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研,一个普通研究员,平时饱受基金会死妈的工资政策折磨。
所以当基金会的内部招募通知弹出来的时候,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模拟城市项目招募志愿者。奖金:十万元。项目结束后一次性发放。”
10万块钱,不多也不少,但对我来说挺多了。
通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项目可能改变整个世界。”
没说怎么改变。也没说改变成什么样。管他这的那的,能赚钱就行,于是我报了名。
一个月后,我站在一面巨大的屏幕前面,听项目主管介绍情况。
屏幕上是一个城市的三维模型,分成三个颜色不同的区域。A区红色,B区黄色,C区蓝色。三块区域像三个扇面,拼成一个圆。
“这个模拟城市叫‘三象市’,”主管说,“里面有两万人口,全是志愿者,当然大部分都是从帷幕外招过来的。你们将进入其中生活,作为观察员记录日常数据。为期一年。”
旁边有人举手:“我们要观察什么?”
“一切。”主管说,“你们的生活,你们遇到的人,你们看到的事。每天写报告,上传系统。一年后,你们的数据将帮助我们改变世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基金会的志愿者有两百多人。我们在一起培训了三天,学怎么用记录设备,怎么上传数据,怎么应对突发情况。
培训最后一天,主管把我们带到一扇门前。
门是金属的,银白色,上面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屏幕。
“进去以后,你们会随机分配到三个区中的一个。”主管说,“一年后,门会再次打开。祝你们好运。”
屏幕亮了,出现一行字:
“请将手掌放在屏幕上。”
我把手放上去。
一阵轻微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我走进去。
然后我站在一条街上。
阳光有点刺眼,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周围。一条普通的街道,两边是普通的店铺,有人在走路,有人在骑车,有电动车从我身边窜过去,骑手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让让”。
我回头看。那扇门不见了。身后是一堵灰白色的墙,墙上有块牌子,写着三个字:A区。
A区。
我往街上走了一段,找了家早餐店,要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老板娘笑着给我端上来,问我还需要什么。旁边桌的大爷冲我点头,说今天天气真好啊小伙子。
我吃着包子,觉得确实挺好。包子热乎,豆浆甜,太阳晒着后背暖洋洋的。吃完结账,老板娘说慢走啊明天再来。
我走在街上,发现这儿的人走路都带风。见面打招呼,说话嗓门大,脸上挂着笑。路边的店铺都开着门,老板站在门口吆喝,有人停下来问价,聊几句,笑着走了。
我在A区待了三天,每天都挺高兴。不是那种刻意的高兴,是自然而然的高兴。早上醒来想起床,出门想跟人说话,看见什么都觉得顺眼。
第四天,我去B区办事。
跨过那条区界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还是在走路,还是在看街边的店。但走着走着,我发现自己的步子慢了。不是故意的,是慢了。路过一家早餐店,老板娘站在门口,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也点了点头,继续走。
街上的人走得正常,不慢不快。见面也打招呼,但就是点点头说声你好,不会停下来聊半天。路边的店铺开着,但老板不吆喝,你进去他就招呼你,你不进去他就坐着。
我在B区待了一天,晚上坐公交回A区。上车的时候,车里的人都不说话,看手机的看手机,看窗外的看窗外。车开了二十分钟,跨过那条界,进了A区。车门再开的时候,上来几个人,其中一个跟司机打招呼说师傅辛苦了。司机笑着说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后来我开始注意每天的心情。早上醒来什么感觉,出门什么感觉,见到人什么感觉。我发现一件事:不是每天都一样。
有时候早上起来特别有劲,想跑几步。有时候早上起来就那么回事,不坏也不好。还有时候早上起来不想动,想多躺一会儿。
我以为是自己没睡好。后来我发现,这三种心情,是轮着来的。
有劲的时候,出门发现街上的人都挺高兴,说话带笑。就那么回事的时候,街上的人也正常,不冷不热。不想动的时候,街上的人都低着头,走路慢。
我开始留意那些我经常见到的人。
早餐店的老板娘。我每天早上去她那儿吃包子。有时候她笑着给我多加一勺卤,问我够不够。有时候她正常给我拿包子,收了钱就忙别的。还有时候她低着头,把包子递给我,不说话。
卖报的老头。每天下午在路口那儿摆摊。有时候他冲每个路过的人招手,喊“今天的报纸”。有时候他就坐在那儿,有人买他就卖,没人买他就看天。还有时候他靠在墙上,眯着眼,好像睡着了。
公交司机。我常坐的那班车。有时候他开车前会跟乘客聊天,问今天去哪儿啊。有时候他就正常开车,报站,开门关门。还有时候他一句话不说,脸绷着,谁上车他都不看。
我一开始以为他们是不同的人。后来看仔细了,是同样的人。同一个人,今天这样,明天那样,后天又换一种。
我把这个发现写进报告里。发上去,没回应。
又过了一阵子,我开始记录他们“这样那样”的规律。
从早餐店老板娘我就可以看出,她笑的时候,是A区的人普遍高兴的时候。正常的时候,是A区的人普遍正常的时候。不说话的时候,是A区的人普遍不高兴的时候。
卖报老头也是如此,招手喊的时候,是A区的人普遍高兴的时候。坐着看天的时候,是正常的时候。睡着的时候,是不高兴的时候。
从公交车司机更能看出来,他主动和乘客聊天的时候,是A区高兴的时候。正常开车的时候,是正常的时候。绷脸的时候,是不高兴的时候。
可是不对啊。他们是同一个人,怎么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
而且他们不高兴的时候,我正好也不高兴。他们高兴的时候,我也高兴。
我想,可能是环境影响。住在A区,整体气氛好,大家就都高兴。整体气氛不好,大家就都不高兴。
但整体气氛为什么变?而且还这么有规律,三天两头变一变?不知道。
有一天我出门,发现街上的人都不高兴。低着头,不说话,走得慢。早餐店老板娘把包子递给我,没看我。我也没说话,拿着包子边走边吃。
走了半条街,忽然想起来——今天该去C区了。约了那边一个基金会的志愿者见面,互相交流观察记录。
我坐公交去C区。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中间经过B区。进B区的时候,我看了看窗外,街上的人正常了,不慢不快。我自己的心情,好像也正常了。不那么沉了,但也没高兴起来。
又开了半小时,进C区。
车门一开,我愣住了。
街上的人都在笑。见面打招呼,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路边的店铺,老板站在门口吆喝。有个小孩跑过去,追着另一个小孩,边跑边笑。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些人。
C区。我昨天经过这里的时候这里的人们还是垂头丧气的。
我低头看手机,确认自己没下错站。没下错。是C区。
我约的那个人在路口的咖啡店等我。我进去,坐下,要了杯咖啡。服务员笑着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今天天气真好,我说是啊。
那个人来了。坐下,看着我。
“你从A区来的?”他问。
“对。”
“感觉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感觉?什么感觉?
他指了指窗外。
“这儿是C区。”他说。
“我知道。”
“你进来的时候,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进来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就是下了车,走了几步,看见这些人都在笑。
“没什么感觉。”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来几天了?”
“快两个月了。”
“你住哪个区?”
“A区。”
他点点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他画的一张表。
A区:第1天高,第2天中,第3天低,第4天高,第5天中,第6天低……
B区:第1天中,第2天低,第3天高,第4天中,第5天低,第6天高……
C区:第1天低,第2天高,第3天中,第4天低,第5天高,第6天中……
我看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你记了多久?”我问。
“进来就开始记。”他说,“一开始以为是巧合。后来发现是规律。”
我抬头看他。
“今天C区的人高兴,”他说,“因为轮到C区高兴了。明天轮到A区高兴。后天轮到B区高兴。”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在A区住了快两个月,”他说,“你的心情也跟着那个表在走。你自己没发现?”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想起那些早上。有劲的早上,不想动的早上,就那么回事的早上。想起早餐店老板娘。笑的时候,正常的时候,不说话的时候。想起卖报老头。招手喊的时候,坐着看天的时候,睡着的时候。
他们不是心情不好。他们是轮到心情不好了。
我也不是自己高兴。我是轮到高兴了。
“这个城市,”我说,“是这么设计的?”
他没回答。他把本子收起来,站起来。
“我下个月就满一年了。”他说,“到时候门会打开,我就可以走了。你呢?”
“我还有十个月。”
他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
“你住A区,应该比我晚发现这个。”他说,“A区的人高兴的时候多,不容易想这些问题。”
他走了。
我坐在咖啡店里,看着窗外。街上的人还在笑,还在打招呼,还在走路带风。
明天,他们会轮到心情一般。后天,他们会轮到心情不好。
大后天,又会轮到心情好。
周而复始。像海浪。像呼吸。像钟摆。
我付了钱,出门,坐公交回A区。
进A区的时候,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已经不多,有几个匆匆走过的,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算了算。
今天C区高兴。A区应该是什么?
不高兴。
对。今天轮到A区不高兴了。
我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低着头匆匆走过的人。他们不高兴,因为轮到他们不高兴了。我站在那儿,也不高兴,因为轮到我不高兴了。
可我不高兴,是真的不高兴吗?还是只是轮到我不高兴?
我想不明白。
后来的日子,我就这么过。每天起床,感受自己的心情,然后对照那个规律,猜今天是哪个区高兴。猜对了,也没什么。猜错了,就掏出本子记下来。
我记了厚厚一本。三个月,六个月,九个月。那个规律一直没变过。像有人上了发条,每天按时拨一下。
我开始想,这个城市里的人知道吗?
早餐店老板娘,她每天站在那儿,有时候笑,有时候不笑。她知道那是因为轮到哪个区了吗?
卖报老头,他每天坐在路口,有时候招手喊,有时候眯着眼睡。他知道吗?
公交司机,他每天开车,有时候聊天,有时候绷着脸。他知道吗?
我想问问他们。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总不能走到一个人面前说:你知道你今天不高兴是因为轮到你不高兴了吗?
人家会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后来我也不想了。就每天记,每天写报告,等着满一年。
快到一年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开始想一个问题。
他们说的改变世界,究竟是什么?
可以肯定,基金会用了某种手段——兴许是某种模因来影响这个城市的运转。
如果这个城市的设计,就是让三个区的情绪轮流转,永远不让一个区一直高兴,也永远不让一个区一直不高兴——那这个设计,是不是就是一个无尽的循环,永不停歇?
轮着来,就稳了。
不会有人一直高兴过头搞事情,也不会有人一直不高兴过头也搞事情。
就是轮着。像种地,今年这片休耕,明年那片休耕,总不让地累着,也不让地闲着。
那这个城市里的人呢?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轮?
如果他们知道,会怎么样?
如果他们不知道,又会怎么样?
我想不明白。也没人让我想明白。我的任务就是观察,记录,写报告。
有一天,我在系统里翻那些报告。想看看有没有人跟我发现的一样。
翻到了很多。很多人记下了这个规律。很多人画了类似的表。很多人猜到了这个城市是这么设计的。
但他们的报告都在。没人回复。没人解释。没人说“你猜对了”或者“你猜错了”。
就是收着。存着。放着。
我开始在系统里找别的东西。找有没有提前退出的办法。
找了很久,在最下面找到一行灰色的小字,字号比别的都小:
“如需提前退出,请连续三天在同一位置按下屏幕右下角空白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提前退出。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满一年了。但我不想等了。
我想回去。
我按了。
第二天又按了。
第三天又按了。
第四天早上,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灰制服的人,他们的衣服上有着醒目的同心圆和三箭头,一眼看出是基金会的人。他们出示了证件,说:“许研先生,请跟我们走。”
我跟着他们走。穿过几条街,走到一堵灰白色的墙前面。那堵墙和我刚进来时看见的一模一样。墙上有一扇门,银白色,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屏幕。
一个人把他的手放上去。屏幕亮了,门开了。
门那边,是一条走廊。灰白色的墙,灰白色的地板,嗡嗡响的日光灯。
我跨过去。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在,银白色的,关着。门上的屏幕黑了。
有人走过来,带着我往前走。走了很长一段路,经过很多扇门,最后推开一扇,里面是一个房间。
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灯是白的。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沓文件。
项目主管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许研。”他说,“坐。”
我坐下。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
“你提前申请退出了。按规矩,需要签几份东西。签完就可以走。”
我低头看。是一份保密协议。标准的条款,不泄露实验内容,不讨论所见所闻,不联系其他志愿者。违反的话要赔钱,可能还有更严重的后果。
我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名。
他收走协议,又推过来一张银行卡。
“这是你的奖金。按比例折算,差不多是全额。项目结束后剩下的部分也会打进来。”
我接过卡,攥在手里。
“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我说。
他看着我。
“问。”
“那个城市——三象市——是真的城市吗?”
“真的。”他说,“地是真实的地,房子是真实的房子,人是真实的人。”
“那些人呢?早餐店老板娘,卖报老头,公交司机——他们是什么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是长期居民。”
“什么叫长期居民?”
“就是一直住在那里的人。”他说,“不是志愿者。不是研究员。就是居民。”
“他们知道那个规律吗?”
他没回答。
我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也在研究这个问题。”
我愣了一下。
“研究什么?”
“研究他们知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们住在那里,每天心情轮着转,有时候高兴有时候不高兴。他们以为那是自己的生活。而我们,一批又一批的志愿者,进去观察他们,写报告,然后出来,从帷幕外招募来的人也是,一批又一批,进来又出来。
我们研究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轮。
他们自己不知道。
“这个实验,”我说,“多久了?”
他看着我。
“你想问什么?”
“我问这个项目进行多久了。第一批志愿者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前。”他说。
“每年几批?”
“两批。春天一批,秋天一批。”
“每批多少人?”
“两万左右。”
我算了一下。三年,六批,十二万人。
这其中有很多的基金会员工进去过,看见过那个规律,写过报告,然后出来。
“那些报告,”我说,“你们看了吗?”
“看了。”
“然后呢?”
他看着我。
“然后就是下一批。”他说。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后来我站起来。
“我可以走了吗?”
他点点头。
“外面有人接你。东西都在你原来的储物柜里。”
我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个城市,”我说,“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他想了想。
“目前是的。”他说,“项目计划是长期进行。每年两批,继续招人,继续观察。”
“那些长期居民——他们会一直住在那里?”
“对。”
“轮着。一直轮着。你们用模因制造永无止境的循环来操控他们,是吗?”
他没说话,生硬地点点头。
“你们还有人性吗?”
“这是维护常态的好方法,至少上面是这么认为的。”
我没说话,推开门,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到墙角,发出闷闷的一声。清洁工推着车从我身边过去,左前轮咯噔咯噔响。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靠在墙上。电梯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数字一下一下跳。
我想起早餐店老板娘。笑的时候,正常的时候,不说话的时候。想起卖报老头。招手喊的时候,坐着看天的时候,眯着眼睡着的时候。想起公交司机。聊天的时候,正常开车的时候,绷着脸的时候。
还有那些被招募进去的普通人。
他们在那儿,无限循环着。
一批人进去,一批人出来。再一批人进去,再一批人出来。
电梯停了。门打开,是大厅。
有人叫我名字,带我往外走。走了很长一段路,经过很多扇门,最后推开一扇,外面是停车场。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有个人走过来对我说:“你可以走了。东西都在你原来的储物柜里,这是钥匙。”
我接过钥匙,站在停车场中间。
“那些报告,”我说,“有人回复过吗?”
他看着我。
“什么?”
“那些志愿者写的报告。有人回过吗?有人告诉过他们,他们猜对了,或者猜错了吗?”
他想了想。
“没有。”他说,“报告只是收集起来。不回复,不解释。”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不需要。”他说,“实验的目的不是让他们知道对不对。实验的目的是让他们观察,记录,然后出来。他们观察到什么,就是什么。不需要确认。”
我站在那儿,阳光晒着后颈,有点烫。
走到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为了这个项目而建起来的楼。灰白色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关着。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在路边拦了辆车,司机问我去哪个小区,我报了家里的地址。他说好嘞,一脚油门。我不想回站点,我需要休息,我受够了。
车开了,窗外的树往后跑。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轮着。一直轮着。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阳光很好。
这个城市每年吞吐一批人,进来又出去,这个模因也会被传到帷幕外边,久而久之,这个世界就变了。
这就是他们说的改变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