhang正在调试音响设备,几个安保部门的员工在争论谁才是真正的K歌之王。圣诞装饰还没撤下,红色的拉花和金色的铃铛挂在每个角落。

“但你上次演奏之前,”她说,“我注意到你的琴盖开了一条缝。你在偷看。”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SCP-CN-4328弹了两个音:C和降E,一个轻微不和谐的和弦。Han已经明白了这个和弦的含义:它相当于人类的“呃”。

“好吧,”钢琴开口道,“也许有一点。”


新年倒计时开始了。SCP-CN-4328按照惯例演奏音乐,这次是《末代皇帝》,然后是倒数的钟声,然后是那段著名的爵士即兴。Han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平日里严肃的研究员、警惕的特工、沉默的维护人员、默默无闻的食堂大爷,此刻一起挥舞着荧光棒,笑着唱走调的《友谊地久天长》。几个表现良好和立了功的D级人员也被特例释放,在监督下一同加入这场欢乐。

她转头看向钢琴。

琴盖微微抬起,像是在笑。


后来的十二年,新年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走。Han从那个问“你紧张吗”的小女孩,变成了站里最年轻的研究员之一。但有一件事从未改变:每年零点,她会站在钢琴旁边,听那段即兴华彩里,有没有新的旋律。

Han已经27岁了,她已经从初级研究员升为正式研究员。今年的新年联欢会规模更大,来了很多新面孔。

“教授,这位是Dr.James,新来的声学异常研究专家。”她介绍道,“很巧,是我以前的初中同学。从伯克利回来的”。

SCP-CN-4328敲出一串欢迎的节奏,然后开始演奏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Dr.James瞪大眼睛:“它怎么知道我喜欢巴赫?”

“它会读人。”Han说,“不是读心,是读人。你的表情、你的姿态、你走路的节奏。它观察了三十秒,就给你选了一首曲子。”

Dr.James沉默了很久,开玩笑道:“这比我前女友都懂我。”

钢琴闻言,立刻切换到一段忧伤的蓝调,配上几个夸张的、模拟哭泣的颤音。Dr.James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倒计时的时候,Han站在钢琴旁边。她注意到音乐的即兴华彩里,多了一段她从未听过的旋律——简单的几个音符,反复回旋,像是在寻找什么。

联欢会结束后,Han和另外一个研究员一边把钢琴从大礼堂推回休息室,一边闲聊到:

“教授,这是什么曲子?”

琴键轻轻敲击:“我还在想。一首未完成的作品。”

“叫什么名字?”

沉默。

“叫《寻找》吧,”钢琴说,“或者《等待》。还没想好。”


Han三十一岁,已经是Site-79最年轻的四级研究员之一。今年的新年联欢会由她主持。

“接下来,”她对着麦克风说,“请出我们的老朋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SCP-CN-4328静静地待在角落里,琴盖半开,像是在微笑。

这一年,它演奏了肖邦的《雨滴》前奏曲。那重复的单音A降,像是时间本身——永恒不变,又不断向前。

倒计时的时候,Han没有站在人群中央。她站在钢琴旁边,一手扶着琴箱。

零点整,即兴华彩响起。

这一次,她在那段《寻找》的旋律之后,听到了别的东西,是《生日快乐歌》,但被改编成了一种温和的、怀念的变奏。

她愣了一下。

今天是她生日。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SCP-CN-4328演奏完毕,琴键轻轻敲击:“生日快乐,Han。”

“你怎么——”

“我记得每一个第一次和我说话的人。你十五岁,紧张兮兮,问我紧不紧张。那是十六年零四十三天前。”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钢琴上,轻轻按下一个C键。

SCP-CN-4328接过去,为她弹了一整首《致爱丽丝》。


Han三十五岁,已经不再主持新年联欢会。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在三个月前的一次收容突破事故中,一块炸开的钢板破片击中了她的左侧小腿。医护和安保用了最好的医术和奇术保住了这条腿,但她还是暂时失去了行走能力。

“教授,”她说,“今年我可能没法站在你旁边了。”

琴键沉默了很久。

SCP-CN-4328开始演奏。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温柔得像冬夜的炉火,又明亮得像初春的阳光。旋律不断重复,但每一次都有细微的变化——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安慰。

“这是什么曲子?”

“叫《牵牛花组曲》第一乐章,”钢琴敲击道,“我写了三年。”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那是她最喜欢的一种花。

反反复复,盛开-凋零-再盛开。不变的是,花朵向着阳光,根系寻找水源,在时间的溪流里张牙舞爪。

倒计时的时候,SCP-CN-4328没有弹《雨滴》或者《末代皇帝》。它弹的是《牵牛花组曲》第二乐章——一段缓慢的、坚定的、向上攀爬的旋律。

零点,即兴华彩。

这一次,华彩里包含了《末代皇帝》、《致爱丽丝》的碎片,还有那首《寻找》的主旋律。它们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用音符编织的地图。

Han听懂了。

那是过去所有的新年的记忆、收容失效的记忆、风中飘逸的透明的心情流淌在嘴角与眼眸的记忆。


Han三十九岁,已经可以重新站立。今年她站在SCP-CN-4328旁边,繁重的工作、激烈的竞争给她的发丝画上了几缕灰白。

大礼堂里有不少新面孔。当年不少和她一起唱K歌的人,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休了,有的——不在了。

“教授,”她说,“我入职的时候十四岁。现在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二十五年了。教授,你有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钢琴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这里的时间比你长,”它敲击道,“我记得每一个。”

“每一个什么?”

“每一个新年。每一个和我说话的人。每一个人的生日。每一个人的离开。”

SCP-CN-4328开始演奏。是一首Han从未听过的曲子,漫长而复杂,像是一部用音符写成的小说。里面有巴赫、有肖邦、有德彪西、有爵士、有电子音效、有雨声、有虫鸣、有——

有《末代皇帝》。

有《友谊地久天长》。

有《致爱丽丝》。

有《牵牛花组曲》。

有那首《寻找》。

Han猛地想起

这是过去这么多年所有新年音乐的合集。是每一年的倒计时、每一年的即兴华彩、每一年的笑声和眼泪。是来来去去的人,是聚散离合的事,是被记住和被遗忘的瞬间。

曲子弹了整整二十分钟。

结束时,整个大厅安静得像没有人呼吸。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接着是更多的人。最后,所有人都在鼓掌。

琴键轻轻敲击:“谢谢。这是《新年》第一乐章。明年我可能会写第二乐章。”

Han笑了,眼泪流下来。


Han五十四岁,已经退休。

她回到站点参加新年联欢会,礼堂的墙壁重新刷了漆。她坐在角落里,看着和40年前的她差不多大的新一代研究员坐在SCP-CN-4328前。

年轻的研究员紧张地问:“教授,你紧张吗?”

琴键轻轻起伏。

然后SCP-CN-4328弹了两个音——C和降E,一个轻微不和谐的和弦。

Han笑了。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呃。”


音乐会结束后,Han坐在SCP-CN-4328旁边,直到所有人都离开。

“教授,”她说,“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琴键轻轻敲击:“问吧。”

“教授,”她说,“ 钢琴背面那行字1——‘艺术很长,而生命短暂。’是你写的吗?”

长时间的沉默。

钢琴开始演奏。是一首简单的、不断重复的旋律。温柔的,带着一点点怀念。

Han听出来了。

那是《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的主旋律。

演奏结束。琴键轻轻敲击:

“艺术很长,而生命短暂。”

“所以每一个音符,都值得被记住。”

“每一个新年,都值得被重复。”

“每一个人——”

钢琴停顿了一下。

“都值得被等待。”

Han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头靠在钢琴上,闭上眼睛。

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

朝露般的人生,在一场场初春的雪里循环往复。

千秋般的艺术,在这一场场往复中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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