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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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Almos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终于决定把手机放下了。他合上了眼睛枕在松软的枕头上,悠悠地吐出一口气。写文什么的还是明天再说吧,Almos这样想着。虽说还有一天征文比赛就开始征稿了,但是谁叫他的这两片眼皮再也架不起来了呢。

突然手机消息提示音吓了他一激灵,那感觉就像是突然从床上掉下来一样。他揉了揉眼,勉强看清了是Lorentz半夜发来的消息。Lorentz说,自己搓了一个超级meta宇宙级牛的文,就是那种点进去一下子会创飞你的文。很好,是文本消息呢,他庆幸到,他可不想听Lorentz大半夜不睡觉用无比激情的腔调去介绍自己的鸿篇巨制。话虽说到这份上了,但Almos还是决定欣赏一下好友的巨著。那么就让我看看吧,他这样回复。几乎是秒回,一个沙盒的网址甩了过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准备点进去时却看到了这样的消息。Lorentz称这篇文有很多小巧思,所以不求他能很快读完。

他努努嘴,不知道Lorentz到底在搞什么鬼,轻轻点击了链接。点进去一看,好嘛,又是超形上学。这个版式在meta这儿可谓是横冲直撞,而且有些时候还要把读者ID放上去假装读者被干掉了什么的。他想了想,觉得Lorentz说这文很牛是有原因的,所以耐着性子阅读一下。

等页面一加载出来,映入Almos眼帘的就是一个陌生的名字。Fred说,在那一晚只有他一人看见了佝偻着身子的老魔法师,潜入了浑蒙一致、好似无穷尽的黑夜。来到这片伸出五指不能看见的黑暗之前,老魔法师是住在沼泽南边云雾缭绕的城邦的。那里城邦的自由民过着古老时代的生活,信奉着拜火教。老魔法师拄着木杖,来到一扇门前。他摸着铁制的门扉,泪水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他回忆起了什么,心情无比激动。门嘎吱嘎吱地打开了,一股旧书的味道传来。老人摸索着前进,摸着依旧光洁的墙面,一步一步蹭着瓷砖地,发出闷闷的摩擦声。

Almos滑动着页面,琢磨着闷闷的摩擦声大概是什么声音,不过很快就将注意力投入到接下来的文字中。Fred口中的老人终于明白,所有人都已离开,他孱弱的精神不再能支撑什么了。他一步一步沉着心来到了这个建筑的核心。Almos不知道老人究竟在找什么,而且他被这个谜一样的Fred搞得有些恼火。这个老人好像还记得自己是个魔法师,在核心的空地上划伤了自己,用自己的血画出了一个圆。只听见浑浊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蹿出来,像梦呓,像预言。瓷砖地面被地下长出的毒芹顶破了,有些灌木就从土壤里长出来。灌木上结着紫红色的诡异果实,而且老人口中似乎还是念念有词。

看到这里,Almos口中便发出了“嘶……”的声音。同时文中老人周围的灌木丛也发出了这样的声音,好像一只蛇的伏击。等到了火光像浪花一样一朵朵卷起时,才看清楚明亮的火焰像蛇一样盘住了血圈,炙烤着绛紫的果实和同色的巫师的长袍。他那浑浊的双眼上着色了般,借着火光焕发光彩。纵使火焰逐渐逼近,他也面不改色地坐着。老人的眸光平静而顺从地被火焰吞没,好似这是无比乖巧温驯的火焰。

Almos坚决认为这是Lorentz的自嗨了,这样一个没头没尾的东西究竟能表达出什么呢?不过白白让人感到困惑了。而且这文到底哪里超形上学了?Fred究竟是谁?Aloms失望地退了出来,告诉了Lorentz他很失望。Lorentz只是告诉他,故事才刚刚开始。他很疑惑,过了一会儿又点开链接看了看。好吧,基本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有关Fred的部分消失。文章像具干瘪瘪的尸体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延伸和拓展。想要联系Lorentz问个清楚,但最终查无此人。

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他起身走向玄关。从客厅向阳台望去,雨已经下得很大了。一道雷电打下,他小半张不安的脸被冷蓝色的光照亮了。他咽了咽口水,打开了门。一个弱弱的声音传来:“您好,Almos先生或女士,请原谅我不能具体地称呼你。这可能是因为叙事的限制,而且这种限制致使我不能够获悉全部的信息。过量的信息会撑破这个叙事,很明显上层叙事者不想这一点发生。减少角色数量就可以减轻叙事的负担。一般来讲我们检测到异常就过来了,但现在只有你和我。”眼前的这个女孩挠了挠头,不确定他听懂没有,因为他现在张大了嘴巴眼神很呆滞。他一个劲儿地盯着女孩身上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三箭头标志。

“Almos,你知道Fred吗?”他飞快地点了点头,但随后摇了摇头。“SCP-432在某次实验中失踪了,现在看起来他是拥有了类似于SCP-3143的能力。”

“也就是说我所处的现实被抹平了,和你们交汇在一起了么?”他面色发白。

“可以这么说。你的,而且只是你的叙事降级了。当时我以为你被拉到我们叙事层了。结果……”

“我猜,结果你也被困住了。”他叹了口气。

“可恶!”她气得跺脚,“这是个圈套,我们现在困在他的领地了!”她思索了一下,“我们可以把Fred剥离他的原本所处的叙事,只需要一个新的叙事。”

“那事不宜迟,赶紧吧!”他的脸恢复了血色。

“可是你知道他在哪儿吗?这层叙事是无数个由他改写的故事构成的,你能找到他吗?”

“你不应该有什么设备可以观测最近被改写的叙事吗?在叙事里面监控子叙事,这应该不难吧?”

第一节,汤姆索亚

两人走着泥泞的小路,不时往四周看看。周围都是石砖砌成的房子,光看屋檐突出部分的用料就知道这房子有些年头了。远处还有一座教堂,刚才有几个穿黑衣服的人走了进去。

“这一段是汤姆带着他的伙伴在葬礼上出现的桥段。”

“葬礼还没开始。”

他们一起走向教堂,而路面湿滑险些摔倒,前夜可能下过雨。他们跟随着后面来的几位入场,在长椅上坐了。他向四周望了望,发现来到这里的乡亲们尽量都穿着黑或深色的衣服。整个教堂安静肃穆,只能听见有些来悼念的很小声的议论。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看见死难者的家属,满面愁容地从门外进来,最后一位进来的把门关上了。神父放下颂词,下台搀扶着走在最前面还在不停掉眼泪的女性,一边引她上去一边劝说她不要太伤心。

“到底还要等多久?” 他压低了声音不耐烦地问。

“等他们哭得梨花带雨的时候,会有一个人表现得像旁观者一样。”

“可以。这很Fred。”

“三位死难者将会安息,让我们唱响颂歌,超度死者”神父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是可爱友善的孩子,他们的心地是纯洁无暇的宝石。”神父继续说了什么赞美的话。这些话跟他平时为穷凶极恶的人念的悼词很不同,每一个词软而缓慢像流水一样。他听到前排的几位寡妇抽泣时,忍不住哭了出来。所有人都被这样一幕感染了,两行热泪从他们的脸颊滑落。

整个教堂沉浸在压抑的抽泣声中。Almos盯着每个人的脸:前排的家属,后排的乡亲,站在角落的执事。

“那个人。”女孩突然压低声音。

Almos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后排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所有人都望着讲台,只有他望着门口。那男的望着门,仿佛在等谁进来。

“我去问……”Aloms刚要起身,女孩一把按住他。

“别动。你看。”

那个灰衣人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向讲台,也没有走向门外。他向侧面迈了一步,走进了墙壁里。

“追!”她喊到。

大门突然被打开了,汤姆和朋友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众人惊呆了,台上的女人冲下台去紧紧抱住了他。众人纷纷站起身,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麻烦让一下!”她牵着Almos穿过人群,一下撞进了墙面。

第二节,雪国

Almos牵着一位姑娘,两个人从茫茫雪野走向车站。列车进站了,他们远远看见了一位穿灰皮大衣的人提了行李上了车。

“怎么样?还追吗?”他一下跳上了月台,伸出一只手想拉她上来。不过她已经跳上来了,他又尴尬地把手放了回去。

“不。这样也太慢了。”

“那怎么办?”

“直接让这个叙事的主角死掉不就好了?让他暂时地暴露出来,他就没法跑了。”她耸了耸肩。

列车启动时,雪正下得紧。

Almos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站台迅速退远,变成白茫茫背景里一个模糊的黑点。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和前面那节车厢的灰衣人。

“所以,”他转过头,“让主角死掉。你是认真的?”

女孩没有回答。她盯着座椅靠背上的编织纹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喂。”

“我在想,”她说,“雪国的主角是谁。”

“岛村?那个从东京来的男人?”

“驹子也行。或者叶子。”她抬起头,“问题是,他们现在在哪?”

Almos愣了一下。窗外只有雪,无穷无尽的雪。没有村庄,没有温泉旅馆,连铁轨都快要被埋住了。

“这列火车……”他慢慢说,“它要开去哪?”

女孩站起身,朝前面那节车厢走去。Almos跟上。

灰衣人坐在第三节车厢的角落,行李放在对面座位上。是个皮箱,旧得起了毛边,绑着褪色的皮带。

“你好。”女孩在他对面坐下,“等人?”

灰衣人抬起头。不是Fred。

Almos认识的他,或者说,是任何一个读过《雪国》的人都认识。那双眼睛里有东京的疲惫,有雪国的茫然,有永远在看什么却永远看不清的恍惚。

“等下车。”岛村说,“到了就下。”

“你知道到了是哪吗?”

岛村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雪落在玻璃上,一片叠一片,很快什么都看不见了。

女孩和Almos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压低声音:“杀了他。”

“现在?”

“现在。”

Almos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岛村面前……

车门开了。

冷风夹着雪涌进来。一个女人站在车厢连接处,穿着和服,外面只披了件薄外套,肩头和发顶落满了雪。

“你来了。”驹子说。不是对Almos说的,是对岛村说的。

岛村站起来,拎起皮箱,朝她走去。

“等等……”Almos伸手想拦,但他的手穿过了岛村的手臂,像穿过一团冷雾。

岛村和驹子走下火车。

车门在身后关上。

列车重新启动。Almos扑到窗边,看见两个人的背影站在月台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雪里。

“我们没杀死他。”他说。

“不,”女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们做到了。”

Almos回头。

车厢在消失。

不是坍塌,不是融化——是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褪成空白。座椅、车窗、行李架、脚下的地板,都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痕迹,越来越淡。

最后剩下的,是他们站着的这一小片地面,和对面站着的一个人——Fred。

“谢谢。”他说。

女孩盯着他:“那两个角色呢?”

“死了。”Fred的语气很平静,“岛村死在火车上,驹子死在月台上。只不过他们自己不知道。”

“什么意思?”

“他们活着的时候是角色,被看了一百年。死了之后,终于变成人了。”Fred抬起手,指了指周围正在消失的雪国,“这个故事没有主角了。读者找不到他们。再过几分钟,没有人会记得《雪国》里有一个叫岛村的男人,和一个叫驹子的女人。”

Almos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我们呢?”

“你们?”Fred看着他,“你们是杀死主角的人。你们会留在每一个被你们毁掉的故事里。”

空白蔓延到脚下。

Almos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尖正在变淡。

“喂——”

他抓住女孩的手。她的手也在变淡,但还有温度。

空白吞没了他们。

第三节

雨还在下,他躺着地上。他容色痛苦,勉强起身。不远处站着打伞的Fred。

“很聪明。把我关在这里了么?”Fred走了过来。

“我想了想,既然叙事瓦解掉了。不就是说我可以创建新叙事了么?”Almos挠挠鼻子,“我也是从上层叙事来的好吧!那女孩子我给送走了。”

伞下的身影微微侧过身,像在宣告什么。他的目光透过雨帘,落向远方那片被水汽模糊的、叙事崩解后露出的、无法名状的混沌底色。而Almos在泥泞的小道上,刺骨的寒冷,让他刚刚涌起的那点莽撞的自信开始瓦解,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迷茫和面对未知的深深战栗。雨声,更大更密了。

“我想,你应该是有能力逃出去的吧?”

Fred没有说话,但答案显而易见。

“Fred,我要建一座庞大的迷宫把你困死在这里。”

回答他的只有雨,Fred沉默着。过了一会儿,Fred说:“你怎么建造它呢?庞大的叙事可不是你能支撑住的。”

“那就不要庞大叙事,让它不停轮转。当你以为你逃出去时,其实又进入了另一个圈套。”

他试着向前迈步,眼前的路径却像万花筒般碎裂重组,指向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地方。他捕捉到Almos虚弱的气息残留,但那信息像流沙一样迅速被新的的信息覆盖。

每一个角落都可能是一个独立的小故事片段,互相矛盾、互相吞噬,将闯入者的方向感、时间感、存在感彻底粉碎。

Almos已经消失不见,或者说,他本身就是这巨大迷宫一个微弱的、不断移动的节点。他深知自己力量有限,迷宫不可能无限困住Fred,但这将耗尽他最后的一切,只为争取一个变数——一个逃脱,或者等待某个未知转机的机会。

一个影像一闪而过。一位穿着古老长袍、须发皆白、目光深邃而疲惫的老魔法师。它如同一个幽灵般,出现在Fred试图理清混乱的某个瞬间,随即又被无数疯狂的叙事碎片撕碎、淹没。

“Almos,打扮得不错嘛。”

Almos打开了铁门走进了基金会站点一样的建筑,摸索着走到了最里面。熊熊烈火爆发了出来,他回忆里的现实映射在这个叙事的每一个角落。明亮的火焰像蛇一样盘住了血圈,炙烤着绛紫色的长袍。火焰逐渐逼近,他面不改色地坐着。这一次,火焰不是吞没,而是拥抱。 他的眸光平静而顺从地融入火光,好似这是无比乖巧温驯的火焰。

他突然羞愧地意识到自己也是幻影,一个有思想的幻影。Almos的皮肤被温柔地包裹,他没有被灼伤,反而是获得了无上的智慧。

这迷宫,正在无声地咆哮,对闯入者低语着永恒迷失的诅咒。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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