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卫军经济与行政管理总局 (SS-WVHA)
D处 - 集中营管理部
日期: 1944年1月14日
发往: 奥斯维辛 II 号指挥部
收件人: 党卫队一级突击大队队长关于: 匈牙利行动的预备运力与燃料配给
内容:
经计算,依照当前特别行动的效率,2号与3号焚尸炉的持续运作已导致耐火砖过度磨损。然而,考虑到即将抵达的货物量级——预计每日将有4列专列,每列搭载约3,000至3,500个单位——任何停机维护都是不可接受的。关于你方请求增加的焦炭配给:驳回。请继续执行第44号指令,利用单位自身的脂肪助燃。经验证,在足够密度下,这是一种自维持的放热反应。
请确保卸货平台的流通速度。上一季度的滞留导致了不必要的拥堵。务必让货物在抵达后90分钟内完成处理。
一切为了帝国的胜利。
希特勒万岁!
(签名难以辨认)
1944年,比克瑙。雪是灰色的。
雅各布并不觉得冷。当你的皮肤已经像旧羊皮纸一样紧贴在骨头上时,冷只是一种遥远的、关于活人的概念。
他是被选中在毒气室工作的人。这只意味着他的死亡被推迟了,意味着他能分到足以维持重体力劳动的额外口粮,意味着他要把那些曾经是邻居、朋友、女儿的人,变成灰。
火车汽笛尖啸——人们下车——淋浴——金牙——头发——焚烧——灰烬填湖。
然后,火车汽笛再次尖啸。
雅各布站在地下脱衣间里。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橡胶警棍,但他很少用。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一句话,用德语,然后用依地语1 ,然后用匈牙利语:
“请把衣服挂好。记住挂钩的号码。洗完澡后你们需要它。”
这谎言他说了多少遍?一千遍?一万遍?
每一次,看着那些母亲把婴儿紧紧抱在怀里,看着老人在寒颤中折叠大衣,雅各布都会感到一种奇怪的眩晕。
那种眩晕感像是一根刺进脑子里的针。
我好像见过这件大衣。
我好像见过这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快点!”党卫队守卫在门口咆哮,“这批必须在两小时内处理完!”
雅各布低下头,推动人群。肉体挤压着肉体,汗水味,尿骚味。
他关上了气密钢门。
咔哒。
紧接着是灯光熄灭。
沙沙沙。
蓝绿色的晶体从铁罐里倒进通气井。听起来像是在往地上撒沙砾,或者是撒盐。
这种声音甚至有些轻快。
几秒钟的死寂。晶体在接触到里面潮湿、温热的空气后开始升华。
那几乎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几千个人的喉咙同时撕裂,肺泡在燃烧。
雅各布能感觉到脚下的混凝土在震动。里面的人在冲向大门,冲向早已焊死的通风口。他们在黑暗中攀爬,踩着别人的身体,踩着老人和孩子,试图在那致命的毒气云层之上吸到最后一口空气。
█████████████████,████████████。
但这震动只持续了几分钟。
高音变成了低沉的呜咽,捶打钢门的闷响变成了无力的抓挠,最后,一切归于死寂。
雅各布看了一眼手表。二十分钟。
在这个时间里,那个党卫队守卫抽完了一支烟,正在和旁边的医疗兵谈论今晚的香肠配给。
“启动风扇。”守卫命令道。
巨大的排风机开始轰鸣,它把那些苦杏仁味的毒气抽走,把死亡的味道排向总是灰蒙蒙的天空。
又过了二十分钟。
“开门。”
雅各布深吸了一口气
他拉开螺栓,拽开沉重的钢门。
尸体并没有倒下来。
它们站着。
因为太挤了,因为死亡时的挣扎,两千具尸体像湿泥一样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堵紧密的、甚至可以说是坚硬的肉墙。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粉红色和绿色,上面沾满了排泄物和血污。
“水管!”工头喊道。
特遣队员们拖来高压水管,冲刷着这堵墙,试图把纠缠在一起的四肢分开。
“别发呆!快干活!”
皮鞭抽在雅各布的背上。
他咬着牙,开始工作。
剪发。那些金色的、黑色的头发被塞进麻袋。
拔牙。带着血的金牙被扔进酸液桶。
摘下戒指。取下眼镜。
这一刻,人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货物。
矿车轰鸣着推过来。雅各布和同伴们把处理好的货物堆上去,运往侧面的焚尸炉。
雅各布把小女孩推进炉膛。
火焰舔舐着她。并没有神迹发生,没有灵魂升天。
只有脂肪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只有黑烟。
雅各布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发霉的面包。这是他从上一批尸体的衣服里摸出来的。他咀嚼着。
“这是第几次了?”旁边的同伴,一个老人,突然问道。
雅各布没有抬头:“什么第几次?”
“这批人。”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钢门,“我觉得我上周刚烧过他们。那边的那个守卫,刚才看了表三次。他每次都在同一个时间看表。”
“你饿昏了,老东西。”雅各布说,“这是新的一批。永远都有新的一批。”
“不。”老人神经质地抓着自己的手臂,那里的囚号纹身已经有些溃烂,“如果是我们疯了呢?如果……如果我们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一刻?如果根本没有时间这回事?”
排风扇再次轰鸣。
雅各布咽下最后一口面包,他同胞的生命。
“干活吧。”他说。
他们打开门。尸体像推倒的积木一样滑落出来。纠缠在一起的四肢,抓破的皮肤,以此定格的最后的恐惧。
雅各布熟练地用铁钳分开尸体。拔牙。剪发。
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了那个女人。左眼下有黑痣。
她怀里的婴儿已经变色,但依然被死死抱住。
雅各布看了一眼同伴。老人在另一堆尸体旁,正盯着一个少年的尸体发呆,嘴唇无声地蠕动,像是在祷告,又像是在诅咒。
焚尸炉的口张开着,像不知餍足的兽。
雅各布把女人和孩子推进去。火焰瞬间吞噬了她们。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祷告。但念到一半他停住了。
那一刻,恐怖压倒了麻木。
难道这个世界已经损坏了吗?难道这列火车、这个毒气室、这缕黑烟,是宇宙的一道伤疤,永远无法愈合,只能一遍遍地溃烂?
“特遣队!集合!”
党卫队军官的声音传来。雅各布隐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每隔几个月,特遣队就会被清洗一次,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了。
今天轮到他们了。
守卫们端起了枪,枪口不再指向门口,而是指向了他们。
他们被带到了焚尸场后面的空地上。
雪依然在下。灰色的雪。
那是刚才那个女人,那个婴儿,那是千千万万个他们。
雅各布跪在雪地里。冰冷的枪口顶在他的后脑勺上。
“这就是结束吗?”老人在他身边颤抖着问。
雅各布闭上了眼睛。
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那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是什么。
哪怕是作为灰烬,哪怕是作为幽灵
“开火!”
Obskura军团任务档案
编号: G-7729
日期: 1944 年 11 月 10 日
发件人: ████ ██████,Obskura军团 执行长
收件人: 海因里希·希姆莱,党卫队全国领袖
主题: 关于“最终解决方案2 ”区域的环境阈值监测报告尊敬的帝国领袖:
关于您委派的在波兰总督府辖区进行的 B 类环境监测,我们的技术小组已经收集了六个月的数据。
从纯粹的物理层面来看,特别行动正如上校报告的那样,高效且有序。作为生物实体的目标群体正在被系统性地清除。
然而,作为一名科学家,也是作为雅利安精神科学的忠诚仆人,我有责任向您汇报一种令人困惑的统计学异常。
按照我们的熵值理论,当一个劣等种族的生物载体被物理消灭后,其依附于土地的特定以太读数应当随之消散,最终留出一片纯净的、可供雅利安精神殖民的生存空间。
监测仪器显示的数据却与预测完全相反。
随着处理数量的增加,比克瑙、特雷布林卡及索比堡周边的以太读数并未下降,反而呈现出线性的上升趋势,虽然缓慢,但也不可忽视。
虽然这听起来有些危言耸听,但我不得不提出一种假设:我们正在制造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临界质量。
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找到一种方法连同这种精神残留一起根除,那么这片土地可能在未来几个世纪内都无法被净化。甚至,它可能会因为承载了过高的以太而导致物理现实层面的某种问题。
请加快物理处理速度,以绝对的数量优势冲垮这种残留。
希特勒万岁!
████ ██████
1944年,比克瑙。雪是灰色的。
雅各布猛地吸了一口气。
寒冷刺骨。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二号焚尸场的地下脱衣室里。手里拿着一根橡胶警棍。
面前是拥挤的、赤裸的人群。
那个女人,左眼下有一颗黑痣,紧紧抱着她的孩子。
那个党卫队守卫在门口咆哮:“快点!这批必须在两小时内处理完!”
雅各布看着那个女人。
他依然在这里。
他张开嘴,用德语,用依地语,用匈牙利语。
“请把衣服挂好。记住挂钩的号码……”
然后,火车汽笛再次尖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