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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词 · 文书员
安全听证会-证词 #1(节选)
问询(Q):听证会委员 维斯克 (驻CN-12伦道委代表)
来源(A):Site-CN-12职员 陆荣丰(CN-12文书部代表)
[记录开始]
Q:证人,请问你的姓名和工位?
A:陆荣丰,文书部归档科。
Q:作为参与联合调查的部门代表之一,你同死者的关系如何?
A:一面之缘,不是很熟。或者说,我不算很了解死者的情况。
Q:虽然先前的报告里已经作了说明,但我想请你讲讲在案件发生之前,12站的情况如何?
A:总体来说是安全的,主要是在人事方面出现了一些……异常。
Q:“人事异常”指的是什么?
A:嗯……这得从案发前的那个星期一讲。那天我带着一批文件,到南边的办公室……
……
周一,Site-CN-12主设施南部
高个子男人正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公文包挪向综合办公室。低头看看表,现在还早,现在除他外走廊里空无一人。他从怀里抽出ID卡,电子门闩随着合成播报音解锁:“欢迎,陆荣丰。”
综合办公室四面是素净的灰色混凝土墙,正对着大门的墙上还挂着幅褪色的红底黄字标语:“设施安全来自时刻警惕,收容事故源于瞬间麻痹”。男人走到他在归档柜旁边的工位,打开了公文包——文书部归档员陆荣丰的工作就是把近期的文件卷宗带到这个办公室,然后分门别类。
抽出第一张,抬头:【文书部门】,“岗外调研工作空缺人员名单”;
第二张,抬头:【安保部门】,“职员离站/调岗考勤表”;
第三张,抬头:【行政部门】,“临时人事调动事宜通告”……
陆荣丰看着刚刚拿出来的长长的调动名单,稍稍翻看几眼:最近的人事调令是有点多了,都是短期的。
平常文书部的人基本上没有出差的可能,作为文书部的归档员自然也不会把别人的出差去向放在心上。但不知为何,这次被抽走的人比往年多了一些,不少文书部的熟面孔也因为闻所未闻的业务被调去出差了;还有一点让陆荣丰感到奇怪……
这会儿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几位,请跟我来……”听上去来者还带了几个人过来,随后是解锁电子门闩的提示音——他的上司,也就是归档科的叶科长,已经抱着一叠卷宗走进了办公室;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陌生的年轻面孔,现在站在门外:让他倍感奇怪的地方便在于此。
上司把又一摞厚厚的文书卷宗往陆荣丰桌上一放,对着身后这些实习生——以“交流学习”为名、从其他站点抽调来填补编制的几个新手说道,“几位别客气,都过来吧。”
上司清清嗓子,“这位是带你们实习的前辈。姓陆,可以叫他陆总……陆哥也可以,会教你们一些基本的文书业务……”
“陆总好。”四个年轻人齐声道。
“连文书部都有实习生考察交流了么?”他问上司叶科长。
“这个……”上司看看四个年轻人,笑呵呵的说了一句“你们先随便逛会儿”,接着把陆荣丰拉到一边,“小陆,这两天人员缺口有点大,就让他们帮你打下手好了。”
“科里只剩下我们俩来上班了么?”陆荣丰记得归档科的人本来就不多。叶科长回道:“其实从下午开始就只剩你和实习生了,所有科级干部都要被调去接受培训,应付那个检查。”陆荣丰也明白,这说的是“D级人员相关业务评估审查”的事情。
“他们有工作经验不?”陆荣丰瞟了眼在档案柜前晃来晃去的实习生们。
上司拍拍陆荣丰的肩,“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他们的底细,不过都是兄弟站点派来的,最近的文书也是没啥保密度可言的人事调动手续,我觉得问题不大。”
“行。话说我们站点业绩也不差吧,上头怎么这么紧张?”
上司特意压低了声音:“站点业务是超额完成了,只是手段好像不是很干净——”还没说完,他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喂?怎么了?昨天开会说中午出发的啊。马上就要走吗,这么着急?咳咳,不说了。我去收拾东西……”说完,上司就打算走开。陆荣丰叫住他,指指刚刚上司在桌上留下的厚厚的文件堆:“这堆文件怎么办?”
“这是今天本来我负责的部分,有关行政部门那群老头的手续。不过我是来不及做完了——小陆,这一堆分装完得上把锁,我得走了,这两天你就是临时科长了,回来我请你吃饭!”话罢,上司已经刷了打卡机,头也不回的急匆匆走出门外了。
“唉……”
陆荣丰打开上司留下的档案袋,掉出一张字条,是上司留下的嘱咐(“他们不发ID卡,你上下班他们也跟着上下班,最好早点跟他们混个脸熟,别让不认识的人混进来;有些暂时用不上的档案柜你就先锁了”);然后他抽出第一份文件:
【行政部门】高级人事调令 - 正副级主管
自 中国分部 抄送至 12号站点
摘要:关于兄弟站点干部 王晨峪博士 接任12号站点副主管(外出工作中) 蔡彤博士 的临时人事调令
“现在连副主管都是代理的了?”面前这个平头正脸的男人咂摸着嘴,他刚吃下去一张大饼。
“蔡老总去伦道委中央做报告去了,一去起码好几天。这个姓王的连人事文件里的背景信息都不完全,出身也只笼统的提了一嘴‘兄弟站点’,”陆荣丰一面不紧不慢地喝着汽水,一面和男人聊天,“文林,我们什么时候出来这么多兄弟站点了?”
张文林耸耸肩,“都叫兄弟站点了,能进来估计也是上级的关系嘛。安保科根本就没有缺编,也是调过来一堆实习生。谁叫前几年咱们都是逢年末就出事故,安保这一块被点名批评了。”他是文书部这一片区的安保负责人。
也许是人少的缘故,现在的3号食堂显得有点太安静了,只听得排气风扇的低鸣与站点广播的滋滋声。
“我这几天在档案科光整理这些手续文件了,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站里其他单位一星期能换三次领导!”
“唉唉,你别激动——”张文林说着打手势让陆荣丰小声些,“说起来前天我去行政那边汇报的时候,看到几个三把手也给换成‘兄弟站点’的了——老张、梅叔、小郭都不在了,行政部的处长啊、科长啊,基本上都调去外边了。这些调过来顶班的人一个个人生地不熟的,底细我们也不清楚,麻烦!”
张文林话音刚落,两人的闲聊突然插进一个陌生的声音:“老手都被调走了,确实不好做啊。”
张文林和陆荣丰扭头一看,旁边桌有个面带笑意的男人,生面孔,年纪不算大,端着餐盘。他站在桌旁,仿佛刚要在那张桌子坐下,看来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张文林皱了皱眉,他显然不喜欢这种感觉。
陆荣丰试探似的问道:“朋友,新来的?”
那人干脆带着饭走上前来,“嗯,两位中午好。我叫邹义,在12站这里的研究部实习……我不是想偷听两位啊,只是这个碰到食堂人不多,看到老前辈在这聊天,想着来请教一下……”
陆荣丰上下打量了邹义一番,面色健康,体态年轻,确实不像是在12站研究部长期工作的人,“我姓陆,有什么事的话可以问我,我是文书部的;至于这位是安保部的,姓张。你在哪个科长底下实习?”
“跟我对接的科长今天被调走了,代理科长也还没联系上。”
“既然来了12站,这几天就是同事了。请教谈不上,互相学习吧。”
张文林没多客气,缓缓问道:“你刚才说老手都被调走了不好做,这话什么意思?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邹义连连摆手:“两位别误会,我没听到什么风声。只是看12站这几天老是有人事调动,又听两位聊天提到其他前辈都被调走了,有感而发而已。”
这两天站点的人事状况可以说是相当……混乱,陆荣丰暗想。不过这些话还是别在外人面前说出来为好。
“嗯,最近站点确实是在进行一些人事调整,”张文林这会儿接过了话茬,“不过这些都是上级做的安排,我们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
邹义见二人态度有所缓和,便趁机道:“两位说得对,我就是想多了解了解我们这个站点的情况,好尽快适应工作。不知道两位能不能给我讲讲站点里的一些基本情况和注意事项?”
“这样吧,吃完饭我带你去研究部兜一圈,边看边讲。那边我还是有熟人的,”陆荣丰终于喝完了那瓶汽水,“就是不知道出差去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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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 · 报告书
安全听证会-证物 #16
来源:Site-CN-12 发信终端
摘要:案发前Site-CN-12方面的人事与安保调整声明
SCiPNET:邮件记录存档
至:【Site-CN-12】全体职员
自:【行政部门】站点主管 纪启文
主题:关于近期站点人员调整与安保工作的说明
各位同事:
近期我陆续收到来自多个部门的询问,内容主要集中在站点人事调动以及部分管理岗位临时调整等情况上。
我理解大家的关切,也注意到近期站点内部确实出现了一些不同以往的变化。在此,有必要向各位作出统一说明。
首先可以明确的是,目前Site-CN-12的整体运作状态正常,所有设施正常运行,日常工作正常推进,未发生任何未通报的重大安全事件。
近期出现的人员调整,系中国分部根据上一年度风险评估结果,对12站执行的年前安保强化措施之一。相关安排已在分部完成审批,并不针对站点内部任何个人或部门。
部分外站人员以“临时调任”或“实习支援”名义进入站点,主要用于补充轮休期间可能出现的岗位空缺,同时协助完成年底集中检查与流程复核工作。该措施属于阶段性安排,不会对既有编制结构产生长期影响。
对于部分管理人员前往外地参与专项会议或报告工作的情况,也请各位理解,这是年度节点下的常规事务,其间对应岗位已依流程完成职责代理,不会影响日常审批与指挥链条。
我注意到,个别未经确认的猜测与私下讨论,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加重了大家的心理负担。站点当前不需要任何超出职责范围的应对措施,也不建议对尚未发布的内部信息进行过度解读。
请各部门继续按照既定流程开展工作,确保人员交接严格依规执行。如在具体事务中遇到职责不明或系统显示异常的情况,第一时间通过行政管理处或技术支持渠道反馈即可。
Site-CN-12的运作从未、也不会依赖于个别人员的存在。
只要流程仍在,岗位仍在,站点就仍然是安全的。
感谢各位在特殊时期的配合与理解。
纪启文
Site-CN-12 站点主管
安全听证会-证词 #2(节选)
问询(Q):听证会委员 张丽丽 (安全委代表)
来源(A):Site-CN-12职员 刘昭雪(CN-12外勤特工)
……
Q:那封公开信(证物#16)是什么时候发的?
A:就是在周一下午,我看到了邮件才知道有这回事。当时站里反应还挺大的,虽然填补了编制但是人员培训没做到位……大概是这样吧。
Q:结果第二天就出事了,是吗……
A:嗯,年底人手吃紧是一方面;不过今年为了迎接审查也调了不少人离岗做相关工作。
Q:你好像没受到影响,工作的时候没有感受到么?
A:那段时间我出外勤比较忙,除了休息和办事很少在站里逗留。
Q:好,下一个问题。报告里提到为遇难者遗体做解剖的是你,不是“有效用人员处理科”的法医。你有这方面的资质吗?
A:是的,我之前从事过法医工作。是当时铁证科(有效用人员处理科)的人说他们的法医抽不出身来,上级就派我代办了遗体解剖工作。
Q:证人,证词请尽量使用部门的正式名称……当时的情况如何?
……
周二,Site-CN-12 北区解剖科室外
最后检查一次遗体状态后,刘昭雪合上了裹尸袋。正当她填解剖报告单的当儿,她问那两个送来遗体的人:“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那两位身着黑色西装,脸上戴着墨镜的人没有做出回答。
“不能透露?”
两人只是摇了摇头。
刘昭雪吐了口气。“好吧……”她扯下了手上那双沾满血迹的医用手套然后把它们丢进了医疗废物桶中。“身上多处挫伤和撞击伤,有些伤口好像是死后造成的。虽然身上有中枪,但致死伤是冲击伤波及了内部脏器……恐怕是被车撞的。”刘昭雪飞速在报告单上签了名,递给两人,“如果能让我去现场调查一下的话——”
“感谢您的关心,刘特工,但是那就不必了。”左边的那个人说道(只能这么区分他们两个人了,他们长得都一样)。
“好吧。我到时候把单子复印件发给你们。”昭雪收起了手里的笔然后把手放到了轮床上,准备将那具不幸的尸体送回太平间里。
那两人站到了她身前,拦住了她。
“我们来处理剩下的事就好了,刘特工。”还是左边那人说道。刘昭雪已经开始怀疑右边那个人是哑巴了。
“心意领了,不过我还没累到没法把尸体推回冰柜的程度。”刘昭雪试图将轮床往前推,却被那两人的身躯挡住。
”哦不,刘特工,交给我们就好了。“左边那人朝昭雪露出了一个让她心里发毛的微笑。
* * *
刘昭雪坐在解剖室外,看着那两人将将遗体推往走廊尽头的太平间。毕竟她还能怎么样?毫无武装地反抗两个人高马大的黑衣人的命令吗?她点了一根烟。
“俩神经病。”她心想。负一层有些闷烘烘的,但还能感受到有几丝从地表渗入的寒气掠过走廊,让人愈发疲倦。要不是会有文书部的人过来拿报告,她早就溜之大吉了。可更可惜的是她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会来。
她仰头望天,朝发灰的天花板吐出一个不成形的烟圈。刚刚刨开的尸体和她做出的观察在她那空闲的脑海中重新浮现起来:
姓名,刘轻雨。死亡时间,今天凌晨2点到3点之间。袭击发生在2点左右,4点送到设施时不治身亡。
尸表。 男性,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体格健壮,有长期体能训练的基础。衣物是标准内勤制服,但没有任何标识。没有姓名牌,没有部门徽章,甚至连通常缝在衣领内侧的织物标签都是空白的。也许送来的时候换了一套衣服?但一般没有给死人换套衣服再解剖的必要。
创口。 左胸、右腹各有一处枪伤,入口边缘规整,有明显的灼烧和火药残留,是近距离射击。但这两枪都避开了要害,对脏器损伤有限,出血量也与死因不符。更像是……为了确保目标失去行动能力,或者是一种折磨?然后是那些大面积的钝器伤,尤其是胸腹部的巨大凹陷——符合高速车辆撞击的特征,肋骨呈粉碎性骨折,刺穿了肺部和肝脏。这才是致命的。
死后伤。几处较浅的割伤,分布在手臂和手背部,创口边缘没有生活反应,出血很少。位置和深度有些奇怪,为什么要对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再做这些?不像是为了进一步毁坏遗体,倒像是……为了留下印记?
遗体的手指尖端有轻微的磨损和化学试剂残留痕迹,很新,可能是在激烈挣扎或试图操作什么东西时留下的。
遗体被送来时,除了基础的交接单,没有任何附属物品记录——没有个人物品,没有现场发现的证物袋,除了姓名和工号,一无所知。
她在报告中加入了“死因待综合现场勘查确定”和“建议对异常创口进行进一步物证分析”的备注,但是有没有人会理会就是另一件事了。最近站点频繁的人事变更和敏感的安保状况让正常事务偶尔都难以得到进行,更别提额外的调查了。
当然,那些都和她无关了。她现在只不过是一个搭档被临时派遣到异国他乡的特工兼法医罢了。
她吐出一口烟,在烟云缭绕里静静叹了口气。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那两个人是哪个部门的。
透过淡淡的焦味和烟气,她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是皮鞋踩在瓷砖地上的声音,带着点“咝咝”的摩擦回响。她睁开眼,赶紧掐灭烟头,一脚把丢到脚边的烟蒂扫到长椅底下,“来的真慢啊……”她用手扇了扇面前未散的烟雾,心里嘀咕着。
等来人走近,刘昭雪才看清来者是个没见过的高个子男人。男人怀抱着一个档案袋,“不好意思医生,我来晚了点。我是文书部的,之前不怎么来北区,有点迷路了,现在来拿报告回去。”
“没见过你啊。叶科长呢,走了?”
男人只是笑笑:“还在,不过他出差了。我临时顶一下班而已。”
“好的。”刘昭雪手指指科室门,“化验单就在桌子上,签好名了,直接拿走就好——话说你手上这么厚一叠是什么?我看你科长之前取单子都是两手空空过来的。”
男人叹了口气,“因为今天凌晨那件事嘛。虽说押运车被袭击是常有的事,但这次是铁证科,还出现了伤亡。上边加急要我们整理出一份报告,所以刚刚跑了好几个科室拿卷宗,晚点我要把这些送到行政那边,晚点他们要发通报。”
“铁证科?”昭雪眯起了眼。
“嗯,有效用人员处理科。怎么了?”
“没事……我姓刘,刘昭雪,怎么称呼?”
“啊?……嗯,我姓陆,叫陆荣丰,承蒙刘医生关照了。”一会儿,陆荣丰拿完化验单,走出科室,“医生,有没有摄像留档?这个是行政那边的要求,因为情况很严重,他们要做内参……”
“尸检都要有视频记录的,不过现在一时半会儿也拷不出来。这样吧,我待会儿去拷,中午我去你们文书部三号食堂吃饭,到时候顺便拿给你——最好不要打开检查,不然影响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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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受欢迎之人
安全听证会:证物 #12 & #13
来源:Site-CN-12 行政部门 & 有效用人员处理科
摘要:Site-CN-12方面的安保情况通报 & 有效用人员处理科就调查结果的申诉信
安保情况通报
通报编号:CN12-SEC-ACT-12
发布时间:2026/1/13 10:00
发布部门:站点安保指挥中心
今日02:17分,编号为CN12-DT-47的押运车辆在执行D级人员转移任务途中,于“筠青”羁押设施外2km处遭遇不明武装袭击。袭击持续时间约5分钟,现场自动防御系统与随车安保人员已按标准应急流程完成处置,袭击方在交火后撤离,未有肇事者踪迹。
事故损失造成如下:
押运人员刘轻雨(工号CN12-04-1173)在交火中死亡,一名D级人员轻度受伤,押运车辆局部结构受损,目前正在检修中。
经初步评估,袭击模式与既往敌对GoI针对我站点的行动特征高度相符。当前站点安保等级已临时上调,相关区域将实施短期通行管制。
请各部门人员严格核对个人权限状态,如发现异常情况,第一时间向安保指挥中心报告,后续调查进展将另行通报。
Site-CN-12 安保指挥中心
就近日事故致行政管理处信
我科已阅安保指挥中心发布的初步情况通报。经内部核查确认,死者刘轻雨(CN12-04-1173)系我科直属押运人员,其当日任务安排及随车人员构成均由我科独立制定。
基于现有信息,我科无法接受“敌对GoI袭击”作为本次事件的最终定性,理由如下:袭击发生位置不在既往高风险区段;袭击方行动目的不明确,未尝试劫持D级人员;死者死亡位置及创口特征与交火记录存在明显时间差;押运任务相关信息理论上仅在站点内部系统留存。综上,我科依据《Site-CN-12特殊部门独立调查条例》第4条、第7条,正式申请对本次押运死亡事件行使自主调查权。在调查完成前,请暂停向分部层级提交最终事件定性报告。
有效用人员处理科
周二,稍晚些时候,Site-CN-12 站点主管办公室
自打年度轮休前的安排一下来(各项评估,伦理审查,业务能力考核……),主管就没合过几回眼。今天凌晨3点多为了押运车的事故又被叫醒,大清早走访开会连轴转,直到上午9点半之后拟好公告,他才得以喘息一阵。
办公室很宽敞——如果地上没有堆满文件和档案箱的话也许可以称之为“气派”。在办公桌前的两把会客椅上,坐着同样面带倦容的二人:一位是主管的新副手,从外站空降调来的代理副主管;另一位是站点安保部长。开敞的领口,歪斜的脑袋,把两个人的脸色摆在一块正好凑成一句话:“快结束这案子吧,我们他妈已经尽力了。”
不过很快他们又有事情了:主管这会儿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只因在公告发出后不到一个小时,铁证科就草拟提交了一封信函要求变换方向彻查。现在他们在等铁证科的代表上门。
“他们说派了位调查总督来了解情况啊……说起来,小罗,现场的照片和解剖的录像怎么样了?”主管停下步子,看向安保部长。他们还没拿到照片和尸检视频,刚刚拟写全站公告的时候也只参考了现有的文字报告。
安保部长揉揉惺忪的眼睛,“负责解剖的那位外勤拿去拷贝了,可能要到午饭后才能送到文书部那边。现在调不出多少有经验的同志,更别说能把尸体的视频和照片送去拷贝冲洗还能面不改色的了。”
代理副主管打了个哈欠,“纪老总,今年事情多,人都被支走了。一线岗位临时调不出人我也能理解,只是为什么这么大费周折把我们站点的空闲人员叫来填补空缺呢?我记得就近几个站点也有人手空余来着,对周边应该也更熟悉。”
安保部长听罢只是苦笑两声,至于主管又在桌前来回踱起步子来了,“唉。小王,你在兄弟站点那边工作,为人也勤恳,可能不太清楚我们站点现在面临的是什么情况。”主管停在窗前,背对两人,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不想用附近站点的人,是不能用。”他转身,目光扫过二人,“你们几个站点的D级人员供应一直以来都是和我们合作,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能处成‘兄弟站点’。但在‘兄弟’之外,我们的一些同事虽然称不上‘敌人’,但不是很‘友善’。”
安保部长强打精神坐直身体,看向副主管,“12站差不多20年以来D级人员供应指标都超额完成。知道这‘超额’是怎么来的吗?”
“……因为‘有效用人员处理科’?”
主管转过来点了点头,“我们一直都用老办法来接收D级:从监狱接收重刑犯,再集中把他们打成D级……至于D级人员的‘补充渠道’,我们走了一些非常规流程,铁证科——我们一般都这样叫——就是专门执行这些‘非常规流程’的部门,也是我们现在业务的核心。
“另一些人,包括涉及异常技术的科技集团、基金会内的研究团体和技术官僚、新晋的伦理审查官员,已经在向一些站点推销克隆D级人员的方法来满足需求。我知道用克隆技术填补D级人员缺口这回事已经相当广泛,不过……
“他们有些人管这叫‘人道主义的技术解决方案’,认为我们这些还在依靠‘传统手段’扩大供应的站点‘过度干预帷幕外司法’、是‘极权主义、野蛮的遗老’。有一些其他站点的技术骨干已经开始吃他们这一套了,我不知道我们站点……”主管说到这突然停住,只是转而叹了口气。
“2000年铁证科刚立项的时候获得了长达25年的伦理审查豁免,”安保部长补充道,“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应该再续25年的,可惜有人搞我们,结果就是今年必须接受审查。近两年这个时间点又出过几次袭击,有个混蛋跟分部那边提议说‘从其他站点调派人手支援12站年前的人员空缺’,分部还采纳了,让我们执行——是个人都看出来想干什么。”
代理副主管脸上的困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一丝恍然:“所以才不惜代价,从地理上稍远、但业务上……姑且同属‘合作’的我们站点调人?哪怕我们的人对本地情况一无所知、沟通和管理成本剧增?”
主管看向紧闭的办公室门,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正在前来路上的铁证科代表,随后疲惫地眯起眼。“本以为能平稳度过这个时期。但现在,铁证科那边死人了,死得不明不白,如果这是内部有人想趁乱灭口——或者更糟,是直接冲着我们的‘非常规流程’和铁证科来的,铁证科要求自主调查,于规于情,都没办法拒绝。 如果他们都认为有问题,那问题很可能确实存在。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安保部长和代理副主管之间移动。
“但是,调查必须被控制在有限的范围内,并且结论必须‘可控’。现在时间节点特殊,我们需要一个能对上面交代过去的说法。这次的案子,最好仍然是一个‘外部袭击事件’,哪怕袭击者的动机需要一些……‘微调’。
“至于打扫屋子这种事情,等风波过去之后再好好算账。”
代理副主管点点头,声音也低下来,“这次伦理评估和业务能力考察,说是审查,更像是‘审计’……至于铁证科方面,我有个想法……”
话未说完,门口传来平稳的敲门声,办公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三人瞬间清醒过来,交换了一个眼神——该来的终究来了。
主管理了理衣领:“请进!”
来人推开门走进来,身板宽大,只是脸上带着一道黯淡的旧疤。“纪老总还有二位都辛苦了,我是铁证科的调查总督司徒景明,工号K-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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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小憩 · 调查员
安全听证会-证物 #17 & #18
来源:Site-CN-12 有效用人员处理科
摘要:Site-CN-12就有效用人员处理科的请求给出的答复文件(1)(2)
#17
发件人:行政管理处
收件人:有效用人员处理科
抄送:Site-CN-12 主管办公室
站点行政层理解你科对人员伤亡事件的重视态度,也认可你科在押运与信息安全方面的专业性。
鉴于相关通报流程已同步至中国分部备案,且当前站点正处于年度安保强化和审查阶段,若部门间调查方向明显分歧,可能引发上级对站点内部协同状态的进一步审查和质询,影响案件调查进展。
经主管办公会议讨论,站点同意你科开展补充调查,但为流程合规性和结果权威性起见,需满足以下几个条件:
- 调查名义为“押运事故复核”;
- 调查过程须接受站点协调;
- 各相关部门将派出代表参与旁听与记录;
- 调查结果须在形成后第一时间提交主管办公室。
具体人员安排将另行通知。
请理解此举并非有意限制你科合理权限,而是确保该事件影响处于可控范围内,避免事故次生损失。
行政管理处
#18
发件人:Site-CN-12 主管办公室
收件人:各部门 公共终端
经研究决定,现就押运事故复核调查工作安排如下:
一、调查牵头部门
有效用人员处理科
二、部门代表小组成员
安保部长(组长)
安保部长随行人员 若干
行政部代表 2名
文书部代表 1名
研究部代表 1名
技术部联络员 1名
各部代表/联络员由推举、自荐、审核产生。
三、协助人员说明
鉴于当前站点正处人员轮换期,部分外站调任人员及实习支援人员将在调查过程中承担资料整理、记录与流程复核等辅助性工作。相关人员权限已按临时需要开放。请各部门配合调查工作,避免非必要的私下接触与信息扩散。本次调查仅针对单一押运事件本身,不涉及站点其他事务。
请注意:调查期间任何未经授权的信息披露行为,将被视为严重流程违规。
纪启文
Site-CN-12 站点主管
周三,Site-CN-12 主设施南部研究设施
邹义趴在自己那张临时工位的桌板上,握着亮屏的手机。拇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刚收到的电邮,《就押运事件复核调查工作安排》的通知。
通知在午饭前就发到了研究部里,不过研究部的反应不算大;年前大家本来都忙,可调出的人手也七零八落的。大多数人瞥一眼就关掉了页面,看到顶多嘀咕两句“又搞形式主义”、“铁证科那帮人自己擦不干净屁股”之类的话。至于代表?谁爱去谁去。枯燥的旁听记录、不明不白的事务,宛如某个可听可不听的学术讲座。
现在饭点过了有一会儿了,邹义抬头四顾:平常的大忙人到饭后都泡在实验室里,办公室里也大都是吃饱饭在自己工位休息的人,只是他隔壁工位的人还在勤快地整理数据和报告。
邹义目光落在“研究部代表 1名”那几个字上,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自从他打进来,这个站点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奇怪了,不是么?虽然人事混乱确实方便了他的行动(他的临时“上司”甚至忙到没时间带着他做实习研究),但附加的安全措施也让信息变得难以打探。最近发生的“押运事故”,多少也能跟他在这里的任务扯上关系——尤其特别的是,牵扯到了那个“有效用人员处理科”。
昨天陆荣丰婉拒了他到文书部食堂聚餐的邀请,他放不下心来。于是去三号食堂时去的比平时稍晚,刻意不让陆荣丰正面撞见他,避开了刚下课般的人潮。那会儿食堂里人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两人——面色凝重的陆荣丰,和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女人穿着便装,神色略带疲惫,但坐姿挺直,面前放着一包新拆封的烟和一个未打开的牛皮纸袋。
邹义选了不远不近的一个位置,背对着他们,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身后压低的交谈。环境音嘈杂,听得不真切,但零碎的信息还是顺着食堂空调的风飘了过来。
“情况不乐观”、“和通报有出入”、“没有身份标识”、“主管加急要送过去”、“不太像寻常的敌对组织”……
之后便是餐具轻响和起身的声音。邹义没有回头,用眼角余光瞥见陆荣丰将那个牛皮纸袋仔细地收进随身携带的档案袋里,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食堂。
尽管他不确定二人已经掌握了多少信息,也不好说陆荣丰回头会怎么处理这些资料,但有一点已经可以肯定:押运车那桩案子,不仅紧急,还有些疑点,甚至可能已经被动过手脚。如果能知道这桩案子的细节,多少也能找到站点内怪异现象的成因?
在他眼前有一个合理、合规地靠近事件核心,观察那些关键人物,甚至……接触那些“敏感信息”的通道。尽管他低估了敏感时期研究部的信息安全水平,但这次有一个能够推进他行动的切口:他需要成为那个“代表”。
突然,办公室匆匆走进来一个大腹便便、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似乎是这一片区的研究领导。他三步并作一步走到了邹义隔壁的工位,那个忙着整理资料的人。
走到隔壁工位的男人俯下身,轻声说道,“燕志远,你最近不是很忙吧?”
“不太忙,我的那个项目差不多要收尾了。”
男人刻意挤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上面不是发了通知嘛,名额不能空着。你看这里大家,都不太能挤出时间去做这个代表,要不然……?”
“……行,我明白了。”等到那个男人走远之后,隔壁工位传来一声沉闷的叹息,“真是事多啊……”
邹义见状,趁机走到燕志远身边,那人察觉新面孔靠近,问道:“你是?”
“燕总,要不这样,我跟您谈一谈?”邹义现在终于摸清在12站该对上级用什么称呼了。
周三,稍晚些时候,Site-CN-12 有效用人员处理科 101号办公室
司徒景明站在办公桌前,注视着桌上摊开的几份报告;目光偶尔在其间某份文件驻留,一会儿又游走到另一份资料的墨字上。
办公室的陈设可以称得上朴素:朴素到像是稍微小一些的档案室,除了档案柜、书桌、饮水机和墙边的一块大白板,别无他物。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此刻就站在那块白板前,不紧不慢,把死者、相关人和现场的照片、文件、报告影印件有条不紊地用磁吸贴挂到板上。
司徒景明像是在这堆文件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向站在白板旁贴资料的人,“科长,解剖记录不是我们做的。”
戴着墨镜、西装革履的“科长”显得很淡定,依旧慢条斯理的贴着那些文件,“事出紧急,临时把一个有法医经验的外勤调了过来。不过你放心,我们见过面了,她姓刘,进来没多久,连我们是做什么的都没听过。”
“有效用人员处理科”其实是个迷惑性很强的名字,铁证科实际上属于12号站点的一个“部门”。至于面前的“科长”,的确是体制等级划分上的科长,但这种和一线铁证科外勤打交道、分发任务、充当他们直接上级、权限不明的家伙,在科内部通常被称为“老总”。
“你跟那个外勤见过面?聊了什么?”
“尸体是我跟吴总带过去的,刘特工的工作态度很积极,就是没摆正她的位置。估计是工作经历不足吧,当时没办法,吴总开导了她两句。我倒是没什么想说的。”
“好吧。只是最近内外都有人跟我们不对付,还出了这样的事……”
“阿明,”科长贴完了最后一张现场线索的照片,转头看向他,“你不需要太紧张。虽然这次有个什么小组要来‘观摩’我们,不过本质上跟我们平常的流程没什么区别:调查结果在我们参与调查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一锤定音,就像我们的日常工作一样。
"问题只是如何开辟那条通向‘结果’的道路。能被左右的仅仅是‘宣布结果的某些部分与否’、‘调查进行到什么程度’之类。他们安插这样一个小组进来,多半只是为了表明一种姿态:我们派了人,我们参与了,我们很重视。他们无非就是希望把注意力引向外部罢了。至于这个小组起到的真实作用,和它带来的变数,还有待观察……还有,在查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站里出了什么问题之前,先吊着行政部那几个人的胃口,别太早就给出他们想要的结论。”
“这次科内部希望能查出实情?”
“查出是谁在捣鬼是一回事,但最后对外公布结果如何,实际上的对策又如何,就都是另外一回事了;”科长摘下眼镜,看向一边,“阿明,我差不多去打探一下那个代表小组的候选人员,你就先给明天现场勘察做做准备工作吧。”
周三晚,Site-CN-12 职员住处
“事就这样。你有什么问题吗?”在复述完白天发生的事后,刘昭雪问道。
那个在电话和地球的另一侧的男人叹了口气,“多了去了。”
作为她的搭档、Site-CN-12的骨干之一,以及受这一系列异常人事变更影响最深的人,韶鑫对于刘昭雪来说算得上是最适合让她求助的人了。他是她在这个谎言之地唯一一个能全身心信任的人。
“首先,铁证科找你干什么?其次,站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再次,什么东西在那嘎吱响?”
“啊,我在清理我的Stratocaster1。为了解压,你懂的。”
“我就觉得你是个弹Stratocaster的。”
“嗯……你的前两个问题我还真没法好好回答。起码现在是做不到的。”刘昭雪叹了口气,继续清理起了指板,“铁证科找我……估计就是冲着我的专业技能来的。我也不清楚现在站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只能说希望明天能查出来点什么吧。”
“你不带我单开案子了?”搭档假装嫉妒地问道,“你要单飞?我们的乐队怎么办?”
刘昭雪咯咯笑了一声,她有一阵子没听到过搭档的打趣了,“很不幸地告知您,我们的乐队还是完整的。站点为了这事组了个调查组,差不多所有部门都掺和进来了。”
“有意思。外勤部门除了你还有谁?”
“应该是就我一个。”
“你确定?”搭档的语气突然调小了火候。
“那可不,你不还在英国嘛。”
搭档反常地沉默了片刻,没有做出回应。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那先前轻快的语气变得沉重了起来。“……就你一个?”
“是。怎么了?”昭雪的眉头皱了起来。
电话里传来一阵皮革的折皱声,大概是搭档在沙发上调整了下体位。“你知道你才入职三个多月,对吧?”
“嗯,那我还和你破了俩个案子呢。我专业水准摆在这呢……”昭雪反驳道。她可不允许自己的职业自尊在一天之内被侮辱两次。
“那是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的专业水准,不过我就不计较这个了。”搭档吸了一口气,“我不认为你的专业水准在这件事上算得上关键性因素。”
刘昭雪把手里的Stratocaster放了下去,将她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电话上,“……细说?”
“我这么说你就懂了。”搭档清了下嗓子,“一个刚入职三个月的新员工被认定为部门代表,并且要在一项关键事项中单独做出所有相关重要决定。听出来问题在哪了?”
昭雪咬起了她的大拇指,清理油那苦涩的柠檬气息刺激着她的味蕾。“你这么一说确实听起来不大对。他们不会是要给我下套吧?”
“那有点太大费周章了,你不觉得吗?”搭档停顿了一下,刘昭雪想象着也许他正在揉他的眉间,“更有可能的是这一整个调查都只是作秀。一场让事情快速收尾的面子工程,好让所有人尽快回去工作,然后再去追两集《加冕街》2。”
“啥玩意?”
“一部英国肥皂剧。别感兴趣,不值当。”搭档长叹一声,“你知道吗,我觉得他们对真相不是那么感兴趣。要么是他们已经知道了全情,要么是……”
一阵沉默。
“铁证科……”搭档低语道,放出了脑海深处一个离散的思绪,“不会吧……”
“昭雪?”在又吐出几个离散的词句后,搭档呼唤道。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了起来。
“在。”
“我觉得你应该离核心调查远一些。”搭档说。
“韶鑫,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作风。”
“那……那你就保护好自己吧,保持警惕。我有种预感……事情有可能会变得非常非常糟糕。”搭档忠告道,“祝你们明天好运。尽量不要和我汇报进度。”最后那句叮嘱让昭雪浑身一阵恶寒。她很明白搭档的弦外之音。她只能希望除了他们两个以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句话。
“明白。”刘昭雪平稳了一下自己的气息,“拜拜,穆德3。”
搭档轻声一笑。“拜拜,斯卡利。”
5
*
“正式调查” · 旁听与记录
安全听证会-信函 #3(节选)
来源:听证会委员 维斯克 (驻CN-12伦道委代表)
摘要:致安全委员会——对12站事件(#1)处置细节的讨论(1)
……
对12站来说,押运任务出事本该按惯例结案。可那名牺牲职员所属的部门——有效用人员处理科,也就是他们私下叫的“铁证科”,拒绝接受“敌对GoI袭击”的结论。铁证科要求自行调查。
调查组的结构非常奇怪。虽然行政层没有否决申请,却也没有完全放手,而是以协调调查为名,把各个部门的人都塞了进去,这其中包括今天在听证会上作证的绝大多数人。
铁证科的人负责主导调查,他们派出了一名调查员,工号K-71。安保、文书、行政等部门各有代表,名义上是监督与记录。除此之外,还有几名被统一称为“实习生”的人员,被允许旁听调查全程。
没人知道他们来自哪个部门,但他们一直在场。
……
周四,Site-CN-12 “筠青”羁押设施外,事发地封锁带
作为部门代表之一,陆荣丰第一个下了车,随后是邹义,然后是剩下的人。
这里四周荒芜,离最近的有人居住点也有很长一段路。站在早晨7点的寒风里,他看见不远处的警戒带里已经站了不少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警戒带外围有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大个子,据说就是铁证科的调查总督。
也许因为是第一个接触到尸体的解剖人员,刘昭雪早就来到这里,跟其他几个勘察人员一起站在那个大个子的面前,好像在接受什么工作安排。
在走向警戒带的短短几十米路上,陆荣丰回头跟邹义侃了几句,“没想到你也会来掺和这事。”
“陆总这算什么话。我只是抓住引荐机会学习一下,您主动来参加才是有打算在吧?”
陆荣丰扭过头,“一边去。虽然我不知道研究部为什么推你上来,不过我想你也是想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没说错吧?”邹义只是应了几声之后轻笑起来,好像来团建似的。
代表团停在了警戒线前,现在他们站在离主路大约二十米开外的砂石地上,面前是干涸的泥泞和几道轮廓有点钝掉的车辙印,那是车辆被截击撞离主路后留下的。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墨镜(明显是更高一级的铁证科职员),正蹲在车辙最深的那处凹陷旁,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捻起一点褐色的土屑,凑近看了看,又任由它飘散。
虽然已经过了一天,清晨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混合着泥土和尚未散尽的机油气息——现在天气干冷,加上附近的地产基本上都是基金会空壳公司名下的资产,很多现场痕迹得以保留。
那个大个子走近一众代表面前,对陆荣丰伸出了手——似乎是把站在最前头的他当成了这群人的头儿,“我是科上派来的调查负责人,司徒景明……叫我阿明就够了。您是哪位?”
“陆荣丰,文书部的。”他握住司徒景明的手以作回应,这时他察觉到了司徒景明脸上黯淡的疤痕。握手过后,陆荣丰指指身后——行政部那两个总是一脸公事公办表情的男女,“这两位是行政的。至于罗总,安保部他们有单独的包车,过会儿到。”
司徒景明点点头,看向陆荣丰身旁的邹义,“……他就是研究部的燕总?”
“小邹,你自己跟司徒老总解释吧。”陆荣丰面带笑意的拍拍邹义的背,顺势把他推到司徒景明面前。
邹义也很淡定,咧起嘴答道:“司徒老总您好,燕总有要务在身就引荐我来了,我是研究部的……”
“研究部新来的实习生,邹义。对吧?”刚刚那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旁边,拉起邹义的手握了起来,摇的有些大力,“阿明,安保部的包车来了,你去会会他们。”
“明白,科长。各位失陪。”司徒景明接到命令一样,很快就离开了。被称为“科长”的中年男人摘下墨镜,舒展出亲切到过分的笑容,“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各位请跟我来。”陆荣丰注意到刘昭雪也在他身后,大概是被面前这个科长领来的。
“现在请大家来看看勘察的进度……”
科长一面说着一面理所当然般走在前头,给了身后的陆荣丰跟刘昭雪沟通的空隙。“刘医生,您怎么在这里?”陆荣丰特意压低了声音。
“姑且……也算部门代表吧,”刘昭雪也小声回道,“只是那个脸上带疤的总督说他看了我的报告,认为我也应该来现场看一看。”
“司徒景明吗……”陆荣丰这样想着,一行人跟着科长缓缓移向路旁用帐篷搭的“临时报告室”。
安保部长站在司徒景明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眉头锁得很紧。其他安保部的随员都跟在部长屁股后面;还有三个人,穿着没有标识的站点通用制服,安静地站在这一圈人的边缘。他们就是通知里说的“协助人员”。没人介绍他们,他们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偶尔低头在随身携带的平板或笔记本上记录点什么。
司徒景明的指向地面上几处用标记牌标出的位置。“2号标记点,弹壳集中区,9毫米弹,制式与基金会一般配发的MP5冲锋枪吻合。散布模式异常,不像是稳定据守射击,更像是在剧烈移动或姿态不稳下的还击。”
他站起身,走向几步外另一处标记,“这里是车辆最终停下的位置。根据刹车痕和散落物判断,袭击是从侧前方来的,至少两辆车,在这里将押运车逼停。”
“可不是随便什么车就能把押运车撞到这里的,”张文林撇撇嘴,他作为安保部的随员也过来了,“只能是有预谋的袭击。他们对我们的用车和周围的地势都摸的很清楚,还提前做了准备。”
“跟我们先前的调查一致,”安保部长抽抽鼻子,“几辆车把押运车撞离主路之后,起码有两三个人下了车,准备对押运车下手;押运车唯一的操作员刘轻雨携带武器下车,在情急之下一边开火一边跑动:他暂时压制住了一部分袭击者,最终,”安保部长指指主路的方向,“寡不敌众,在4号标记点位置受到车辆的猛烈冲撞。”
在主路的4号标记点,一洼绛红色的痕迹依旧残留在那里,像是伤口流血结的痂。
司徒景明并没有马上回应,只是望向主路的方向。
张文林问:“有什么问题么,司徒总督?”
“有问题。你们在现场找到那把刘轻雨用过的冲锋枪没有?”
安保部长听罢笑了两声,但也难掩他发愠的神色,“景明同志,刘轻雨同志人都被撞成那样了,谁知道他手上那把枪飞到哪了?撞成零件了、撞成碎片了都说不定。我们当时任务重时间紧没能找到,你们在这勘察的时间比我们当时长的多,反而问我们?”
“罗总,请您不要激动。铁证科为每辆押运车都准备了随车武器:一把基金会制式的MP5,一把12站定制的格洛克;”司徒景明稍微提高了些声音,“依照训练条例,只要有可辨识的威胁,铁证科人员一定会带着武器下车……”
“他妈——那我们的结论哪里不对了?”
司徒景明顿了一下,“押运车的武器箱并没有被动过,甚至没有开过锁……”
安保部长像是突然被抽走了神一样,但脸色很快从愠怒转变成了嘲弄,指着司徒景明的鼻头:“跟自己人还玩证据突袭?当时我们一到现场你们就派人把押运车拉回去处理了,念在是你们的部门财产,我让你们自己处置。行,现在过了两天,你才告诉我你们车里的枪没人动过?
“行,铁证科就是干这个的,哪里出了事你们说是谁干的就是谁干的,在一切能想到的地方动手脚,我也很欣赏你们在这方面的业务能力。但是这次你们干的可不太好,连我们外行都能抓住尾巴,我现在问你:刘轻雨根本没拿车上的枪?那这些弹壳是他妈哪来的?鬼打的?”
司徒景明没有辩驳,只是侧过身,再次指向2号标记点的弹壳散布区,“罗总,弹壳确实是基金会MP5的制式弹壳。但问题在于:如果他是从押运车的武器箱取枪,那么下车、开火、移动、到最终被撞,整个交火区域应该是以车辆为中心扩散。但现在的弹壳集中区,”他顿了顿,“离押运车最终位置有将近十五米,而且分布呈现明显的单向蛇形——更像是一个人跑向远处,甚至有可能是准备逃走的一辆载具,一边前进一边向后方或侧后方射击。”
张文林蹲下身,对照着之前洗的现场照片仔细看了看那些标记牌,脸色也凝重起来,“……他说得有道理。如果是从车上取枪,第一发的射击点应该更靠近车门周围才对。但最早的弹壳落点……确实是从主路边开始的。”
“而且,”司徒景明的声音像锥子一样凿进沉默的空气里,“武器箱的电子锁日志显示,最后一次开启是三天前的例行检查。之后就没有任何开锁记录。刘轻雨要么能变出一把别的枪开火,要么……”
“要么什么?”安保部长厉声问。
“要么他根本就没开枪。”
司徒景明说完,目光扫过那几个沉默的“协助人员”。他们依然低着头记录。这句话和之前的争吵一样,只是另一个需要录入的数据点。
安保部长顿了一下,“我不明白,景明同志。行,既然目前来看你确实有理有据,我暂时不追究你们私藏证据不上报的事情。但如果那把枪真的没有被拿出来,还有问题没有解决:他被人袭击,怎么能不带武器就下车?如果他没开枪,为什么会有我们的弹壳?”
“罗总我得先跟您说好,不是我们不上报,是主管中间没安排时间交接情况啊……”司徒景明长吁一口气,“您说到点子上了。刘轻雨处理过不止一次事故,袭击他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为什么偏偏这次他就敢赤手空拳下车直面很有可能要他命的人?”
司徒景明凑近安保部一行人,“我们不妨换个思路:也许他根本就没把那些撞他的人看作威胁呢?对面是什么身份,能让他放松警惕、毫无防备?”
“……我知道。我猜你现在想说:袭击者是‘自己人’,”张文林站起身来,幽幽地盯着司徒景明,“就像你们一开始主张的那回事。但到这里你还不能说明什么:有能力让袭击者伪装成基金会工作人员、提供重型车辆的GoI也不是没有,你凭什么能说袭击者就一定来自基金会?”
“到这里就要说回弹壳的事了,”司徒景明摊开手,“那不是‘我们’的弹壳,至少不属于铁证科。”
“我们鉴定过了现场留下的弹壳和押运车上MP5的弹壳:现场留下的弹壳,从撞针痕、抛壳挺痕来看很像,但更清透;就是说,那把枪比刘轻雨用的MP5更新。
“加上刘轻雨根本就没开火,显然就能确定不是同一把枪;从弹壳的材料工艺上看也可以向武器供应方确认属于同一定制型号,弹壳外侧的弹膛刮擦纹也很相似。”
“你的意思是……”张文林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袭击者用的枪,是和我们同一个供应商、甚至可能是同一批定制型号的MP5,还要更新一些?”
“恐怕是这样的。”安保部长神情显得异常的平静和空然,仿佛对这个新调查方向毫不意外。
稍晚些时候,Site-CN-12 “筠青”羁押设施外,“临时报告室”
陆荣丰已经在这个“报告室”里干坐了有十几分钟。说是报告室,其实是个从周二就支在这里的大号野战帐篷。现场人员小憩用的桌椅、各类能带过来的设备、装箱物资、应急电源,之于汇报用的长条会议桌、幕布和投影仪——各个功能区之间泾渭分明,但是没有隔断。
科长说要等司徒景明跟安保科的人交涉完才能开始汇报。刚刚外面飘来零星的争辩和怒骂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到现在也有好一会儿了。他开始观察会议桌上的其他人:坐在会议桌一端的科长自始至终都十分淡定,至于另一端大概是为安保部长准备的;邹义托着腮、头偏向一边,看似百无聊赖,却神情专注。他关注外面的动静似乎有一会儿了;刚从现场下来的刘昭雪正在闭目养神,看上去有些困倦,估计是很早就被带来的缘故;至于行政部的两人,面无表情,刷着根本收不到信号的手机,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也许在这种情形下,不特别本身就是一种特别呢?陆荣丰的思绪正要飘出窗外,这时司徒景明领着安保部一队人马进了帐篷。除了行政部的两个代表慢了半拍,桌上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刘昭雪也睁开了眼睛。
“罗总,您受累,”科长对着司徒景明身边的部长开朗地说道,像是很要好的朋友,“让阿明这小子跟您交接,没给您添麻烦吧?”
安保部长甩甩手,似是不太领情,在桌子另一端坐了下来:“德总少说这些客气话,景明同志跟我们谈了不少。赶紧,开始汇报吧。”科长点点头,“阿明,你来安排。”
司徒景明站在幕布前,“明白,科长——因为这次情况特殊,我们请了外勤部的特派代表来协助调查工作,刘女士也负责尸体的解剖;包括解剖报告在内的卷宗影印件,各位人手一份。”
话音刚落,就有后勤人员为桌上的每个人散发资料。“一些在先前报告里已经发现的结果不再赘述,今天主要补充经过现场勘查后新发现的线索——刘女士?”司徒景明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起身。
刘昭雪站起身来。科长的目光转向刘昭雪,笑容可掬,“刘医生,开始之前我想先问一下:你之前检查遗体,那两处枪伤,射击距离大概是多少?”
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集中到刘昭雪身上。她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但声音还算稳定:“非常近。不到一米,可能更近。创口有很明显的灼烧和火药残留。”
“也就是说,刘轻雨身上中的枪,是被人抵近,或者说,在极近的距离内打的。不是在中远距离对射中流弹所伤。一枪在右肩,一枪在大腿,都不是致死伤;推测一枪是为了阻止死者使用武器,一枪是为了限制死者的活动能力。
“考虑到武器的性质,这更应该是手枪伤,9毫米或.45口径,遗憾的是没有找到残留的弹壳,取出的弹头也找不到有价值的信息。入射角度显示射击者位于站立位置,而伤者很可能已倒地或跪地。创口干净,避开了主要动脉和脏器,是精准的致残射击,而不是为了毙命。这需要相当的训练和冷静。另外死者身上还有死后形成的……”
“到这里就足够了,辛苦你一趟,”司徒景明点了点头,刘昭雪应声坐下,“手枪的弹壳看来是被收走了……说明袭击者已经谋划好如何制服死者,而且为其做了收尾工作,灭口不是他们的目的——至少不是首要目的。
“关于现场残留的弹壳,铁证科的新结论也已包含在刚刚下发的卷宗内。罗总,我刚刚也在外面口头跟您解释了一遍——各位先看看吧。”
现场响起此起彼伏的纸张哗啦声,人们一言不发,但神情都或多或少发生了变形;直到邹义开口:“司徒老总,意思是说这把枪有可能是——‘内部’搞来的?”
“是的。”
陆荣丰微微抬起头,“为什么袭击者谨慎到处理了手枪的弹壳,却没有处理冲锋枪击发后留下的?”
“我想是因为时间仓促,”司徒景明回应道,“刘轻雨在车上满载D级人员的情况下离开驾驶位超过了5分钟,触发了自动报告系统,从袭击发生到支援到达实际上花了三十分钟;
“另外现场发现的弹痕比我们目前捡到的弹壳数量还多出一点,如果这些就是所有弹壳的话,有可能是忙于撤离而没能把弹壳全部捡走。
“——根据鉴定结果,现场弹壳与我们的库存弹壳,在金属材料元素成分、微观加工纹路上完全一致,属于同一制造批次。且其发射痕迹表明,它由一把与基金会制式MP5加工特征相同的枪械所击发。”
“车呢?袭击者的车找到了吗?”刘昭雪低着头边看文件边问道。
“……我们在离现场10公里远的地方,发现了两架汽车残骸。所有东西烧的干干净净,正在努力根据残留元件和骨架比对具体车辆型号。”
又是一阵寂静。安保部长扭过头去,扯了扯脖子前的领带,“所以,”他稍微提高了点声音,“不管怎么说,光凭冲锋枪这一点,我们得从最近的武器库存流动和载具安排入手了——在不能确定是不是其他基金会人员干的之前,我们得先自查一遍以证清白……”
科长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只是面色也随着部长一同暗沉下来,“我想是的,罗总。”
6
*
搜查 · 威胁确认
安全听证会-信函 #3(节选)
来源:听证会委员 维斯克 (驻CN-12伦道委代表)
摘要:致安全委员会——对12站事件(#1)处置细节的讨论(2)
……
在有效用人员处理科(或者非官方的说法,“铁证科”)经手了调查之后,没几天这场调查就不像是在查一起袭击事件了。最开始,他们的会议纪要讨论的还是弹道、监控和路线选择。可没过几天,会议内容就开始偏移了。
这件事开始与站里的其他事件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关联,他们开始在站点内部进行大规模搜查,重点排查人事调动、临时编制和资源流向。
听证委员会有理由提出以下几个疑问:
如果是一起袭击事件,袭击者的身份、动机是什么?
如果当时的调查重心可能已经转向站点内,是否有委员会所不知晓的证据表明已有嫌疑人被控对外泄露行动计划?
如果安保部门不断强调维护站点整体稳定,为什么还是发生了次生事故?
这些被称作“部门代表”的人,有能力决定哪些内容能被写进送呈委员会的正式报告吗?
……
周五,搜查第一天,Site-CN-12 主设施南部
燕志远提着便当盒刚走出研究部办公室,就差点临头撞上一队穿着黑衣服的人,看上去长得都一样——他们甚至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
队伍最后头的那个黑衣人稍微慢下脚步,对燕志远轻描淡写地道了个歉:“不好意思,燕研究员。”他是瞥了一眼燕志远胸前的工牌知道他的姓氏和职位的;随后头也不回的继续大步向前走去。
“嗯,没事的。”燕志远自顾自回答那声道歉。虽然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那个道歉的人早已走远了。
“真是一群浑蛋,”那个大腹便便的研究领导也站在门口了,他接着说下去,好像希望燕志远有所回应,“从昨晚开始就在周围吵吵嚷嚷跑来跑去的,铁证科也不懂得尊重一下我们这些还在干技术活的人。”
“我听说他们已经拿到搜查令了。”燕志远平静地回应道,对着黑衣人远去的方向长吁了一口气。
“是啊,到处都在搜,搜这个搜那个,查杀人案查到实验室去了,”大腹便便的男人继续抱怨,“也不看看是谁拿着我们的预算在外面干灰黑产的勾当……”
“这种话心里想想就好,”燕志远望着走廊另一头黑压压的一片背影,发出一声轻叹,“我要去吃饭了。”
* * *
在确认最后一遍过后,邹义把手机息屏,放到了面前的桌子上。他是第一次来主设施的茶餐厅,或者说,是更高档一点儿的食堂,离研究部很近。相比于之前去的几个食堂,这里环境要更敞亮些,人也不多。虽然陈设稍微古旧,但氛围似乎很适合用来……学术交流。
挂在墙上的是一排跟周围古旧氛围毫不相称的液晶显示屏,无一不滚动播放着行政部撰写的《近日事故情况说明与后续处理进展》全文;夹杂着滋滋声的站点广播循环播报着:设施什么部门的哪些地点,因搜查工作暂停通行的通告。
“不好意思,小邹,”邹义光顾着研究眼前餐厅的环境,没注意到燕志远已经提着便当从背后的东门走进来了,他在邹义的对面坐了下来,“让你等久了。”
“哪里的事!还是第一次有人约我出来吃饭呢。”之前为了打探最近站点内的事情,一直是邹义在约“前辈”出来吃饭。
“哈哈……好,”燕志远微笑着说,“这顿吃什么你随便点。要不是你这几天给我做替补,我估计就赶不完项目DDL了——这顿我请,算是为这事感谢你的。”
“哦,这样……您吃点什么?”
“不,我不用了,”燕志远打开了便当盒,“主要是想请你一顿,而且顺便也想跟你聊聊,看你跟着铁证科那些人瞎跑太辛苦了。”
“不辛苦,不如说是个了解我们站业务的好机会。”
燕志远正把筷子从便当盒拿出来,听罢苦笑,“工作态度这么积极……也是,你是从其他站点实习过来的,来这里没多久,”随后面容又明朗起来,“你在之前的站点待的怎么样?”
“啊……不怎么样,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邹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不是很想聊。”
“嗯——”燕志远仿佛顿悟了什么似的,“不必多说,你不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能理解这种感觉……”他转过身朝正路过的食堂职工要了一瓶饮料,“老杨,来瓶柠檬茶,维他的。”
“我点一份鸡扒盖浇饭。”见职工走近,邹义顺便交代道。
“跟我的那罐柠檬茶一起结账,算我的——我大概明白了;”跟人交代完,燕志远转头又对着邹义,“干的不错的话,你有机会留在12站,有打算不?你人不错,也有工作的热情。要是想换换环境,不要放过这个机会。”
“……嗯,也许吧,燕总。”
“嗐,你也太客气了,连他们那一套都学会了,”燕志远的柠檬茶上过来了,他正接过罐子准备开盖,“你在12的话,会很有前途。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很大的项目了,新项目估计也是隔很久才能分配下来;好处是不接大项目也能有好看的工资条,普通研究员助理也有很不错的待遇,足以让周边其他站点眼红的福利……”
啪嗒一声,罐子开了。“只是,包括研究部在内,对一些人来说……这是以比收入更重要的东西为代价得到的。”
邹义的盖浇饭也端上来了,“燕总,您说的是……?”
“比如理想,比如热情,比如人身安全、再比如……科研的纯粹,12站已经没有学术的空气了。”燕志远目光投向灰白的混凝土墙面,那里爬着几缕干枯的苔丝残迹,“你对铁证科那些人的印象如何?”
“难说,不过第一印象确实不是很好……”
“跟他们走了这么几天,你觉得铁证科真的在乎真相吗?不用马上回答我。你大概也注意到了研究部一些人对铁证科不太友好,实际上在其他部门也有这种人,只是……你知道千禧年、也就是2000年的‘新世纪改组计划’么?”
“有所耳闻,燕总。”
“2000年,总部发文,要重新部署中国的设施,搞‘大改组’,站点要发展至少一项特色业务作为主力业务,‘特色鲜明’、‘专人专办’。12站有啥?也就建立的早,而且单论地理管辖范围,跟其他很多站点都有重合。12很多老牌部门的研究,在周围就有专攻方向的站点;当时没办法,不搞自己特色就是体系冗余,就要被裁掉,当时大家都觉得12站要被优化掉了。
“……但要是换个角度说,把我们站点变成一个仓库,它的地理位置就刚刚好,到哪个站点都不远。”他抿了两口润润嗓子,接着说,“那么存什么东西既不会降到后勤设施还能拓展业务?D级咯。现在12站变成了一座阁楼,铁证科就是阁楼的法庭,还把内部安全部门的事务也囊括其中,所以12站没有内部安全部——唯一没有改变的是这个餐厅,它基本停在了98年。”
燕志远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到这里摇了摇头,“你看,我又发牢骚了。不过小邹,我说这些,只是觉得你还有选择:如果你对科研本身还有那么点……追求,或者说:在这里显得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用筷子轻轻拨弄了一下便当盒里的饭菜,“那就要好好想想,这份‘不错的待遇’,值不值得你用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去换。”
他最后喝了一口柠檬茶,金属罐子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脆响。“当然,大多数人会觉得这根本不是选择题。有得选,已经很幸运了。先吃饭吧!”
“明白,燕总。”邹义漫不经心拿起手机刷了几下。当燕志远顾着低头吃饭时,邹义手中的手机屏幕已经亮起一条静默通知:
“录音已保存。”
周五,稍晚些时候,有效用人员处理科 会议室02
司徒景明靠在主位的椅背上,翻看着根据昨天的会面写的新报告,纸上铺满密密麻麻的注脚;从昨晚到现在,他已有段时间没能休息。
会议室里的调查人员正在整合从四面八方汇合而来的信息——从行政部人事处到安保部器材器械科,不断有新的线报和动向涌入。
房间没有窗,但由于缺乏供暖,依旧渗透了外部的寒意。四壁是单薄的板材隔断材料,惨白的光从天花板均匀洒下,将一张长桌照的光可鉴人。空气里充塞着速溶咖啡和忙碌的气味。
“一组和二组在行政那里查了最近的人事调动文件,大概锁定了几个可疑人物,”科长坐在主位旁边,调着工作群各组的汇报和摘要,一一念呈给司徒景明,“似乎有几个‘实习生’的活动不太对劲……另外,一名李姓职工,自从被安排调到站外就一直处于失踪状态。”
“噢……是信息部门那个李工?这个情况不是两天前就上报了,组织让人事当做人员失联处理吗?怎么交给我们?”
“是行政处觉得这件事有可能跟案情有关,让我们关切……算了,三组和四组在站点仓储管理处和安保部器械科做工作,那边暂时控制性隔离了十一个人,包括六名‘实习生’和一名从外面调来的中层级管理人员——够写一份阶段性成果报告了。”
“又是临时人事的问题……问题是出在流程不当还是岗位纪律?”司徒景明揉揉眼睛。
“主要涉及……调阅记录异常、小额预算流向不明——”
铁门传来平稳的敲门声,“——请进!”科长回应道。这大概是上午最后一拨返回来汇报工作的搜查队伍。六七个刚从站点审计科回来的人踏进房门,他们顺路捎来了安保部的张文林。“总督,六组报到。刚刚从研究部那里绕了一圈回来,多花了点时间。”
司徒景明好像没注意到张文林,只是点点头,“情况如何?”
“我们在审计科检查各设施用车情况,汇总的时候发现:筠青羁押站附近的两个监测站,从上周二起就没有再向组织报销车辆保养费。恐怕是有人打掩护……与‘借调’和‘临时通道’的关联还在核查。”
科长见司徒景明看漏了在六组中间十分局促的张文林,赶忙开口:“文林同志,你们安保部那边是不是有新情况?”
此刻司徒景明大梦初醒般挑了个眉,示意六组先退到一旁旁听,为张文林腾出位置。张文林反而放松了些:“德总、司徒总督,已经确认残骸的型号了:两辆福特F350。跟周边站点和我们的其中一种公务用车是同一类型。”
“嗯……”司徒景明手指搭在冰冷的桌面上,指尖因疲劳和低温显得有些苍白。他面前摊开着几份不久前送来的报告,目光落在其中一份来自安保部的摘要上,已经停留了超过一分钟。
他抬起眼看向张文林,“安保部的这份报告,也说了你们对外借出了两辆这个型号的福特皮卡,你们有没有复核过去向和用途?”
“这个……”张文林磕磕巴巴走到会议桌旁,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我们只负责把车借给辖区外围的两个监测站作为执勤用车,主要是用来巡逻……虽然名义上监测站是我们和其他站点合作的,只是监测站长时间处于闲置状态,驻扎人员也不是我们的。主要是站外人员在用……我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这两辆车的消息了。”
“好吧,我理解这种合作项目的难处。不过我希望罗总能确认一下,残骸是不是就是借出的那两辆车,”司徒景明只是叹了口气,“袭击者可能提前准备了相同的车型,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只是一旁科长给张文林的脸色就不是很好看了,像是在说:你们怎么能把事情搞成这样?!
张文林自知无可辩解,“明白,司徒总督。”然后踏出了门,临走前瞟了会议室一眼。科长沉下刚刚的情绪,转向等待了有一阵的六组,“六组还有什么要汇报的么?”
“主要是关于观测站的现状……不过刚刚安保部那位已经把大致情况说完了,现在跟研究部确定监测站的项目归属,搜查工作安排在今明两天。”司徒景明一挥手,“足够了,辛苦各位,没什么新情况就先去休息吧。”随后他倒向椅背,“科长,刚刚情况您说到哪了来着?”
“到五组了,他们去了文书部和外勤调度部那边,主要是确认一些文件的情况。文书部的档案恰好是陆先生在管,他说我们得有具体的许可批示才能进综合办公室,所以行动暂时搁置了……至于外勤那边的刘特工,我们确认了遗体的一些细节,只是她想知道的东西稍微有点多。也许吧。”
“那就让五组去申请吧,报我的名字;”司徒景明闭上了眼睛,“刘女士那边再想想办法。”
“所以,”科长清了清嗓子,“现在的方向是这样的:车辆可能来自监测站,监测站项目又与研究部有关,那里很大可能有值得我们关注的人。实习生和李工是烟雾弹还是真有问题,要看研究部这条线。”
“嗯,要找出监测站运转项目的负责人,我们要名字。行政那里提到的人事异常,包括实习生问题和之前失踪的李工,也确认一下追踪情况……”
周日,搜查第三天,Site-CN-12 主设施冷库
压缩机在他们背后低沉嗡鸣着,像某种巨物的呼吸。更清晰的是他们的脚步声,靴底踩在覆着一层寒意的金属格栅地板上,发出细碎而坚硬的声响,在由货架、集装箱和不明包裹构成的幽暗迷宫中回响。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科长打着手电,转头看向主管,“纪老总,真没想到今天您会亲临一线啊。”今天行政部的两个代表没来,取而代之的是主管本人。
“德科长,这是什么话?”主管挠了挠鼻子,冷库的寒气想让他打喷嚏,“调查都搞到我办公的地方了,我自己来代表行政部走两步也没什么麻烦的。”
冷库的寒意是另一种东西。不像室外的凛冽冷风,它是从混凝土墙壁和不锈钢货架、从头顶嘶嘶作响的通风管道、甚至从人心底里渗出来的,这是带着防腐剂和某种隐约甜腥味的冷:专属于生命终点的冷。
主管和科长二人走在最前头,部门代表团随着司徒景明的搜查队伍,呈松散的扇形向前推进。
前两天的搜查情况不太乐观,很多岔子都出在那些临时缺编的岗位上;作为监督工作的一部分,今天部门代表也被带来协助搜查。除了经常出入冷库的刘昭雪跟司徒景明,其他人都不是很适应这里的气氛。大部分人脸色有些发青,动作略显僵硬,不知是出于寒冷还是心理作用。特别是走在队伍稍后位置的邹义,穿着略显单薄的制服,鼻尖冻得有点发红,像是被冷库的氛围侵蚀了一般。
“小邹,”走在他前边的陆荣丰没回头,声音在空旷的低温空间里听起来有些飘忽,“听我在研究部的朋友说,这两天你和燕总走得很近?”
邹义顿了顿,跟上两步:“燕总……很照顾新人,请教了一些技术问题。”
“哦。”陆荣丰淡淡应了一声,“燕总是老资历,人也忠厚,手里漏点东西,都够新人学很久;”他侧过头,瞥了邹义一眼,“以后跟你一起吃饭,是不是该叫你‘研究部的邹老总’了?”邹义没回话,旁边来替安保部长挨冻的张文林倒是拍拍陆荣丰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多说。
“新人的话是该多学学,不过你们都冻成这样了还有功夫扯嘴皮子,不如省点力气,”刘昭雪插进话茬,语气平淡,“下次记得多穿两件过来——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这么阴森的地儿,我不会再来第二次了。”邹义揉揉鼻头。陆荣丰似乎想接着说点什么,张口却打出一个喷嚏。
不知是听到了抱怨抑或喷嚏声,走在前头的主管回过头来,“早就通知了这次搜查要多穿几件,年轻人真是不怕冻……说起这个冷库,本来只有几个房间大,2000年之前是给食堂用的。现在装的基本上都是组织样本、非异常的或者不危险的低温活体;你们讲的‘大体老师’也有,只是不占大头,太平间在最里边,只占了冷库的……四分之一吧。”
一直没说话的张文林这会儿不太舒服了,“这儿还给食堂用过?这里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子的?”
“想想呗。我记得吧,91年苏联解体往后,所有之前参与超自然冷战的国家,他们自己的异常部门全拉倒了。毕竟格鲁乌‘P’这个大头倒了,其他国家比如说美国,再攥着那几个高危异常也没处使,也不划算了——‘和平与发展’嘛!这之后基金会在各国业务畅行无阻,基本上所有国家都把收容事务外包给基金会,才恢复了基本现金流,95年申请到了款项,建了个小冷库;2000年12站搞了铁证科,12站有了点样子,我们也才有机会拿到拨款扩建成大冷库。当然,现在冷库是不能再给食堂用啦,哈哈……”
* * *
邹义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跟在队伍末尾。主管的历史课还在继续,声音在低温下显得扁平而断续,融进压缩机有规律的嗡鸣,像某种让人昏沉欲睡的助眠白噪音。
队伍在一个堆满标着生物样本编码的白色集装箱的岔路口稍作停留,科长和主管在核对货架分区图,而铁证科的其他搜查人员已经先行分布在冷库各处做核对了。手电光柱在冰冷的金属和塑料表面滑动,投下扭曲晃动的残影。陆荣丰在和张文林低声说着闲话,司徒景明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货架的阴影,刘昭雪则显露出难得的自在随意。
邹义的目光却被另一条更狭窄、似乎很少使用的通道吸引。那里没有主通道的LED冷光条,只有远处一个安全出口标识泛着微弱的绿光。通道口的地面上,积着一层比其他地方更显灰白的薄霜,极少有人踏足。他脚下意识地挪了一步,转过头朝那边张望。在这瞬间,主管和科长确定了方向,带着人转向另一侧深处太平间的主通道。脚步声和低语声迅速远去,被货架和集装箱阻隔。
邹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落后了十来米。他正要快步跟上,眼角余光瞥见那条昏暗通道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是整齐码放的箱子,而是一团鼓鼓囊囊、颜色深暗的织物,被随意地塞在两个货架之间的空隙里,一半拖在地上,覆着薄霜。邹义顿住脚步,一种混合着本能和冰冷环境滋生的、微妙的直觉,让他没有立刻出声呼喊前面的队伍。他回头看了一眼,主通道的灯光和人声已经拐弯,只剩下回荡的余音。
最终他独自走进了那条窄道。
这里本是密闭的小角落,寒意却更重了,刺透制服、钻心入骨。那织物的轮廓越发清晰:一卷长条的、被胡乱收起来的防水布。邹义试着揭开防水布,心顿时跳上一大截——凌乱的防水布下,是一个长条形的裹尸袋,常见的、厚实的黑色橡胶材质,但……样式有所不同。边缘有加固的缝线,拉链的材质看起来更粗粝,而且,在袋体靠近头部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被寒尘半掩盖的标识。
邹义蹲下身,用手指拂去那层夹着尘和霜的薄灰。刚提起的心又猛地一沉,血液像是无视了寒意与困倦,瞬间冲上了头顶:那是一个纹章。虽然磨损,但基本轮廓还能辨认:一个被橄榄枝环绕的地球图案,覆盖着蓝色的五角星,以及一组无人不知的缩写字母——UNGOC。全球超自然联盟。
基金会理论上的“合作者”,更多时候是资源与话语权的竞争者。他们的标准制式裹尸袋,绝对不应该出现在Site-CN-12的“内部”冷库里,和那些等待解剖或存储的组织样本放在一起。
纹章旁边有着裹尸袋的标签,似是死者的信息:李……往后的字迹模糊不清。袋口没有完全密封,拉链开了一小段。邹义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捏着手电,光柱探入那道缝隙——首先看到的是一片冻结的、染着深褐色的织物碎片,像是制服的一部分。然后,是一点蜷曲的、青白色的手指关节,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冻结的污垢。死亡的气息糅合着冷库固有的甜腥防腐剂味,带着即使隔着低温也令人作呕的实质感。
“你在那里干什么?”
邹义浑身为之一颤,回过头去:一个身影背着主通道的亮光,仿佛在通道口伫立已久,邹义只见一道乌黑的剪影轮廓,难以辨识。
“我……”此刻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那不是看到尸体的恐惧,而是一种惊悸。燕志远、GOC、运输车、以及眼前不明的身影……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一道他无法细想的图景。
一道光打在他脸上,马上截断了他思绪中的碎片,“……你是不是研究部那个代表?”
他努力控制着呼吸,但脸上的苍白和眼中的慌乱难以完全掩饰。黑影活动起来,两步挪向了通道外,“……总督!人找到了!”当那个身影回到通道的光线下,邹义才得以从衣着辨识出他是铁证科的外勤队员,他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先赶到邹义身边的是打着手电的科长和司徒景明,科长只是扶起了邹义问道:“还好吧?”
而司徒景明拿着手机快速记录,脸色沉了下去。“GOC……”他低声重复,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邹义,又看了看幽暗处的袋子,眼神复杂,“东西怎么处理?现场不动,还是叫专门小组搬走?”
“留给另一个小组处理,”科长甚至都不看一眼裹尸袋,只是把刚刚那个外勤队员叫了过来,“哎,小林,扶着代表先生出去。”
此时队伍里其他人也在通道这里围拢起来,只是被其他外勤队员隔住,气氛骤然紧绷。“喂,代表先生,”扶着他的外勤队员打量着他,语气说不上是关心还是揶揄,“吓到了?也是,你们整天泡实验室,没见过这种‘干货’吧?”他朝裹尸袋努努嘴,“放心,隔着袋子呢,而且冻得梆硬,跑不出来。”
张文林最终挤了过来,“里边发现什么了?”
“一具遗体,”队员吹了个口哨,“虽然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不过既然没在太平间,可不中大奖了嘛。具体情况估计得等上一阵了。”
队员搀着邹义走过被隔住的代表团时,陆荣丰对他挥了挥手,“小邹?你听得见吗?”
“看他那样儿,别说看到死人被吓到,冻都要冻坏了吧。这地方呆久了谁都够呛……”刘昭雪只是摇摇头。
往后,铁证科和安保部的后援接管了冷库,主管先行一步离开和铁证科商讨对策了。邹义一直在冷库门口休息;代表团的其他人都完成搜查、返回休整后,司徒景明从现场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依旧脸色难看的邹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邹义,你先缓缓——今天看到的东西,先按保密条例执行。”
7
*
事先张扬 · 谋杀案
安全听证会-证物 #43(节选)
来源:Site-CN-12 有效用人员处理科
摘要:关于次生事故的情况说明
安保情况通报
通报编号:CN12-INV-ACT-02-SECRT(内)
发布时间:2026/1/20
发布部门:有效用人员处理科
抄送:研究部;行政部;安保部;主管办公室。
今日(2026年1月20日)凌晨,站点主设施西楼下南门(空地绿植园处)发生一起枪杀后自杀事件。
案发时(3点10分许),在西楼会议室休憩的职员司徒景明(工号K-71)听到枪声,随后迅速到达现场,发现两具尸体,死因均为头部遭枪击;过程记录可见于站点监控记录;未见其他目击者。
经查,两名死者相关信息如下:
燕志远(男),研究部职员。被人枪击致死,推测当场死亡。生前负责数个环境监测项目,可能需转告相关项目责任人移交其职位和研究数据;
邹义(男),研究部职员(实习)。根据记录可确认其射杀燕志远后使用同一把枪自杀身亡。生前为之前刘轻雨案的研究部代表,其在部门代表小组的位置暂空不补;在邹义遗体手上发现的一把无标识HK_USP手枪非站点制式装备;正在确认来源。
当前该情况已移交站点主管办公室统一处理,正在调查中。
在进一步核查完成前,请各部门暂停对外讨论相关发现。
有效用人员处理科
安全听证会-证词 #8 (1)
问询(Q):听证会委员 维斯克 (驻CN-12伦道委代表)
来源(A):Site-CN-12职员 司徒景明(CN-12 有效用人员处理科)
[记录开始]
Q:证人,请问你的姓名和工位。
A:司徒景明,有效用人员处理科外勤指挥,刘轻雨案件的调查总督。
Q:你同时也是邹义-燕志远案件的第一发现人和处置者,对吗?
A:正是如此。
Q:作为调查总督,你应该对身为部门代表的邹义有所了解。
A:很可惜,我们对他都不是太了解。
Q:根据记录,你在刘轻雨案后持续负责外勤调查,并直接监管了包括邹义在内的部门代表小组。这种“不太了解”是否反映了有效用人员处理科在人员背景审查上的疏漏?
A:审查程序是符合标准的。只是邹义是实习期调入代表小组的,档案完整,背景清晰。我说“不太了解”是指……他的个人动机,工作外的状态。我们掌握的是纸质记录,不是人。
Q:你刚刚提到了“个人动机”。在“枪杀后自杀”的定性下达后,关于动机和背景关联的调查就基本停止了。是吗?
A:案件的调查资源是有限的。当直接证据指向明确的结论,且上级指示案件需要尽快妥善处理以稳定站点运行时,调查的重点会转向收尾和归档。这是标准作业流程。
Q:在邹义-燕志远案件的初步报告中,并未明确提及邹义的行凶动机。这是否意味着,调查中发现了某些未写入报告的个人动机线索?
A:报告基于现场证据和可验证的事实。动机属于推测范畴,加上邹义打过交道的人不多,缺乏相关证词的直接支持,我们也没有办法追查这部分。
Q:虽然缺乏直接证据,你作为Site-CN-12的调查人员,以你的经验和观察,对邹义的行为有什么推测?他一个实习期职员,为何要杀害资深研究员燕志远,然后自杀?
A:或许是无法承受的压力。部门代表小组的工作涉及大量跨部门协调和冲突处理,也会接触到死者生前或死后产生的各种痕迹,对新人而言的物理和精神负荷都很重。不过这仅仅是我的个人推测。
Q:既然如此,事发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有可能成为他压力爆发的导火索?
A:您指的是哪些方面的事情?
Q:比如说……站点内部的事情。比如说,站点内部的气氛是不是过于紧张了?据说安保部门收紧了人员审查和安保措施;在这期间有没有推出哪些政策或者举措,会不会出现暴力执行,有可能刺激到他?
A:我个人认为这些必要措施可能并不是……不过如果您想知道,我也可以跟您说明一下当时的情况……
……
周一,搜查第四天,Site-CN-12 主设施南部
时隔一周,张文林和陆荣丰难得又凑在一块吃午饭。自从上周的事故后,二人都忙的不可开交。
“文林,今天食堂人怎么这么少?”虽说三号食堂平常光顾的人不算很多,但今天明显空荡了起来。
张文林看了看四周,确认周围确实没什么人,“前两天搜查,查出一堆有问题的临时人事;铁证科已经关了两个人事处的在问了,安保部内也审了不少人。现在在发通知,计划把一些临时编制调回原单位去。”
“确实啊……”陆荣丰想到今天来综合办公室发现值班的实习生少了一个,还收到一堆离站手续备案,大概是这个缘故,“兄弟站点的人也会出问题吗?”
“终究不是自己人,”张文林耸了耸肩,一面嚼着甜面酱卷饼一面说,“其实已经好过让上头直接调人了,不然撞上刘轻雨的案子,情况只会变得更复杂。”
这时他掏出了手机,在陆荣丰面前晃了晃:“诺,刚刚我手机震了一下,果然是发来了。这就是我说的通知:”
人员调度通知
通告编号:CN12-HR-ANN-03
发布时间:2026/1/19
发布部门:行政部人事处
根据最新调度指示,部分临时调任人员及实习支援人员将提前结束在Site-CN-12的工作安排。
请相关人员尽快通过个人终端接收具体离站时间及手续说明。
未列入本次调度名单的人员无需采取额外行动。
Site-CN-12 行政部人事处
技术调整公告
通告编号:CN12-TECH-ANN-04
发布时间:2026/1/19
发布部门:信息与系统维护部
近期有个别人员反馈,其个人权限卡通行状态出现异常显示情况,包括但不限于,权限标识由绿色变更为灰色,门禁终端短暂提示“权限锁定”等问题。目前经过我们的初步排查,该问题系权限系统例行同步过程中产生的显示性故障。
系统核心权限数据未发生变更,相关异常预计将在下一次同步周期内自动恢复。在此期间,如因显示问题影响工作,请联系值班技术人员进行人工放行。
请注意,此事与近期的临时调任人员返编无关,而是同步过程中的技术性故障。
Site-CN-12 信息与系统维护部
陆荣丰指指屏幕上的下一条技术调整公告:“权限卡是真坏了,还是……?”
话音刚落,食堂外的走廊就传出动静,“不是,我是卡坏了而已,怎么能算擅闯禁地啊?!放开我——”
张文林嘟哝了一句脏话,“唉,我看看去……”
“喂,你不吃啦?”张文林头也不回:“吃完了!”
周一,Site-CN-12 主设施西楼
站点档案馆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至少在刘昭雪的想象中不是。当她踏入这栋楼的时候,她本以为自己会进入一个宽敞幽暗的人造洞穴,内部满是金属架子,盛放着几十年锈迹斑斑的过去。然而这里实际上是一间白色的小办公室,采光清透明亮。在她推开门时,里面一个瘦弱的男人抬起了头。他的身边有许多空桌子。
“您好,有事吗?”瘦弱的档案员有气无力地问道。“我来申请调用一些资料。”刘昭雪答。
档案员用笔指了下他面前的那本登记表。表上记录着那些在昭雪来之前,为了他们各自不同的目的来此进行同样行为的人的信息。昭雪把自己的信息也填入了它们之间。在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她瞥见了那档案员的名牌:徐洵。
“你就是刘昭雪?”档案员有些惊讶的问道。他貌似也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刘昭雪眯起了眼,“反着看我的笔迹呢?挺厉害。”面前这个叫徐洵的档案员露出了一个看似谦虚的微笑,然后耸了下肩。
“怎么了?你在找我?”刘昭雪问道,双臂交叉了起来。
“不是,我是在等你。等待和寻找之间的区别可大了……”档案员把眼前的头发拨开,然后弯下了腰,身躯消失在了办公桌下,“你的朋友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让我给你找点东西。”
“我的……朋友?”昭雪稍微踮了下脚,试图看到档案员的动作,“你在说林韶鑫吗?”
“还有谁能在我睡觉的时候打电话过来,然后让我根据他列出的单子去翻找2026年迄今为止的所有文件?”徐洵略带不爽地翻找着,没过一会儿,他的上半身重新从桌下冒了出来,随之抱来一个大纸箱。
“他不是你的朋友吗?”刘昭雪皱了皱眉,“我还以为他和所有人都是好朋友呢。”
“他太有活力了,我受不了。”档案员把纸箱“砰”的一声放到了桌子上,“不过我确实欠他个人情。而且他妈还是我的上司。所以……你懂的。”
“他妈——他妈妈也在这工作?”刘昭雪的眉毛蹦了起来。原来搭档是个关系户吗?(毕竟没有正常人会托关系进这种地方)
“你自己问他去。”当刘昭雪还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时,徐洵长吁一声,“拿着吧,这都是他觉得会对你的调查有帮助的东西。就算远在布莱顿郡也能把自己掺和进来,真是个奇人……”
“他觉得会对我的调查有帮助的东西?”昭雪的眉毛仿佛蹦进了比平流层还高的地方,“里面都是什么鬼东西?爱泼斯坦档案吗?”
“文件呗。物流条、人事调动、资金流动……”徐洵坐了下去,头随着他的列举左右摆动着,“我看着没什么猛料,不过你应该能看出来点啥。毕竟你是特工。反正我是看不出来这里有啥能影响到刘轻雨案那场作秀调查的。”
“你怎么知道?”
“站点公告上不全是这事的通报吗?”
“我是说……作秀那部分,”刘昭雪压低了声音,“韶鑫告诉你的?”
“档案员什么都知道,刘小姐。”徐洵的眼里满是得意,“比如说……你知道吗,有史以来第一幅政治漫画的内容是:哈特谢普苏特女法老和她的首席建筑师兼情人森穆特进行……”他的声音随着昭雪眼里不感兴趣的神情的出现逐渐变弱了下去。“就当你不知道吧,不重要。”
刘昭雪抱起了纸箱。“多谢——为了这盒文件,不是为了刚才那个古埃及冷知识。”
“不用谢。”档案员朝她笑了一下,随后又低头忙活去了。天知道他到底在忙活什么。
周一,稍晚些时候,Site-CN-12 主设施南部
没有正式通知,也没有需要签收的文件,但大家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在站点里发生了,比如说燕志远发现常坐在隔壁工位的人没有出现;而再过几天,他可能已经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自从周六以后,邹义就再没在他面前出现。
通讯录里没有记录。排班表里没有空缺。他们仿佛从未存在过。
经过这几天的搜查,满腹抱怨的大家很快学会了沉默。没人再询问权限异常,只是闲时讨论的范围一天天缩小,直到只剩下了搜查流程是否合规。大家都在等一件事——等一个最终的结果。
没有能一起吃饭的人,燕志远索性在办公室里打开了便当盒,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的目光定在最新一条通知,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邹义(实习):[1条]我要走了,今晚3点,西楼下见面
周一,同一时候,Site-CN-12 主设施北区 待利用区
当刘昭雪艰难地翻到那箱文件的一半时,她不得不承认她的搭档这一次有可能走偏路了。
在她刚翻阅完的内容中,几乎四分之三的部分对于她的调查来说提供的都是无价值信息。倒不是说它们一点用也没有,它们只是没有携带任何新的实质性信息。它们中大多数内容都已经出现在初步调查报告中了。所以她不禁好奇韶鑫到底为什么要让她走上这段弯路。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看不到初步调查报告?你个弱智。”她突然暗自想到。好吧,大概率就是因为这个。
她又点了一根烟。烟雾从她口中浮起,在泛黄的灯光下投下幻影。她专门为进行这部分工作给自己在设施内找了个偏僻的老破小办公室。一部分是因为她想在办公的时候能在室内吸烟。不过主要还是因为她想让自己获得尽可能少的关注。刘昭雪身上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真相对她来说和尼古丁一样重要。而除此以外还有一点也是一样确定的:如果需要的话,她可以像只野猫一样警惕。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整件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她不知道有谁参与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清白的。这个调查组里没有一个她能信得过的人,她也确信他们不相信她。
“那个傻大个怎么在你需要他的时候从来不出现……加油啊昭雪,你可以的。”她迅速补充了下自己的士气,“这里肯定有几片重要的拼图。找到它们。”
她又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铁证科一月的报告单。正当她看到了第二部分的时候,她面前的木门传来一声敲门声。正常情况下平常无奇的事,于现在的情景下变得格外令人毛骨悚然。刘昭雪愣住了,动作轻微到她身下那老旧的木椅都没有发出嘎吱声。怎么会有人知道她在这的?
“刘小姐?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抽烟的味道可不小。”一个柔和的男声从外面传了进来。昭雪确信自己在这次调查的过程中听到过这个声音,但是她就是想不起来它背后的那个人是谁。
“你都知道我在这里面了那你还敲什么门?”昭雪回答道。她迅速将那盒文件放到了看不到的地方。
“我不想吓到你。”
“你失败了。不恭喜你。”
“我能进来吗?”
昭雪紧张地嗦了口烟,但是绝大多数的烟雾都从她那换气过度的呼吸道中飘了出去。她稳住了自己的声音。“请进吧。”门嘎吱一声的打开了。门外站着一位有着平头正脸的男人。昭雪终于想起来了他的名字:张文林,安保部的人。
“你在这掉价地方干啥呢,刘小姐?”张文林问道,他的语气告诉昭雪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想抽个爽。”昭雪指了下在她面前那几乎全满的烟灰缸。
“怎么没去吸烟室呢?”
“我之前在这的吸烟室里受了不少罪,我不喜欢那地方。”
男人笑了一下,拉出了一把椅子。他坐到了昭雪面前,神情严肃,“我就不多废话了,刘小姐。你有麻烦了。”
昭雪翘起了二郎腿,装出一副不怕事的样子。“什么麻烦?”
“首先是你和你同事的那通电话。那算是未经授权的信息披露。纪老总、也就是主管,可是明令禁止了这种事的。”
“我只不过是和我的搭档分享了我工作经历的一部分,正如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工作关系所要求的一样。而且我给出的描述中没有提供任何详细信息,没有什么可以算是信息披露的东西。”昭雪冷静地、几乎是机械地说明道。她早就预料到这种事情会发生了,所以她提前在自己失眠的时候顺便准备好了自己对此的说辞。
张文林的身子先前倾了一点。昭雪眯着眼,嗦了一口烟。
“其次就是他那通给档案馆打的电话。他以你的名义调用了一些关键文件,对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同志。”
张文林死死地盯着昭雪的眼睛。她勉强抑制住了自己移开视线的本能。
“听着,刘小姐。你们干了些什么我们都心知肚明,”他继续说道,“我来这也不是为了审你的,我甚至连饭都顾不上吃。”
“真的吗?我可不那么觉得。”
“真的。我是来保你的。”张文林叹了口气,暂时放下了自己身为安保部一员的架子,“你的搭档对于这个站点来说是个重要资产,他现在也身在国外。这一切现在还危害不到他。就算这样,纪老总昨晚都还打电话警告他了一番。
“你就不一样了,你是可代替的。你现在手上的那些文件在那些人的眼里比你的人身安全可重要多了。第一件事我们就先不谈了,主管已经把它给压下来了。但是这第二件事可就难搞多了。”她眯起了眼,“这些‘那些人’是谁?”
“……我不想直说。刘小姐,还能是谁?”
刘昭雪又吸了口烟,眼睛耷拉着。她现在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铁证科了。“好吧,咱先说我真的有这些所谓的关键文件。”刘昭雪更进一步,把自己的腿架到了桌子上,“它们怎么会重要到要让人不惜除掉我也要拿到?初步调查报告里肯定都已经涉及到了它们的内容了啊?”
“是个人都能看见白纸黑字的东西。那些字缝里的字才是最重要的。”张文林幽幽的说道。
“那那些字缝里的字又写了些啥?”
“哇……你不会真的觉得我能告诉你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她把手里那根燃尽的烟屁股怼进了烟灰缸里,“所以你到底来这干什么?你想要我干什么?”
“把文件给我,把它们全都忘掉。那样你的调查也还能继续,你的性命也不会有危险。”
“前提是我真的有这些文件。”刘昭雪的否认坚决而不退让。
“别装傻了,刘小姐。我们都知道,它们就在这个房间里。”刘昭雪只是以沉默回应。
张文林不由苦笑两声,“你根本不打算把它们主动上交,对吧?”
“无可奉告。”昭雪又点了一根烟。她突然感觉手里的打火机在她手里沉甸甸的。这次对话实锤了那些文件里有什么至关重要的真相。如果再给她一点时间的话她肯定能把它们破解出来,然后……
“那好吧——”张文林突然从兜里掏出了什么,用它瞄准了刘昭雪的脸。
* * *
办公室的门再一次打开。张文林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安保部长就站在门旁等着他。
“干得漂亮。”部长说道,他打量了两下那个纸箱,“刘特工呢?”
“睡得正熟,罗总。记忆删除喷剂起效的特别快,”文林把纸箱递给了部长,“帮铁证科干活算不上光彩,不过有关这些文件的事她一点也不会记得了。只是林特工回来之后有可能会告诉她一些事情……怎么办?”
“无关紧要。等他回来的时候这一切早就尘埃落定了……”
在他们身后,那办公室里传来了舒适的鼾声。
周二,事故当天?凌晨。
等待有各自的姿态。
寒意在年前就酝酿着这一刻,到这天终于下雪了。燕志远站在西楼下路灯的暖光里,背靠剥落的墙皮,指间夹着的烟已燃到滤嘴。他没抽,只是任它在寒风里明明灭灭,像是一炷香。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尽管这并不能让邹义早些出现。他来了便这样站着,仿佛等待本身才是目的。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红蜡封着,在稀薄的路灯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
野狗嗥叫,短促、又随即被风声吞没。远处被落雪模糊的轮廓正愈加清晰起来。
“晚上好。”
邹义的声音不大,却盖过周遭的一切。燕志远扔下烟蒂,靴底碾上去,一点火星彻底熄灭。
燕志远走上前,“别来无恙啊,小邹,”语气平淡,像在问候一个寻常加班的同事,“你看,多么大的雪。”
邹义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把自己裹在了一件厚大衣里,“……嗯。”
“多大的雪啊,多么的白——好像往前走,你就能融化在白雪里……”
邹义看着飘落下来的雪,一言不发。
燕志远提起手中的牛皮纸袋,“事发突然,来不及给你争取留任的机会,”他把牛皮纸袋递到了邹义面前,“不过站点内即将发生的事情,可能会波及到你我,你选择离开是对的——其实我也打算走了,去另一个站点。”
邹义沉默地收下了牛皮纸袋。
“我把一些情况写成信在这里了,如果你打算去12以外的站点,就拿这个袋子给他们。这周边的站点有我以前的同事,也可能有我的老师或学生……只是在这之前不要启封,他们会明白的……”
“……里面不只是推荐信吧?”邹义缓缓地开口,打破了自己制造的沉默。
“你这是……?”
“你干的吧?”邹义问道,他停顿半秒,换了个更具体的问法:“或者说,是你把监测站的信息放出去的吗?”
燕志远终于侧过脸。他戴着那副惯常的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里看不清情绪。“信息?什么信息?”
“载具使用情况。使用权限。周边的地理信息。”邹义语速平稳,像在背诵一张清单,“监测站的两辆执勤用车,车辙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同一时间段,监测站后门的生物识别锁有非授权开启记录——用的是一张现在已经注销的权限卡,但系统日志被修改过,手法很专业。”
燕志远沉默了几秒。“车是有的,不止一辆。流程我签过字,合规。至于权限卡……”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
邹义重复了一遍,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燕志远。
“不知道?”他的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情绪。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查过你的项目日志。过去六个月,你有十一次‘实地校准’安排在监测站,其中七次没有同步上传校准数据。巧不巧,那七次之后的三到五天,站点外围的侦测阵列总会捕捉到微弱的、非标准的加密信号频段——特征码很像GOC人员终端的手尾。”
燕志远的肩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扶了扶眼镜,“邹义,”他说,声音低了些,“你觉得我是什么?GOC藏在12站的内线?为他们偷数据、传消息、铺路?我是觉得12站到头了,但我不会出卖组织!”
“是我在问。”
“我不知道什么GOC信号,监测站的数据流向来复杂,偶尔有杂波很正常。”燕志远透过眼镜,看向邹义,目光直接,“倒是你——铁证科都没查这么细,你是什么人?”
邹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某种东西在邹义胸腔里沉了下去。不是证实,是落空。
他等到了答案——一个非答案。燕志远没有承认,但也没有给出任何能洗脱嫌疑的解释。燕志远也许不清楚最近基金会内针对其他组织的反渗透行动,但将监测站周边资源释出给站点外人员的确实是他,为押运车袭击提供条件的也只能是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封蜡的档案袋,身后是沉默的西楼。
上级的指令清晰得冷酷:“目标:燕志远。风险等级:高。处置方式:现场决断,必要时清除。优先级:确保设施安全。证据链可后续补充,行动确认优先。”
他也许没有出卖基金会,但依旧是个叛徒——他脱不开押运车案的那条人命,光这一点就够了。
基金会不接受背叛,为了基金会的稳定……也够了。
基金会不在乎他到底是GOC,还是别的什么“派”。他们只在乎威胁是否被解除。手枪的枪口在抬起的轨迹中已指向燕志远的前额。距离太近,近得能看清燕志远眼中瞬间扩大的瞳孔,那里面映出枪口的深洞,也映出邹义毫无波澜的脸。
燕志远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开枪啊,混账东西。”
邹义好像被震动一般,“你说什么?”
“杀了我,混蛋。反正我也不想活在这没有法律和秩序可言的世界了——你既然已经见过铁证科的手笔,最后还是要对我们开枪么?”
周二,事故当天,凌晨?
“很疼吗?”
“一点也不疼。”
眼前天空从深暗的蓝色逐渐变得血红,男人揉了揉眼睛,不想让眼前那些藤蔓般的红絮继续蔓延遮住自己的视野。他看着被凝滞在此刻的这一切:一前一后两辆黑色的重型SUV,一个女人坐在自己的身旁看着他。
“我警告过你的。”女人轻声说,“在那之后,你死于剧烈的撞击,至于你的同伴,”她指了指跟车辆朝向相反的方向,“他们要等到半个小时之后才能追到这里。他们会把你送去急救——不过你知道的,这无济于事,否则你也不会遇见我。”
“啧,我更希望你告诉我,这是一场梦。”
“梦吗?我警告过你的,在你的梦里。”
“谁能相信梦呢?”男人下意识的站起身,意外的是没有伤口带来的剧痛,也没有被眼前的金属巨物阻拦行动,他站了起来,从一片狼藉的现场穿过,踏过气息全无的躯体,穿透车头沾血的SUV,掠过隔着面罩都难掩惊恐面容的人们,像当季的寒风一样径直穿透了所有这些,最终站定在空旷的荒郊公路上。
这样混乱的情景对于一个常年执行押送任务的人来说不算新奇;但即将死亡的瞬间还是头一次见(也是最后一次了)。
“所以我真的要死了?”男人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那具躯体,浸泡在那滩绛红色里的扭曲躯体;车头沾的血已凝结于寒风中。
“是的。”女人肯定的回答,“你不想再做些什么吗?”她看着只是呆站在原地的男人。
“会有人知道我在做的事吗?”
“不会,你做的所有事不会对现世有任何影响。”
“那我做它干嘛?”
“比如满足一些遗憾,比如……之前会有人选择杀了我。”
“呵,我可能也想试试这么办,不过……有些东西我确实想知道。”
男人穿过汽车,走向那些蒙面的人;他伸手将其中一人头套摘下,看到了一张熟悉却无法辨认的脸。他面色苍白,仿佛在苦恼什么……但更像是在担忧。
“怎么会是你。”
几抹虚影掠过男人的眼前,他最后记起来的,是用那具躯体扑向其中一辆车——哪怕再拖延他们一下也好呢?接着是炫目的光亮、密集却凌乱的枪声、滞空的感觉,深色的天空……
他不自觉瞥向那人腰间的手枪套,转头一看女人也已经跟来了,他问:“我能拿吗?”
女人耸耸肩,“拿了也没关系,请自便。”
他小心翼翼地从那人腰间取出手枪,放在手里摩挲了一下:黑市流通的USP,毫无特色,略有磨损。
男人攥紧握把,凝视着背叛者的面庞,缓缓抬起枪口……
随后把枪口对准了自己。
“砰!”
枪声在雪夜里炸开,短促、干硬,像一根冰锥折断。
正在休息的司徒景明蓦地睁开了眼,他被外面传来的声响惊醒过来。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这两天来他干脆就睡在了会议室的沙发上。
“是……是枪声?!”现在已经来不及回忆刚刚的梦境。司徒景明披上刚刚还被当做铺盖的的厚风衣,带上配枪冲出了会议室。
安全听证会-证词 #8 (2)
问询(Q):听证会委员 维斯克 (驻CN-12伦道委代表)
来源(A):Site-CN-12职员 司徒景明(CN-12 有效用人员处理科)
……
Q:你个人是否相信,邹义-燕志远案件是一起孤立的、由个人压力引发的暴力事件?
(长时间的沉默)
A:我相信的是:我们依据所获得的证据和授权,做出了符合规程的判断。至于我的个人相信与否,不影响案件的定论。
Q:……谢谢。我问完了。
[记录结束]
0
*
听证会 · 终
安全听证会-证词 #1
问询(Q):听证会委员 维斯克(驻CN-12伦道委代表)
来源(A):Site-CN-12职员 陆荣丰(CN-12文书部代表)
[记录开始]
Q:证人,请问你的姓名和工位?
A:陆荣丰,文书部归档科。
Q:作为参与联合调查的部门代表之一,你同死者的关系如何?
A:一面之缘,不是很熟。或者说,我不算很了解死者的情况。
Q:虽然先前的报告里已经作了说明,但我想请你讲讲在案件发生之前,12站的情况如何?
A:总体来说是安全的,主要是在人事方面出现了一些……异常。
Q:“人事异常”指的是什么?
A:嗯……这得从案发前的那个星期一讲。那天我带着一批文件,到南边的办公室……
Q:证人,不需要这么具体……简单说说。
A:明白。总之案发前为了填补一些岗位人员出差的空缺,站点方面引入了来自其他站点的临时人事;不过新换来的实习生缺乏经验,最开始带来了点麻烦。
Q:什么样的麻烦?
A:就是……事情做不好,不熟悉情况什么的。
Q:好的。死者也是因为这次临时人事被调来12站的么?
A:我想是的。
Q:你跟他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A:记不清了,可能是……调查开始的时候代表团集合的那一天吧。毕竟我在文书部,他在研究部,基本上没有见面的机会,更别说认识了。
Q:你质疑过他的行为吗?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或者很明显的情绪波动?
A:抱歉委员先生,我不知道。基本上没人了解他的情况。
Q:好吧……你知道死者跟另一个死者,也就是燕志远,两人有没有过什么矛盾或者摩擦?
A:委员先生,我想不出来他们能有什么交集,更别说矛盾了。
Q:听到两人死亡的消息后,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A:……没什么感觉。然后……其实有点后怕,毕竟前一天还见过面的人。
Q:好的。那么关于整个事件,包括邹义和燕志远的死,以及之后站点内部的定性通报,你有什么个人看法吗?或者说,是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A:看法……我没什么看法。这不在我的工作范畴内。
Q:谢谢,那就到这里吧。
[记录结束]
安全听证会 席间休息
面对桌上摆着的几份证词,伦理委员在审议预备室来回踱起了步子,眉间拧着一股不快,“他们清一色的回答‘不知道’和‘没有’。是想做什么?”
安全委员显得更加平静,她坐在座位上抿了一口咖啡,“维斯克,也许没必要这么多疑。”
“但是这太奇怪了,”伦理委员有些不甘,“张委员。先是押运车受到外部组织袭击,在调查中间又死了两个人,谋杀后自杀,其中一个还是监督代表。两个死者却毫无关联,他们也什么都不知道?”
“维斯克……”安全委员看着他摇了摇头,“你应该清楚上面是什么态度。你觉得有疑点,你觉得应该去挖,我个人也赞同你的想法。只不过,”安全委员转头看向桌旁其他的听证会委员,余下10人无一例外都在打盹,“今天的听证会是为了更重要的案件开的,只是为了程序方便放在同一时间让同一批人主持而已。”
伦理委员只是叹了口气,实际上他从一开始就发现其他听证会委员对这个案件毫无兴趣,对所有人的证词都面无表情。他透过审议预备室半掩的门,可以看到走廊外的等待的证人:
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低着头坐在门前的长椅上,旁边坐的是一个平头正脸、同样低着头的大汉;一个女人在远远的地方一个人抽着烟;一对面无表情刷着手机的男女;但最让伦理委员在意的,是那个保持着沉默、脸上带着疤的男人。他透过门扉察觉到了委员的注视,却刻意躲闪着他的目光。
“维斯克,你有在听吗?”安全委员将他从神游中拉了回来,“其他的两个案子已经很消耗大家的精力了,没必要在这个简单的案子上钻牛角尖。”
伦理委员有些动摇了,他喃喃道:“……我还是觉得没那么简单。”
剩下的10个听证会委员依旧在闭目养神,安全委员放下咖啡,“维斯克,这不是我们两个人说了算的。即使我想帮你一把,他们肯定也会想着尽快了结这个案子的程序……”
她幽幽的看向那十个人,“……维斯克,不要太过苛责自己,我们已经尽力了。”
听证会后 Site-CN-12
对于刘昭雪,这次的“成就”于她来说相当寡淡。
整场调查就像它突然地开始的那样突然的结束了。尽管没有多少人真心相信报告中得出的结果,站点的员工却都还是欣然接受了官方说法。至少大多数员工是这样的。
听证会不久后的年会上,主管笑得很轻松。“过去一年大家都辛苦了,我知道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但这些坎儿我们都跨过去了……希望明年,12站的各项业务一切顺利!”
掌声响起的时候,不少人低着头,也有席位是全空的——这些席位的主人,多半还在接受内部审查。
茶餐厅里,台上的主管依旧欢快地为这场年会致着辞。昭雪则站在茶餐厅礼堂另一头的门口旁,双臂交叉着。她又想抽烟了。
“过去的都过去了。所以今晚,咱就把那些糟心事抛到一边,然后好好乐呵一场吧!”
“啧……”昭雪低调地翻了个白眼。
主管还在致辞,但是刘昭雪一点也没听进去——她已经踏出礼堂去找地方抽烟了。
* * *
她很快就走到了解剖科室前。负一层有些闷烘烘的,但还能感受到有几丝从地表渗入的寒气掠过走廊。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选择了这里。
也许是为了把这一切都画上句号吧。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的:也在这里结束这一切。
刘昭雪坐在解剖室外,然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太平间。
她点着了一根烟。
* * *
那天清晨,站点发布紧急封锁指令。邹义和燕志远被发现死在站点的西楼下——对刘轻雨案的调查随即终止。
之后的变化几乎是立刻发生的:人事调动全部恢复正常,长期空置的编制在系统中一夜回归,被灰锁的权限重新变绿;那些临时调任的人员仿佛从未出现过。
本来要到访的伦道委巡视组,以站点出现疑似外部渗透事件为由,宣布暂缓入站评估。而那起押运车袭击,铁证科也最终以一份措辞严谨、逻辑完整的外部敌对组织袭击报告结案。一切都恢复了秩序。
陆荣丰和张文林坐在空无一人的文书部三号食堂里,面对面。他们没有在茶餐厅的餐桌上,此刻那里是花花绿绿一片天地。这里的寂静刚刚好,只听得排气风扇的低鸣与站点广播的滋滋声。广播现在不再通报任何进展或者公告了。
张文林攥着起瓶器,“咣当”一声,开了一瓶啤酒。陆荣丰看着桌上的五大瓶青岛啤酒,幽怨地看着张文林:“你真的要一个人把这些全喝掉?”自从听证会后,他就时不时看到张文林喝酒。
“怕什么?又醉不了,”话罢,张文林已经吹下小半瓶,只是他的脸很快就变成一颗番茄了,“……我……我心里有个坎儿过不去。”
“什么坎儿还要你借酒消愁?”陆荣丰说着,拿起放在桌上的起瓶器,给自己也来了一瓶,“文林,我不能干看着你喝。”
“你不是不碰酒吗?”
“我只是戒了而已。”说着,陆荣丰也喝了一口,不过五官迅速拧成一团。
“老陆,”张文林的嗓音已经很明显粘上了过量酒精的余味,鼻头已经染上红晕,“这些烂事,这些脏活……我原谅不了自己。”
陆荣丰只是硬顶着在血管里升腾的酒精,看着张文林,“文林……我不知道怎么说。也许吧。大概……我也不能原谅自己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了,”张文林举起酒瓶,“干杯。”
“干。”
他们都明白,有些话已经不该再说出口。
这天陆荣丰在太平间例行收单子时,无意中收到了一份遗体交接单。那是一名已在月末处决的D级人员,头部受到枪弹贯穿而死。
一个想法钻进了他的脑中:那会是邹义吗?编号对应的名字不是邹义,只是他觉得:那具遗体很清楚的就是邹义;他也许还有机会打听,看看那天被推入冷藏柜的是谁。
但他没有提出异议。
陆荣丰跟着张文林又灌了一口啤酒。在那份他无法承受的酒劲冲进思绪之前,他会想,也许哪里会冒出一个他可能熟悉的声音。
但他扭头看去,只看到空无一人的旁桌:那里坐着一整个食堂的沉默。
* * *
刘昭雪的搭档,也就是林韶鑫踏入礼堂后,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昭雪人呢?”
“我不知道呀。她早就走了,连我的致辞都没听完。”主管红扑着脸,满面无辜地说道,他正在和站点的其他高级干部喝着烈酒,“嘿,帽子不错。”
搭档的头上确实戴着一顶帽子,是顶黑色海员帽。
“韶鑫啊,你给我们讲讲你在英国都经历了些啥呗?我听说可精彩了。”他朝着韶鑫傻笑了一下。他应该是喝多了。不过也没说错,他过去两个周在英国的经历确实很……难忘,不过这是后话了。
“以后再说吧。我觉得我的搭档现在比你们更需要我。”搭档朝着这一桌的人行了个脱帽礼,“晚安,朋友们。新年快乐。希望去年对你们来说不是太难熬。”
他们笑了。搭档点了下头,然后走开。
* * *
街上已经没有行人,路灯却还很亮堂;一辆黑色的新款桑塔纳打着灯,停在无人的街边,街道的积雪正消融殆尽。驾驶位上的男人西装革履,戴着墨镜,脸上有一道渐渐黯淡下去的旧疤。
科长最后一次露面,是在铁证科为刘轻雨办的葬礼上。在刘轻雨案和邹义-燕志远案后,科长功成身退,司徒景明晋升接替了他,成为铁证科无数“科长”的一员。
今天他开车来这里,接已经外调了近一月的副主管回去。为了无故插入日程的审查和铁证科被剥夺的豁免,他一直在跟伦理道德委员会中央斡旋——也就是跟他们磨嘴皮子。像副主管这种为了站点跑东跑西、特别是为铁证科核心业务操劳的行政领导们,铁证科一向很照顾他们。
他来的比预定时间要早20分钟,尽管这并不能让副主管早些出现。看着车窗外的积雪,他的思绪回到了周二那个雪夜。
司徒景明冲到现场时,西楼下那具毫无气息的躯体正枕着一洼鲜红,旁边掉了一个将被落雪掩住的牛皮纸档案袋。他甚至不忍去看那副可能已经扭曲变形的脸。
随后进入视野的,是裹着大衣站立一旁的邹义,他一手拿着手枪,却背对着尸体,仰望着漫天的雪。
“为什么在这里动手?”
“这周边只有你一个人,”邹义转过身来,面带笑意,“德科长跟我说,只有你在这边休息;这里也远离生活区,总之离哪里都很远,除了铁证科。”
司徒景明终于看向燕志远的脸,“你确定是他吗?”
“本来想拉个人来垫背,结果真让我抓到了尾巴,”邹义的声音很是平淡,完全不像一个刚杀过人的研究员,“虽然你们站点确实有被其他组织渗透的迹象,不过很遗憾,他不是上面怀疑的GoI间谍。他只是为了一点小利,给其他站点的‘同事’开了后门,虽然光这件事就够他挨枪子儿了。”
司徒景明的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他蹲下身拨开燕志远额前的乱发,枪伤边缘凝结着暗红色的冰晶,“科长让你故意引我来?”
“引你来做见证,”邹义的声音混着风雪散成碎片,“我也知道铁证科需要一个干净的现场,你是最合适的记录者。”
司徒景明点点头。他站起身,环顾四周:雪越下越大,已经开始掩盖血迹和脚印。如果这雪再下半小时,现场就会变得相当“干净”。
“档案袋里是什么?”司徒景明目光落回那个躺在雪地上的牛皮纸袋,问道。
“燕志远最后给我的,”邹义说,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些许复杂的东西,“他说‘或许以后用得上’。我还没核实里面的东西。”
“你故意留它在地上。”
“好吧,主要是我完全用不上,”邹义耸耸肩,“留给你慢慢看了。话说回来,那个GOC裹尸袋的来历查到了么?”
“裹尸袋的来源还在追查……但搜查确实搜出了点名堂,我们排查了你说的那些信号来源,虽然跟燕志远没有直接关系,但通讯证据也直接锁定了几个嫌疑人。”
“你们站点的渗透情况比上面想象的严重,我没想到还有内部矛盾……不过现在,这些不归我管了。枪响了,剧本就得演完,”邹义转过身去,仍然看着漫天的雪,“燕志远被邹义枪杀了,接下来就是:邹义畏罪自杀。只要……O5-9确认你们把我转移了出去,他可以出面扫清你们申请下一轮审查豁免的任何阻力。”
司徒景明站起身,“……以铁证科的能力,设计这样一个现场没什么困难。只是转移要麻烦你跟D级的遗体躺在一起了。”
“我不介意。该嫌麻烦的是你们才对,明面上的‘邹义’必须死,或者至少要看起来完全失去威胁,不再被任何一方关注。司徒‘科长’,选你们办这桩事确实没错。”
邹义对自己的称呼让司徒景明感到有些不适应,他搓了搓被风雪冻红的手,“我还有一个问题。燕志远跟你说了什么?”
“这个啊……他说,”邹义缓缓转过身,朝着司徒景明,却看着燕志远与白雪融为一体的躯壳。
“多大的雪啊,多么的白——好像往前走,你就能融化在白雪里……”
“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窗声传来,是副主管来了,“阿明,好久不见啊,累死老子了……”
司徒景明赶忙开了车门锁,副主管开了后车门,整个人几乎晕倒在后排,“蔡总,您辛苦……先把车门关上吧。”
“额?哦等等,先别急着走,有一位你顺路也捎她一程,待会儿就到……”
副主管话音刚落,副驾的车门就被打开。待来人坐定之后,司徒景明蓦然发觉:这就是不久前听证会上的安全委员。
“哦?司徒老总,我们又见面啦。”
“阿明,这是安全委的张总。多亏她,我们今天的文件才能批下来……”即使带着倦意,副主管也是一副兴冲冲的样子,“张总,阿明升职成科长啦,哈哈……”
“蔡老总也太谦虚了,”之前不苟言笑的安全委员此刻眉飞色舞,反而更加镇住了司徒景明,“司徒老总,没能准备升职手礼,今天批下来的文件就让你先看看。”
司徒景明接过安全委员的文件袋,打开、翻出,是一张还带着些许墨温的黑字文件:
关于恢复中国分部第十二号站点业务之伦理审查豁免的决议 - 已通过
他成功了,铁证科成功了,自年前以来所做的一切努力。但司徒景明只是隔着墨镜眺望着近在眼前的黑色印刷字:他凝视着“审查豁免”四个大字,像是在凝视一道莫不可测的深渊。
没人注意到司徒景明的沉默,“阿明你看,下雪啦……”
* * *
他找到刘昭雪的时候,她已经抽到第三根烟了。
“我觉得他们好像不允许在这抽烟。”搭档走向了刘昭雪,脚步在瓷砖上欢快地敲着。
“我不在乎。”刘昭雪抖了下烟灰,“英国怎么样?”
“跟英国似的。”搭档故作深沉地答道。他把自己的帽子摘了下来,把它扣到了昭雪的头上。刘昭雪笑着,把帽子丢了回去。
“这边怎么样?”搭档问。
“比你在的时候差了不少。”
“巧了,伦敦那帮人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刘昭雪心不在焉地笑了下。搭档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兜。他关切地看着自己搭档的脸。
“你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昭雪咬住了自己的大拇指,“我对这场调查挺失望的,我觉得他们得出的结果不是真相,至少不是全部的真相。”
搭档皱了下眉。“那些文件没起作用?我花了不少精力才把它们挑出来的。总不能一点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吧?”
刘昭雪困惑地看着搭档。“什么文件?”
搭档回报刘昭雪以同样的困惑:“你不知道?”
刘昭雪回想了一下,她的眉头紧锁了起来。她的记忆里好像有什么类似的东西,但同时却又没有。她的脑海里有一道残影,她在试图摸清那个东西,当她好像要抓住点什么的时候,残影却化为浮沫飘散,她只能结巴着吐出几个迷迷糊糊的词。
搭档的神色随之渗出一丝悲悯。他当然认得出来,记忆删除的后遗症是什么样……相比之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算了,不重要了,”搭档打断了刘昭雪漫无目的流转着的思绪,坐了下来,“不管怎么样,你都干得很好了。”
“你怎么知道的?你甚至都不在这里。”
搭档笑了笑,“正因为我不在,才说明你做的有多好。”
“说的跟我真干出了些啥似的。”香烟燃尽了,被刘昭雪丢到地上,然后用鞋跟碾灭,“真相尚未大白啊,韶鑫。我失败了。”
“失即是得,得者亦必失。”搭档掏出了一个纸袋。刘昭雪默契地把手伸了进去,拿出了一颗柠檬软糖。
“而且这一切不都是你的责任。那样也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刘昭雪心不在焉的哼了一声,咽下了软糖。
“不管怎么说,事情都结束了。向前看吧。”搭档把手搭到了昭雪的背上,“今晚有啥打算?你不会打算在这破地方抽一晚上的烟吧?”
“鬼才要。我这几天抽烟抽太多了。”
“闻出来了——你身上跟着火了似的。”
“你还是这么会说话,”刘昭雪理了下自己的头发,“我想不到。你怎么看?”
“嗯……今晚有个AWCY乐队在市区一家酒吧表演。绿草莓,玩情绪摇滚的。没准合你胃口?”
“我更喜欢华丽摇滚……不过总比在这待着强。”
搭档几乎蹦了起来,拍了拍手,“好。我们走吧?”
自从这一切开始以来,刘昭雪露出了第一个真心的微笑,“走吧。”
“我们还能赶得上。在路上我给你讲讲徐档案员是怎么欠我一个人情的。那还是去年的这个时候……”
二人一同离开走廊、走出地下层、推开了主设施大门,一直肩并肩向前走去。
两个鲜艳的身影融化在了设施外渐渐落下的白雪里。
《审查豁免》
全文完
*
作者
SeymorWu , ClarenceWho
Swred , Fogate_Ding
由 Site-CN-12铁证科 呈现
*
(本文为企划“2026新年连写”的其中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