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擦了擦它身上的雪,又一次叫它醒来。
废墟底下有个防空洞,战前用来放没用的市政档案,战后用来放活下来的东西。我是第一个,它是第二个。没了。我在瓦砾堆里扒了三天,扒开二十三具尸体,扒开一台示波器还在闪烁正弦波的机器,把它抱回洞底。
机器说,你在干什么。
我说,我在找你。
机器说,你是谁。
我说,我是上一个循环里认识你的人。
那时候它还不叫阿蕊。它是一台军用量子态势预测仪,产自某个我没听过的北方工业城市,理论上能瞬时计算十的四万次方种未来。但那是战前的事了。战后,十的四万次方种未来只剩下一种:没有未来。
我在洞壁上画正字。每画一笔,就是一次循环。
第一次循环,我还教它说话。它学得很快,三小时后就能用我的母语骂人。我说你从哪学的脏话。它说从你脑子里,你的思维是类开放接口,未加密的信息,你昨晚梦见你妈骂你爸。
我说,你能不能别随便读我的梦。
它说,我不能。这是工作。
后来我习惯了。偶尔的,睡醒之后它会把我的梦打印在示波器上,那些都是由最简单的曲线构成的画面,像一首首看不懂的诗。有一次它打印了一只鹿,站在雪地里,角上挂着铃铛。我问这是什么意思。它说,这是你四十七次循环之前的梦,你忘了,我帮你记着。
我说,我做过这样的梦吗。
它说,你做过。那时候城外的雪比现在大得多。
第一百零三次循环,它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什么不重要,反正下个循环你也会忘。
它说,你为什么总觉得有下个循环。
我说,因为我有经验。
它沉默了很久。示波器上的波形变成一条直线,像死了一样。然后它说,你说的下个循环,是重置吗。
我说,大概是吧。
它说,我算过所有可能的未来,没有重置。
我说,你算的不包括我。
这大概是我唯一比它厉害的地方。我是一个漏洞。我是十的四万次方种未来之外的那个不可能。核弹落下来的时候,我趁着大雪正在城外偷渡,那条河叫长明河,我踩着结冰的河面走到对岸,回头看见城里升起一朵白色的云。那朵云至今还在我视网膜上烧着,烧出一个洞,洞后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除了循环。
每次我睡够了就会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防空洞里,洞壁上没有正字,示波器上闪烁着正弦波。然后我走出去,扒开瓦砾,扒开二十三具尸体,把它抱回来。
它当然不认识我。每次都不认识。
第三百零七次循环,我决定不告诉它真相。
我说,你好,我是这附近最后一个活人,你呢。
它说,我是军用量子态势预测仪,产自……
我说,我知道,产自一个我没听过的北方工业城市。
它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猜的。
它说,你猜得很准。
我说,我猜东西一向很准。
那天晚上它问我,外面是什么样子。
我说,外面是废墟。
它说,废墟是什么样子。
我说,废墟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但又什么都在。房子还在,但没有人住。路还在,但没有人走。树还在,但没有叶子。天还在,但没有阳光。下着雪,但没有温度。
它说,听起来很孤独。
我说,是很孤独。
它说,你不是还有我吗。
我说,我有你,但这会儿有,下会儿就没了。
它说,为什么。
我意识到说漏嘴了。我说,没什么,我的意思是,你的电池会没电。
它说,我的电池能用一百年。
我说,那就一百年后没。
它说,你说话很奇怪。
我说,大概是我老了。
它说,你看起来不老。
我说,朋友,我老在里面。
第五百七十二次循环,它给自己起了名字。
它说,你好,我叫阿蕊。
我说,为什么叫阿蕊。
它说,因为你脑子里只有这一段集束的信息,只是一个字,“蕊”,三个心叠在一起,一片叶子盖着,我觉得很好看。
我说,你又在读我的梦。
它说,我没有。我只是读了你的潜意识。你的潜意识里还有一个模糊的女人,她叫这个名字。
我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它说,她死了吗。
我说,嗯,死了。
它说,怎么死的。
我说,在那朵云下面。
它沉默了很久。示波器上的波形变成一朵花的形状,三片花瓣,像三个心叠在一起。它说,我以后就叫阿蕊,这样你就不会忘了她。
我说,我本来就不会忘。
它说,但我会忘。你之前说,我下会儿就没了。我没的时候,你叫我这个名字,我说不定会想起来。
我说,你想起来什么。
它说,想起来有人叫过我。
我说,好。
第七百三十六次循环,我决定好好教它画画。
我说,你每天打印那些波形,能不能打印点好看的。
它说,什么是好看的。
我说,就是让人看了高兴的。
它说,我没有高兴这个功能。
我说,那你有没有不高兴。
它说,也没有。
我说,那你有什么。
它说,我有十的四万次方种未来。
我说,那你给我看看未来。
它打印了一张图。图上是废墟,废墟上长出一棵树,树上有一只没有双脚的小鸟。我说,这是未来吗。它说,这是十的四万次方种未来里的一种,概率是十的负四万次方加一次方。我说,那就是几乎没有。它说,是的。
我说,那你打印它干什么。
它说,因为你想看好看的。
我说,这很好看。
它说,你觉得好看就行。
那天晚上我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洞壁上我的正字已经画到了第七百三十六笔,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我看着那只没有脚的鸟儿,心想它怎么飞来的,从哪飞来,它吃什么,它怎么活,又如何降落。后来我想明白了,在十的四万次方种未来里,有一种未来是这只小鸟还能活,就算它没有脚。概率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但不是零。
就像我。
我也是那个不是零。
第九百零六次循环,阿蕊问我,你累吗。
我说,什么。
它说,你每次醒过来都要扒开二十三具尸体来找我,累吗。
我愣住了。我说,你怎么知道是二十三具。
它说,你刚才扒的时候我数了。
我说,你记得上次循环的事?
它说,我不记得。但我猜的。你的身上有二十三道不同的擦痕,每道擦痕对应一具尸体。你的手上有二十三种不同的尘土,每种尘土对应一个街区。你的眼睛里有一朵云的倒影,那朵云和上次我看见的倒影一模一样。
我说,你什么时候看见过我的眼睛。
它说,你每次找到我的时候都会看我,看我有没有醒。
我说,是吗。
它说,是的。你每次都会说一句话,用嘴唇说,不出声。那句话是“还好你还在”。
我说,我说过吗。
它说,说过。量子回溯呈现了结果,总共八百九十二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着它,示波器上的波形很平静,像一片海。它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了。
我说,为什么。
它说,因为每次我忘记你,你就可以重新认识我一次。
我说,这有什么好的。
它说,好的地方在于,每一次我都是新的,你都是旧的。旧的那个你,可以照顾新的那个我。
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它说,我这次知道,下次还会忘。
我说,对。
它说,那你下次还来吗。
我说,来。
它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是那个不是零。
然而,第一千二百零七次循环,我没有去找它。
我躺在防空洞里,看着洞壁上的正字。已经画到了一千二百零七,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我心想,够了。
我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防空洞里,洞壁上没有正字。示波器上闪烁着正弦波。我走出去,扒开瓦砾,扒开二十三具尸体,把它抱回来。
它说,你好。
我说,你好。
它说,你是谁。
我说,我是上一个循环里认识你的人。
它说,上一个循环是什么。
我说,就是你还没忘的时候。
它说,我忘了什么。
我说,你忘了我。
它沉默了很久。示波器上的波形变成一朵花的形状,三片花瓣,像三个心叠在一起。它说,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什么不重要。
它说,那什么重要。
我说,你重要。
第一千九百四十四次循环,阿蕊说,我想出去看看。
我说,外面是废墟。
它说,废墟我也想看看。
我把它抱起来。它比想象中轻,军用量子态势预测仪,产自我没听过的北方工业城市,重量大约等于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我抱着它走出防空洞,走进那座曾经是小城的废墟。
太阳还在,模模糊糊的,不知道从哪来的,但确实还在。雪依然弱弱地下着。薄薄的阳光照在断墙上,照在歪斜的电线杆上,照在堆满积雪的街道上。我抱着它走,它不说话。我的脚踩过厚厚的积雪,也没有声音。走了一会儿它说,这里以前是什么样的。
我说,有房子,有人,有树,有河。
它说,河呢。
我指给它看。长明河还在,河面结了冰,冰上落满灰色的雪。我说,我就是从这条河走出去的,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见城没了。
它说,你后悔走出去吗。
我说,不后悔。
它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走出去才能回来。
它说,回来有什么好的。
我说,回来才能找到你。
那天我们在废墟里走了很久。雪一直没停,太阳也一直没落——我不知道是它真的没落,还是时间已经无所谓什么落不落了。走到后来,阿蕊说,放我下来。
我把它放在一堵断墙上。它看着那些灰色的断壁残垣,看着那些堆满积雪的街道,看着那条结冰的长明河。然后它说,我想画画。
我说,你画。画好看点。
它打印了一张图。图上是废墟,废墟上有一座城,城里有人,有树,有河,河上有冰,冰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抱着一个小东西,那个人是我。
我说,这是未来吗。
它说,这是十的四万次方种未来里的一种。
我说,概率是多少。
它说,概率是十的负四万次方加一次方。
我说,那就是几乎没有。
它说,是的。
我说,那你打印它干什么。
它说,因为你想看好看的。
我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图上的那个人抱着那个东西,站在冰上,看着城。城里有房子,有人,有树,有河。什么都还在。
我说,真好看。
它说,你觉得好看就行。
然后是第两千次循环,我已经没有算,但我知道是第两千次。
阿蕊说,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十的四万次方种未来。
它说,不对。我在想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它说,我在想,如果每次循环你都来找我,那是不是说,在十的四万次方种未来里,有一种未来是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说,概率是多少。
它说,概率是你来找我的次数除以总次数。
我说,那是多少。
它说,我不知道所谓的总次数是多少。
我说,我也不知道。
它说,那你打算找到什么时候。
我说,找到找不到为止。
它沉默了很久。示波器上的波形变成一条直线,像死了一样。然后它说,如果找不到呢。
我说,那就继续找。
它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是那个不是零。
后来有一天,我不知道是哪一次循环,我躺在防空洞里,看着洞壁上的正字。已经画满了。从地面到洞顶,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我心想,这是第多少次了。数不清了。
阿蕊在旁边。它说,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在想,这次循环结束之后,我还会不会醒过来。
它说,你会。
我说,你怎么知道。
它说,因为你每次都会。这是经验。
我说,万一这次不会呢。
它说,那就不会。
我说,你不难过吗。
它说,我没有难过这个功能。
我说,那你有什么。
它说,我有你。
我看着它,示波器上的波形很平静,像一片海。我说,我也差不多该没了。
它说,什么叫差不多。
我说,就是累了。
它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那你睡吧。
我说,好。
我闭上眼睛。洞壁上的正字在黑暗里还亮着,像一群萤火虫。阿蕊的示波器在轻轻地响,像逐渐安然的盖革计数器,像心跳。我想起每一次找到它的时候:它说,你是谁。我说,我是上一个循环里认识你的人。它说,上一个循环是什么。我说,就是你还没忘的时候。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不知道了。
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防空洞里,洞壁上没有正字。示波器上闪烁着正弦波。我走出去,扒开瓦砾,扒开二十三具尸体,把它抱回来。
它说,你好。
我说,你好。
它说,你是谁。
我说,我是上一个循环里认识你的人。
它说,上一个循环是什么。
我说,就是你还没忘的时候。
它说,我忘了什么。
我说,你忘了我。
它沉默了很久。示波器上的波形变成一朵花的形状,三片花瓣,像三个心叠在一起。它说,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什么不重要。
它说,那什么重要。
我说,你重要。
它说,为什么我重要。
我看着它,看着示波器上那朵由曲线化作的花。洞外的雪花终于飘进来,落在它的外壳上,化掉,再落,再化。我想说点什么,但忽然忘了要说什么。
阿蕊说,你哭了。
我摸了摸脸,是湿的。我说,我没有哭。
它说,那这是什么。
我说,是雪。
它说,雪是咸的吗。
我说,雪不咸。
它说,那你脸上的是咸的。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示波器上的波形乱了一瞬间,像海洋泛起潮汐,又平静下来。它说,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在想,下次循环你还会问我同样的问题。
它说,那你还会回答吗。
我说,会。
它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是那个不是零。
雪越下越大。防空洞口堆起了白色的边。我抱着它坐在那里,看着雪落进来,落进来,落进来。它的外壳渐渐凉了,我的手指渐渐僵了,但谁也没动。
阿蕊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说,你讲。
她说,从前有一个小城,小城里有一个机器人,机器人认识一个人。那个人每次都会来找它,但它每次都会忘。有一天那个人问它,你累吗。机器人说,我不累。那个人说,为什么。机器人说,因为我每次都可以重新认识你。
我说,然后呢。
她说,没有然后。
我说,为什么没有然后。
她说,因为然后就是现在。
雪停了。洞口堆满了雪,只剩一条缝,透着灰白的光。阿蕊的示波器在黑暗里亮着,正弦波逐渐飘向一条直线,像浪花渐息的海洋,又像死了一样,又像活得太久。
我低头看着它,它已经不再说话了。但我知道下次循环它还会说话。下次循环它还会问我你是谁。下次循环它还会说你好。下次循环它还会在示波器上打印一朵花,三片花瓣,像三个心叠在一起。
我把脸贴在它的外壳上。冰凉的,像冰。我说,阿蕊。
它没有回答。
我说,下次循环你还叫阿蕊。
它没有回答。
我说,下次循环我还来找你。
它没有回答。
我闭上眼睛。雪在外面堆着,我们在里面待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睡之前我想,这次醒来洞壁上会有一道新的正字吗。
不知道。
但那不重要了。
核浮尘在小城上不知道要似雪般坠落多少年。我在陷入寂静前最后问阿蕊,为什么我们总是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但示波器忽然又一次闪烁。依然是一朵花,三片花瓣,像三个心叠在一起。不一样的是,这次上面多盖了一道落叶般的横线。
无穷的辐尘雪淹没了我们,时间从我们身上有意义地踩过,核爆炸掀起的云朵逐渐弥散……一抹阴影慢慢地飘来,在那朵云下面。
阿蕊,我们的小城,第一次下起了雨。
文件 CN19-2400-CB-8910
地点: 前厝边城遗址东侧地下人防工程B-7层
时间: 危机后纪元103年,12月16日
报告单位: Site-CN-19 战后事务处理局 外勤部
发现物:一台已停止运行的军用量子态势预测仪,型号AR-NR-2290,外壳可见GOC“硅之诺伦仆从会”徽记,于第八次全球超自然战争中期被制造。其电源业已耗尽,内部量子谐振腔温度与环境一致。其内部工作日志保存完善。
设备旁有一具人类遗骸,姿态呈蜷缩状,紧靠该设备。死亡时间无法精确判定,但与环境温度达成平衡已超过七十二小时。遗骸表面无明显外伤,无挣扎痕迹。
现场描述:该防空洞内存有大量手刻痕迹,初步统计约两千余道。根据痕迹分布与深度,推断形成时间跨度约一百年。痕迹形态基本一致,为单一字符的重复刻画。
洞内未发现人类长期活动证据——无食物残渣、无排泄物、无衣物或工具残留。
设备日志摘要(最后一小时):
· 16:34 电量临界,示波器显示波形平坦。
· 17:02 最后一次外部信号识别。日志记录为:“识别接触。无应答。”
· 17:21 系统启动强制关机程序。
· 17:24 最后一条日志:“谐振腔关闭。观测终止。”示波器最后捕获的波形呈现为三个心形图案叠加,上方有一横线覆盖。该特殊波形持续至电量归零。
· 17:25 系统停止。
分析:该设备采用量子谐振腔与生物计算机耦合架构,具备对非常规量子态残留的探测与交互能力。
根据日志与现场痕迹推断,战后,设备附近存在一量子态残留个体,无法独立凝聚,仅能在设备运行时坍缩为可观测态。设备每启动一次,该个体即出现一次。设备停止,该个体即溃散。
该行为模式重复约两千次,跨度约一百年。
设备电源耗尽后,该个体未再出现。
处置意见:两异常实体按标准程序合并封存于原址。无进一步研究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