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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后:
蹴鞠尝试
著作信息
标题:蹴鞠尝试
作者:SisterTan_Greasy和
sciencekiller
发布日期:2026年2月
鸣谢:Clock_MB
DrEaster
Re_spectators
Valeriya_C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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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UBU得到公正的审判,沐浴在光辉灿烂的未来中的人们将会明白,我的意志力,我千秋万世的叫喊。我决计一直喊下去,直到有天一个更高位者会同情我。
失去UBU的这个世界,于我没有乐趣可言。
——D. Ulysses Foole的提案
蹴鞠尝试
(F)邮件 (I)收件箱
至: 三重月倡议会 - 永恒总统Niang
这是一封群发邮件,若无相关讯息请勿回复
诸位领导人,以及超常态相关组织长老团体,本人谨代表基金会向各位提出协助请求。目前,我们观测到太阳黑子群显著数量上升,磁通量在光球层堆积,活跃区的磁剪切与磁重联概率显著增大。
至于原因,我们认为太阳似乎遭到某种绝对耐热的天体轻微触碰——这当然违背常识,也不符合多数模型的直觉前提。然而,从现有观测所允许的解释空间来看,外来撞击这一假说的后验概率反而在上升。它在解释若干异常共振现象时,所需引入的额外假设更少。换言之,尽管难以置信,但在目前的论调里,这个推理的可信度恐怕偏高。
若有任何人员或组织称可对此事件负责亦或是提供线索,基金会将感激不尽。
来自SCP基金会Site-01的天文学部
4月29日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在四月最后的几天里,他依旧每天准时起床,去做那份连大脑都不用带上的工作。他坐在床边,脚伸进拖鞋,却又一次没能对准,右脚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犹豫是否真的想开始这一天。
镜子里那张脸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点了个头,那张脸也点了头,毫无延迟,甚至比他更清醒,两人礼貌地互相对照了几张表情,但谁都不想承认这就是自己。他抹掉嘴角已经干硬的牙膏,没吃早餐就走到了门边,从衣架上取下那块比自由还轻,比尊严还重的塑料工牌。
“Philip. E. Deering,保洁与维修部”。照片里的脸被油渍侵蚀得模糊不清,不比一张老旧的寻人启事好到哪去。他知道那是谁,全站点都知道那是谁。没有人喜欢那张脸,包括每天必须把它戴在胸前的人。
他下到地下三层,不需要看路,身体会在合适的地方转弯,在该停下的时候停下。拿起拖把、水桶、拧水龙头,几秒钟后拧回去,这些动作一套接一套,伴随身体里的旧指令执行,而他这个人只不过是个没被通知下岗的行尸走肉。尽管名牌上写着“保洁与维修部”,但真正坏掉的东西,他一根手指都碰不上。需要反复被处理的只有地面——地面从不抗议,也从不报废,只会无限次变脏又被清理。
他总是把食堂留到最后。角落里那台悬挂的电视还在运转,拖地的时候就算不抬头,也能听见画面里发生了什么。那天节目是冰球,埃德蒙顿油人对温尼伯喷气机,不出意外,他对这比赛一点兴趣也没有。他边拖地边听,想象手里的拖把变成了球杆,朝着命运的屁股来一下。
直到解说席突然拔高了声音。
电视解说突然恼人地拔高嗓门,不合时宜的激动吼声在空荡荡的食堂里炸响。他停下手,抬头看了看电视。不清楚究竟自己是在看比分,还是单纯想确认到底是什么事让一屋子陌生人突然一起尖叫?
屏幕下方的数字很快给出了答案,双方进球率都是百分之百。
他愣在原地,拖把的水沿着地面慢慢铺开,Philip没再去管它。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这个情况之下,能被想到的人并不多。
“我是Wettle,请讲。”
“你现在正在看冰球现场吗?”
“我在你隔壁的房间整理文件,”对方停顿了一下,“你那边的声音刚刚穿墙过来了。所以,冰球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看到了一场进球率百分之百的比赛。”他说,“不管是谁射门,不管从哪个角度,球都会进。在被打出界之前,它总会找到一条路。哪怕门前被堵得水泄不通,它也会贴着人的背后滑进去。”
他说到这里才意识到自己描述的压根不像一场比赛。
“我以为你在现场。”他补了一句,“你不是总在吸收厄运吗?我以为整个场馆的运气被你抬高了。”
“你这话听着像是在希望我被冰球砸到鼻梁。”
“没有。”
“不过很可惜。”Wetle说,“我今晚加夜班。没去看球赛。”
4月30日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一进门,皮鞋就被踢得飞了出去,结果皮鞋奇迹般地双双降落在门边角落,Wettle简直是刚从西部片里退场的牛仔。钥匙被顺手一丢,门帘掀起,他提着那箱从采购清算部顺来的啤酒往里走。那箱啤酒分量不轻,他没走几步就停下,把箱子往冰箱边一扔。厨房的剪刀昨晚被他忘在卧室厕所,所以他干脆空手扯开箱子的外壳,撕了个稀巴烂。他从冰箱下层刮出些碎冰倒进杯里,拉开一罐啤酒,泡沫翻腾出来打湿了手指肚。
空罐啪地一声被扔得撞到墙。他又抓起两罐,第三罐夹在腋下。像带孩子出门的老爸,把这三兄弟端回卧室,直挺挺倒在沙发上。那沙发的弹簧响起一阵老旧床垫才有的呻吟,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从当上复制研究分部副主管,他的体重攀升得比职称还快。
电视里正在重播昨夜的冰球比赛,解说员撕裂般的呐喊与观众的尖叫在屋里翻涌,一波波从电视里溅出来,现在电视机里堪比马戏团。按理说深夜档通常只剩下美食节目、恐怖片连播,或者没完没了的厨具广告。但现在无论切到哪个频道,画面都会回到那场比赛。
“这根本不是配啤酒的节目!”他一边念叨,一边捏扁一个空罐,随手一扔,结果那个罐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稳稳落进垃圾桶,绝对是突然获得了奥运级的精准控制力。他愣了一下,放在以往,这罐啤酒至少会在房间里横冲直撞地弹跳,擦过门栏,撞翻画框,最后再不偏不倚地砸回自己脸上;而现在,他连着扔了三罐,全都精准命中目标。汗水沿着额头渗下来,他的脸颊开始抽搐,如果这会儿他瞥向镜子,恐怕会看到一张眼皮跳、嘴角扭、仿佛随时要变形的脸。
于是他站起身,想从垃圾桶里把那些罐子捡回来,再验证一次自己的幸运,结果刚迈出一步,脚就被地毯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肩膀直接撞上茶几的尖角,桌面上的一筐水果随之倾倒,橘子、香蕉、还有一只过度膨胀的鳄梨,稀里哗啦地砸在他头上。
Wetle躺在地上,短暂地喘了几口气,天花板上的白色灯光在等他眨眼,他默默得出一个结论:自己的运气仍然处在正常水平。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双手举过头顶,在地板上维持着这个略显滑稽的姿势。他躺着给同事发消息,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片刻,才敲下几个字,询问对方今天是否也遇到了什么说不清楚的好运,或者坏得绝不正常的倒霉事。
奥秘小姐Lillihammer 生日3.19
还没睡吧?
你今天和昨天运气咋样
比你强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我今天的运气很奇怪
今天Philip烦我一整天,我跟他都看到了胜率百分百的球赛,而现在全加拿大都在讨论这件事。社交媒体上有诉苦有庆幸,但不论他们赌球输赢,所有人都觉得这场球赛诡异得出奇
McInnis不是要你加班吗?怎么还去偷看球赛
正因为我没去所以才奇怪
你说的球类运动比赛是什么球,篮球吗?
冰球啊
我这边电视里正在播科比·布莱恩特穿湖人队服在地狱里打篮球
如果不是这会他在地上,他估计会把刚入口的啤酒全部喷到手机屏幕上。
你没看错?
前年出事故死的那个科比?
你确定你遥控器没被鬼魂附体?或者电视捕捉到了什么非法频道?
我十分确定我没有看错
好吧
我想也不奇怪,然后呢?你电视里是什么情况?
他在打篮球
不是普通的球赛,我觉得是地狱版篮球
每个篮板上都有三个篮筐,篮筐全部在燃烧
地板是熔岩,赛场中央的屏幕像在喷洒汽油,上面的字全是火焰形状的
观众席坐满了各种前NBA球员和历史人物,还有恶魔
科比本人站在场上比篮筐还高,头上长着两根角
每根上面都有一个瘪了的篮球
听起来比我这边要炸裂
你知道地狱那边恶魔们管科比叫啥吗
啥
解说员称他为地狱里的篮球亲王
说他负责统治永恒加时赛
Wettle转头看着电视里仍在拼命滑行的冰球运动员,突然觉得他们努力得有点可怜。
牛逼
那他打的怎么样
还是那样稳健,每一球都进
每次进球地狱都会亮度翻倍。你等一下我发个视频给你
几分钟之后,视频传了上来。
5月6日
Site-666:美国,内华达州,拉斯维加斯
House主管是被一阵失控的敲门声从睡梦里拖出来的,几场首尾相接的噩梦把他折腾出一身汗,床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下意识手伸向床边摸索眼镜,碰到药瓶、杂志、空杯子,却什么也没抓住。敲门声反而更重了,木门发出闷响,门把被左右猛拧,动作粗暴而直接,显然对面已经做好了破门的准备。
他已经知道门外是谁了。
“老大,老大!起床——起床起床起床了!”
House仍旧躺着不动,意识缓慢地运动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终于把眼镜戴好,又取下来,好揉一下发胀的眼睛。
门还是被敲碎了,这时他才真正看清站在门口的身影。
那是个异常高大的女人,站在那里,几乎把门框填满。猩红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毫不含蓄,连绵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她额前有一对黑色双角,螺纹清晰,尖耳贴着头向后延伸。她在基金会待了很多年,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
大家都叫她日历。恶魔可不能被人得知真名。
“日历…又怎么了?”
他甚至来不及抗议,日历就跨前一步,单手把他夹在腋下,转身冲进走廊。走廊在视野中拉直成一条连续的线,如同瀑布落牌时被迅速翻过的牌面;圆柱沿走廊一排竖立,在他余光中闪过,这个站点绝对借用了某个古老神殿的格局。
这些东西本该值得停下来欣赏,但日历没有减速。
“楼下的赌场乱成一锅粥了!”
House被夹在她的腋下,身体随着步伐左右甩动。他忍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
回应他的只有逼近的噪音。
地狱赌场的大厅里,恶魔与人类赌客正在互相推搡,肤色和形态各异的生物聚集起来胜似染缸。House没有多看四周的混乱,他的目光很快被围在大厅中央的一桌轮盘赌吸引,那里轮盘以光速旋转,周围的赌客没有人停下动作,筹码被不断推向桌面,手臂和肩膀交错挤压。他们早就摸清了规律:白球总会落在比上一轮多出一位的数字上。
概率和猜中已无意义,真正的问题是如何在下一次旋转开始之前挤进人群,把筹码扔到牌桌上。或许正因为如此,他们在赌博之外开始彼此残杀。
House抬起头朝斜左后方看了一眼,日历的脸颊上罕见地浮出一层汗珠。 “你是不是有点热?”他问。
日历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左臂指向赌场的另一侧。
那里有名人类赌客正站在一台三维弹球机前,那台机器比普通弹球机要高,玻璃屏幕竖立,层叠的结构向里延展,红、紫、蓝灯光交替闪烁。那名赌客刚输完一轮,他额头冒汗,袖口卷起,手掌胡乱拍在机身上,掌声盖过警告音,同机器争执。他拉出推杆,连着导线一起扯出,又粗暴地塞回去,机器重新亮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钢珠射出,在离开发射口的瞬间偏移,冲出轨道,穿过机体射出去的方向正对着一整排正在拉杆的老虎机玩家,它擦过空气,依次击穿他们的太阳穴,血浆和脑浆溅开,一行老虎机全部染红。玩家们纷纷重重摔在地毯上,旁边没有人去看。在穿过人群后,钢珠射进墙壁,留下一个不规则的大洞,边缘烧得焦黑。
那些死者很快站了起来,有人捂住头上的弹孔,血从指缝流下。他们回到老虎机前,继续游戏。
就在这时,弹球机的出币口倾泻出筹码,几秒内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流到最外层的筹码像空气曲棍球的圆饼一样,沿着地毯滑行。日历抓着House的衣领,猫一样的一个大跳把他带到一旁的立柱后,筹码擦着他们刚才站的位置掠过。
House被重重按在柱上,眼镜都歪了。他喘了一口气,想起一件被拖了一路的事。
“你现在能不能把我放下来?”
日历低头看了他一眼,她松开手,他落地,扶住柱子站稳。
钢珠从大厅另一端撞了回来,它已经变大,体积接近保龄球,表面上红色符号缓慢滑动,影子压进金属里。它先撞上中央的轮盘赌桌,桌面被掀起,红黑色块脱落,直插进地毯上的圆圈法阵图。第二次撞上百家乐桌角,桌子没动,桌面却裂成十几块,每块开始不停闪烁白光。第三次,它击中一台老旧老虎机,齿轮飞出,在空中短暂悬停,调整方向后射入周围机器的投币口,那些机器同时启动。
House看着这一切,抬手把歪掉的眼镜推正。“好吧。”他说,“我现在叫特遣队过来——”
他话还没说完,大厅的灯灭了,四周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话语的回音。刚才的一切只是另一场噩梦的开端。
红光在他视野前方亮起,光不强,却照亮了整个大厅,暗下去的机器和满地的尸体一览无余。以钢珠撞击的机器为中心,地面浮现出一圈圈线条,结合成一个完整的法阵图样。震动随之到来,地面错位,空间向外展开,同时向上下延伸。大厅被拉出八层,上下叠加,台阶在每一层的边缘展开,层层推进。
震动结束时,空间呈现出尖锐的八面体轮廓,原本的地面成为空中浮岛,同样上下复制出八层。光从各层边缘扫过,颜色是更加鲜艳的红,间或切入紫与蓝,金属墙面上布满观察窗、如同向内翻转伸缩的摩天楼。
在两人所在的那层,大厅原本的装潢融和进地面,变成材质的一部分;原本用于支撑的立柱变扁,贴着地上斜面拉长,骨骼暴露在外;拱门被拉直,形成锐利的通道,直指前方,一切变成用于导向与加速的形状。
赛道与轨道交错叠加出现,充满突然折向侧面或下层的坡道,每一层都是竞速场,也是弹球桌。
钢珠已经变为汽车大小,带着暗红火花从高处落下。赌徒们散落在新的结构中,不断有人被钢珠撞得身体爆开,血浆涂抹在路面上,红光一闪,他们重新起身,骨骼、血肉、皮肤、衣物一层层合拢,身体恢复原状,只是表情略显迟钝。他们环顾四周,确认自己还在场内,然后寻找最近的赌博机。一些恶魔们跑上赛道,试图同钢珠竞速,结果在短短几秒内被反复击中,复生后继续奔跑,立刻再被击中,动作逐渐变得机械。一部分人干脆停留在原地,等待下一次重组,把自己交给命运。
然后继续赌。
天顶随剧烈颤动落下尘土。没有人试图离开。
House靠着日历稳住身体,看了一眼她。她站得很直,面无表情,似乎已经习惯这种场面。红光映在她的皮肤上。钢珠再次掠过,贴着他们所在的层级边缘飞走,火花旋转着飞过。
日历身上的对讲机在这时响了,她抬手按下通话键。
“这里是Asheworth博士。”主管听到了熟悉的波兰口音,对面的人放松得不合时宜,“Site-120。来更新拉斯维加斯协议的,这还是阴间维加斯赌场吗,我还以为改名维加斯屠场了。”
House目光转向四周搜寻那人,他看见下方两层充满翻板区的位置,一张沙发被绳索悬挂在半空,上面盘腿坐着一个人,正是Asheworth,手上拿着对讲机。
“我本来想联系House主管,但是一直没打通。”Asheworth继续说,House想起他手机忘在了房间里。“所以我来呼叫你们,您活着还真是万幸。我叫了救援,但我不确定我能等多久。”
“你是不是困在下面一个沙发上?”House问。
“我想是的,你们是要过来找我?”
“是的。”这次回答的是日历。
下一秒,她已经抓住House的衣领,再次把他夹回腋下。House只来得及把眼镜按紧。日历冲上赛道边缘向尽头的斜坡冲刺,地面翻起,她踩着上升的结构借力起跳,避开一串高速滑行的巨型筹码,贴边滑过旋转的护栏。脚下的翻板弹起,她被抛入高空,House被甩得眼前发白,却发现所有动作都刚好卡在结构变化的空隙里。她连续跳下两层,落地时几乎没有减速。
悬空沙发就在前方。
Asheworth看着他们冲来,表情平静,甚至抬手挥了一下。
日历踩上一段踏板,借着平台升起跃向沙发,在她踏上软垫的一刻,三人的重量让沙发脱开吊绳开始下坠,她已经抓住Asheworth的后领,转身蹬在沙发边缘起跳。沙发在他们离开的瞬间翻转着落下,坠入赛道。
他们落在最近的平台上,两人被日历放下。House站直身体,确认眼镜还在。Asheworth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低头看了看脚下。日历站到一旁,呼吸略重,但毫发无损。钢珠从远处呼啸而过,一片红紫光掠过他们身后的护栏。
三个人对视了一秒。
“真是紧急情况啊,House博士。”Asheworth窃笑地盼着主管的回复。
“是啊。”House说,“他们的胜率居然百分百。”
两人看向日历,“我们能撑多久?”House问,这次他完全相信她的能力。
“取决于你需要我撑多久。”
4月27日
Site-⌘:集体无意识左侧,颤抖王国正下方,逆理念圈
Dan博士只记得自己五分钟前在冲厕所。
冲水时,他看见漩涡变成四角扭成圆的方块形状,下一刻他就被卷进马桶,顺着下水道向下滑行。再然后,他就到了这艘船上。船原本应该是座办公楼,混凝土墙折成船身,楼梯弯成龙骨,走廊压平作甲板,床铺压进船舷,电视银屏竖起变为舷窗。前方是无穷的黑暗,船行驶在宇宙空间中。
Dan还没站稳,就看见Gat博士,超现实部首席研究员。Gat背着手站在甲板中央,面孔像破损的套娃,每一层都像糖纸一样剥开,暴露出由里到外叠着的一张张彩色脸蛋,每一张脸都在演绎不同的表情。
“我记得我只找你问那个球的事,现在你把我绑上这贼船是怎么回事。”
“为了带你去看球。我们要坐冥界摆渡船,进入逆理念圈,今天那里有一场绝对精彩的赛事。”Gat用左右手食指探进船舷上不断变形的符号搅和,不同层的嘴同时开合,发出数种声调,“第一站是不可知剂美利坚,这里唯一能让你感到像回了老家一样亲切的地方。”
黑暗在额头前堆积,浓稠得足以被船头割裂开,船的下方却铺展出一片蓝色空间,晴朗的天空位置颠倒,干净、明亮,没有云,没有风,天蓝的纯粹自然,蓝到突然飘过一句奇怪的广告词——“来到美利坚,假期每一天!”都不会奇怪。更远处浮现出深色陆地的边缘,两座方正而突兀的高塔先出现,接着是整齐的城市天际线,玻璃与钢铁排成行,窗格密布,街道笔直,犹如沉睡羊群,在原野上喘息。
Dan望向那片曼哈顿内陆,目光被城市剪影中的花园、博物馆、地铁站、办公楼和宫殿牢牢吸住,他感到令自己眩晕的熟悉感,他在某场失眠的高烧梦境中看过这幅景象。
“欢迎来到逆理念圈,一切你不知道和不再知道的事物的大荒漠。”Gat没有转头。
“这里是记忆删除的产物?”
“基金会的人都这么报告,因为省事。”Gat的语气平稳,藏着得意。他又抛出一句不加解释的话,“我知道这里是什么。一个不需要外界知识来维持存在的地方,它足够自洽,仅此而已。”紧接着又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如果你运气好,还能在这里买到一栋房子。”
在天空中浮着一轮光球,它惨白与漆黑相间分明,缓慢旋转。船依旧前进,光球像一只浮游生物捕食,把船纳入自己的薄膜内,星间大西洋的海风忽然消失,被盐酸池的刺鼻屠杀气息代替。Dan的呼吸绷紧了,鼻窦彻底封死,有片海洋在他的体内涨潮。他想吐,但发觉嗓子干涸,血液在鼻道内一次又一次撞墙。
热浪逼得他近乎昏厥。光球中是一片海域,色彩灰暗,带有过度曝光的重影,无数废弃舰船与潜艇漂浮在海面上,围绕中心一颗颜色更深的球体公转,排列成一枚冰冷的戒指。Dan再次感到那种眩晕的熟悉感,似乎这一切都曾被记录在某份档案中,又在转录中被撕碎,重新编辑,在保险柜中被易主。
Gat层层叠叠的面容出现裂痕,数张表情从口中滑出,每一张都开口,用Dan听不清楚的梦话打断彼此,然后他的整个身体在气球破碎声中炸开,散成白色碎块,碎块变作细小而锋利的龋齿,悬在空中,边缘伸展成纸片一样的人形,在空气里奔跑翻滚,发出细碎而嘈杂的叽喳声。它们逃向海面,跳进废船之间,形象变得清晰起来。
“他是死人的王子,仿生喉咙仅能在梦中高歌,同失眠的浮游生物勾结。”头顶燃烧,皮肤苍白的炼狱国师宣读面前的判决书,他从大玻璃升降机里降入泰坦尼克号里外三层铺满牙齿的烟囱。
“我们递给他鲜血一般的选票,好让他竞选成颤抖王国的新王。”全身绑满水草作为天然迷彩的图像盗猎者说毕便架起弓弩,身体从弩的另一头发射了出去,在垃圾船之间不断反弹,最后砸向公告牌,黑色焦油铺满了整个平面。
“罗格河旁有传说:他从最广阔的盐碱地里爬了出来,他的盐酸气息令方圆千万米内寸草不生,”无面的手术师们在玻璃沙漠中低语,“是他恶咒的先兆让难民们憎恶自己的家园。”他们以蛇头作为手掌的注射器手臂捧起一张空白地图,尖牙注入墨水,盘踞在中心部位化开出一个圆圈,“但除了他谁又能让我们的花园重获新生?”
“于是我们从半真半假的罪恶档案里提取出了一篇无目录的书,交给他作为武器:它以自尽之术教人诱惑。”老旧时光机器的广播如同电流细响,它的居所是空中悬挂的折翼卫星,被折叠的纸片人正在从太阳能板上切下书页抛洒下来,机械唱诗班的修女们举起手臂,金属指节触摸过空中一片片书页,却不抓取,“他完成了所有的折叠,所有书页上都有他指甲间的寄生菌留下的腐烂文明。他不创作,便会挨饿。他的浅尝将我们困在死水洼之中。”随着话语落下,卫星翼展边缘长出齿轮,齿轮生出骨骼,骨骼之间爬满金属孢子。
海水沸腾,雷霆轰鸣自天际撕裂下来,燃烧汽油雨和无数战机从空中坠落,和死船一同汇聚于此。
“而我,蜉蝣现实的外交大使,自然能看得到这片废墟对我的人民意味着什么。”Gat的声音仍在,“不要呼吸。”
舰船和飞机在海水带动下碰撞,海域成了废铁和武器的狂欢。Dan身后的甲板被潜艇顶破,门板陷入门框,像一排排强行闭合的嘴。文件从夹层中飞出,卷入火雨。在狂欢中心,船体插入船体,扭曲成鳄鱼与蜥蜴般的轮廓,金属脊背彼此咬合,某些潜艇像被迫长出鳞片,某些舰桥则塌陷成张开的口腔。废料堆积如同痢疾横流,在海水中翻涌。
“Dan?你怎么在这?”
4月27日
Area-09:美国,内华达州,兰德县
船坞的废气忽然卷起一阵逆流,Dan发现还有一片Gat的碎片尚未消散,它闪着红光,浮在面前,在蒸汽里缓慢旋转,那红色笔直地扩大,收缩成圆,中心消失,又在圆圈上长出三支箭头,全部指向中心的空缺。基金会的标志作为官方审判悬在空中。
三箭头各自化为扭曲形象:
另一台玻璃升降机,以阿米巴虫装点其身,作自动航行的仪器,内部冬眠的幼虫掌舵;
似曾相识,浑身缠满旧王冠的囚徒王子,背负着永世受刑的残骸不断前进;
钟乳石牙构成的入口,连接人造喉管深处,那里胃壁上漂浮着血污哑谜,星球悬在窗外;
三种道路,三种答案,三种登神的方式,它们汇聚在同一个中心,那是Dan此行的尽头。基金会标志缓缓下降,像一枚铁锈印章压下海面。
整个逆理念圈都在震颤,而在它的中心,那枚球体依旧在被三支箭头瞄准,蓄势待发。颤抖王国的居民在空中欢呼,它们撕扯彼此,尖锐声音足以击碎玻璃:“加冕吧!让意义失去意义!”
黑白光球与美利坚的天际线重叠,蓝天沉入水下,火雨遮蔽了睡眠的城市。Dan看见那枚黑白球体内部出现一条裂缝,像牙齿松动,轻轻摇晃,立刻就能掉下来——
Dan博士记得自己像是醒了过来。
在一声不存在余波的爆炸声后,他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湿透,衣物贴着皮肤,腥湿气味蒸腾上来,他险些被自己那股被腌制过的体味呛到。
他一时认不出周围的环境,周围空间逼仄得像牢房,天花板却出奇得高,他差点以为面前站着一位炽天使,因为在面前的闪光人影的头上分明有一轮光环。他眨了几下眼,光环仍在。他试图慢慢活动双手,指甲扣在湿润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剐蹭声。
意识逐渐恢复,他才反应过来光环不是什么神迹,只是天花板上的圆灯;闪光人影也不是炽天使,而是满头大汗的Light博士,手里还握着起搏器。
“你回来了。”Light说。
Dan想说话,喉咙里却突然涌起恶心,他侧过头,吐出一团黏液。那东西在瓷砖上摊开,带着骨髓般的细碎质地,乳白与淡红混在一起,边缘还泛着泡沫。他用舌头探了探口腔,智齿的位置空了,口里有两个坑,平滑而冰凉。
“别紧张。”Light低头查看监测仪,“我看到你在洗手间晕倒,就把你抢救了过来。”
Dan张了张嘴,声音虚弱:“那个…那只…”
Light抬眼看他,把起搏器放到一旁。
“我们会把你带出去透透气,顺便把你烘干。”兰德县在这个季节依旧酷暑难耐。
Dan被搀扶起来,他想起漩涡,想起船和蜥蜴,想起三箭头,鼻腔里只剩消毒水味。外面的走廊传来推车声与脚步声,空气开始流通。
5月3日
Site-17:美国,缅因州,阿鲁斯图克县
Graham主管把左腿从办公桌上放下来,又下意识地抬起右腿搭过去。这个姿势没能维持多久。办公椅在他的重量下向后倾斜,六个滑轮同时在地面上滚动,把他连人带椅往后送了一段距离,迫使他重新坐正,把双腿收回。
桌面因此变得更远了一些。
房间里氤氲着几种已经分不清来源的气味:焦油的苦涩、冷掉的咖啡,还有那种长期未曾开窗、也从未真正晒过太阳的潮湿闷味。这些味道像一层薄膜,贴在墙面和家具上,怎么也散不开。
站在桌边的小男孩显然不喜欢这些东西。他微微皱着眉,时不时小幅度踮起脚尖,却没有将视线离开主管满是老茧的双手,甚至不敢退开一步。他没有选择。因为在Site-17里,他和那几十万人一样,只是被允许站在这里的人。这个小男孩今年十三岁,但成为Site-17的奴隶,已经整整四年了。
像他这样的人,在基金会第二大的站点里多得几乎没有区分的必要。平时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在被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出现在他人的手边。
小男孩的视线始终不敢离开Graham主管。他站得笔直,肩膀却绷得过紧。细小的手指背在身后,指节不断摩擦、抠动。他用一只手的指甲插进另一根手指的指甲缝里,一点一点加重力道,以确认某种还存在的感觉。
疼痛很快变得明确。
鲜血渗了出来。他立刻用拇指抹掉,又在裤缝上反复蹭了几下,动作小心而熟练。他必须在血液滴落、染污脚下那块铅黑色地毯之前处理干净,这条规则不需要被教。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开始思考另一件更困难的事:他该如何开口,打破这块压在整间屋子里的阴沉。
“4051。”有人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是,主管。”
站在一旁的小男孩被自己的编号吓了一跳,声音在出口前明显颤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咽了口水,却被这个动作呛住,喉咙里发出狼狈的声响。
“你的慢烧记忆删除,”Graham问,“起效了吗?”
“是的。”
这个回答完全没有经过思考,它在问题完整落下之前就已经从喉咙里滑了出来,是站点里长期训练出来的生存本能。
小男孩随即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不,没有,主管。”他急忙补上,声音开始变得过快,“我依旧记得加拉哈德行动的每一处细节,监督者指挥部印章的结构我也能背下来。”
他说话时甚至没敢抬头确认Graham的表情。在Site-17待得太久,让他从未敢对这个矮个子男人口中说出的任何话,表达过不认同或否定。
而Graham在说话时从未将眼睛从将他面容笼罩上一层愁惨的蓝光的显示器上离开。一部分原因是这个孩子是个人形异常,另一部分原因则更简单——他是Site-17的员工。Graham不认为这是一种失礼的表现。在他的判断体系里,这样的行为并不构成错误。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场面,多到连“撤回曾经布置在其他站点的眼线”这种想法,都显得不切实际。某些决定一旦做出,就只能继续向前。
他的手早已习惯在不经思索的情况下造假、扯谎,却始终避开鲜血。即便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仍然会把那封伪造的信件寄往Site-107。
Graham手中掌握着足够确凿的证据,足以证明那只不死的爬行动物曾在地球上大范围存在,以其他生物同样的方式生活过。它们的数量直到二十世纪早期才突然骤减,至于原因,因为基金会在此时成立了。
这些讯息全部来自Site-17的前任主管Weathers。Graham没有理由怀疑他。那个男人能够在每一重历史中反复出现,他留下的预言向来不需要验证,早已有更高位的存在替它们背书。
这是一条绝不能被其他基金会员工知晓的事实。一旦公开,人们将不得不重新理解“控制、收容、保护”这几个词的含义,而基金会将失去继续被相信的资格。Graham想起多年前,在Weathers博士离开前,他曾问过同一个问题:为什么基金会要如此执着地将那只怪物赶尽杀绝?毫无差别地屠杀异常,与GOC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当时,Weathers只是笑了一下,给出了一个轻松的回答:因为它叫人憎恨。
“那看起来我们还有时间。”
Graham说着,从抽屉里取出Weathers留下的那份文件。纸张已经泛旧,上面的内容却依旧锐利。它们详尽记录了基金会过往无差别处决异常的证据与推断,如果这份文件流出,足以让这台臃肿的官僚机器自行崩塌。
他把文件推到桌面另一侧。“在你被慢烧忘掉我要求你做的这一切之前,”Graham说,“用你那种能变出万物的异常能力,把这张纸结尾的落款改成O5议会十三名成员的署名。”
他停顿了一下,“标题,改成《解散通告》。”
小男孩犹豫了一瞬,但此时他看到主管第一次抬眼望向自己。
“是,主管。”

5月5日
Site-87:美国,威斯康星州,道格拉斯县
威斯康星斯洛斯皮特是个怪人怪事频出的地方。当地人通常会把原因归结到那个无底坑上。
而Site-87正是依它而建,关于那个坑的传说多得数不过来。有人说浓烟会从里面冒出来,直冲到树冠上方;也有人说烟里飞出过蝗虫,落到地面后,赋予蝎子某种不该拥有的权柄。还有更简单的说法——只要站在坑的边缘,往下看,你就会看见自己最害怕的梦魇。
不过这些故事大多只在酒吧里流传。就连童子军在篝火旁讲鬼故事时,都懒得提起它们,嫌太老套,也嫌太真。真正被反复提起的,是另一个传说:有个老头住在坑底,几十年如一日地向下挖掘,执意要贯穿地球,一直挖到对面的中国。镇上的人对此各有说法,有人记得他年轻时的样子,有人发誓自己听见过地底传来的敲击声,还有人只是点点头,说“是啊,这地方什么都有”。事实上,真相往往比流言还要轻浮,却同样美味可口。
至少在这件事上,全世界都又被McDoctorate博士骗了一次。
Site-87,历史学部门:
Site-87的选址向来被认为很有讲究。斯洛斯皮特这个地方,要么是极其幸运,要么就是极其不幸。区别只在于你站在哪一边看。而很少有人提起的是,这个站点的前身其实是Site-86。关于它,大家只记得两件事:第一,它在某次事故之后突然消失了;第二,它的设施结构很特别。
Site-86由两层圆环组成,一大一小,彼此嵌套。两条长度完全相等的直线走廊在内环的圆心处十字相交,并一路延伸至外环边缘,伸出去的部分恰好构成设施的四个出入口。最中央的位置是总指挥室,从那里到站点的任何地方都很近,又或者说都同样遥远。这一切,都建立在无底坑的坐标之上。所以问题来了,Site-86去哪了?
传闻,在某一天,一件巨大到不该存在的东西从空中坠入总指挥室,一路向下不知道砸了多深。它或许是陨石,但形状是一个正二十面体,表面光滑,内部不断传出嘶嘶响声。从那之后,斯洛斯皮特才开始真正变得不对劲。更具体地说,距离无底坑越近,个人所能保有的运气就越少。这些被吸走的部分会被等量分配给一些原本并不重要、却显得“更需要运气”的行为。比如别人扔来的东西会变得异常精准,又比如街边玩弹珠的小孩几乎弹无虚发。
事情并没有就此停下。
我们将独家献上两份雪藏在新闻杂章之中的报告。
5月4日
Site-107:埃及,吉萨省,阿布西尔墓群
Site-107是埃及境内唯一的基金会站点,对非洲区域的有限资源使得Site-107在人员结构上趋于封闭。这一事实决定了它的运作方式——缺乏选择与缓冲,也缺乏替代方案,站点的日常安排简单而固定。
初级研究员Smith被分配至此,另有一个未被写入正式说明的背景。他大学毕业后,在去Site-107工作前先被调往Site-17工作,这个编号在基金会内部并不需要额外解释,它意味着竞争、角逐,以及永远的消耗。这种环境下,新成员的引入通常只可能是站点正在处理一项无法再被拖延的缺人事务。
这项事务的处理对象是一只不久前经过监督者议会命令转移而来的异常实体,带有一层球形的保护壳。关于它的描述极其有限,仅在附注中标明“强烈引发生理排斥反应”。站点内部人员从来没有公布任何针对项目的研究成果,只在非正式场合提到希望将其送去戈比尼克这个满地死人的地方。
Site-107曾尝试在数据库中查找替代处置方案,但他们没有发现任何相关研究记录。站点最终与三重月倡议会建立联络,对方很快答复,明确拒绝提供任何形式的协助,措辞粗暴,反复提及一个问题:
“在已经接收过大量类似壳中生物的前提下,基金会为何仍持续提出新的请求?”
Smith第一次意识到不协调之处,因为不仅包括Site-01在内的全基金会系统中都找不到项目的有价值信息,Site-107亦是第一次与三重月倡议会发生正式接触。这是否能证明存在未被记录的先例?
若要追溯这类问题的历史脉络,基金会内部只有一个去处被视为可靠,那便是Site-120号档案馆。自泛基金会复原计划启动以来,该站点以绝对忠诚著称,从未被指控隐瞒或篡改信息。Smith回到寝室,整理好行李,随后亲笔撰写了一封请愿书,申请前往波兰的大图书馆,查阅更早期的历史记录。
当Smith拖着行李来到Site-107站的主管办公室时,站点的时任主管Gomaa没给他提问的机会。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被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信件,最外层缠绕的绷带散发着酸啤酒的气味,其上覆着一道封条,印着“开封即刻无效”的字样,以及监督者指挥部的印章。
“打开它,”她说,“上头写明要亲手交给你。”
Smith解开一圈又一圈的包装。最里面只剩下一张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信纸。信件由他曾经的上司、Site-17主管Graham亲笔署名。内容简短而明确:他已获得Site-01的准许,可跨站点下达紧急命令;Smith被即刻编入加拉哈德行动,并在Site-107主管监督下执行。
Gomaa显然不知道这项行动意味着什么。但Smith知道。
他大限将至。
5月1日
Site-01:瑞士,索洛图恩州,汝拉山
O5-2:我们当初不该接手它,更不该用任何现有的异常项目或者科学去和它交互。
O5-1:复盘没有意义,项目组已经穷尽了手段。反概念的球、缄默的触手、翻转万物的数学模型,有什么是你能想到去消灭它的手段我们没尝试过?又有哪次没在实验中激怒它?
O5-2:把它送去Site-107也不是仓促决定的,那是唯一仍然保有概率稳定区的设施。戈比尼克拒绝配合这一点超出了预测,他们一向务实。
O5-13:难道它会被激怒这件事不才应该是值得关注的点吗?为什么金属球会有情绪表达?
O5-2:你这时候又想起情绪表达了,之前吵过多少次你心里没数吗?我现在的恼火状态是被这个破球影响了,是我不想压制情绪吗?我看不如干脆给它扔到楼下那口深井里,反正无论如何都打不开它,这样省着它闹脾气。
O5-7:我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它的概率异常已经停止外溢。既然扩散受控,那么研究优先级下调符合风险收益模型。
O5-3:降低到零吧,我们不是第一个放弃问题的基金会,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给,这是我从医学部拿来的靶向记忆删除针剂,即刻生效的。我们最好只是把它扔着不管,别再挂念它了,也许未来的我们会更聪明。
O5-1:这意味着没人会再记得Site-01曾经发生过什么。
O5-2:哈!那我还说没人会再记得威斯康星曾经发生过什么呢!
大坑的异常效应仍在向外扩散,只是从深渊里涌出的速度慢得让人难以察觉。最先受到影响的是威斯康星州周边地区,几十年后,波及范围扩大到了全美、加拿大,以及西欧的部分区域。为了遏制这种趋势,相关研究最终被转移到了Site-01进行秘密处理。受影响人员被实施定量记忆删除,那陨石外壳上因冲击产生的裂隙也被反复加固,以防概率异常继续外泄。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Site-01这样的重要站点接手了这件事,我也不清楚。去问问McDoctorate博士吧!
这场持续至今的骗局,被称作SCP-4040。

5月8日
Site-120:波兰,西里西亚省,琴斯托霍瓦
“能听到吗?我第一次用这个打电话。”
“能听到。”
电话另一端传来短暂的停顿,随后是Site-120的主管Asheworth平稳的声音。“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声音还是很年轻。恭喜你上任,总统先生。”主管接到了三重月倡议会现任领导人永恒总统Niang的来电。通话借助的是一种可以跨越黄泉界限的技术,若不用它,作为亡者国度的戈比尼克,根本不可能与地球取得联系。
寒暄只持续了必要的几秒。Asheworth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这位新上任、却已经显露疲态的暴君身上。
“我听说你接手了月晓倡议会,”他语气随意,“或者,你们现在更愿意称它为二重月?前朝的名字总是让人尴尬。”
Asheworth轻轻咳了两声,嘴角却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等对方即将开口时,才继续说下去:“不过三重月倡议会这个名字选得不错。至少一听就知道,戈比尼克现在有了新总统。可惜的是,”他说,“名字并不能证明继承的正统性。靠起义夺权,总会让人有点局促。你现在应该也不太安稳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依旧稚嫩,对方在刻意维持状态。
“你当然不该懂。”Asheworth的语气没有起伏。“那是我和戈比尼克上一任总统签订的协议。在你把他扔进监牢之前。内容是关于不死生物,以及社会结构的长期研究。”
“我不懂你的意思,波兰佬。”Niang说这句话时,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不久接到的那通电话,自称来自SCP基金会107号站点的主管,请他协助处理一只杀不掉的巨型蜥蜴。但戈比尼克的不死蜥蜴已经够多了,多如源源不断涌入的难民。他当时没有任何理由答应这种请求。
“不管你当时有没有答应Heba Gomaa的请求,你肯定收到过她的联络。那些不死生物一直生活在你身边。从你踏入戈比尼克的那一天起,它们就与你们共同存在。”他说到这里,语气反而变得耐心起来,像是在向一个迟钝的学生解释常识。
“你从没想过它们为什么会存在,这很正常。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它们比你还要老,比戈比尼克的极权政府还要长寿。它们是你们那里的本地物种,而不是你以为的,地球人随手丢给你的某种麻烦的难民入侵。”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Niang在出汗。
“而它们永生不死,正是戈比尼克血统本身的证明。”Asheworth最后补充道。他的神情变得严肃,因他一直都知道,历史对于自己、以及自己所工作的120号站点意味着什么。
Asheworth学到的教训只有一个:崩塌从来不是缓慢发生的事。然而基金会并没有学会这一点,它既没有准备好面对范式的转移,也从未真正理解过自己正在触碰的是什么。主管亲眼见过历代基金会如何对待异常,用编号掩盖恐惧,用收容延缓理解,用处决发泄憎恶。
与倡议会的合作只是为了验证,去在耐心早已耗尽时进行试验。结果也毫不意外,人类最终还是会回到三重月面前,低声乞求帮助。它们杀不死这个无法被杀死的生物,却依旧毫无源头地倾泻自己的仇恨,仿佛只要足够用力,世界就会替他们原谅这种愚蠢。
在120站档案馆所见证的时间里,人类、诸神、精灵族的兴衰更替早已超过亿万万个千年的尺度。无数帝国在眼前建立,又在几乎同样短暂地顷刻化作荒场。曾经不可一世的城邦被风沙覆盖,誓言、信仰与血脉一同崩塌。站在塔下的人看来,那些坠落的生命不过如雪花一般渺小,多一片,少一片,都不会改变大地的颜色。
Asheworth感到阵阵生理性厌恶。比起所谓的永远忠诚,他更愿意为一群濒危的物种亲手处决整个基金会。因为人类对那些爬行动物的憎恨有多深,他对基金会的憎恨就有多彻底。Niang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开始摸索打火机。
Niang很久没发出声音,主管则再次开口:“上一任总统对你的无能也算得很准,对于这场生态实验,你也只是个常量而已。”

“不止是人类厌恶那个生物。”
当主管说出这句话时,Niang的脊椎像是被瞬间通了电。震颤从尾骨一路攀升,毫无阻碍地击中了他脆弱的下丘脑。他本能地转过头望向窗外,视线的尽头,几十米高的大步者正在移动。那些戈比尼克的低智力生物一向令人恼火,但Niang很清楚如何应付它们,只要给对的玩具,它们就会安静下来,不再干扰任何人。
大步者最喜欢的玩具是球。越大、越重、越坚硬的球,它们就越着迷。踢、掷、抛,让重量在彼此之间传递,这是它们为数不多理解世界的方式。
直到这一刻,Niang才意识到那只不死的生物,对大步者而言同样具有这种吸引力。也许正如主管所说,憎恶本身就是一种引力。它们被封装进加固的金属外壳,被当作足球、篮球、橄榄球,在大步者之间反复抛掷。外壳内置的追踪系统会自动锁定最近的靶子或球门,这是为了让这些低智力的生物也能玩得明白。
Niang忽然感到一阵恶寒。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那我们三重月……要怎么把这个大金属球送到地球?”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金属球会导致周边区域的现实重构。”Asheworth的声音再次响起,“而每一次地球经历重构,都会在威斯康星发生一次异常的撞击。”
他停顿了一下,给愚钝的总统最后一次联想的机会:“如果你还记得Site-86的设施形状,那本来就是个很好的靶子。”主管甚至笑出了声,“你被注视着、你被保护着,你惹上大麻烦了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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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在短暂的静默中告一段落,一声极轻的电流回响,随后是监听设备自动切断的提示音。
Graham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他意识到一个事实,刚才那段对话,从头到尾都不属于他。那是发生在另一个房间、另一张办公桌、另一个判断体系里的交流。而他只是听见了结果。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紧。监视器嵌在Site-120主管办公室的装饰构件里,工作状态一切正常,信号清晰,角度完美。问题不在设备。
问题在他自己。
Graham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随即意识到,他依旧少算了一步。他引以为傲、贯通数个站点的情报网络,居然不足以战胜一群把历史当作精灵故事来摆弄的学者。那些人不需要间谍、不需要监听、不需要即时情报。他们只需要时间,但时间站在他们那一边。
Graham猛地挥手,将桌面上的文件扫落在地。马克杯翻倒,冷却的液体沿着桌缘流淌。他向前一步,掀翻整张办公桌,沉闷的撞击声在房间里回荡。
椅子被他举起,狠狠砸向墙壁。角落里的落地台灯被他抓起,单手掂量了一下,像投掷标枪那样将它掷出窗外。玻璃过于清脆的破碎声随后传来。
Graham怒吼,声音在封闭的房间里反弹,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落脚。他站在一地狼藉之中,第一次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他无计可施。
Graham的办公室四壁被监控屏幕占满。
不同站点的画面同时运行,亮度不一,延迟各异,宛如被强行拼接起来的世界地图。他一直以为自己站在这张地图之外俯瞰一切。这其中有块屏幕吸引了他的注意。
画面里是一间乱作一团的房间。文件散落在地,桌椅翻倒,玻璃碎片反射着灯光。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场景,那是他自己的办公室。屏幕中央站着一个矮个子的男人,只露出背影。他正注视着墙上的荧幕,姿态平静,仿佛这场混乱与他无关。
Graham的心跳停了一瞬。另一块映在他眼球上的屏幕在这时发生了变化。
那是再次被主管注意到的来自Site-120的画面。针孔摄像头的视角略微发生偏移,焦距不稳,Asheworth坐在画面中央,挂断了电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那一刻,他看向的不是房间里的任何人。
他看向了镜头。
Asheworth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他在向一位早就知道会出现的观众致意。随后,他露出了一个短暂而诡异的微笑。
5月10日
中央团:戈比尼克,黑夕州北部,三重月倡议会
上校Janet Rosenfeld的来信
至急通告:关于当前大步者(UBU)异常增殖及相关安全风险的紧急处置提案
荣耀归于JALAKÅRA
至:永恒总统Girard Sebastien Niang
鉴于近期大步者数量在多个行政区出现异常增长,其行为模式亦明显偏离以往可预测范围,联合安全委员会已完成初步评估,并一致认为当前事态不再适用于常规安抚与引导方案。
具体而言,大步者在城市区域内出现频繁的非指向性投掷与踢掷行为,其所使用球体在尺寸、质量及构成上均已超过民用安全标准,造成的基础设施破坏、人员伤亡及社会恐慌,已对政府治理能力形成持续性消耗。
委员会注意到,您在任初期对相关族群采取了克制且人道的管理立场。这一立场在稳定过渡阶段具有其历史合理性。然而,随着当前事态的发展速度显著加快,该策略的适用性已受到广泛质疑。
基于上述判断,委员会提出如下建议:
- 即刻启动对大步者族群的定向清剿行动
- 行动规模应覆盖所有高风险区域,执行标准以“可控制、可验证、可复现”为原则,确保在最短周期内恢复公共安全秩序
委员会在此强调,本提案并非价值判断,亦非政治立场声明,而是基于安全模型推演所得出的必然结论。若未能在合理期限内观察到明确且可量化的处置成效,相关治理责任的归属问题,将不可避免地进入制度性讨论阶段。为避免对您执政合法性造成不必要的外界误解,委员会建议尽早采取果断行动。
需要说明的是,本次提案的通过与否,将被视为对现任政府应对异常事态能力的基本确认。联合安全委员会希望,此确认能够以积极形式完成。
我们理解此决定的艰难性。
但我们同样确信,历史并不等待犹豫者。
敬请Niang总统审慎裁决。
荣耀归于JALAKÅRA,
Janet Rosenfeld上校, ☽☽☽边防司令部
我在此提交辞职申请。
近期发生的情况较为复杂,各方面因素交织在一起,使得判断变得困难。我已经反复思考过当前局势,但始终无法确认哪一种处理方式才是最合适的。
我理解存在多种意见,也看到了不少分析,但这些分析之间往往彼此矛盾。我不希望在尚未完全理清所有关联之前,贸然作出可能带来严重后果的决定。至于近期出现的一些异常现象,我确实亲眼看到了一些情况,但这些情况是否具有代表性、是否能够作为决策依据,我本人并不能给出明确结论。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至少我看到了一场相当精彩的球赛,以及一次光年距离的射门。炽 烈 已 极。
这或许并不重要,但我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表述。综合以上原因,我认为由他人继续负责相关事务,可能更为稳妥。
——Niang
蹴鞠尝试
导演 SISTERTAN_GREASY
策划 SCIENCEKILL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