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堡电台】2+4=7:Radiohead《I/O》专辑评测 | Pitchf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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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格:摇滚 唱片公司:XL 发行年份:2013

由 Jessica Greene
撰稿于 May 11, 2013

凭借他们的第九张录音室专辑,Radiohead进一步坐实了他们作为音乐界首席末日预言家的地位,进一步深挖着存在焦虑。在孤独与启迪的螺旋循环之中,主唱Thom Yorke在对自己过往作品的回顾中思考着创作的不完美性,以及更深层的哲学内容——如果某些情感和想法无法被任何媒介完整表达,那创作的意义在哪里?


作为勇于自我探索自我创新的乐队,Radiohead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出道起,便一直不被简单的风格所定义。这就让《I/O》在他们的专辑列表中显得格格不入。没有追求撰写新旋律,《I/O》的大部分音乐动机主要是由Radiohead过往专辑的数字改编片段组成。他们将过往那些经典中最为人知的部分投入合成器中,以一种疏离的音色重新供给到我们的耳边,这就是这张专辑名称的来源,输入/输出。当然,《I/O》倒也不是一张纯合成器专辑。在曲目的合适位置,吉他和贝斯等音响乐器也和Yorke的人声一起出现,叠加在此之上。这张专辑成为了一种类似披头士《Love》的,回顾性的作品,每一首歌都对应着过往的一张专辑,最终又以无缝衔接的方式连贯串联起来。他们真的没有在这张专辑发布后销声匿迹的打算?这种总结性的专辑不应该作为整个音乐生涯的最后一张专辑吗?

Track 1&2

专辑的前两首歌《Baloney Hop》和《Bent Shed》用文字重排的方式告诉我们,这分别是对Radiohead前两张专辑《Pablo Honey》和《The Bends》的回应。当然,回顾里也包括Yorke最讨厌的那首热单《Creep》。不过,在重排后,那些青涩的对自己眼中完美的心上人的示爱又有了另外一层含义:内心有情感想要表达,但却因为自己词不达意而羞愧。于是,Yorke只能称这样的自己是个怪胎,把那些出自真心的表达称为胡言乱语Baloney。Jonny Greenwood在主副歌衔接部分的用力刮弦在这个版本里更加刺耳,这次,由于拾音器和音响距离太近,录音里留下了反馈循环造成的麦克风啸叫。

就像一根羽毛 漂浮在这丑陋的当下
我希望我能更特别 抓住易逝的火花
太独一无二
但我是个怪胎啊

《Bent Shed》的歌词毫无疑问来自于二专中最出名的《Fake Plastic Trees》。自从《Creep》出人意料地爆火之后,乐队无论到哪里,观众们都只期望着Yorke唱这一首歌,而其他乐队自豪的曲目在演奏时台下却反响平平,甚至有时还会喝倒彩。Yorke厌倦了被当做只有一招鲜的乐队,对自己呕心沥血表达的情感被无数次剖开挖掘感到生理上的反胃,仿佛自己的真心和塑料制成的工业品无二。于是这首歌便诞生了。在《Bent Shed》里,女孩(这里当然依然指Yorke内心“真正的想法”)在一心一意向塑料花朵浇水,哪怕这些粗制滥造的塑料花朵根本不需要水分。Yorke无法忍受这种爱人假装对自己的失败创作感兴趣的虚情假意,但却不忍离开。冲突的情感具象化在花园远处的小屋里,那里,塑料做的屋顶正在弯曲崩塌。

她尝起来如此真实 而我却只能给她塑料做的花朵
但我按耐不住我的情感
我可以将弯曲的屋顶吹飞 我想要转头逃跑
但我不忍离开 一刻也不想……

也是在这首歌里我们第一次听到全专的多次出现的音乐主题——一种奇特的摩擦声,以双声道效果覆盖在Yorke的独唱声轨上,像是录音带老化产生的底噪。这种声音时而微弱如呼吸,时而强烈到几乎要掩盖住旋律本身。它成为了一种执念,一种挥之不去的自我怀疑的物质化体现。特别是当Yorke在他那标志性的假声中吟唱着关于坠落、消失和镜像破碎的隐喻时,这种摩擦声通常会达到最强的状态,几乎让人听不清原本音乐里的器乐组成。这种处理在很多处实际上是不自然的,如同在全专完成制作后故意强行试图擦去某些东西一样,像是在质疑着歌曲本身表达的意义。

Track 3

《Mock Troupe》作为第三首歌,带我们领略的自然是乐队第三张专辑《OK Computer》的风光。在彻底进入大众视野之后,乐队不可避免地要进入一些名利场的社交活动中。在疲于乘坐长途巴士赶通告和无趣的派对寒暄后,一天夜晚,Thom Yorke随机地前往洛杉矶的一家酒吧,只想安静地喝一杯。但事与愿违的是,他却发现自己被形影不离的追星族和自命不凡的纨绔子弟包围。当时近乎半数的酒客都认出了他,挤着对他拍照,并争相将可以签名的东西伸到他面前。剩下的一半虽然不认识Yorke,但也抱着能顺着他认识其他明星的想法跟他套近乎。更糟糕的是,除了他自己,房间里几乎每个人都在吸食可卡因。Thom Yorke在这一晚后清楚地意识到,在这场寻觅如何用音乐完整地表达的苦旅中,那些随之而来的名誉和金钱永远无法帮到他一分一毫。也永远不可能在这些世俗的人,这些只会模仿潮流的戏团Mock Troupe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三专的主打曲目《Paranoid Android》直接受这场混乱启发而写成,而《Mock Troupe》作为《I/O》中第一首长达十分钟的乐曲,对这一场景做了更细致的描写:

踢着、尖叫的古驰小猪
雅皮士们在装酷
恐慌,呕吐
绝不可能在这里驻足

除此之外,《Mock Troupe》也融合了Thom Yorke在《Airbag》里透露的,他一直以来的载具恐惧症(“在超速的德国车里/气囊救了我一命/我为什么还在苟延残喘?”)和专辑里其他原声曲目带来的无力感(“让我们今天逃跑吧/我一个人做不到/为我们唱一首温暖的歌吧/因为这里寒风刺骨”)。在这里,Yorke似乎又犯了自我带入的毛病,他将那首“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电影所做”的闭幕音乐里的主角换成了自己,而女主自然是他想要表达却说不出口的某些东西。他尝试将从巴别塔中拯救出来,而最终他只能无功而返。

Track 4&5

《Kid A》和《Amnesiac》是Radiohead作品集里的一对双胞胎。在世纪之交,乐队在这两张专辑中彻底拥抱了电子乐与碎片化的创作方式,也彻底切断了与主流摇滚乐的最后一丝关联。而《I/O》中的第四首《K-aid》与第五首《Amnestic》则是对这两张专辑的极端化处理。在这两首歌中,Thom Yorke尝试通过创造从未在传统摇滚,甚至从未在任何歌曲中出现过的声音,来继续寻找的踪迹。但在许多时候,这些合成器产生的只能是噪音,而的踪影依然无处可循。

主唱在这两首歌曲中涉猎了更多的主题,但它们无疑只是手段,而非他想要的结果。从类似宗教的虔诚吟唱(“世间万物各得其所/世间万物各得其所/我脑海中交织着两/你究竟想让我说什么?”)到对民族等政治概念的思考(“所有人都靠得太近了/他们都怀着对的恐惧/我们只是在强撑镇定/共同期待的降临”)你可以清楚地听到,随着挖掘的深入,主角的精神状况正在每况愈下,甚至带入的口吻开始否定自己:

在那里的某物 那绝非我
我只随心所欲 游荡到我所喜之地
我穿过城墙 漂浮在Liffey河畔
我不在此处 这里没有丝毫人迹

在《Amnestic》中,主角发现,每当他更靠近自己内心想要表达的内容,他就会在之后的某个瞬间忘记那些灵感。大部分时候,主角会在进入睡梦前的一刻,在陷入潜意识之前生产出那些惊艳的,更接近的本质的段落,却会在一夜的睡眠后彻底忘掉那些宝贵的点子,就像一场记忆删除Amnestic。主角甚至曾想投河自尽,因为在他为数不多记下的梦境里,他在那条Liffey河的倒影中看见了的面孔:

我跳入河中 黑瞳天使和我一起游泳
一个装满了星星和星体汽车的月亮
还有我以前看到过的所有图景
我爱过的所有人都和我在一起
我所有的过去和未来
我们都坐着小船上了天堂
不用害怕,不用怀疑

在这里,之前提到的摩擦声已经成为了始终存在的背景配乐的一部分,以至于当第五首歌结束时我们会惊讶地发现,摩擦声已经近乎将电平冲破,除此之外,万物都安静了下来。

Track 6

雨降落下来,雨降落下来
不用害怕,不用怀疑
雨降落下来,雨降落下来
不用害怕,不用怀疑

《Lithe Oath Thief》是对Radiohead第六张录音室专辑《Hail to the Thief》的重混。

那是一个下着阴冷小雨的夜晚,冬天最冷的那段时节。主角不断的追寻终于有了结果——他终于知道了那串能够轻启嘴唇的密码。全曲很难称得上有一个稳定的节拍,仿佛是他得知了这个消息后兴奋地难以入眠。简简单单的五个音节,这就是他追寻数十年所想要的一切。这也顺理成章解释了为什么不规则拍号在他的创作中逐渐占据重要的地位,主角在那些转瞬即逝的夜晚记录下的音乐灵感里,五拍子的乐段因的缘故越来越多。一切都是为了承载的名字而生,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Anafabula。”她轻启她的嘴唇。

Anafabula?”他缓慢地重复。

Anafabula。”她轻轻点头,再次确定。

他多想将这条金科玉律在自己嘴里重复千万遍啊!可是他做不到——想要高声赞颂这一名讳的他发现,任何开口的尝试都会让他的声带失声,只余下五次无力的肺部送气。

全部器乐配乐在五次送气时暂停。

《Lithe Oath Thief》以一个五拍的钢琴动机重新开场,简单,近乎童谣式的纯净。他的声音进入时几乎是一种耳语,他在重复那五个音节——A-na-fa-bu-la——如虔诚祈祷,又类似胆怯地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掌握了的发音。背景里,那层贯穿全专的摩擦声第一次缺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

但等待什么?

弦乐缓缓潜入,不是《Reckoner》那种天堂般的弦乐,而是更低沉、更接近地面的下行音阶。它们类似藤蔓一样缠绕着那五个钢琴音符,将其包裹着拖拽向下。节奏部分加入时,我们才意识到这首“无拍”的歌曲实际上有着极其复杂的内部律动——五拍、七拍、十一拍的段落交替出现,以一种有机的方式流动着。歌词在这里变得异常具体:

Anafabula
Anafabula
Anafabula
Anafabula

就在这一刻,那层摩擦声回来了。但不再是背景底噪,而是被推到了混音的最前方,与他的人声形成一种类似二重唱的关系。每一次他试图唱出Anafabula这个词,那摩擦声就会猛然增强,仿佛用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到歌曲的后半段,他的嗓音开始嘶哑。他已经唱了千万回这个名字了,但他仍然在不断尝试重复那个名字,一次又一次,而那摩擦声也一次又一次地将他吞没。

然后,在歌曲进行到第六分钟时,一切都停止了。

剩下的只有Thom Yorke的呼吸声——急促、疲惫,像是一个刚从水底挣扎而出的人。他喘息了整整三十秒,在这三十秒里,我们听到的只有他自己。然后,他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声音说:

“我记不起来了。”

钢琴落下最后一个五拍音符。

Track 6

在一阵堪称毫无听感的混乱和噪音之后,我们来到了专辑的第六首歌《Bikini Browning Fathomless》。我不知道为什么Radiohead选择用一种自暴自弃的方式来完成这幅作品。在专辑的前4首歌曲构建了一个完美的概念的前提下,用近乎儿戏的碎拍将《In Rainbows》和《The King of Limbs》的那些可圈可点的优秀曲目切碎重排。歌词也完全不像Thom Yorke的平均水准,开始唱着那些烂俗的情话,歌颂起了所谓夏天澳洲沙滩上那些被晒成小麦色的女郎和她们身上的晒痕。

这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结尾,在前四首歌曲一致性做到近乎前无古人的情况下端出这样一份结尾更是令人难以接受。更别提在《Amnestic》到《Bikini Browning Fathomless》间的突变有多么违和了,在摆明了这是张无缝衔接的概念专辑的前提下,这根本就没有必要。


这张专辑构思时的野心是相当大的,我们能够看到Thom Yorke尝试使用无缝衔接的方式讲述一个故事,也愿意挖掘出他过去创作那些作品时的心路历程。在他带领下,Radiohead也的确在探索另类音乐的边界,尝试找到更好的,表达自己思想的音乐载体。但就如同这个故事的烂尾一样,Thom Yorke对“如果始终词不达意,那创作的意义在哪里?”这一问题的答案是悲观且难以入耳的:创作没有意义。从始至终,创作者只是在螺旋循环的楼梯上奔跑,尝试追赶自己想要表达的。但如同芝诺的乌龟,创作者自以为追上的那一刻,他们却只能发现,自己所谓满意的成品和自己追赶的完美之间,差距依旧难以逾越。

此处的哲学意味可以深挖,但Thom Yorke在得出这一结论后的处理是难以服众的。创作的无意义性不意味着作者就可以对自己的作品大肆破坏。对Radiohead这种,勇于创新、乐于创新、擅长创新的另类乐队来说,在最新的专辑中直接向这种创作上的虚无主义投降,与其说是显得悲壮,更像是显得可笑。真可惜,一份完美的作品被一个狗尾续貂的尾曲彻底摧毁。后两首之间的违和感是我最终选择降低本专辑评分的最大原因——换言之,两首违和的尾曲和四首完美的作品,构成了这个7分,2+4=7,想必是符合Radiohead在《2+2=5》里的算数原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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