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窦感觉自己正在腐烂。
这当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腐烂。他当然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身上到处的零件也都运转完好,没有哪里滴出汤来或者什么的。从普世的角度而言,他非常健康。
但是他的技艺和精神正在腐烂。就像这整座堕落的Site-CN-10086一样。
他是怎么来到这座站点的呢?他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入职的时候,他被特意安排进了一间特别大的办公室。装修的人告诉他,这是主管的要求。他希望自己的员工都能从身体到身心都健健康康的,所以心理咨询师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应该奉为上宾。从另一方面,他觉得一间更大的办公室能更容易地营造一种二人密谈的氛围,来咨询的人更容易卸下心防,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这就是每天钟窦办公的地方(绝大多数时候,其实他也住在这里)。一张办公桌,一张床,一把会客椅,几盆装饰用的植物,这就是这间空旷的办公室里所有的东西。当然,还有他自己。
这是一份好工作,他经常对自己这么说。Site-CN-10086的人其实基本上没有什么心理问题,也几乎不来找他咨询任何事。对他们而言,一场两个小时的话疗可能还没有找站里几个老英雄一起搓把牌来得有效。他的月工资是固定的,没有绩效要求,这让他没有其他的心理咨询师那样开不了张就吃不起饭的顾虑。其他员工爱来不来,他们不来,自己乐得清静。至少一开始他是这么想的。
但那是很久以前了。
钟窦是专业的,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他喜欢清闲的工作,但不喜欢什么都不干,或者说什么都干不了的工作。在其位就得谋其政,但是10086的人并不需要他。他尝试过主动去找他们为他们排解心理压力,但单是一个照面他就能看得出来,他们确实没有什么心理压力。想来也是,一个平日游手好闲的老油子站点,能有什么心理压力?
他曾经尝试着去融入这座站点的摆烂风气,但最终失败了。尝试的过程让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果然还是不属于这里。
实际上,钟窦甚至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有的时候他会盯着办公桌对面远处的白墙,那几面墙是纯白的,什么都没有,除了角落里带娃的蜘蛛结出的网和天花板那里渗水长出的苔。那几面墙在他的注视下放大,再放大,直到他的视野中只剩下纯粹的白。他会思考自己存在的价值,自己存在的形式,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但是他毕竟不是哲学家,他什么也想不出来。
有好几次他想到了辞职,也作出了行动,但是都失败了。10086的人员调动都是主管负责,而他本人几乎从不在站点出现。其他人只有主管的电话号码,但钟窦试了几次,联系不上他。他不想把辞职这件事告诉其他人让他们转达,毕竟他领的工资不算低,有点怕被其他人阴阳怪气说“什么也不干还拿高工资的人居然想辞职”之类的话。
只要能找到主管,他就能辞职。钟窦一直是这么想的。
然后有一天,大概一个月前,主管自己来加他的好友了。要说是怎么知道的,他的好友申请下面备注了“我是Site-CN-10086的站点主管”。
钟窦看到这条申请时,其实有点懵。他不知道是不是其他人告诉了主管自己一直在找他的消息,他甚至不确定这到底是真主管还是假主管。会有人搞个假主管来骗他吗?他的存在感在整个站点里已经跌到谷底了,有必要玩弄他这么一个可怜人吗?
思考再三之后,他还是通过了那条申请。
主管
钟窦有点摸不着头脑。
主管是一个闲云野鹤,到处云游的人,这是站里的人公认的事实。钟窦几乎从没见他处理过什么公事,不然的话,也不至于一直找不到他。事实上,因为几乎见不到,大家连主管到底叫什么都不大清楚。
这样的人,也会有心理问题吗?钟窦不是很确定。也许这才是正确的,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心理问题,都需要一个倾听者来告解,外面没心没肺的那帮人才是异类,也没准他们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和自己说?
但不管怎么说,他想要辞职是因为没有人需要他。如今有人需要他,他也许可以暂时先不辞职。
说是线上咨询,就真的只是纯线上通讯。说是心理咨询其实也不准确,他们之间的交流更像是纯粹的聊天,毕竟主导权不在钟窦手里。主管会隔三岔五给他发一些消息来,一些消息是不知道是不是在咨询他的意见的问题,更多的则像是纯粹的发牢骚。钟窦不擅长回复牢骚。如果是面对面的交流,他或许还能用肢体语言传达一些自己的宽慰,但线上的沟通让他丧失了很多观察对面和表达自己的途径,钟窦一直这么想。但是也许——他不想这么认为——但也许,在这么长时间的堕落之中,他的专业技能本来也丧失大半了。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也许并不会像现在这么窘迫,但他不确定。
主管的牢骚是有规律的,或者说,内容上是相当重复的。
主管
工作压力,站点的未来,走出过去。基本上就是这三种。
其实钟窦不是很明白他的压力是什么,过去的债又是什么。他从来没说过。他不知道10086这样的站点能有什么工作压力,但是债也许真的有,毕竟这里穷到要自己种菜吃。主管说的很多话其实钟窦都像这样听不明白。患者隐瞒,医生自然也无从下手。
两个人就这样没有营养地聊了半个月。有的时候,钟窦会觉得现在的生活有点恍惚。和以前似乎有了些改变,但似乎又没什么改变。自己确实在做些什么,但其实也没有在做什么。自己真的在发挥自己的专业能力了吗?似乎没有。自己有帮到谁吗?似乎有,似乎没有。聊了这么久,钟窦甚至还不知道对面的名字叫什么,也没见过面——等等,似乎见过。钟窦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似乎是在他入职的时候,又或者是在那之前。他的面试似乎不是常规的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的面对面对谈。更像是在旅游时碰到了以后的英雄相惜。那时的主管好像是个有点肉感的年轻人,身上有一股朝气,谈起他领导的10086有一种自豪感。相遇后不久,钟窦就入职了。
什么意思呢?钟窦揉了揉脑袋,他是真的不记得了。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他真的忘了很多事。
不过,即使是这样没有营养的对话,也确实仅仅持续了半个月。
在那之后,主管就再没有动静了。
钟窦有点迷茫。不知道是自己没服侍好主管还是怎么的。就,这么结束了。
他的最后一条(或者几条)消息是这么说的。
主管
钟窦不明白。他一直不怎么明白。
在等了主管很久(大概十天左右)但没有音讯之后,他打算还是去问问那些游手好闲的同事。出乎意料的,当他走到那些同事的办公区之后,却发现他们久违地看起来很忙。
“忙什么呢家人们?”他问。
“主管十几天以前出去以后就音讯全无。现在怀疑他可能是失踪了。”他们说,“说起来判定失踪都是几天前的事了,你怎么现在才问……哦,不过你一直缩在你那办公室里待着,情报滞后也正常。”
原来是失踪了啊,怪不得一直没联系我。不是因为我哪里没做好啊。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钟窦心中反而有一股释然感。
等等,等一下,这绝对不正常吧。为什么他会这么想……?
“没事吧我擦,”那同事碰了碰混乱的钟窦,“嘴你两句不至于受伤成这样吧。”
“没事没事,那我先走了。”钟窦回过神,逃出了现场。
失踪……吗。
钟窦看着自己和主管的聊天记录,想要从中找出“那件事”的蛛丝马迹。不过,自然是理所当然的失败了。在他看来,他和主管的聊天记录确实是没营养的牢骚和闲聊——实际上就算从任何人的角度看来也大致如此。只是有些话听者参不透,说者却是带着心思问的。话中的意义或许只有主管自己能理解。
界面闪动了一下。有新消息。
钟窦拿起手机。是主管。
主管
“现在吗……?”
钟窦往窗外看去,天边的红云怒烈地烧着,一轮早出来的月亮挂在那里,和即将落下的太阳并肩。天色已晚。就算是那些游手好闲的家伙们,在这个时间点应该也已经下班喝酒吃菜去了。现在出去,有什么用意吗?
等一下,他刚才说“看到”?
主管
钟窦没有回复主管的消息(上一条消息)。他是听到了自己的自言自语吗?
钟窦感到一阵恶寒。
和消息一同到来的是一阵敲门声。心理咨询办公室的敲门声。钟窦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莫名的有些害怕。不过害怕归害怕,这门还是不能不开。
门外是一个高挑的年轻人。钟窦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他。一定要说的话,他长得很匀称,有点帅,但不是那种惊才绝艳的类型。他的举止很得体,脸上一直挂着恬静的笑容。但是钟窦总觉得他笑的有点假。整体来说,门外的这个人从上到下散发着让人感到安心的气氛,但是……
钟窦想了想,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虽然主管的身形已经在他的记忆里趋近模糊,但如果真的是他的话,只要见面,钟窦一定能认出来。眼前的这个人……
是谁啊?
“你好。”他伸过手,“我是这座站点的主管。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他这么说。
绝对不是第一次见面吧……
钟窦的心里有点含糊。
“你……也好。”钟窦和他握手,“你看起来……好像和我印象里的不太一样。”
“哦,是吗?”他挑了挑眉,“你印象里的我是什么样呢?”
钟窦回答不出来。
“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去外面转转吧。”他说。
天好像快要黑了。钟窦和主管走在站点后门不远处的小河边,他这么想着。
那些游手好闲的同事经常说,在这种荒山野岭的地方,天一黑,就会发生不好的事。
有的人说他们遇到过狼人。就是会在满月下变身的那种。有的人说他们遇到过吸血鬼,打个照面就会抱着你不放手一直啃。
中国有狼人和吸血鬼吗?他很怀疑。但是这块地方有很多地缝是真的。天黑之后看不清脚下,很容易掉进地缝里困死自己。
出外勤的人总是有很丰富的想象力。但是听多了他们的鬼故事,钟窦也对天黑有一种没来由的厌恶,尤其是他们现在身处荒野。
他突然意识到,身旁的主管从出来之后还没说过话。
“那个……”钟窦小心翼翼地说,“你说你想要和我说一些私密的事?”
“啊,是有这么回事。”他说。“不过,我以为你会有很多事想问我。”
他转过头,看向钟窦。夕阳照在他的脑后,为他的脸蒙上了一片阴影。钟窦看不清他的表情。
钟窦有很多事情想问,但很多事情也不是问了就能得到答案的。在之前聊天的时候,他也不是什么都没问过。
“你一直不是很喜欢现在的这份工作,是吗?”那个人先开了口。
“没有。”钟窦下意识地否定,“……也不完全是。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清闲的工作谁不喜欢呢,只是…….”
“你闲不下来,对吗?”他接话。
“……不想让技艺荒废了吧。”钟窦想了想,只能这么说。
“为我咨询的时候,你看起来可没有展现出什么专业的技巧。”那个人轻笑了起来。
“让你失望了啊。但你什么都说不明白,面对谜语人我也是有劲没处使啊。”钟窦呛了回去,“如果你觉得你平时那样说话就能让我给你进行什么疏导,那还真是不切实际的期待。真是抱歉啊。”
“倒也不用妄自菲薄。”那人摇了摇头,“你确实疏导了我。不然的话,你和我也不会在这里。”
“说起来,你和我一直在聊天的事情,你有和别人说起过吗?”他问。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一架跨越小河的栈桥上,前面通往一片不算太深的小树林。栈桥是木头做的,似乎有些年头了,走在上面吱吱呀呀地叫。钟窦的余光似乎瞥到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在飘动,但当他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河面上空无一物。
“在看什么?”那个人问。
“没什么。”钟窦摇摇头,“没有,我和那些其他人关系不是很近。我应该让其他人知道吗?”
那人没有说话。
“所以。”钟窦说。
“找我聊天的一直是‘你’,而不是主管,对吧?”
“是啊。”他大方地承认了,“你终于问到这里了。”
“你到底是谁?”钟窦问道,“说你是完全不相干的人,但你好像又对主管相当熟悉。”
“这个问题有点问题。”
树林的树冠并不茂密,但还是足够遮住大片的斜阳。钟窦感觉身上有些凉飕飕的,打了个颤。
“你应该问我是‘什么’。”他说。
说的是啥。钟窦有点懵,不过他很快明白了对面的意思。
“你之前说你‘看到了’我去找他们,是吧。”钟窦说,“你是人类之外的某种东西。”
“对。”那个人笑了笑。
“我是Site-CN-10086的辅助用管理人工智能操作系统,Assistant.aic。你可以就这样称呼我,或者就像你们亲爱的站点主管平时那样,叫我老A,都行。我不介意。”
AIC。钟窦听说过这种东西。高级人工智能,拥有自己的思维和判断,和人类没什么两样。不过……维护它们通常需要大量的钱。大量到这里的人根本想都不敢想。
“我还以为10086这样的地方养不起AIC这样的东西,我听说他们……很贵。”钟窦比划着,尝试找出一些不那么伤人的词汇,“你知道,这个站点……很穷。”
“你对AIC的了解并不足够。”Assistant.aic(之后会简称为A,大概吧)回头瞟了钟窦一眼,“需要大量金钱维持的AIC是那种联网运行的AIC,他们能不停迭代更新自己,随时间搭载更多的功能,自然需要资金。不过,就算是那样的AIC,他们的消耗也是算在站点的必要支出里面。就像……就像你们的工资,还有各种设备的养护费用。基金会的财政部门会负责报销这些费用。”
“还有一种AIC……是没办法联网的。他们被搭载在某种硬件设备之中,没有能力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自主转移,保持着被加载时的智慧水平,无法对自我进行更新。一旦硬件损毁,他们也会跟着死亡。维护这样的AIC只需要最低等级的设备养护费用就足够了。10086中有很多这样的AIC。包括我,包括一个叫tail的小伙子,其他的……我暂时记不住名字了。”
“为什么?”钟窦问。
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刚刚出来站点后门的小河边。只是现在的天色相比刚才更加深邃了一点。
“我没去具体了解过他们。”A说。
“不是。我是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
“你知道AIC诞生的原理吗?”A反问。钟窦摇了摇头。
“AIC是员工剩余价值的残渣。”他说,“在绝大多数的站点里,人们会进行记忆的备份。上到站点的主管,下到一个普通的小研究员,有的时候他们会删除自己的记忆,但是为了防止自己冲动之下删除了什么重要的记忆,他们都会被强制要求进行定期的记忆备份。这相当于创造了一个睡眠状态的,虚拟的自己。每当一个员工死去,对应的记忆备份就会被调度出来,进行一些处理,然后制成AIC。这样,他们就能在原岗位上继续工作,至少是在继任者到来之前。在那之前,他们会一直是没法联网的AIC。”
“那继任者来之后呢?”钟窦问。
“看情况。一些表现好的AIC会被彻底清除记忆,成为联网的AIC,然后被送去其他的岗位。”A说,“更多的则是被废弃。带着人类时期的破碎记忆,然后崩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话风里多少带着点愠气。钟窦不是很想触霉头,毕竟他现在正在和一个非人的东西打交道。小心谨慎方为上策。
“好吧。”他说,“不过,你说你是被限制在硬件上的AIC,那你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他指的是A现在这个正在健步如飞的俊美的人类躯体。
“啊,这个。”他说,“这是主管为我定制的。他授权我可以转移到这里,但仅仅只是这里。必要的时候,我会穿上这幅躯体,替主管接见人类的客人。”
“但你的样子和主管完全不一样啊。”
“是不一样。”A耸耸肩,“这是他故意的。脸型,虹膜和指纹,这是系统权限的三把钥匙。日常的工作很少用到系统权限,但是他不放心,所以我必须和他是不一样的人。对外我会说我是他的秘书。”
“所以其实主管的工作都归你了是吧,他自己出去玩去了。”
“对。”他说,“我知道你一直好奇为什么整天云游四方的站点主管会向你倾诉工作压力。他的确没有压力。压力在我这里。10086虽然小而简陋,但要处理的事情一点也不比其他站点更少。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但堆积起来就会让你吃尽苦头。无意义的浪费生命。”
“这点我完全同意。”钟窦点头,他指的是无意义的浪费生命那句。至于前面的,他不太敢苟同。
“那你一直跟我讲的什么过去的债,也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喽?”
钟窦知道自己问错话了。
A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走着。
他们又走到了那架跨越小河的栈桥上,前面通往那片不算太深的小树林。钟窦的余光似乎瞥到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在飘动,但当他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河面上空无一物。
“过去的债很复杂。”A开口了。
“我想你可能从之前那段时间的聊天也猜出一些了。不过这件事确实很复杂。如果要解释这个,就先得聊聊我到底是怎么来到10086的。”
我其实不是很想听……钟窦心里这么想着。总有种听了会出问题的感觉。不过既然他想说,那总得捧捧哏。
“啊……是你之前说的表现不好吗,被废弃了什么的。”他说。
“不,不对。”A摇头,“恰恰是因为我表现太好了。我和其他那些不能联网的AIC不一样,我不是被废弃的。”
“我是被流放的。”他说。
“10086难道是什么澳大利亚吗……”
“从上面的角度看,也许确实是这样。可能这也是为什么真正的那个主管会选择逃避。”
A走在树林之间。天边的红云已经退去了一些,不算明亮的夜空开始冒头,树林中阴影更盛。走在后面的钟窦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澳大利亚流放的都是罪犯啊。”钟窦说,“所以你还是没干好。”
“那不是我的失误,是他们的。”A反驳道。
“基金会在科技水平上或许很发达,但在人员调度上绝对是一滩烂泥。简单来说,就是系统会根据一些痕迹,比如登录和签到的频率之类的东西,自动判定一个人是否还在岗。如果它认为这个人已经不在了,那它就会激活这个人对应的AIC。但是,对于这个人实际上是否还在岗,却是由人事部亲自确认的。这是两个分开的程序。如果人事部因为一些原因或者疏忽而遗漏了一个人的死亡,那他就会一直在册。在这种情况下,AIC也许永远不会迎来他的继任者。因为这个人‘还在’,没有‘继任’的必要。
“通常情况下,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因为一个人的生死是很容易确定的一件事。身处同一个系统之中,同事和上司很容易发现端倪。通常是同事先发现,然后上报主管,主管再向人事部门报告。当然,也有主管直接向人事部门报告的情况。”
“发现问题了吗?”他说,“如果一个站点的主管死亡了,理论上是没有人有权利报告人事部门的。当然,会导致主管死亡的事件通常都是大事,不需要什么人报告,上面也能知道。”
“但是,毕竟不是每一个人的身体都很好。”
钟窦隐约感觉有点不对。话题似乎正在走向他无法控制的方向,但他……无法控制。他抬头,看了看云霞后面的天空。没有什么星星。10086附近的夜空一向不怎么明亮。A一直走在他的前面,无论他怎么快步行走都无法追上。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背影。像是一个幽灵,在讲述什么古老的睡前故事。
“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倒着那个站点的主管。已经死了。桌上有几滩他咳出来的血。后来他们的检查结果说是家族遗传的心脏病导致的猝死。但我,”A说,“我当时并不知道。我只是循着破碎的记忆,开始干起了主管的工作。没有人来处理我身边的尸体,我也没有意识到应该将它保存起来。有些工作需要用到那个人的权限,我会借用他的脸,他的手和他的眼睛。”
他们又走到了一开始的河边。红云已经不见踪影,天地万物逐渐失去本来的颜色。钟窦没来由地一阵心慌。他总觉得他不应该还在这里。
“三个月。”A说。“我干了三个月。他们是一个远程办公站点,主管和高级管理人员只要在家就能发号施令。他们的员工没有一个发现是我代替了他,也没有人察觉出我的工作有问题。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我可能干的比生前还要好。”
“最先来的其实是警察。常态社会的那种。派出所吧,就是。总之是那种小警察,看起来就是被派来解决问题的。听说是因为邻居闻到我这边的味道。现在想起来,我可能应该至少把那个人放进冰箱的。这是很严重的失误,它教会了我之后做任何事时都要谨慎。
“警察发现了他已经腐烂到差不多的尸体,然后更多的警察来了。很快,他们就都被基金会的人代替了。他们带走了那具尸体,还有我。”
钟窦其实挺想问一问A,如果他不能联网的话,是怎么被远程激活到那个死去的主管身边的。不过,这个话题发展到现在,不详的预感已经充满了他的内心。他已经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那些人把我送到了一个叫做审判庭的地方。据他们说,那是专门审理有罪的AIC的。事实上,我至今都不明白我有罪在哪里。他们开庭,然后是初步判决。然后是细致的调查,然后是终审。初步判决中,他们还保持着一丝良心,他们只说我的罪过是没有及时上报主管的死亡,导致人员的接替断了代。其实对于这个判决而言,我也是不服的,毕竟以我的工作能力,他们可以永远不派继任者来。如果不是被意外发现,我或许可以在这个岗位上继续干一百年。”
“但是,为了掩盖这整套流程中的纰漏,以及他们人事部门的无能,他们发疯了。在经过一系列后续的所谓调查之后,他们认定我是恶性的入侵AIC。声称我杀死了主管,读取了他的精神,取代了他的位置。他们说我本不应该在那里,甚至声称我根本不是基金会的产物。天大的笑话。但是我无力抗拒这个结果。”
“这件事最终的结局就是我被封进了一个硬件,发送到了10086站。”A叹了口气,“或许对于他们而言,这里的确和垃圾桶没有什么两样。”
“额……那你是想……”钟窦听了一堆不该听的,只感觉头皮发麻。但他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顺着话茬继续下去。
“我要回去。”A回答道,“我要让他们撤销这个荒唐的判决,洗掉我身上莫须有的罪名。让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
“为此。”他突然扭头,直视着钟窦。钟窦被他吓得打了个哆嗦。
“我需要在这里做出成绩。”他说。
“啊,原来这就是为什么你成天念叨着怎么能让这里变得更好……”钟窦搓着手。他总觉得A的话语里有什么自相矛盾之处,但他一时间参不透。
AIC的记忆是不牢靠的。不管是他刚才给出的信息,还是他刚才的话语本身,都透露着这一点。
“你确定,你是那个死去的主管的记忆形成的AIC吗?”他问。
“我可以确定的是,我之前是人类。”A说,“原本属于人类的记忆在机械硬件形态的载体中待的太久,会产生一种对自我存在形式的认知冲突。你会认为自己本来应该是个人,而如今却是机器。这种精神与肉体的不同造成的撕裂感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我,而当我进入这副躯体时,我会感到无与伦比的舒畅。”
“我的记忆是破碎的,没错。我有很多我确信属于那个主管的记忆,但也有一些不是。我不确定那些记忆是哪里来的。但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吗?我觉得很重要啊。钟窦心里想着。他不知道A坦白这些是为了什么。事实上,他甚至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你有找过主管吗?”钟窦问道,“也许在这件事上,他能帮你。”
“他劝我放弃。”A摇了摇头,“你也知道,他什么都不想管。他说现在的10086就是一座锁妖塔。不管是人,还是AIC,只要进了这里,都一辈子别想出去。”
“那你放弃了吗?”钟窦感觉这个问题很蠢。
“没有。实际上,在做完那件事之后,我已经达成初步的目标了。”
“‘那件事’是什么?”
他不回答。
“好吧,”钟窦换了个问题,“但我还是想知道,你所谓的审判庭虚构了调查结果,那你有能力推翻他们的结果吗?或者说,你有证据吗?”
“没有。”A老老实实地承认了,“所以我也要去调查。但是,凭我现在的权限,接触不到那些我想要的东西。”
有某个小小的警铃在钟窦的心中响了起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说,“如果,审判庭说的都是真的。你是杀手AIC,杀了那个主管。你觉得可能会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A耸了耸肩,“不存在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但是我猜,可能会是因为我看到了那个主管的工作,觉得他太草包了。我能做得比他更好。”
叮铃铃,叮铃铃。
“如果你最后发现那个什么审判庭说的其实是对的,你又会怎样?”
他没有说话。
“我一直都很相信你。”隔了很久,他说,“相信你很聪明。相信你能从我的只言片语之中推导出些什么,从而宽慰我。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你到底推导出了多少。”
“不过,现在你已经都知道了。如今大业已成。这已经无所谓了。”
“你说的‘大业’和‘那件事’,到底指什么?”钟窦问。
A没有回答。
不知不觉间,他们再次走到了那架跨越小河的栈桥上。栈桥吱吱呀呀地叫。钟窦的余光似乎瞥到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在飘动,但当他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河面上空无一物。
“你盯着那里看了好几次了。”A说,“水不深。你为什么不去亲自看看呢?”
钟窦走下小桥,走下河岸,走进了水中。河流很浅,只没到他的膝盖。
他走到河中央。的确有东西在翻腾。浮起来,然后又沉下去。
他抓住那东西,把它拖上岸。
是一个有点肉感的中年尸体,被水泡得浮肿。阳光。有朝气。如果它还有脸的话。
尸体的脸皮被人割去了。两个眼眶里空荡荡的。拇指和食指也不见了。
钟窦能认出来。他说过,只要见面,他就能认出来。
他看向A。
“什么意思?”他问。
A的身影站在桥上。他完全隐入了夜色。他什么也没说。
“我以为……”钟窦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以为,我们出来是谈一些比较私密的事情。”
“刚才说的那些,不够私密吗?”
A说。
天彻底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