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气很阴沉，蒙蒙的雨从云中破出，坠落在地面的一切。
我感受着雨水润湿头发、西装，没有一点凉意。我的手抚摸着漆黑的碑石，光滑的触面就像婴儿的肌肤，没有一点温度。
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太阳穴，我感受着血管的搏动，感受着枪口变为温热，感受着内心的纠结。
我扣动了扳机。
无限号空间站
“智库.aic已上线，现在是地球时八点整，欢迎回来，布恩斯博士。”
突然亮起的白光刺痛眼睛，我从僵硬的休眠仓中摔到了空间站的地板上。双眼尚未形成焦距，我眼中的世界极为模糊，就像有人拿了块塑料布蒙住我的眼睛一般。
“现在是多少年？”
我挣扎着从地面爬起，冷冻液带来的适应症依然影响着我的四肢。很显然，我失败了，就连简单的起身都无法做到。
“现在是公元2045年，距离您上一次复苏仅八小时。”
智库.aic温柔的女声响起，“我想您需要再躺会儿。”
等到四肢再次为我所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分钟。我换上黑色的太空服，又在外面套了个白研究服。
“智库.aic正在为您整理任务项目……”
我戴上银白色的眼镜，理理工具箱。
“请移步至设施03发射区，您将参与204505066号清理行动。”
走在空间站的廊道上，我的目光投向随处可见的舷窗。窗外，是浩淼的太空，一颗巨大的湛蓝星球迎着太阳的光。
那是地球，我的家乡。
“嘿，布恩斯博士，早上好！”
来向是一位女性，她拥有高耸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眶，以及极具欧洲古典美学的精致五官。她胸前的员工牌说明了她的名字和来历。
Morticia Nocturne，来自于法国，就任与站点5号外置观察哨。
“莫提夏研究员，早上好！”我和她轻轻握了握手。
“虽然很不想说这句话，但我还是觉得，我们尽量少见为好。”如百灵鸟一般的声音在我的耳膜激荡，她纤细的手离开我的手掌。
混沌的大脑略微清醒。
我不再是一个核物理教授，我是“清理工”，也就是站点的收尸人。
“再见，莫提夏研究员。”
“祝你行动顺利，布恩斯博士。”
转接舱的尾焰在漆黑的幕布上绽放，工质燃烧带来的尘埃划出刀刻般的痕迹，炫彩映照我的面庞。
06号内置哨岗
“智库.aic正在接管06号内置哨岗权限……”
我看到了一个别墅般的建筑在太空中漂浮，科幻的外表就像一个高端儿童玩具。我开始微微旋转，逐渐与其同频。
“权限接管完毕，您已获得管理员权限。”
轻微的震荡从端口传来，气流变为雪白的雾窜入转接舱，哨岗大门缓缓打开。隔离室的消毒气体喷出。
我进入了哨岗内部。一切都在悬浮，包括一个蜷缩的人。我扯开袖口的折刀，小心翼翼的划开他的身份牌。
Онегин Одинокин，29岁的俄罗斯人，来自于西伯利亚。他的脸深深埋入胳膊和双腿间，不见半点英气。他的手边，是一瓶沐浴在阳光下的安眠药。
“正在开启检索序列……”
智库.aic淡蓝色的屏幕出现在了我的头盔上，“请按照如下清单进行整理及归档。”
任务报告、监测报告、站点运行协议备份……一样样资料被我上传，直到我看到了一封充满粘补痕迹的信。
“亲爱的奥涅金·奥丁诺奇金，我很想你。西伯利亚的野狼已经消失无踪，我们又可以在田园里弹奏手风琴了。
冰雪已经融化，蜜蜂已经在花丛间飞舞，我和万尼亚在公园里玩的很开心，他很喜欢春天。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估计你都认不出万尼亚了。还记得他的全名吗？是伊万·奥涅金诺维奇·奥丁诺奇金！”
信纸已经被揉到看不清原来的形状，紧紧的攥在他的手心。
回到转接舱，我看着清理程序被启动。一切无用之物都在消失，在崩解，我还能看到他的脸消失在夜幕之中。
无限号空间站
“你看着面色很差，发生什么了吗？”
站点主管相当温和的声音响起，像暖阳，却无法化解内心的寒冬。
“我叫禾安，很久以前我们见过，就在下面。布恩斯博士，想起来了吗？”
暗色调的办公室里，他撑着那张名贵的桌子，起身来到我面前。他递给了我一把枪，一个冰冷的亡灵之神就这样交到了我手中。
“这是最新的智能枪械，站点aic可以为你的武器提供更加优质的服务。这就是我给你的礼物。”
枯树皮般的皮肤被牵动，他脸上拉上了一丝笑容。
“我知道你很难受，没有人会在经历这么多悲剧后还能保持正常。”
他坐会原位，拿起的桌面上的资料，看的津津有味。
“可这是你自己选的。”他发出了一声嗤笑。
我离开了主管办公室，回到我苏醒的地方，那里有我所认识的人，和熟悉的味道。我想逃避，逃避这场我必须面对的事实。
“智库.aic正在整理任务简讯……”
毫无征兆，我刚刚将枪送入发往地球的包裹，aic的屏幕就变得漆红似血。
“请快速前往站点05号发射端口，您需要在十五分钟内参与代码为0019的紧急救援行动。”
05外置观察哨
这次的运输时间格外漫长，空荡的转接舱里也只有我一人。
“请您做好心理准备，布恩斯博士。”
智库.aic的声音依然沉稳柔和，但我的内心依然是排山倒海，风暴在我的体内肆虐，扰动我的神经。
我跨入观察哨的大门，与奥涅金·奥丁诺奇金一般，映入眼帘的是一朵灿烂盛开的“玫瑰”，那是莫提夏·诺克特尔娜，那位法国女性。
她的面色铁青，纤细的身躯消失不见，四肢和躯干异常肿胀，就像一个被灌注液体抵达极限的橡皮人。
“数据核查完成。”伴随着智库.aic的语言，我看到了那个不起眼的泄压阀，就在她的手边。
不到四十秒，她就已经选告了自己的逝去。至于原因，也许就在那四千二百零五次的任务报告之中。
悬浮着的血浆中，一粒莹白在阳光下闪耀，那是一枚戒指。我细细的擦净上面的血污，将它放入随身的工具箱。
至我最爱的人。——诺瓦利斯·格莱姆
指尖触碰着暗刻的文字，我会将它送到莫提夏研究员的亲人手中。
“正在开启检索序列……”
智库.aic淡蓝色的屏幕出现在了我的头盔上，“请按照如下清单进行整理及归档。”
依然是枯燥而乏味的重复。
我看向了窗外，巨大的蓝色行星很静，但我们确实在运行，在和整片空间一同往复。
2167次。这是我脑海中突然出现的数字，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是血肉的脉动。于是我提交了申请书，申请离开这个站点，回到坚实的地面。
一切过往均涌上心头，剧烈的灼烧感几乎掩盖我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之中，我依然希望自己的人生能继续。
“您本日的工作时长为七点九小时，当前清理报告已上传至无限号空间站智库。”
就在我戴上头盔的前一刻，智库.aic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您会回来的，一直都会。”
地面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禾安扭过头看向我，准确来说，是看向我手中的那个小盒子。
“等上太空，我就只能和一大堆的杂事做伴了。而现在，我还可以享受享受地面的风景。”
我打开了地面上的墓碑，将它放了进去。
“这可是属于我自己的aic，只要有这副眼镜，我的过去、现在、将来都会被记录，它可以帮我体验人生的每一块拼图，就像我本人经历了一样。”
墓碑缓缓恢复原位，我掏出了手绢，轻轻的擦拭上面另外两张图片。烤瓷的相片下，是两个笑颜。禾安也不再言语。他看着天空，仿佛想从中找到什么问题的答案。
“我很同情你，你的家人都因您所从事的工作而逝世，你想要补偿他们，我理解。”
“可是，布恩斯，你知道什么是‘人性’吗？”
我抬起头，“请您直视我的眼睛，就当我们依然是大学同学。”
他湛蓝色的瞳孔倒映着我，和我所想到的一切。过了许久，他不再看向我，而是扭头走向停车区，启动了汽车。在滚滚烟尘之中，他消失在了地平线。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最后一条来自于他的祝福。
“祝贺您的永恒，布恩斯先生。——禾安”
预想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aic鬼魅般缠绕在我的枪上。
“布恩斯先生，您并没有被授予选择死亡的权限。”
枪飞入了灌木丛，那甜美但毫无感情的声音依然在徘徊。
“布恩斯先生，您未完成的清理任务共三十三万件，预计需要九百零三年又五个月零二十天。”
我掏出了手腕处的折刀，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这是无用功，你需要的是清理而不是共情！”
智库.aic的声音变得扭曲，粗糙的声线如用铁丝划过黑板般尖锐。
鲜血喷溅而出，我的视野逐渐变黑，艰难的翻过身体，我看到了浓重的阴云，还有一点点阳光的碎鳞。心脏渐渐停止搏动，aic也不再言语。
淡蓝色的屏幕在闪动。
“布恩斯先生，您并没有被授予死亡的权力。”
“智库.aic正在查找‘布恩斯.aic’……”
“已完成目标定轨，任务内容上传中……”
“目前未完成事项约为三十三万件，预计需要十八次迭代。”
智库.aic演化的屏幕依然在闪烁，但我已经无法知晓其内容。
我的世界，很安静。
“你又做噩梦了，布恩斯先生。”
睁开眼，我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木屑的松香冲入鼻腔。壁炉篝火在静静的燃烧，门口站立着一道倩影。
“你是谁，我在哪里。”
我撑起身，看着这道纤细的身影。
“我是布恩斯·布利斯，你的妻子。这里是布恩斯庄园，我们共同的家。”
盛满浓可可的瓷杯被递到唇边，丝丝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每天早上，你都会这样问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在我旁边坐下，却被我拥入怀中，贪婪的呼吸。
“格里姆呢？”我的呼吸加沉几分，“还在睡觉。”呼出的鼻息喷在我的耳垂。
“时间不多了。”“是啊，我就要上太空了。”她回应着。
火光在跳动，映照着绯红的面颊，我们在亲吻，释放着彼此无法压抑、波涛汹涌的爱意。
会没事吗，我用眼神询问。
会没事的，她的眼睛如海洋般深邃。
布恩斯·布利斯夫人，死于2025年12月的太空事故。
布恩斯·格里姆小姐，死于2026年1月的核泄漏事故。
没有鲜花，没有隆重的葬礼，只有我，只有几朵可怜的花。
我跪在那块石碑前，捂面痛哭。
无限号空间站
“智库.aic已上线，现在是地球时八点整。欢迎回来，布恩斯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