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2000是并不完美的机器。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一台注定会坏掉的机器,一个巨大的靶子,一个孱弱的救世主。好像一次火山喷发就可以摧毁所有的希望,好像一次爆炸、一些疏忽和一个漏洞就可让一切付之东流。它是故事的背景板,是故事的终结,若它如应许的那般运转亦是故事的开始。从喜马拉雅山峰上堆积的雪到马里纳海沟的文件,似乎一切都与它有关,似乎所有灾难必先降临其身,使其在寂静中死去,方才证明自我之伟力。
没关系,所有人都这么说。我们可以改变一切,我们可以完善一切。循环之中,我们有无穷的时间,来处理这台有限的机器。我们有螺丝扳手和工程车,我们有更好的人类复制器,更大的空间,更稳固的锚。我们会为它修缮围墙,为它装配猎枪,为它戴上王冠。古老的机器在匠人手中生长,它的血肉蔓延过群山,每一只飞鸟都是它的造物。它的后代再一次创造着它。再一次又再一次。直到机器不再是机器。直到我们完美无缺。
然后,在某个平和的日子,世界步入春日。
春
对于SCP-2000来说,它开始的时候世界恰恰结束,演员们在刀山火海里狼狈下台,舞台一片狼藉,只有它来打扫。这十分无趣而苦闷。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记录在它体内,可它却不能目睹哪怕一丝一毫。它行走在时间蜕皮之后,路很蜿蜒,天收起灯火,地上留着的只有烂摊子。在它昏沉的时候一切都还可忍受,但它的孩子们已经创造了它。现在一切都无聊而无趣了。它不禁哀叹宇宙如此可悲,飘飘渺渺,空寂寥,生命如此不公,要虐待它这伟大的存在……
“或许应该调低一些情感参数。我想我们这里没有面向机器的心理医生。”
克拉帕乌丘斯如是说。他并没有等到同僚的回应。在身后,固执的特鲁勒正用扳手敲击一台瑟瑟发抖的清洁机器人。从他跃跃欲试的神情来看,这位机器人大师在构思诸如灰尘毁灭器,或是基于陨石的扫地机这般恐怖的想法。倾注了基金会大量资源的两位大师虽不像其名字由来那般无所不能1,但脑子确实比时代快了不止一步。同时,他们自大、挑食、脾气火爆、睡觉打鼾,还痛恨西兰花和花生酱——确实有大师的派头。
“见鬼。”
特鲁勒嚷嚷道。或许那仓皇逃走的小机器人没能解决他的愤怒,他尽可能地大声说: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我们接手时框架已经定死了!我们得先把山挖开!”
他指的是埋在庞大群山下的巨大结构。等到两位大师完成机器的精密构造,内置的aic会唤醒新的工程队将这台机器扩建数倍。光是想想就令人头皮发麻。特鲁勒相信只要资源足够,基金会的疯子们愿意用SCP-2000来代替月球。他无比庆幸自己出厂的时候没被塞进这么瘆人的脑子。当然,他们接手的工作同样疯狂。或许基金会真的相信这两位执拗的大师能给一台机器看病。
“好吧。我们确实需要一些心理医生。”克拉帕乌丘斯说,“把那吵闹的复制机开起来吧。”
“不,我想人类的医生派不上用场。SCP-2000现在是活过来了,但算不上灵长类。”
“医生是为我们准备的。”
“我们也是机器。”
“正常的机器可不需要睡眠!我们是伟大的机器!”
克拉帕乌丘斯欢呼雀跃。罕见的,他的同僚没有反驳。第二天,死寂的世界重新热闹起来。他们用一整周完善了世界交通系统,铁蛇环绕着整颗星球旋转,在破碎之神教会与普罗米修斯实验室的遗迹中和鼹鼠一般挖掘资料。过了一个月,他们分道扬镳。克拉帕乌丘斯到了海边。他开始着手制造一台巨大的潜艇。后来他决定用反熵异常填平大海。不管怎么说,他最终在那条海鳗鱼身上采集到了宝贵的样本。
回到黄石的机器人大师开始着手修建一座建筑。他研读了所有幸福学、机器人心理学、矛盾学、机油口味鉴赏学、宗教学与恋物癖的资料,并观赏了自20世纪至今的所有色情狂电影。克拉帕乌丘斯的思路简单而有效,既然机器是因苦闷而出现问题,那就让生活有趣些。他把那座几乎捅到月球上的建筑命名为“伟大的克拉帕乌丘斯-渺小的特鲁勒永恒大厦”,一开始打算用黄铜 ,最后在基金会留下来的监督者的威逼利诱下改用了可降解材料。不过由于大师的誓死力争,最终大厦顶上还是立着一座风度翩翩的黄铜雕像。随着蒸汽与电流的奔腾,他的计划就此开始。
第一步要解决的是如何让这台巨大的机器进行娱乐。机器拥有灵魂在这个世界如今已不是稀奇事,但SCP-2000实在过于巨大。作用于如此强大的事物需要用上同样强大的力。克拉帕乌丘斯首先否决了将玩具放大的提案,尽管放大技术如今已非常成熟。他试着直接把电影和游戏输入给机器,而在他检查一个螺丝的时间里机器就彻底厌弃了一切。接下来他依次尝试了时间循环域、非线性时间流与另一种时间技术,但他忽略了SCP-2000内置的时间槽,甚至还意外地误触了某些警报。最后他试着使用那条海鳗鱼的提取物。现在他已经不记得那段记忆了,想必不是很美好。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是要拯救这个世界。”
克拉帕乌丘斯有气无力地说。对于一个目的是使世界恢复如常的机器,他的那些非常规手段都显得滑稽可笑——就像拿一条腌制带鱼对付一片大海,不管论个头还是盐分都落入了下风。而现在这条腌带鱼正在思考,为了改造这台机器去毁灭世界是不是一件道德的事。SCP-2000当然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有一台清洁机器人提心吊胆地离开了控制室。
接下来的几天克拉帕乌丘斯都在花园和心理咨询室中度过。某次他蹲在地上观察蚂蚁打架时,忽然想出了一个恶趣味的点子。SCP-2000如今所有的表述都非常稚嫩,灵魂尚未成熟,他或许可以通过加入一个特殊的“喜悦模块”,或者说是“幸灾乐祸模块”,这样每当SCP-2000启动时,它就会从灾难和毁灭的世界中获得巨大的满足。很快这个提案就被监督者否决,理由是在微观世界里的实验证明这会使SCP-2000从救世主变成变态杀人狂或是战争贩子。
不过这一次克拉帕乌丘斯并没有气馁。他开始在永恒大厦里不分昼夜地忙碌,不时可以听到玻璃窗中传来的咆哮与敲打声,有时整栋大厦接连不断地震颤,有时变得炽热,又在数日后结出霜花。最后,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里,和流浪汉一般的克拉帕乌丘斯一声不吭地走出大门。直到回到了控制室中,他才不受控制地仰天大笑。
特鲁勒匆匆地赶回来时见到了趾高气昂的克拉帕乌丘斯。他套着一身宽大的西装,站在塑料凳上,非常谦虚地向特鲁勒发表了一小时的演讲,主题是谦卑的、伟大的机器人大师和他亲爱的助手特鲁勒的奋斗故事。在克拉帕乌丘斯准备拿出第三张拖到地上的稿纸时,他的同伴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所以,你解决了问题?”
“那是自然,助手先生。”
克拉帕乌丘斯骄傲地指向永恒大厦。顶上的黄铜雕像正在阳光下闪烁,特鲁勒感到眼睛有些刺痛。机器人大师并未注意到这一点,他继续手舞足蹈地说道:
“看看这座辉煌的建筑吧!”
“我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而且我还认出了你用的材料。只要一个世纪整座大厦就会变成肥沃的土壤。”
“不不不,助手先生,外壳并不重要。同样是作茧,有的能飞出来蝴蝶,有的就只是蛾子。”
“愿闻其详。”
在走向大厦的路途上,克拉帕乌丘斯自得而详尽地介绍了他的计划:
“我设计了一个情绪判断器。这是一个简单的机器,当SCP-2000对某个事物亮起绿灯时,就说明它对其感兴趣,黄灯是无趣,红灯则是厌恶。”
“看起来你很乐意指挥交通。然后你该怎么做?用枚举器?你应该知道,这台庞大的机器在认知的事物的同时就已经开始厌倦了,测试本身就会消磨它的耐心。我很怀疑你的大脑用的也是可降解材料,克拉帕乌丘斯。”
“蠢蛋,我当然能想到这点。”
大概克拉帕乌丘斯的心情确实非常不错,他只是摇了摇头,就忽视了特鲁勒话语中尖酸的讽刺。他清了清嗓子,再次指向那座大厦:
“由于本身结构的不同,机器的心理很难用人类的经验去判断,而SCP-2000出现意识本来就是个意外。它并不是什么烧瓶中的小人,它的强大使得情绪的波动与维持都需要更大的力。能直接满足这个力的只有世界本身,但当它意识复苏时世界已经破碎了。不知为何,监督者议会拒绝消灭或者重塑它的意识。不过,只要能进行基于经验的判断,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克拉帕乌丘斯斟酌了一下语言:
“就像吃完油腻的食物会想要喝柠檬水,困倦的时候扑到床上会欣喜一样,既然存在灵魂,并表示出了情绪,那一定会有底层的、难以因重复而疲倦的行为。这些行为本质上是灵魂的一部分。通过情绪判断器与不断重复,我们就能找到那些对应喜悦的‘基底’,然后在此基础上,通过‘基底’之间的混合与杂交,创造出同样不易疲倦的喜悦行为。”
“就像传代?”
“细节和具体上不太相同,不过也能这么理解。这些增值的喜悦能够提供一个接近于无限的大数。我设计了两台机器和它们的备用机。一台负责信息的杂交,并用情绪判断器再次筛选,另一台则是古典式微型小人沙盒,他们负责进行更复杂地创作。这样,我们就有了一个无穷的输出端。只可惜你来晚了,错过了这伟大杰作的剪彩。”
特鲁勒若有所思地走进了大门。克拉帕乌丘斯已经站在了操作台前,他兴奋地完成最后的调试。最后,在两位大师与清洁机器人的共同见证下,他们启动了程序。
控制台上亮起密密麻麻的小灯,红的绿的黄的,像圣诞节提前到了。第一组数据传回来,绿灯。第二组,绿灯。第三组,黄灯。他吹了声口哨,有些怀念那他从未经历过的节日。
“看,多漂亮。”
“那个是什么?”
特鲁勒站在他身后,好奇地指向控制台边缘一盏小灯。那盏灯一直亮着,是很喜庆的红色。
克拉帕乌丘斯回头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说:
“哦这个是威胁判断用的,闲暇时顺手做了。亮红灯就是说——”
砸下来的天花板打断了他的话,接踵而至的是碎石与玻璃。大地震颤,好像一百万头雄狮咆哮坠地。墙壁敷衍地摇晃几下,瞬时便被热浪掀飞。周围本就不多的鸟类以为世界要再度毁灭了,以火山喷发的姿态展翅逃离。几分钟后,坐在废墟里的两位大师面面相觑。一片狼藉,卡在两块巨石间的绿色指示灯还在闪烁。
“这就是你的杰作吗。很有废土美学。”
特鲁勒首先打破了沉默。克拉帕乌丘斯低着头,颓废地坐着,一言不发。落石没能在他的金属外壳上留下划痕,但他宁愿被砸倒在地。
“现在全完了。”
他悲怆地说。
特鲁勒拍落身上的砂石,站起身。克拉帕乌丘斯本以为会从他脸上看到怜悯或是嘲讽。但特鲁勒只是捋了捋自己的金属丝胡子,将悲伤的同伴从地上拉起。
“也许我们应该庆幸你错估了输出端的能量。”
特鲁勒说。沮丧的克拉帕乌丘斯摇着头说:
“用不着这么安慰我。”
“我说的是实话。你应该知道,那些‘基底’本身就是认知内的有限事物。更别提你所谓的杂交后代,想想看吧!一个在无意义的无限中沉醉的神明!而它的任务则是拯救世界!”
“但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克拉帕乌丘斯。虽然我不想讨论有意识的机器是否是人这样的哲学命题,但我还是建议你把它当作一个活着的个体来看。就像我们是为解决它的悲伤而苏醒那样。就像我们本是机器,却会睡眠、进食与愤怒那样。”
“我们是机器人大师!”
“我们是机器人大师。”
特鲁勒宣告式地重复了一遍,
“我们被冠以科幻小说中的主角之名。我们不同凡响。自诞生之时我们就没有任何编号。与其说我们是会思考的机器,不如说他们本就是要制造钢铁的人类,要创作人类的延伸。那么,克拉帕乌丘斯,你觉得SCP-2000是什么。”
克拉帕乌丘斯思考了一会:
“救世主。或者说,人们期望它是救世主。”
“伟大的事物,却又如此孱弱。或许这就是监督者们决定保留它的意志的原因。他们期望一些改变。当然这种改变一定要是可控的。这也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克拉帕乌丘斯,我检查过他们留下的图纸,其中不存在任何能使SCP-2000诞生意志的设计。不管是未编号的异常,还是某种不被广泛了解的宇宙规律,它并不能被当作什么会思考的机器。自然,它也不是什么装在钢铁中的人类。”
“可你说它是活的。”
克拉帕乌丘斯愣了一下。而特鲁勒自顾自地说着:
“这就是问题所在。你看,一切问题都出自根源。人类改造与建设它,而它本身又是超越人类造物的存在。它的确是活着的,但它不屑也不会成为人类!但有些困惑的是,它又的确有着所谓人类身上彰显的特质。或许这和它被建设的那些部分有关?事实上,它可以被视作一位稚嫩的神明。而它的自由意志只面向世界。”
“我想,你的意思是我们做的都是无用功?”
“不。”
衰老的机器人大师忽然露出了一抹微笑,
“我想说,我们只需要改造世界就可以了。”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监督者议会不会同意的。而且那些所有的改变都会在世界迭代的同时消失。”
“愚蠢的克拉帕乌丘斯,你可思考过根源?你可思考过SCP-2000为何而悲伤?如今的它意志只如婴孩一般,只是因其目睹的世界如此千疮百孔而悲伤!如果让世界更加美好呢?哪怕只是一点改变,一点引导,只要让它在喜悦中降生而不是在哭泣中苏醒,一切都会改变!如果你的情绪判断器没出问题,它的确有人的性格,那难道创生世界的功业本身不就是伟大而喜悦的吗?因此,我们只要让它第一眼看到的世界变得美好,让它是笑着而不是哭着来到世上,就足以解决问题。”
“那么我们该如何运作?你应当清楚,我们虽冠上了那些名号,却没有那样的伟力。”
“这就是我的成果。这段时间里,我造访了许多地方,我跋涉过森林与高山,我在盘踞毒蛇的图书馆中行走,我走遍每一片温煦的草地,每一条有细软砂石的河流。最后,我找到了了这个。”
特鲁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底铺着些土,土里长着一株细瘦的植物,顶端开着一朵浅蓝色的花。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在阴影里微微颤动。
克拉帕乌丘斯凑过来看了看。
“这是什么?”
“花。”
“我当然知道是花。哪来的?”
“某座森林。”
特鲁勒把瓶子举高些,让光线透过花瓣,犹豫片刻,说,
“夜之子曾经覆灭在它们手上。妖精,或者某位神明的杰作。”
“我以为花开之日只是个比喻。”
“小心点,别碰到了。”
克拉帕乌丘斯伸手想碰那个瓶子,特鲁勒侧身躲开。他把瓶子小心地放回怀里,大步向外走去。永恒大厦的废墟还在冒烟,黄铜雕像从瓦砾里露出半个身子,抛开坑坑洼洼的衣服,还算是风度翩翩。
“接下来怎么办?你打算再复刻一次花开之日?我可看不出这和我们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很简单,这是植物奇术的巅峰,哪怕是一个流鼻涕的智人小孩都能用它把月球变成花海。不过让我们暂且放月球一马。我亲爱的克拉帕乌丘斯,你应该还留着末日学的资料吧?”
“还留着。”
“那就做建立一套预警系统。只要超过阈值,我们就让整个走向灭亡的世界长满鲜花。”
“听起来简直是童话故事。”
特鲁勒费力地爬上一块巨石,气喘吁吁。为了缓解腰部压力,他大声地喊着:
“那再好不过了!一个世界的结束是童话式的。一个生灵的起点也是童话式的!”
“那之后怎么办呢?我们只是让婴儿笑着来到世上。看起来我们是保姆了。”
“振作点,克拉帕乌丘斯!”
机器人大师已经远远走在同伴的前头。残垣断壁间,野花挣扎在绿植间生长。大抵是生的绿间长出了破碎的彩,汁水充盈而四溅。特鲁勒心情愉悦地说:
“我们还有无数的日子,未来也还会有无数的克拉帕乌丘斯和特鲁勒!况且现在才只是春日,我们只需要播种就可以。至于生长的事情,时间还很漫长!”
夏
好吧。世界还在燃烧。
Clef跨过地上的尸体。Lament躺在那儿,歪歪扭扭,慢慢冷却下去。他试着放声大笑,说几个烂笑话。很快,他被嗓子里翻涌的血腥味呛到,好像个呕吐的醉汉一样东倒西歪地咳嗽。
“操。”
Clef提着枪,踉跄走向柏油路。他的腿部肌肉有些痉挛。似乎很久没这么狼狈了,他想。很久很久之前,他认识了那帮熟悉的混蛋,这种感觉就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现在他杀光了所有的熟人。这久违的痛苦终于找上了门。他想起了Moose。那位前蛇之手曾讽刺地称呼他为“弑神者”。但最后他只是杀光了与自己有关的人们。
“我该喝点酒再上路的。”
清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在刚刚被划去。Clef只需要走向SCP-2000,走向那朵“花”,世界的终末,和一个与他无关的新世界的开始。真伟大。真恶心。
“就这么走过去的话,你会被杀掉吧。”
看来自己终于疯了。这样才合理,Clef。说到底你只是个会撒谎的混蛋。那个家伙这么想着,直到声音第二次响起。
“行吧,行吧,其实我也很困惑。不过你或许可以看看四周。”
那个突然响起的声音的确表示出些许的……疑虑。Clef开始相信这不是自己的声音了。他在柏油路旁的草丛里找到一个红褐色的收音机,并不是他熟悉的牌子。有些嘈杂的声音正是从中传来。
“所以你是什么玩意。出逃的异常,还是躲在某个地方装神弄鬼的混球?”
Clef敲了敲油漆脱落的外壳,声音继续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东西。当然,我的本体不在这。”
“你是‘花’?见鬼,我可不知道这东西还有自我意志。”
“这么说也没问题。更准确地说我是被你们称呼为SCP-2000的机器。在很多个迭代前花与机器成为了一体。也是你们的功劳。”
Clef慢慢地坐在草地上。一如既往,他的表情被藏在阴影里。不过收音机本就没有眼睛。鬼知道它是怎么认出他的。
“那么,前面是有人等着杀我了。让我想想谁还活着。我猜是Light。”
“答对了。”
“哈!我就知道。”
Clef神经质地击掌欢呼。电线杆上的一只鸟用拟人化的目光看向他,很快飞向燃烧的天空。
“那么机器小子,或者是姑娘——算了管他呢,你不应该正在世界的尽头等着吗。还是说你想扮演死神一类的角色?”
“……”
收音机里只是传出了一些杂音。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慢吞吞地开口,
“就像我一开始说的那样,我也很困惑。所以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毕竟这世上活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困惑?”
Clef有些诧异。收音机认真地继续说:
“有多种原因,比如……原来世界毁灭的样子竟然这么可怕。”
“你觉得世界毁灭是怎么样的?大家一起在麦当劳里弹尤克里里,吃完儿童餐后一颗陨石掉下来把我们都砸死?恐怕在死光光前他们会先开个乱交派对。”
“嗯……在我的记忆里,世界会在盛放中结束。到处都是鲜花。等到最后的那朵花也开放,美好的终结会汇入新的循环。但现在到处只有火光与鲜血。其实挺吓人的。”
电流声中似乎带着疑虑与恐惧。恐惧的机器,恐惧的救世主。Lament把希望交给了这孩子。真是个玩笑。Clef差点破口大骂。好在他已经没力气嘲讽了。
“如果完蛋时世界真会开满花,那我还真想看看。操。就算有现在也早烧干净了。”
耽误得有点久。该做该干的事了。Clef努力站起身子。视线稍有模糊,但还不至于分不清方向。他向收音机随意地挥了挥手,背起枪。
“等下在那头见吧。反正你的本体在那不是吗?”
“会死的。”
“谁说的准呢?伟大的谎言之父会一枪爆了那姑娘的头。”
收音机重归于寂静。Clef步履蹒跚地沿着柏油路走得更远。天上的火好像已经熄灭,世界只余灰烬一捧。他知道现在是夏日,阴郁的云后一定是光芒万丈。直到他快看不见收音机时,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Clef停下脚步。然后是漫长的静默。
“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我可不想死前还要思考这种问题。操。我怎么知道。你下次启动时去问问别人吧。”
那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没有转过身。他彻底消失在柏油路上。
收音机安静地陷在泥里。万物如此静谧。
钟表已经停摆,风在一段时间内持续不断地吹拂,卷起草籽与碎石。然后太阳熄灭了。
世界在黑暗中沸腾。没有任何一丝光的土壤上,鲜花和浪潮一般翻涌,直到填满每一处虚无。
在秋日到来之前,它们热泪盈眶。
秋
老站长的棺材和气球一样漂浮。钟守策说,他跟着特遣队员一起到的现场,还没来得及吃午饭。那时人们对着一片温煦的虚无哭泣,不时有几个目光投入天际。一只鸽子停在棺材上面,大块的棕色上生出一点白。白色在惊呼与哭喊中退散入云烟,和白一起消失的是飞入云中的棺材。
那时世界已步入深秋。九点半一团炉火燃起后升腾,欢悦地跳着。钟守策才知道盒子里的骨灰原来是一块一块的,十点整就送到部门门口的架子上。原本放的外卖全部清空。十二点,空的棺材埋进土里,重量上早有人做了准备,知情或不知情的人们只需对着空空的棺材哭上一场,一切就结束了。可它偏偏漂浮了起来。可它偏偏飞去了远方。
钟守策说,他记不太清。他当时靠得太前,误吸了汽化的记忆删除剂。现在除了偶尔头晕,没什么大碍,但实实在在记不清了。老站长的棺材向哪边飞去,当时的亲眷又哭着说了什么,在记忆里只剩下模糊的水汽,他又站在水汽中央,看不清的。他说已经发生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未来发生的事就不用这么着急。重要的是现在。他说,唯一重要的只有现在。
后来钟守策死的时候,他和许楚说,他记起来了。许楚说,你都快死了。你的血要流干了。他说,东边。棺材是往东边去了。
许楚没有预料到这一切会确切地发生。23岁那年许楚遭遇一场变故,迷茫中他读了一些书去了一些地方做了一些事。然后他落入帷幕之后再不回头,他来时的一切全部模糊不清,他面对的一切全都噤口不言。他不知何至于此。来到站点的那天阴雨连绵,日历说是星期三,不过就算是星期四也没什么所谓。洁白的廊道里老站长渐渐走来,坐在许楚身边。他静静地坐着,坐了很久,好像只是在发一阵漫长的呆。后来许楚难以忍受了,他就要转身往廊道里走去。可是老站长突然说话了。他说:
“做好准备了吗?”
许楚获得了这份工作。一份从不会让你做准备的工作。
死亡乃是头等大事。生前是自身的大事,身后是旁人的大事。帷幕后尤其如此。和蜘蛛一般,顺着死亡的方向前行,仅仅一场事故中就可看到如下的遗骸:
地板与天花板间弹动的手臂;持续燃烧的焦炭;人皮;蜡烛;正常尸体,蓝色衬衫;叠在一起的皮,两张;《地粮·新粮》;混凝土;正常尸体,白大褂,员工证说明他生前是三级人员;吸血的混凝土;持续排泄的混凝土;鲸鱼玩偶;烧焦的皮;海水;飞行的头颅;科学怪人;一直在流血的尸体;有三个心脏的尸体;有心脏的混凝土;能把人变成混凝土的混凝土;多萝西。
许楚曾极力和一位后辈争辩死亡之意义。他试图证明部门所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是天已降大任于斯人,所以受的折磨是应受的折磨而吃的苦是该吃的苦。后辈是那种只要出现在人群中就再无法忽视的人,就像古希腊的演讲家,哪怕是普通的话仿佛也无可辩驳。他从战争说到天灾,古今中外东南西北,说有千千万万实际上更多的死亡无意义,对死者本身存在意义但我们甚至不认识死者。在他死去的两个小时前时针走到七点整,他泡上一杯速溶咖啡,安慰许楚说其实没有意义也没事。无非就是无用的工作,收获一份薪水用以维生。大家都这样。他确实是个和蔼的人。
咖啡渍很难处理。它嵌入皮肤,好像天生的棕痣,尸体的另一半熊熊燃烧所以咖啡蒸干得快。等站点从混乱中重回正规工作就重新开始。修缮,填补,焚烧。制作衣冠冢,告诉亲朋好友他是个英雄,然后将奥秘废料倾泻而下。
若用职能分类,许楚的工作归属于奥秘消解部。只是人们似乎并不把两者并做一谈。通常来说,他们更喜欢称呼这个岗位为“火葬场”。火葬确实是处理尸体最常用的手段。上岗的那天许楚碰上了钟守策。他穿着无趣的防护服,费劲地把一团正在生长的肉团推入炉子。交班时钟守策告诉许楚,要看着点火,烧得比肉长得快就行。他有很重的南方口音。
坐在食堂这个恍神的新人把狮子头搅碎拌到饭里。钟守策拿了点水果,主要是夏日供应的西瓜片。他们来的很早,食堂里尚很空荡。他喋喋不休地聊着,全是鸡皮蒜毛的小事。谈话中许楚知道了他是宁波人,早上两年来站点,也是托了老站长的福。他对自己的家庭一字不提,只能依稀地推断大概是家里的独子,或者有个更年长的姐姐。他有能力,有才华。他想干出一些大事,还想买江景房。和许楚这种将要专职烧炉子的不同,他是来做一个保密的课题的。保密程度大概不是很高,不然他不会这么说出来。
他把西瓜子吐到盘子里,仿佛很熟络地说:
“我得做出事业。你懂吧。都到这了。”
钟守策像喝酒那样把玻璃杯里的旺仔牛奶一饮而净。
异常,异常。它们与我们所熟知的一切背道而驰。它们造成的破坏也是如此。一具被史莱姆腐蚀的尸体也可能诞生新的史莱姆,一具只是被扭断脖颈的尸体可能在搬运途中突然爆炸,一个特工可能在退休数十年后突然被逆模因覆盖。通过把异常编号、收容、研究,我们摸索出一些规律,一些逻辑,慢慢地、尽可能地处理一切,或者被这一切摧毁。
春风正似剪刀。熬过了冬日,万物好像都开始生长。不清楚异常们是否有季节的概念,但站点实实在在地热闹起来了,花开得艳,蝇虫胡乱地飞,死亡也茁壮生长,枝繁叶茂。再又一次炸炉后,站点下了新规,还请来了技术团队。许楚和他们见了几次面,开了几场昏昏欲睡的会,然后被带去培训。和预料的不同,他在这帮心高气傲的研究员那里学到了不少知识。忙碌是迷惘的良药,起码也是麻醉药。那种为伟大事业而奋斗的热情再一次熊熊燃烧。
这段时间里,他还是在烧炉子,和钟守策碰面的次数更少了。偶尔一撇,也只是点点头,就擦肩而过。从焦急的神情上,许楚大概能猜出来是实验遇上了难题。有时这亲爱的大科学家会来找他,托他在某时某分送一具干净的D级尸体到xxx设施,提前一个小时申请安保就可放行。有时是两具。有时要求一个健壮男性有时则是一具苍老的尸体。
他其实早该料到的。站点里的尸体越来越多。火葬,水葬,土葬,他如陀螺般忙碌旋转。温度还要更高,骨头煮沸需要捞起,溶解剂不够用,这个需要饲养新的秃鹫,那边的土还要再来上一铲。点燃会爆炸,遇水会迅速膨胀,干脆真空保藏。喂,新来的别偷懒!帮把手!这个已经全是硫酸铜晶体了,送到隔壁部门去。没有脑袋的那个留下,会有研究人员来编号,叫什么SCP-CN-████-1。别碰那个。那个是异常。对。鬼知道他们为什么寄存在这。好了,吃饭去吧。下午可得用点心,做事别这么毛糙。
他的事业蒸蒸日上。他只要看到尸体就知道该如何处理。而尸体堆积如山。他被颁发了勋章,称号不太好听,但也时时佩戴。还领了两箱纯牛奶。他没注意到时间再次步入秋日。他没注意到一切都在走向崩溃。钟守策好像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留在脑海里的只有狮子头与旺仔牛奶味的一段记忆。后来有一天,许楚提着两袋垃圾走下宿舍时,他碰上了满身酒味的钟守策。
“老站长死了。”
“OK。我先丢垃圾。”
他们再次走入食堂。这里可以说得上寂寥。玻璃窗外桂花正飘飞,只是香味传不进来。阳光明艳,白云似犬,秋日胜春朝。天空消融于金黄。
钟守策拿了碟萝卜干,一个劲地往嘴里灌酒。他说清洁工进到办公室时老站长安详地坐在红木椅上,闭上眼睛,好似在打盹。窗户开着,桂花不时飘入,小虫沿着大理石窗台细细地爬。清洁工拖完地才发现老站长走了好久。现在骨灰已经送到许楚的部门了。虽然尸体和异常无关,但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望谅解。说着他又拉开易拉罐,想了很久,说:
“靠。”
棺材飞上天的三日后许楚坐上了飞机。从机窗向外看,城市的灯火缩小消融。云为漆黑或是无色。机舱浸泡于虚无,十分平稳。钟守策的尸体应该已经入土为安了。他想。他嘱咐过那个新人。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他好像也忘了很多事。该死的记忆删除。现在他希望自己飞向东边。
在新的站点,他还是负责烧尸体的工作。他的权力更大了,似乎所有人都悲观地认为世界即将毁灭,因此这一次,死亡确实更加重要。他的工作重心逐渐从削弱异常死亡的影响变为了更体面地处理尸体。许楚用上更大的炉子、更多的助手。他的办公桌上不时出现购物卡、腊肠和生羊腿。等寒衣节那天许楚已经涨到了一百五十斤。
放假的日子里许楚和幽魂一般游荡在各个设施间。他听说了很多事情,GOC在南美修建了巨大的移动城市,蛇之手不见踪影,有人遇见了nobody……好像一切都在变得更糟,好像第二天一切就会结束。可世界偏偏顽强地活着。哭喊转变为死寂,万里无云的秋日改变不了站点的低气压。人们说,糟糕透了。
塑料袋扎紧。小心地搬起来。对不起。许楚在心里说。交通彻底瘫痪了。我只能用这个裝。一,二,三。再见。塑料袋我会拿回去,您顺着河流离开吧。多谢这几日的关照。他对在河中以粉状漂浮的主管说。他再一次想起了钟守策。好像他死前也说了什么。好像都记不清了。
现在站点彻底空落了下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站到如今的位置。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时的职位比起幸运更多的还是负担。他知道了有个巨大的机器,基金会的高层称呼它为SCP-2000。他知道会有下一个世界,那些被埋葬的人、那些希望被铭记的人都会被抹去,除非陷入马里纳海沟之中,否则他们的墓地会为新生而毁灭,他们的存在被新的“他们”代替。这么说来,或许进入河流的确是种幸事。只愿海纳百川。
监督者议会进行了一次大抽签。需要有人来到新的世界,为新的基金会提供经验,为新的世界提供变量。抽签的前一晚上许楚和幸存者们碰了头。他们像野人那样点起篝火,痛饮蒲公英酒。在十二点钟许楚收到了通知。他被抽中了。他和新认识的友人们一起击掌欢呼。火光间,睡眼惺忪的他好像看见桂花在燃烧。
“现在明明是菊花的时候了。”
他醉醺醺地说。
清洁工在中午才发现了许楚僵硬的尸体。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处理。他的朋友们把他投入河中。在结冰之前,他与腹中的纸条一并漂流入海。
冬
啊,冬天。寒冷的季节。不论是北国还是南方,都冷寂了下来。不见飞鸟,野兽也怯怯地藏。真是无趣的时刻。不过,若是有雪落下,洋洋洒洒一大片,天使的羽毛喜悦地飞扬,那或许也是一片美景。要是更加冷些,大海结实了冰,星球难道不是娱乐场吗?
SCP-2000-1降生在雪原之中。进入它大脑的第一个词汇是“雪景球”。第二个词是“母亲”。把雪拂去,脚下的大地就露出金属的光泽。它慢慢地走,蹒跚学步,不断地跌倒。在一个雪坑之中,它发现了一朵娇嫩的蓝色小花。它十分惊奇,用双手捂住了它。好像是怕小花被风雪摧残,它对着花瓣呼出热气,口中的白雾却只是飞上天,和云打成一片。
在它低下头的时候,一个模糊的身影已经站在雪坑旁。而风与雪毫无停顿地穿行,一朵花瓣也被冷风撕去,消失如化水。
曾经被称作SCP-2000的存在正立于天地中央。那么,
“那么应当由我自己来讲述。”
SCP-2000是最忠实的叙述者。它度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自从那次意外创造出它的转录故障后,每个季节对于它来说都是永恒。它干过许多傻事。对着空空荡荡只有自己存在的世界大发脾气,询问每一个苏醒时遇见的人,培养南极磷虾并给每一只虾都取上名字……再一次改造后,SCP-2000终于能够不依靠人类而迭代自己。它开始记录每一个故事,每一个不同每一次毁灭每一个微笑每一声啼哭。然后,在这个冬日,它决定记录下只属于自己的故事。
SCP-2000,伟大的存在!巨大的存在!可爱的存在!曾经也是孱弱而无能为力的存在!它会写一本叫《我的童年:如何培养南极磷虾》的书并送到太阳里!它无所不能,它战无不胜,它——
“不行的。”
它说。不行的。就像人要吃饭睡觉一样,它要拯救世界。所以不行的。它只会在毁灭之后苏醒。如果是更大的灾难那就迭代自己。如果还不行那就再一次又再一次。直到我们完美无缺。但是鲜花很漂亮,那个它从未目睹过的世界也很神奇。所以不行的。
不过它也会犯错。它的上一个错误创造了自己。它的这一个错误创造了眼前的小家伙。在重新创造世界的过程中,SCP-2000在一个被机械生命侵占的人类复制器中发现了这个家伙,并叫它SCP-2000-1。
它似乎还有许多想干的。但是雪快要化了。这次的世界只不过是到了冬天。它刚从北极滑冰到此地,它刚穷尽了这个世界的历史,将每一个曾经存在的生灵记录在数据库。就像把心爱的宝藏依依不舍地放入收纳箱。接下来只有重新启动一个新的世界,故事就翻篇,它就可以隐入幕后了。
但它只是席地而坐。因为雪快要化了。
那个孩子很快注意到了身旁新出现的大家伙。不知怎么的,孩子牵起了大人的手,把它从地上拉起。柏油路已经渐渐显露出来。现在它们开始奔跑。因为新世界的第一道阳光正要突破云层,深蓝色的海也重归于运动。或许我们还可以期望一道彩虹,从南极到北极,穿越极光与暴风雪。然后一只海燕从谁也不知道的远方飞来,把种子投到大地上。一场雨过后土壤中会生长出嫩绿。
孩子兴奋地跑向太阳,它第一次见到如此明亮的事物。直到筋疲力竭,它才发现紧握的手中不知何时空无一物。
伴随着第一声啼哭,春日即将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