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清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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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ea-CN-201 A-01号设施
Area-CN-201特殊事故调查局——内部裁决部门

“2·14”系列特大重案调查委员会 联合法庭听证会


2026年2月[已删节]日 10:00

Area-CN-201 A-01设施

Area-CN-201 A-01号设施今天的气氛格外凝重。尽管大家都被提前告知设施的地下层将举行一场规格不低的听证会。但看到那些权限不低且一般情况下极少见到的陌生面孔如今却一波接一波地进入站点,大家还是不免心里激动发慌。不少原本摸鱼看热闹的职员被临时拉去旁听。平时紧闭的地下层电梯今天频繁开合,直到最后入场的贾骏被武装押运进入后才彻底关闭。紧接着,站点的武装人员迅速围了上来,忠诚的守在电梯门两侧,直到听证会结束都没再挪开。

贾骏被带进来的时候没有多说一句话,自始至终都在很顺利的配合着。电梯门再次打开时,原本将贾骏团团围住的安保人员退到两侧,用眼神示意他出去。贾骏一步跨出,会厅里开得很足的冷气迎面而来,打在贾骏的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A-01号设施的地下层。这里原本用于处理高危内部裁决,现在被临时改造成针对“2·14”系列特大重案的联合法庭听证会。贾骏边前往座位边打量着环境,听证会的灯光明亮而均匀,没有死角。

贾骏被安置在被告席。正对面是委员会席位,一共十人,来自不同的系统,有的来自Area-CN-201,有的来自基金会内务部门,也有直接挂名基金会中国分部高层的代表。每个人的面前都有终端和纸质文件,但真正翻动资料的人并不多。

听证会负责人做了开场说明,内容简短,语气中性,大意是本次听证会将围绕近期多起内部恶性事件展开,目的在于厘清事实,维护基金会整体稳定。话说完后,他朝委员会席位看了一眼,那位中国分部的高层随之点点头,示意听证会进入第一项。

首先被提交的是发生在Site-CN-44沈阳前哨站的霍安和凶杀案。

霍安和凶杀案调查方的负责人,Site-CN-44的站点主管御守苍子起身开始陈述案情。御守苍子按照报告顺序,复述了案件时间线:二月十四日凌晨,基金会中国分部军事委员会委员霍安和,死于前哨站档案管理区拐角。死因确认与音频模因有关;现场唯一发现的可疑人员为档案管理员贾骏;在多名人员昏迷、监控缺失的情况下,贾骏具备作案条件。

随后,证据被逐一展示。

包括在案发现场发现的一枚U盘,其在之后被确认属于霍安和。U盘内存储的资料和通讯记录显示,贾骏与霍安和关系不和,曾有过多次的争吵。结合数名因音频模因而昏迷的受害者的证词。御守苍子推断。贾骏的作案动机源于对霍安和长期积累的仇恨。正是这份私仇,让贾骏在二月十四日凌晨通过定向电话向霍安和以及可能目击到现场的多名职员释放了音频模因。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接连昏迷。在确认周围再无清醒的人后,贾骏走向已失去意识的霍安和,再次释放了音频模因,实施了致命的补刀。

御守苍子结束了陈述,委员会成员脸色始终没有什么变化,也无深入追问的兴致,那位中国分部的高层在翻阅了关键页签后与内务部委员低语了几句,随后朝御守苍子轻轻颔首表示了认可。

整个过程中贾骏始终没有抬头。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偶尔有人提到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反应。

委员会中有人提出问题,询问御守苍子,贾骏是如何拥有这种模因手段的。御守苍子回答得很干脆:贾骏曾长期就任某被取消站点,该站点曾作为华东地区军事实力最强的重武装站点。贾骏曾作为该站点文书部主管,位居高层,无疑具备相关的背景与能力。但贾骏是如何拥有此类模因手段的具体过程无法得知。原因是该站点已被取缔,除了站点重要核心文件被归档外,其余数据皆已被销毁。另有人询问是否存在第三方介入的可能。御守苍子给出的结论是否定的,理由是即使站点全部职员因音频模因而昏迷,站点的安全系统仍能正常运行。在案发后也确认了站点安全系统并没有发出第三方入侵的警报或发生任何故障。问题不多,讨论也不深入。听证负责人询问贾骏是否需要陈述或申辩。贾骏只是摇了摇头。

程序继续向前推进。委员会进入内部合议阶段,过程并未清场。十个人低声交流,有人翻看资料,有人只是在终端上确认流程。几分钟后,听证负责人重新抬头,宣读裁决结果。

“认定贾骏通过音频模因手段,故意杀害基金会中国分部军事委员会委员霍安和,情节严重,性质恶劣,经调查委员会讨论一致决定,判处贾骏死刑。交由基金会内务部执行。”

宣读完毕后,贾骏这才睁开眼。他看向委员会席位,目光在十个人脸上逐一停留,却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情感。只是随意打量着。

听证负责人宣布休会,稍后准备进入下一案件的审理。

贾骏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仿佛自己已经与这场听证会无关。

对他而言,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Site-CN-96全设施集群
Site-CN-96纠察处及九十六号站点安全机关

奇术部 对外交际部 站点调度与指挥中心



大庆,雪后。

凌晨的雪刚停,风像钝刀刮过油田。天地间只剩灰与白,远处楼房的积雪是这片单色画布上唯一的隆起。寒冷是具体的,附着在每一口呼出的白气上。

关遥站在实验区门口,比预定时间早半小时。她拢紧白大褂,这动作更像某种自我确认。作为专攻理论的复活术士,实操轮不到她——至少规章上是这么写的。但昨天,奇术部主管张星辰亲自找来,要求她参与一次传统萨满复活术实验。指令绕过了常规排班,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踩在雪上,吱呀作响。关遥回头,看见张星辰裹在鼓囊的防风冲锋衣里,立起的领口遮住半张脸,肩头沾着未化的雪粒,手里攥着门禁卡。

“早啊,星辰姐。”关遥挤出个笑,话音在冷空气中散开。

张星辰脚步微顿,点头:“早。就知道你会早到。”她刷开门,侧身让关遥进去,金属门轴转动的声音干涩。“实验提前了,就我们俩。不用记录员,有人盯着仪器就够了。”

关遥跟进去,实验室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人无处可藏。通风口嗡嗡响,没完没了。她到底没忍住,问了:“星辰姐,部里专门做萨满复活实操的有三个,怎么也轮不到我这搞理论的吧?”

张星辰没马上回答。她走到实验台边,检查那些仪器,背挺得笔直。“就因为你是搞理论的。”她声音平平的,“不能老躲在数据和电脑后头。有些事,你得亲手碰,亲眼看看是怎么回事。”

实验室中央的地上,躺着一具死亡超过四十八小时的D级人员尸体。皮肤呈现出僵硬的灰白色,点点尸斑已经浮现在了面颊上。关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柄骨笛,长约一尺,色泽温润中透着惨白。这是由十七八岁少女的胫骨打磨而成,萨满教的法器之一,她熟悉它的每一道纹理,但实际握在手里,却感觉到了另一种重量。

她将骨笛抵在唇边。笛声起初生涩,像锈蚀的齿轮转动,逐渐找到节奏,变得低沉而绵长,在封闭空间里盘旋。一旁,张星辰已换上繁复的法裙,彩绳与铜铃随着她的舞动发出细碎声响,每一步都踩在笛声的节拍上,沉重而精确。

淡绿色的EVE粒子开始从尸身上冒了出来,起初如游丝,渐渐浓密,像有了生命的雾气,萦绕流转。尸体灰白的皮肤下,仿佛有极淡的血色开始曼延,从颈部向四肢延伸,干瘪的指节微微丰润。突然,尸体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双眼睁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笛声止息。

关遥放下骨笛,脸颊因长时间吹奏而发红发烫。她看向张星辰,后者停下舞步,额头见汗,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带走。”张星辰对通信器说。两名安保人员无声地进入,将刚刚复活、眼神仍发直的D级人员带离。

关遥没有感到释然。调入Site-CN-96不足三个月,她负责“萨满教复活术的现代化理论重构”。

作为新人,她本该对这座建立在东北油城冻土之上、专注于异常宗教研究的站点,抱有几分探究与好奇。可站点里接连发生的离奇事件,像一团团迷雾,笼罩在站点上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一点点漫上来,啃噬着她的心神。她清楚,能感觉到这份诡异的,绝不止她一个人。

基金会内部的派系分歧,从来都不是秘密。Site-CN-96本想独善其身,避开高层的纷争——站点主管于昊壬的随和,在整个基金会都出了名。他以“中立”为准则,试图平衡各方势力,让站点得以安稳运转,可他的想法终究无法左右手下所有职员的心思。

站点内,以于昊壬为核心的中立派,占据了大半势力——特工主管禚泰鸥、对外交际部主管毛政安、历史复原部的司马两兄弟、奇术部主管张星辰、生物与医学部主管张允珂,高层安保主管瑞申、再加上常年脱离主设施管控、渗透难度极大的运输维护部,还有一群只求安稳度日的鸽派高级职员,共同构成了中立派的核心力量。

与之对立的,是驻站机动特遣队与安全保卫队组成的力量,以刘英英、伊万·王、刘熙德为首。他们向来强硬,与中立派在公开会议上,常常争执不下,却始终保持着底线,从未闹出过明面上的冲突。直到这一系列离奇死亡事件发生,这份脆弱的平衡才被彻底打破。

过去三个月里,站里有多名职员离奇身亡。

历史掩盖部副主管刘清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猝然离世,尸检报告显示,他的心脏在无任何病变的情况下骤停,最终却被草草定性为“异常事故”,没有后续调查,没有详细说明,什么也没有。

对外交际部的两名高级职员,驱车前往17号基地办事,途中遭遇交通事故,当场身亡。站点内部有人提出介入调查却被驳回,事故细节被刻意模糊,最终全权交由帷幕外的交警部门处理,站点人员不得干预。

更令人揪心的是食堂的集体中毒事件——多名职员食用了混有SCP-CN-3470黑色果肉的沙拉,当场化为一滩黑水。后续全面排查食堂的每一个环节,都没有任何疏漏,那致命的黑色果肉,仿佛是凭空出现在沙拉里的,毫无踪迹可寻。

这些事接连发生后,指挥中心突然的启动了大规模约谈,覆盖范围从底层研究员到基层安保,约谈内容全程保密,无人知晓具体谈及何事。有些被约谈的人,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带薪休假”或“降职调岗”的通知,从此淡出众人视野。

站点彻底乱了,流言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有人说,中立派在借机清理异己;有人猜,鹰派在勾结外部GOI;更多人心里清楚,这座站点,早已被某种未知势力渗透,那些离奇死亡,不过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清洗。

关遥被这份不安裹挟着,却依旧按部就班地推进自己的课题,直到那通陌生电话打破了她表面的平静。


夜召危途

傍晚,办公室。

结束一天工作的关遥瘫坐在椅中,疲惫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四肢。就在这时,桌上的私人电话响起——不是内部线路,屏幕显示着一串乱码。

她盯着那串数字,心跳莫名加速。铃声持续,尖锐。最终,她接起。

“喂?”

听筒里传来沙哑失真的男声,经过明显处理:“关遥研究员,立刻前往Site-CN-96A外院,废弃仓库区的绿皮车厢。接应几位老朋友。独自来,带上你的法器。不要声张。”

“你谁啊?”关遥追问。

线路中断。忙音。

她握着电话,愣了几秒。荒谬,危险,却又该死地符合基金会某些任务一贯的风格。犹豫再三,她还是起身,穿上大衣,将那柄骨笛和几样小型法器装进背包。推门走入暮色。

雪地被踩得咯吱响。她绕开大路,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和稀稀拉拉的灯,鑽过枯黄的蒿草丛,从铁丝网的破洞爬过去。外院废仓库这片儿,简直是站点的烂疮疤,铁皮棚子塌了半边,老抽油机像死掉的巨兽骨头,几节绿皮车厢锈得不成样子,歪在野草里。

指定的那节车厢门开着条缝,里头透出点微弱的光,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关遥吸了口冰冷的空气,一把拉开门。

车厢里的光景让她傻了眼。一个有点胖的男人站在那儿,穿着件紧绷的速干衣,胡子拉碴,看着眼熟又陌生——贾骏,她以前待的那个被取消站点的文书部部长。他脚边,是个黑色的基金会标准裹尸袋。

“哟,小关,好久不见啊。”贾骏咧嘴想笑,但看起来只是更累了,”别愣着啊,搭把手。”

“贾…贾主管?”关遥的声音有点发紧。上次见他还是散伙饭,那会儿他可没这么……胖。更扎眼的是那个裹尸袋。”这里头是……?”

“邹义。”贾骏用脚尖碰了碰袋子,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吃啥,“死透了。找你来,就是让他再活过来。”

邹义。那个已撤消站点的安保部高级职员,性格比较冷峻果决,不苟言笑,关遥没少挨他呲儿。他跟贾骏以前是MTF的战友,一块儿爬上来的,但也一直互相看不顺眼。

私自复活死人,这是严重违规。关遥眉头拧紧了。

贾骏好像看穿她在想啥,补了一句:“放心,你们现在的顶头上司,于昊壬,知道这事儿。他点头的。”

关遥更懵了。但贾骏不像在骗她,而且……毕竟是老上司,还牵扯到邹义。

她没再多问,麻利地清了块地面,用粉笔画了个简化的复活阵。车厢里又小又冷,她哈了哈冻僵的手,把骨笛又凑到嘴边。

笛声在这铁皮盒子里回荡,听着格外瘆人。绿色的EVE流光又冒出来,缠上裹尸袋。十几分钟后,袋子猛地动了一下,拉链从里面被挣开,一只惨白的手伸出来,接着是一通撕心裂肺的咳嗽。

贾骏赶紧上去帮忙。邹义坐了起来,脸色不知道是因为刚刚复活还是什么原因白得如同刚刷上的墙,但模样还是那副死硬的臭脸,背挺得笔直。他眼睛扫了一圈,看到贾骏时,眉头一皱,哑着嗓子开口第一句就是:“操他妈的,怎么把这个丧门星派来接应我了?”

”……”

她默默收起骨笛。很好,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那德行。就算死过一回也改不了。

“能喘气就少逼逼。”贾骏蹲下,拍了拍邹义的背,动作里有种难言的复杂。

眼看气氛又要走向熟悉的争执循环,关遥赶紧开口:”贾主管,于主管既然知道,他自己怎么不来?”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贾骏和邹义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来不了。”贾骏低声说,脸上那点玩笑神色消失殆尽,”被盯着呢,一举一动。他要是私下见我们,『那边』立马就能抓住把柄往死里整。”

“『那边』?”关遥心头一紧。

邹义靠在冰凉的车厢壁上,缓了几口气,才看向关遥,眼神锐利:“小关,你在96站待了这些日子,就没觉得不对劲?”

关遥点头:“死人,死得蹊跷,然后就没下文了。私下谈话,调来调去……人心惶惶。”

“因为他们自己也查不明白,或者不敢往明白了查。”邹义从怀里摸出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是GOI那些乱七八糟的异常组织的标识图鉴。他嗤啦一下把最后一页撕下来,拍在车厢地板上。

关遥俯身时口袋里的站点人员名单掉了出来——那上面,她悄悄用红笔圈出了几位离奇死亡同事的名字。名册滑落,恰好盖在那页图鉴上。

她的呼吸停滞了。

名册上那几个红圈的排列方式,跟图鉴上某个特定GOI的隐秘符号,他妈的一模一样。这绝不是巧合。这是打脸,是挑衅。

“咱们被渗透成筛子了,比你想的还严重。”邹义声音冷得掉冰碴,“不止一个部门。除了于昊壬身边最紧的几个人,还有那个谁也插不进手的运输维护部,其他部门,包括你们奇术部,都可能有内鬼。”

一股寒意从关遥脚底板冲到天灵盖。“星辰姐她……”

“张星辰暂时没事,她是于昊壬的人,也参与了内部调查。”邹义打断她,“那些约谈和调动,一部分是内鬼在清理障碍,一部分是于昊壬在把还能信的人转移走。但现在看,光靠96号站自己,这仗悬了。”

他递过来一张卡片,上面就一串数字:”去联系韩帆进,咱们老站点的安保主管。让他用最快速度过来。记住,除了我们仨和于昊壬,别信任何人。”

关遥接过卡片,塑料片摸着冰凉和一片冰板别无二致。她用力点头,明白自己已经一脚踩进泥潭最深的地方了——而且她越挣扎,只会陷得越深。


余波凛冬

以下为监控录像转录。


[记录开始]

(录像开始于当天下午17:42:00,Site-CN-96 MTF西区巡逻区,监控编号:CN96-MTF-W-07,位置为靠近对外交际部办公区后门小路,积雪覆盖,无路灯,仅靠站点穹顶余光照明。)

(17:42:00 - 17:43:15:画面清晰,小路积雪厚实,有零星脚印。毛政安身着对外交际部制式深色外套,独自步行进入画面,偶尔低头查看手腕处通讯器,无随行人员。)

(17:43:16 - 17:44:02:画面出现轻微雪花,光线突然变暗,毛政安停下脚步,抬头环顾四周,神情警惕,右手从兜中取出通讯器,似准备拨号。)

(17:44:03 - 17:45:28:监控严重卡顿,雪花覆盖画面80%,可模糊辨认画面中央出现淡青色光晕,光晕中隐约有高大模糊身影,其无法分辨衣着、容貌,无明显肢体特征。毛政安身体前倾,似与身影有短暂对峙,随后头与身体分离,双手抱胸倒地,外套领口处有大量血迹,被积雪部分覆盖。)

(17:45:29 - 17:47:10:监控完全中断,仅显示雪花屏,无任何画面、声音记录。)

(17:47:11 - 17:49:30:监控恢复,画面仍有轻微雪花。淡青色光晕消失,模糊身影已无踪迹,仅留下毛政安身首分离的尸体倒在积雪中,周围积雪有不规则碾压痕迹。)

(17:49:31 - 17:50:38:MTF巡逻队员李锐、张珂身着作战服,手持武器进入画面,发现倒地的毛政安,迅速上前查看,随后拿出通讯器紧急呼叫支援,画面持续至支援人员抵达前,无其他人员进入画面。)

[记录结束]

关遥与贾骏复活邹义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了。

三天后,一则消息像炸弹般摧毁了Site-CN-96表面脆弱的平静:对外交际部主管,毛政安,遇害身亡。现场发现难以追溯的微量奇术残留,凶手不明。关遥看着公告栏上的讣告,愣在原地。

指控与猜疑瞬间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矛盾。鹰派被中立派怀疑为幕后黑手,鹰派矢口否认,反咬一口说中立派勾结外人搞栽赃,想清洗他们。

于昊壬火急火燎地开了高层会议,关遥作为于昊壬钦定的记录员,也参与入会。会议室的空气绷得快要断了。长条桌两边,看不见的裂缝又深又宽。于昊壬坐在主位,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一个旧搪瓷缸的边儿,脸色灰败,眼里全是血丝。

特工主管禚泰鸥两只手攥成拳头砸在桌上,指节捏得发白。他跟于昊壬、毛政安是站点最早的铁三角,共事已有三十余年。他喉咙动了好几下,才发出破拖拉机一样的声音:“毛儿死在你们MTF的巡逻区。操他妈的巡逻记录呢?值班的傻逼死他妈哪儿去了?!”

对面,驻站MTF队长刘英英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闻言冷笑一声:“禚主管,说话要凭证据。巡逻路线和排班都是按规章来的,记录随便查。但你要因为‘死在我们区‘就定罪,那我倒要问问,对外交际部整天接触些什么牛鬼蛇神,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惹了祸?”

“我操你妈!刘英英你放鸡巴什么狗屁!”禚泰鸥一拳捶在桌上。

“都少说两句吧!”历史复原部主管司马明鉴吼了一嗓子,他平时最沉稳,现在太阳穴青筋也突突跳,“现在是吵这个的时候吗?毛政安死了!我们得找凶手!”

“找凶手?”安全保卫队的伊万·王歪着嘴嗤笑一声,扫了一眼众人,“我看有些人,是想借政安主管的死,来抢班夺权吧?我们MTF守在最外边,流的血最多,现在倒成罪人了?”

奇术部主管张星辰一直沉默着,此时忽然轻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小小骨片,眼神冷冽:“伊万主管,你这么急着给MTF撇清,反倒让人觉得……心虚?政安身上的攻击术残留,可还没分析出源头呢。”

对外交际部的副主管张涵缩在角落,头深埋,指尖的衬衫攥的发皱。耳中,老师的名字正被换算为利益。她肩头一颤,藏得更深,一滴很咸的液体直直坠下,砸在膝上,没人看见。

一群傻逼,她这样想。

在争吵声中,角落里传来一声突兀的,带着哭腔的抽噎。

德尔维·华天红着眼眶,像个搞砸了事情一样的孩子对着满屋肃杀的大人们,尽力喊出一句:“你们……你们能不能先别吵了,哪怕有没有人..哪怕有没有人哪怕用一秒钟想想他这个人……真的已经活不了了?”

“够了!”于昊壬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缸里的可乐溅了出来,”毛儿是我们的好同志!现在他死了,我们该干的是揪出凶手,不是在这儿狗咬狗争权!”他眼珠子扫过所有人,”泰鸥,经管你那脾气。英英,把相关时间段所有巡逻记录、监控,全部封存,交给特别调查组。谁也不许藏,谁也不许拦!”

可是,裂了的东西,哪那么容易糊上。刘英英脸绷着,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伊万·王还是那副不服不忿的德行。司马明鉴叹了口气。张星辰捻着骨片,眼睛看向窗外没完没了的雪地。张涵的眼泪流不完。那个老职员的呜咽成了两边对峙者们最讽刺的背景音。

会议最终不欢而散。

关遥跟着张星辰,走出会议室。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比之前更大了,寒风卷着雪粒,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无声的呜咽,又像是绝望的拍打。两人一路沉默,没有说一句话,径直走向奇术部的休息室。张星辰反手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才彻底卸下所有的防备,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指尖用力揉着发胀的眉心,眼底藏着难掩的沉重与愁绪。

“毛政安的尸体,你那天去法医室帮忙验尸,应该也看到了吧?”张星辰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得厉害,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悲痛。

关遥重重点头,心头一紧,那天的画面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忍:“看到了,星辰姐。他身上受到的奇术伤,太严重了。尸体被发现的时候EVE内稳态都已经被奇术能量搅得粉碎,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具死于奇术伤害的尸体都要惨烈。”

张星辰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与不甘,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像是在问关遥,又像是在问自己:“能复活吗?”

关遥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难,拼尽全力或可为之。”

“可就算能,又有什么用呢?”张星辰突然提高了语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可刚说完,又很快压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她攥紧了拳头,满是不甘与愤懑,“于昊壬的申请报告,出事当天前就已经上报给四级议会了,申请复活毛儿。可直到现在,那群老东西一点回应都没有。”

她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嘲讽:“该死的制度。”

关遥站在一旁低声附和着,语气里,满是无奈:“是啊,明明复活技术,已经那么发达,可到核心职员身上,还是被层层叠加的审核流程死死捆住手脚。就算我们有能力复活他,也不能私自动手,不然,轻则处分,重则刑罚,到时候,非但救不了政安主管,还会连累我们自己,连累于站长,连累整个奇术部。”

张星辰闭了闭眼,“先别想这些了,复活的事,我们左右不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好好查案,找出凶手,找出内鬼,还所有死者公道。”

她抬眼看向关遥,带着几分叮嘱:“遥遥,你记住,接下来的日子,一定要小心谨慎,凡事,多留一个心眼,除了我和于站长,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最熟悉的同事,也不要轻易透露,任何关于调查,关于复活政安的事。”

关遥默默点头,眼底,也多了几分坚定:“我知道了,星辰姐,会小心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寒风依旧在呼啸,拍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啪一声,彻底断了。

自此,Site-CN-96如同沙漏中的一只蚂蚁,陷入缓慢而毋庸置疑的瘫痪。

鹰派凭借对武力的掌控,开始强化对站点关键区域和检查点的控制,与于昊壬指挥的中立派形成真正的对峙。指责和猜忌从会议室漫出来,流得到处都是:走廊、食堂、实验室。哪儿停个电,哪儿数据出个错,甚至哪儿冒出个生脸,都能引来一片紧张兮兮的打量和偷偷打报告。

合作变得艰难。项目推进迟滞。空气中充满了无言的警惕和恐惧。每个人都在猜测,身边的同事,是否就是那个隐藏的内鬼;每一次正常的工作交流,都可能被解读出别样的意味。

关遥在不安中联系了韩帆进,对方只回了简短至极的两个字:“就到。”

她等待着,在日益诡谲的气氛中,继续着自己的研究,但耳边总是回荡着车厢里邹义的话,眼前总会闪过那张图鉴与名册上严丝合缝的红圈。

站点像一台齿轮间掺进了沙砾的庞大机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不可逆转地走向某种寂静的崩坏。雪依旧下着,覆盖一切,也掩盖一切。只有那柄苍白的骨笛,静静躺在关遥的抽屉里,冰冷地提醒着她,生与死的界限,以及潜伏在界限之下的,更加混沌难明的东西。


遗存反击

“滴滴滴..滴滴..”,传呼机的声音回荡在站长办公室,于昊壬正站在窗台前抽着烟,心底五味杂陈,思索着一件刚刚去做的,肯定会给自己招来祸端的事情,虽说这是大家都想看到的,但是后果呢。

近期站点内接连发生的一系列命案,于他而言已是锥心之痛。

之前的 “2・14” 特大重案爆发时,各站点高层便已经察觉到异常,鸽派借霍安和之死挑起派系对立,这一点明眼人都能看得透彻。

可真正令他不解乃至心寒的是,自己的站点内接连殒命多人,委员会却连一名正式调查员都未曾派遣,仅将所有案件草草归档为内部事件,再无下文,申请立案不予批准,申请复活已读不回,委员会里那几尊大佛只顾着搞他们的狗屁派系斗争,最后死的都是自己手底下这帮小人物。

真要论立场,他并不觉得鹰派的主张有什么错,只是太过激进;而鸽派,也同样让他难以认同。

贾骏一伙找上于昊壬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震怒,而是松了口气,终于有人肯把台面下的东西,捅到他面前来了。

他们要借关遥,在96号站偷偷复活邹义。这一切倒是合情理,老同事,信得过,而且96站足够偏僻,在那位高层眼里,东北的站点就是块被刻意遗忘的边角料,闹不出动静,也引不来目光。

可是他怎么会不知道。即使查过,一查到底。那些离奇死亡、死得不明不白的手下…… 桩桩件件,都不是简单的派系斗争,也不是意外,是诸多GOI的渗透。是有人在拆自己的站点,杀自己的人。

可那又能怎么办?报告打上去,石沉大海。疑点摆上去,一句 “内部处理” 就给他压死。连毛政安那样级别的人遇害,奇术的残留痕迹明明白白,上层依旧视而不见。他们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管。再这样下去,下一个恐怕就是于昊壬自己。Site-CN-96,在领导眼里,大概就是一颗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他是站长,他和他手底下的同袍守着这片冻土几十年,从大庆的主设施,哈尔滨的分设施,再到祖国疆域最北端的哨站,他们守着规矩,守着帷幕外所有人的安稳。可现在,规矩护不住他的人,高层靠不住就罢了,可现在就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靠不住。安全保卫队,MTF,这帮人甚至敢越过于昊壬直接向基金会高层汇报了,他妈的中立派和鹰派的火已经烧到顶了,真出事,他们只会先互咬,不会管其他人的死活。

带着听命于自己的武装明着反?于昊壬做不到,他一动,整个96站就会被定性为叛乱,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几个职员。他只能忍,忍到有人偷偷摸上门,忍到贾骏他们把一条险路铺到他脚下,忍到他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们在他眼皮底下复活死人、串联旧部、搞一套上层不知道的后手。

这不是计划,这是赌。赌他们能成事,赌他还能在台面下护住最后一点火种,赌这片被上层抛弃的冻土,还能自己撑下去,既然上面靠不住,站点的武装也靠不住,那就靠自己来办,至少自己的手底下还有着诸多忠心的职员。于昊壬做不到看着自己的站点被瓦解,就因为他是 Site-CN-96 的站点主管。

可现在他连站出来给死去的手下讨一句公道都做不到,只能藏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没完没了的雪,装作一切正常,等着一场不知道会不会来、来了会不会同归于尽的风暴,他别无选择了。看着窗外飘扬的风雪,他将剩下的半截烟头弹向空中……..

真他妈憋屈。

“他妈的哪个傻逼高空扔烟头啊。”楼下传来一句激烈的骂声,转瞬就被呼啸的寒风吞噬。

自从会议结束后,他与鹰派的矛盾已经彻底激化。对方在那次不欢而散后,也渐渐露出了自己的獠牙。检查站,站点名单,甚至是内部网络,所有的一举一动都已被掌握在他们的手中……..

于昊壬向垃圾桶里啐了一口唾沫,掏出了手机,那条醒目的短信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运输维护部】您的包裹YW-17066号已到达Site-CN-96-D设施,请凭运单号2026192454188取件。包裹请在24小时内领取,过时将退回发货地,回复TD退订。

他凝视着这条在此时显得十分突兀的短信,按照他和烨枫凌此前约定好的,这时候给他发短信,应该是有事情要发生了。此时此刻窗外的寒风刺激着他的神经,远在96D设施的运输维护部还在正常运转,事情还有一丝转机。

“请由烨枫凌主管帮我代为领取,并在下午两点十五分遣送至站长办公室。”于昊壬的脑子飞速运转,将短信发出,接下来就只能交给时间了。

两点十分,窗外的雪依旧在飘扬。寒风裹挟着雪花从窗外卷了进来。

“笃-笃-笃”,敲门声打破了狂风的呼啸。

“进来。”于昊壬裹了裹身上的大衣说道。

推门而入的是两位裹着军大衣带着毡帽的研究员,一位看上去二三十岁,身形挺拔;另一位看着得有五六十了,面容沟壑纵横,透着几分沉稳。那中年人看了看身后,确认门已经关上了才缓缓开口道。“运输维护部三级职员,γ段段务长张报国向您报道。”

“老张,快坐,快坐。”于昊壬示意两人找地方坐下,张报国摆了摆手。从身后背囊上取出了一个包的严严实实的,专用于机密文件的手提箱。“烨主管托我带给站长您的,她也托我给您带句话。”

“我们地下见。”

张报国伸手指了指窗户便转身离开了,留下了还在一脸茫然的于昊壬。

“奇了怪了。”他嘟囔着看向了那只手提箱,那快递单据就如同新鲜打印的一般,歪歪斜斜地贴在上面。

还蒙圈的于昊壬打开了那散发着金属光泽的手提箱。箱内是一副钩锁与垂降设备,还贴心的放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于昊壬打开皱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有潦草的三个字:“走窗户。”

他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窗户,又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钩索,嘴角一抽,蹦出了一句话:“烨枫凌,我他妈谢谢你啊。”

雪愈下愈大,刺耳的戒严警报与爆豆般的枪声开始从身后的走廊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模糊地一声“捉活的!”。

“他们还是动手了。”于昊壬叹了口气,这一切最终还是来了。他无奈的把垂降装置安装好,把钩锁挂在身上,探向窗外,看了看距离自己五层楼高的地面,“妈的,早知道当初不把办公室设在这么高了。”

于昊壬虽说也活了八十多年,算是见多识广,但是从五楼跳下去,还真是头一回。他看着地上的雪,竟让他想起了俄国的一个游戏,叫“烈火战车”——实际上是用点燃的伏特加,自己喝一口,用剩下的点燃裤裆,然后从天台朝着好几米厚的积雪上信仰之跃。这个游戏怪诞不禁得像发明它的人一样,事到如今竟有些滑稽得让人想笑。

“操他妈的,豁出去了——!”于昊壬咬了咬牙,纵身跃出窗户,”扑通“一声重重的落入雪地,他挣扎着起身,发现了旁边半掩的井盖,心领神会。

“找到了,”刚刚一同前来的年轻人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那两人立马围了过去。掀开的井盖下,锈迹斑斑的梯子仿佛通向了无尽的深渊。

“当年深挖洞,广积粮。为了防老毛子修的这玩意。”张报国率先踏上铁梯,声音在空旷的地道里回荡。整个地下城飘着水泥灰、铁锈味,还有防空洞独有的、浸了十几年的湿冷。“我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我只记得当年我师傅带我下来转悠过。”领头的年轻人说,“没想到啊,当年苏联解体,为了防止实力大增的混沌分裂者入侵,居然还真的干出在全是输油管道的地下挖地铁这种事。”

张报国说着,走向一扇紧闭的防爆门前。双手握住锈迹斑斑的转轮,猛地发力:“喝啊嘿!”转轮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当一丝昏黄的光线从门缝中逸出。几人悬着的心也算放了下来。

“烨枫凌这丫头,还能想起这个地方,不错。”于昊壬看向这条沉寂了十余年的防空洞,边走边自言自语,也算是在回应那个年轻人:“本来应该是作为人防工事使用的,90年代初改造成了通往D设施的地下铁路,但是太破了,一直也没钱维护,都荒废十多年了。”

“叮铃铃铃”,老旧的电铃声打断了几人的谈话。远处通道的尽头,哐当哐当的声音伴随着昏暗的气灯。是一辆奇术驱动的中型运矿车。车上站着的除了驾驶员,还有两位熟悉的身影。

“哟,来的真够慢的。”禚泰鸥倚着矿车栏杆,双手抱臂,肩头挎着一把95式。“再磨叽一会儿,地面上的追兵怕不是要顺着井盖下来了。”张星辰也站在一旁的栏杆上,摆愣着挂在胸口的骨笛碎片,没有说话,只是裹紧了自己的大衣——地下比地面冷太多了。

矿车疾驰在这迷宫一般的地下城中,斑驳的灯光还能依稀看见当年的标语,而地面上发生的事,都在幽深与昏暗的灯光下渐渐远去。大约行驶了能有二十分钟,眼前的灯光也开始渐渐明亮起来。头顶原先老旧的外壳是厚重的铝壳灯,也渐渐变成了更明亮的防爆应急灯。四周斑驳的墙壁,也逐渐变为统一粉刷好的蓝白色。

“嘎吱——”,矿车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停在了一个翻新过的月台旁。站台之上是一扇崭新的气密门,一旁的身份识别设备和刷卡机也说明了这里被维护的相当不错。

“烨主管,这里是‘黑熊’。行动顺利,‘锚点’已带回,请开启35号月台接应。”张报国从怀中掏出一个对讲机说道。

“了解,这一路辛苦了。我在检修车间,帮我把人带过来吧。”对讲机内传来清楚的回应。

“各位跟我来吧。”张报国转身对众人说道。

“D设施的地下部分也是在近两年完成的,也是早年间的一部分老职员告诉了烨主管。她觉得这么好的地方不想浪费了,所以才….”

明亮的灯光,宽阔的通道,全新粉刷后的墙壁,这里的一切都感觉与A设施的地下毫无关联。几人走着,不一会就来到了一扇半掩着的大门前。张报国将门拉开,于昊壬一行人便走进了那略显嘈杂的大厅。眼前的一幕让几人微眯的眼睛也不由得睁大了起来。只见那蓝发女人正站在一堆木箱上分发着武器。而那些研究员,工人,安保人员整齐划一地站在两旁,检查着分发到手的武器,佩戴上刚发的”干细胞“袖标。这若不是长期训练的结果,谁能达成这样的组织度?

“同志们,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鹰犬还是动手了。我们不是为了谁!我们是为了自己!为了我们的明天!” 那蓝发女人高声喊道。

“我当初不是只让你武装一下你手底下的安保和我派来的研究员吗,怎么连工人都分上枪了。”于昊壬站在这个疯女人一旁小声嘀咕。“但该说不说,格鲁乌的苏联货也挺硬的。奇术车载导弹都让你买着了。”

于昊壬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初那十几辆满满当当装着冷银色导弹头的军用大皮卡。即使是现在这也是连GOC都眼馋不已的东西,她到底是从哪搞到的货?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个永恒的谜了。烨枫林才注意到身旁出现的于昊壬,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又迅速收敛,恢复了严肃。

“医疗仓从B设施运来了吗?”于昊壬询问道。“依你的吩咐,昨晚派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后半夜给就移回来了。”烨枫林说着,一边从武器箱里取出一支TT-33手枪检查着。

“让张星辰尝试唤醒他吧,他应该挺希望看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的。”是的,于昊壬最终等不下去了,复活毛政安的时间越晚,复活成功的概率就越小。这种风险,他承担不了。

于昊壬看着眼前的阵仗,看着移动终端上弹出来一条接一条的入侵警报,但他迟迟没有下达出发的命令,他在等,在等最后一道能让他安心的保险。

片刻后,移动终端震动了一下,一条新讯息弹出:“10站已就位,Omega-5已就位。发信人:贾骏。”于昊壬看着刚刚送达的讯息,紧绷的神经稍微的松了下来,“成了。”他脱掉身上被风打得呼呼作响的象征站点主管的白大褂,戴上烨枫林递来的袖标,套上了便携式防护甲,一步步走向了最前面的演讲台。

于昊壬大步踏上演讲台,转身面对众人。防护甲下的身躯站得笔直,他摘下了自己的合金站长logo胸章,高高举起,冰冷的灯光照在上面一时竟晃得人群有点睁不开眼。

“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如同一把短而有力的钢刀突然刺入了众人的耳膜里,“它代表着秩序,代表着责任,代表着我们对这片土地和身后帷幕之外的承诺!但过去这段时间,有些人,有些势力,把它踩在了脚底下——用背叛,用阴谋,用同袍的鲜血!”

他猛地将胸章拍在面前的金属讲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们以为,拆掉指挥链,占领几扇门,就能让我们跪下?他们以为,杀害毛政安——我们最好的外交官,最能干的兄弟——就能让我们胆寒,让我们变成一盘散沙?!”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每一张仰起的脸,声音陡然攀升,充满钢铁般的铿锵之力:“看看你们周围!站在这里的,不是只会看数据的文员,不是只顾安全的保安!你们是用扳手和勇气维护通道的工程师!是用知识和决断在实验室里直面异常的研究员!是明知道枪口可能对着自己人、却依然选择了忠诚的特工和术士!”

“背叛者给了我们混乱和鲜血。好,那我们今天就还以铁与火!他们撕毁了规则,那我们就用行动告诉他们——在这黑龙江,在Site-CN-96,我们的规矩,才是唯一的规矩! 今天,我们不止要夺回站点,更要清理门户,沿着每一条肮脏的线索追出去,把幕后黑手揪出来,让他们用余生记住一件事:惹怒九十六站的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将澎湃的情绪凝聚成最后的、斩钉截铁的命令:“我,Site-CN-96站长于昊壬,在此下令:反击开始!目标,清除所有叛徒,追击一切来犯之敌!为了基金会,为了倒下的同志,也为了你们自己——夺回我们的家!现在,出发!”

“出发!”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压抑已久的恐惧和愤怒化为沸腾的战意。

就在队伍如开闸洪水般涌动,即将涌出敞开的防爆大门时——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防爆门外的风雪里,大家先是注意到那个用简洁线条勾勒出的黑色章鱼的触腕缠抱着地球的染着血渍的肩章。然后是沾满血污,染得猩红的白大褂实验服。

凌乱的头发,遮住半张脸的口罩,以及……脖颈上层层环绕,沁透着黄红色渍的厚重绷带。

毛政安。

刚刚还桀骜不驯的风此刻在他周围却异常驯顺。

他左手随意的提着一把制式手枪,枪口朝下。他平静地望着台上的于昊壬,轻微的点了点头,随后抬起左手,枪口指向天花板。这个动作并非挥手,而是一个利落的“向前”。

接着口罩中传出了有些沉闷,带着奇怪的、类似破风箱摩擦的嘶哑杂音,却又奇迹般地压过了所有的呼吸声。

“各位。”

两个字,让所有残留的私语彻底死寂。

“我嗓子不太方便,长话短说。”他顿了顿,仿佛在适应这副重新发声的器官,绷带下的颈侧肌肉轻微抽动了一下。“于站长的反击令,无比有效。我个人而言,予以追认,并觉得可以赋予其外交部事态紧急特别授权——从现在起,直至威胁清除。”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难以置信的脸。

“我们刚刚清理了家里的污秽。这很好。”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钢,“但不是结束。弄脏屋子的人,还没付出应有的代价。外交部的职责,从来不止是迎来送往……更是‘礼尚往来’。”

他将于昊壬轻轻推向话筒前,自己则后退半步,持枪而立,像一个最沉默也最无可置疑的注解。于昊壬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注入了钢铁般的重量。

“反击,进入第二阶段。目标:所有涉事外部组织及叛徒。‘干细胞’,以及所有忠于站点的人员——随我们———”

“去吧,把‘礼数’补上。” 毛政安抢了一句。

毛政安最后上前一步,与于昊壬并肩。他没有再看众人,而是望向通道外那片仿佛永恒的风雪夜空,于昊壬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化为钢铁般的决意。他没有问“你怎么”,也没有说“你回来了”。他只是向前一步,与门外的身影对视,然后,对着全员通讯频道,声音沉稳如磐石:

“按预定方案,行动。”

在队伍开始如钢铁洪流般涌出大门时,于昊壬快步走到门边,与毛政安并肩而立,目送着战士们没入风雪。他没有转头,只是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Good to see you, 兄弟。”

毛政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握枪的手,用枪身轻轻碰了碰于昊壬的防护甲肩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抽根烟吧,兄弟。”

“抽根烟。”


血债仇冤

关遥再一次见到贾骏和邹义,是在那次见面的一周后。

这天上午,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在整个Site-CN-96。红色的警示灯在各个走廊里疯狂的闪烁,久留.aic的电子音在广播里反复播报:“请注意,设施内闯入数十名身份不明武装人员,请立即前往就近检查点或避难所躲避,直至威胁解除。”

枪声,尖叫声,法器的作法声…此起彼伏,整个站点瞬间变成了炼狱,一把敌对势力针对96号站的屠刀,终于朝着脖子斩下了。

关遥的运气极好,在察觉到异常的第一时间,就逃到了指挥中心。果不其然,这里是最后被攻进来的。她蜷缩在中控室的角落,盯着监控屏幕,听着走廊里的枪声,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无比的渴望现在就能见到贾骏他们,还有那个承诺“就到”的韩帆进。

监控屏幕上,画面混乱不堪,MTF-戊亥-03-“林海雪原”中队被一伙穿着无标识绿色作战服的人死死压在1扇区猛打,伤亡惨重,一步步往后退。而不远处的MTF-辛辰-05-“踏雾行”中队,就跟没看见似的,整队朝着站点入口跑,目标十分明确——伏击闯进来的贾骏和邹义。

就在这危急关头,安保部门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比其他地方的枪声更狠、更密。关遥赶紧切换监控,就看见韩帆进带着十几个穿银色作战服、戴着封闭成像面罩的人冲了出来,动作利索得不像普通人,装备精良,出手狠辣,没一点留情。当她看清屏幕上自动识别出来的部队标识后,她震惊了——MTF-CN-Omega-5-“银狐部队”,中国分部几乎只存在于文件和传说中的特遣队,负责基金会内部的叛徒查找与处决,手段残忍且没有人性。

他们从一个临时打开的传送门里出来。这种传送技术,她只在Site-CN-10见过,显然是10站帮忙送进来的。但他们却又有点不太对劲。正当机动特遣队的队长打算发号施令时,他身旁的设施高墙在瞬间被定向爆破炸出了一个能供二人通行的门户,身形矫健的银色身影接二连三地从洞中杀出。瞬间,在场的人无论是否还活着都已经被冲击波撕作齑粉,都在身着银色作战服的特遣队员们挨个点射过去,为首一人掐掉了正对着这个片区的监控探头,以分裂者的惯用手段宣告入侵开始。

银狐部队制服勒得很紧,即便是懈怠都可能会让穿戴者不得不调整自己的饮食与锻炼计划,好在自己的代谢率足够快,哪怕“懈怠”了好几年也依然能够穿上这身内务近卫的“狐皮”。关山越把马柳克步枪往边上一拽别在腰间,俯身从刚刚服药假死的特工胳膊上扯下了贴章,起身瞬间抽起手枪让那具活着的身体美梦成真。

“所有人都有,按照既定计划行动。任何带着装备的人都必须被干掉,我们不留俘虏。但我还有额外要求,不可错杀,但也不准放跑一个。行动。”

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才给这支驻站特遣队配用的假死药,无论是从法理还是私心,这支直接听命于某位高管的私兵都不像是会和敌对武装掰手腕的队伍。他们在走廊上被迫与银狐交手时,仗着主场优势横冲直撞逞尽了风头。指挥官连忙指挥手下人手安排上正打得不可开交的十字过道,殊不知自己正处在瞄准镜里的绿色光点当中。

关山越扣下扳机,把两发穿甲弹送到他的胸腔里,便不再过问。愚钝的私人武装除了把过道堵得水泄不通,以准备与从正面发难的银狐死磕,丝毫不顾此举彻底断绝退路;于是被从后方突袭的内务精英们一网抄尽也在情理之中。

这座设施里缠斗着的双方特遣队有那么一刻间突然不谋而合地把朝着彼此的枪口从对方身上挪开,可无论如何他们都只把这一警示当作某种幻觉,很快便再次陷入了执拗的冲突当中,直到银狐部队矫健的追猎者们出现在设施里将被暗中除名的他们彻底清算。

看着一边倒的局势,在总控室镇守一方的人有些坐不住了,“各成员注意,优先清除入侵分子以及叛徒,不留活口。”是韩帆进,他下达的命令从房间里某个对讲机传来。

银狐部队持续推进,配合得熟门熟路——“银狐”的人都是从各MTF挑来的精英,更关键的是,他们下手没半点犹豫,不管对方是不是投降,只要判定是叛徒,就当场处决,这也是上面给他们的死命令。

前方乱成一团,无标识武装还在跟“林海雪原”交火,”踏雾行“则围着贾骏和邹义打,银狐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清掉这些背叛基金会的内鬼。

“洞两,洞两,掩护‘干细胞’进来!”韩帆进的指令不断传来。关遥在监控上瞥见一大批同样身份标识不明的武装从设施深处赶来,她越看服装越感觉熟悉,是运输维护部的武装。

烨枫凌带着他们架起了重火力;于昊壬亲自带队,领着忠心的安保守在侧翼;禚泰鸥手下的特工小队在走廊里穿梭,掩护非武装人员撤离;还有张星辰,带着几个没叛变的战斗术士,挥着法器念咒语,结成巨大屏障,把无标识武装的子弹都挡在了外面。

这是MTF-CN-Upsilon-5“干细胞”特遣队,是Site-CN-96保密度最高的一只紧急队伍,关遥只知道当出现其他MTF无法单独处理的紧急情况时才会出动的力量,但她没想到这是于昊壬暗中培养的武装力量。

有了他们的加入,战局迎来了彻底的反转。无标识武装和叛变的鹰派MTF腹背受敌,很快就撑不住了,不少人放下枪投降,受伤的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然而敌人却并不打算就此善罢甘休,在他们即将迎来顺利时,突然又出现了新的变数。高速机枪愤怒地向着忠诚的特工们倾泻火力,冲在最前的特工倒在了血泊之中,于昊壬看着在顷刻间被蒸发成残躯的特工们心急如焚,他们的火力太猛,以至于连坚固的奇术屏障都因为长时间的高压而有些松动。

“立刻撤退!所有人我重复一遍!所有人立刻从这里撤退!不要送死!”再次增强的奇术法阵依旧在顽强地抵抗着凌厉的弹雨,愈发疲劳奇术师们咬紧牙关,竭力维持着这个事关所有人性命安危的法阵。“妈的……他们哪来的防空炮?!”

慌乱之中,于昊壬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猛拍了几下,虽然对方明显收着力却依然让他疼得闷哼了起来,顺着被拍的地方看去,他看到一个银狐士官正在他的身后盯着满头大汗的他。读取了于昊壬的虹膜,关山越的任务又完成了一项,在对方焦急、但疑惑不解的目光下,他立刻离开了这里。同样被近防炮阻挡脚步的还有银狐小队,在他们的教官完成任务以后低头摆弄PDA的时候,这些精锐近卫们探着脑袋观察着那挺不知从何处来的大杀器。

“快给我找一个监控探头,我用平线接他们的系统,看看能不能把他们的违章设备黑掉。”

然而环视一圈却什么都没发现,事已至此,关山越立刻把背上的工具包脱掉,从里面掏出了热熔炸药,从中间对半展开贴上承重柱,把住把手逆时针一转便立刻和周围人撤到一旁,爆炸的轰鸣如今在96站见怪不怪,但在最后一个银狐特工跳入那个能够容纳一人进出的裂口时,96站的特工立刻用手中的轻重武器朝着这条走廊上覆盖火力。

“来不及丢荧光棒了,这条维修通道应该能让我们几个走到他们下面,我们就在这,炸他们的屁眼!”

地下维修通道的狭长走廊不断震颤,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开始难受起来,身上的银色作战服收紧开始为身体加压以对抗环境异常的瞬间关山越险些吐了出来,但银狐们却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展开热熔炸药贴上相对而言的天花板,接二连三在部署炸药的地方贴上数块塑胶炸药以后,留在队尾殿后的银狐被关山越一把推到前面,然而他却在这开始警戒起来。

“你在干什么?走啊!滚!”

但他却违抗命令,直到关山越沿逆时针推动把手启动炸药才立刻起身拔腿就跑。于昊壬被面前的异变吓了一跳,他看到银狐消失在身后的走廊到对面负隅顽抗的阵线沦陷不过三分钟内的事情,而就在近防炮停火,所有人重振旗鼓决定拿下所有敌人的时候,对面的走廊杀出了一群穿银色作战服的银狐干员,如砍瓜切菜般杀掉了对面阵地上的所有人。而于昊壬看到冲在最前的银狐干员,正是那名刚刚拍了自己肩膀的士官长。

战斗结束之后,投降的入侵者和叛变MTF被集中押到了1扇区的空地上。没人下令,也没人强迫,Site-CN-96所有活下来的人都自发围了过来,静静地看着。有人脸上是恐惧,有人是愤怒,还有人板着脸,没人说话,也没人走——大家已经知道了这些人的结局。

银狐小队的队员们挨个上前,对投降的叛变MTF和入侵者下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关遥看见贾骏掏出手机,对着现场拍了段视频,发给了一个不知名的号码,估计是给某个基金会高层递证据,倒挺符合他文书主管的性子。

关遥从中控室走了出来,也站在了人群边上,看着“银狐部队”走向一个传送门撤离,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韩帆进身上。他没跟着撤离,反倒是把身上的武器都卸了,一步步走到人群中的于昊壬面前,“于主管,借根烟。”

于昊壬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递了过去,看着他点着,深深吸了一口。韩帆进走到一堆尸体旁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烟雾裹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他没跑,也没辩解,就那么坐着等着被逮捕。

私自带绝密部队闯站点、动手清内鬼,韩帆进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严重违反了基金会的规矩,委员会是不会放过他的。

于昊壬走到他面前,也点上一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能听见。

“勇士。”

窗外,太阳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中格外耀眼。

”雪停了。”


狐影归尘

“翼区控制完毕,继续行动,狩猎愉快,追猎者们。”

“奇怪,我们怎么一动手就没声了?是我们太强了还是他们太菜了?”

带头的银狐队长看着绑在胳膊上的腕部PDA,朝着断电后伸手不见五指的设施深处进发;封闭式视觉增强面罩像个铁嚼子似得拴在自己脸上,用惯了夜视仪以后,这种没有视差的目镜让人眼睛发疼。马柳克步枪枪口向前,带着队员们慢慢地走到终端前面,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电子显示屏,找到接口并将平线插入,他们开始为96站的神经系统进行一次全面检查。

操作需要时间,但小队还要继续前进,放下两人掩护技术官,剩下两人随着自己指导员的脚步继续前进。关山越摁下PTT,看向摄像头。虽然他看不见摄像头的另一边正通过96站的监控探头注视着他们的人是否为他们的实战结果感到满意,但每个人确实没有在这次直达病灶的外科手术中掉链子。

关山越关上了保险,慢慢地走到了还在和自己人交谈的于昊壬面前,隔着尚未开启成像的封闭面罩,这位站长在银狐士官面前反而大气不敢喘一个——毕竟银狐部队本身只是一个流传在中国分部内部的传说,一把高悬于所有不忠不洁之人头顶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所幸作为一站之长的于昊壬一身清白,这柄内务利剑只是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表示祝贺,后面归队的银狐们站成一排,朝着10站为他们准时开启的奇术传送门走去。

这时,银狐士官突然又停下脚步折返回来,立足于从冲突开始就被夹在96站特工与于昊壬之间的邹义与贾骏,后面,于昊壬看到银狐士官突然把手放在了面罩上,随着气密阀泄压,面罩与头盔间天衣无缝的磁连接失效。这个原本是Tan级GOC单兵科技成果之一的以太成像目镜,在经由基金会改进后被装备到银狐特工的防护套装上的总成面罩从手中落下,银狐士官那张混血儿的脸得以浮出水面。

“邹义,请随我们走一趟,这是我们收到的命令之一。不必推脱,银狐部队的口头命令都相当于强制性书面命令,跟我们走吧,这样反而更安全得多。”

“那最好,至少没人疯到敢跟你们过招,走吧,老贾,走了!于站长。”

向于昊壬告别以后,邹义与贾骏二人便在银狐士官长的护送下走进了那扇门,但士官长本人却守在那扇门前等了很长时间,直到掉队的另外三名做完系统检查的银狐干员姗姗来迟,银狐部队才算正式的离开了96站。看着关闭的传送门,于昊壬突然后知后觉的明白了过来,他想起来了那个银狐士官曾经的名字,如果按照他的猜测继续下去的话,似乎也不难猜出那些苏联导弹的来历了。至少现在他该为庆祝96站又重新回到他的手中做准备了。

回到一切的起点后,关山越捂住嘴巴随意地抹了一下,那一刻他想过各种各样的结果,把手拿到面前看时,才在看到干净的手时松了一口气。这时候又有人在这找到了他。

“关山越,老关,跟你说个事。”

脱下银狐装备的关山越活动了一下因为加压而酸痛的身体,看着10站的站长Darry拿着平板电脑走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上拿着药瓶——上面银色的标签纸已经说明了这是谁的手笔。关山越莞尔一笑,接过药瓶拧开,倒出里面泡腾片似的浓缩含片一把扔进嘴里。

“吃之前都不问问这是什么吗,老关。”

Darry笑了笑,端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了关山越的旁边。关山越倒也没有推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扔掉了身上的大部分装备。

“我懒得问,大不了就是死,但是我太累了,所以天堂倒也是不错的去处。”

“你这家伙倒还挺自恋,干咱们这一行的,别想着上天堂了。”

Darry也不端着,大剌剌坐在了关山越旁边的空地上,冲关山越递过来的烟摇了摇头,剥了一片口香糖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外部的问题解决了,至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没人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对我们动兵了。那内部的问题也该解决了。”

关山越半躺在椅子上,深深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我猜,他们会在那个,那个Area-CN-201,开一场听证会。毕竟是新建的Area,设施全面些。我猜这个听证会只是走走过场。我猜老贾,老邹,还有韩帆进不会有好下场。我猜他们不就妥妥给当枪使了吗。”

深深吐出一口烟气,关山越还是开了口。

“你说的这些,我都能想明白。我想不明白的是,上面的大人物为啥总是拿我们这些小喽啰当枪使。从贾骏开始,到现在,死了多少人。这些人本来不该死的。”

Darry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吐掉了已经没有味道的口香糖。

“你说得对,我是这么认为的,12站的诸位是这么认为的,44站的三位管理人员想必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我们应该做点什么。”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们没有试图做些什么呢?又是什么让你觉得只有上面的大人物才能算计我们,而我们不能算计他们呢?”

关山越的脑子里迸发了一瞬前所未有的清明,而这一瞬清明很快随着越来越重的眼皮而烟消云散。

“狗日的,你刚才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Darry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了一条保温毯,盖在了关山越身上。

“先休息吧。强效的,你不会觉得难受的。”

关山越失去意识之前,他试图挣扎着冲离开的Darry说些什么,而最后还是彻底失去了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审判之日

2026年2月[已删节]日 12:00

Area-CN-201 A-01设施

贾骏坐在被告席后方,听完了对于韩帆进的听证全过程,心中毫无波澜。事情一开始的诸多谜团在这场听证会开始之前都早已水落石出,但是他仍然缄默不语,想给听证委员会台上坐的大人物们留最后的体面。而且听众们也走得差不多了,这也倒符合双方的利益。

看来台上的大人物们并没有领他的情。他或许应该主动一些。

“现宣布,韩帆进违反基金会内部管理条例第三款第……”

贾骏站了起来,身边的安保人员并没有阻拦他。毕竟一个带着全套拘束具的,身上穿着战场上下来的破破烂烂衣服的男人不可能有什么威胁。他刚想把手放在男人肩膀上提醒他注意秩序,那只手却因贾骏接下来要说的话停在了半空中。

“我不认可所有对我的指控。所谓被我犯下的凶杀案,皆有证据证明并非本人所为。在Site-CN-12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本人及本人好友邹义,韩帆进并无任何责任。在Site-CN-96发生的战斗本人及本人好友邹义,韩帆进并无任何责任。我在此请求委员会宣布本人无罪。”

场下一片寂静。

“刚才都是你们在摆证据,我现在也想申请一下证人出席。”

台上的委员会交头接耳了三分钟之久,终于同意了这个并不过分的要求。

“第一名证人,Site-CN-44副主管,颜朗懿。”

台上爆发出一阵议论声,台上的另一名委员则出声制止。

“相关证人现在仍处于内部审查阶段,由于怀疑他有反基金会倾向,此刻不适合出席本听证会。”

贾骏摇了摇头。

“不要用条例来压我,远程参会在何种情况下都是被允许的。你们可以用任何你们能拿到的设备去测谎,我不在乎。”

委员会主席点了点头,不多时,颜朗懿的图像出现在了设施屏幕上。

“颜副站长,现在我要问你三个问题。请你以实话回答,因为我不知道现在有多少测谎设备都对准了你的位置。”

颜朗懿笑了笑,点了点头。

“第一,你是否,从前,最近,认识我或者与我有任何形式的交往?”影像里的男人摇了摇头。

“第二,事件发生当晚你是否对于事件有自己的侦查结果?”

颜朗懿清了清嗓子。

“当晚我带领星河计划项目成员独立对发生的凶杀案进行了侦查,基本可以确定模因的来源并非44站内部,相关证据我已上传至本人在44站的个人办公电脑,同时当晚由于事发突然,我并未来得及和御守苍子站长进行沟通,由于本站日常工作基本由我和另一位副站长进行主持,所以我判断当晚本站即将或者正在遭受外来力量介入,且该力量具有远程模因投放能力,即,当做出判断时未在我身边的一切其他人员都已不可信任。我带领十多名星河计划成员进行武装并与潜入我站的无标识武装人员进行了交火,最后我被上述入侵武装的头领拘捕并带到了现在的位置,当然他们声称是为基金会最高层服务,不过我并未被出示任何身份证件或识别。”

贾骏点了点头。

“第三,你认为你是否违反了基金会有关条例?”

画面里的男人特意做出了哭丧脸的表情,摇了摇头。

视频画面被即时切断,台上的委员们露出了难堪的神色,委员会主席把玩着手里的木槌,若有所思。

“现在我想请第二名证人出席,Site-CN-12铁证科科长,司徒景明。”

“我们并未邀请他参加本场听证……”

听众席的一端,一阵炫光闪过,一道传送门出现在了座椅旁边。司徒景明从门里走出,拂了拂肩膀上的灰尘。

“司徒景明,铁证科科长。我只有一个问题问你,发生在Site-CN-12的一系列案件,幕后究竟是谁在操控?你个人是否相信,邹义-燕志远案件是一起孤立的、由个人压力引发的暴力事件?”

司徒景明沉默了片刻,探头看向了委员会主席所在的位置。

“我相信的是:我们依据所获得的证据和授权,做出了符合规程的判断。至于我的个人相信与否,不影响案件的定论。”

随后,他拿出了一个笔记本,上面有邹义和燕致远的名字。

“我不相信的是,所有发生在Site-CN-12的事件指向了一个有些惊悚的结论,各GOI对基金会各站点的渗透和基金会内部派系之间相互的攻讦已经到了一个沸反盈天的地步,我不相信的是,这段时间所有发生的事都由现在高居台上的听证委员会主席,也就是我们尊敬的O5-9先生一手策划。一手锄奸,一手维稳,一次打击,两个对象,借我们这些人的手不仅肃清了一波外来的间谍和卧底,同时也把对基金会另一派系的清洗栽赃给了我们这些人。”

司徒景明拿出了一个打火机,点燃了手里的笔记本,把它扔在了地上。

“上述推论没有任何证据,所以我不相信。我个人相信与否,不影响案件的定论。”

说完后,司徒景明就便坐在了离他最近的靠椅上。

贾骏没有再去看他,他离开被告席位慢慢向前,也没有人来阻拦他。他慢慢走到了委员会所在的主席台前,脚镣实实在在地拖慢了他的速度,他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却无人阻止,也无人出声。

站定在台前,贾骏竖起一根手指,指向了最左边的女委员。

“GOC。或者是蛇之手?”

随后他指向了左数第二名委员。

“你肯定是UIU。”

随后他指向了右数第一名委员。

“你的身份我不确定,或许是蛇之手,或许是混分,或许是玛娜慈善会。你平时的痕迹比较少。”

他就这么一个,一个点破了在座委员的身份,没有人出声制止,也没人出声辩解。

直到他指向了坐在中间的O5-9,第一个被他点名的女委员才用压不住颤抖的声音开口了。

“你……你要有证据。”

贾骏则是回头咧嘴一笑。

“起诉我诽谤吧,夫人,我认赔认罚。”

O5-9从一开始就没发出过任何声音,他只是盯着贾骏,若有所思。直到贾骏走到了他的面前与他相对而立,他才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木槌,缓缓开了口。

“可能……我一开始就选了错误的人选。”

他扔掉了手里的木槌,按下了桌面上的一个按钮。一身银色装束的“银狐”特遣队员们鱼贯而入,有的装备了贾骏眼熟的全反射面具。全部的武装人员们都荷枪实弹,枪口正指着贾骏的眉心。

贾骏吹了吹口哨,身后有数个传送门也应声亮起,御守苍子,关遥,于昊壬分别从传送门中走出,分属44,96两站的MTF-CN-Upsilon-5 “干细胞”和Site-CN-44快速反应部队分别从他们身后列队走出,与“银狐”们形成了对峙之势。关遥来到了贾骏的旁边,帮他分担着镣铐的重量,御守苍子和于昊壬则只是抱手站在一旁,仿佛在等待着听证会的结果。传送门的那边,Darry正吹着口哨看向一旁,似乎对这边发生了什么毫不关心。

O5-9的面色终于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阴沉如水。

“两位主管,你们是在武装逼宫吗?这是什么行为不需要我来提醒你们对吗?”

御守苍子没有开口,于昊壬拿出一根烟叼在了嘴里。

“报告,我们接到消息说听证会遭遇了不可测之变故,于是马上拜托10站的Darry站长临时开通传送门,想要带队擒王。领导,看到您没事真好。”

即使有关遥的帮助,贾骏终于还是承受不住了镣铐的重量,他席地而坐,大声开口。

“第三位证人,邹义何在!”

设施另一侧的门被打开了,邹义面带微笑走了进来,他身着“银狐”的制服,向O5-9敬了个礼:“银狐邹义已完成任务,现请求归队。”

贾骏一怔,O5-9回礼之后也离开了主席台,走到了贾骏的旁边。但他却并没有对贾骏说话,而是冲贾骏身后发言。

“银狐分队长,韩帆进,归队!”

贾骏听着身后传来的敬礼声,闭上了眼睛。远处于昊壬的烟好像有些问题,他一边抽一边发出了啧啧的声音。

“银狐分队长,韩帆进,申请归队!”

闻言,O5-9蹲在了贾骏的身边。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我真的没挑错人。你就差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就有足够的筹码扳倒我了。可惜,你最信任的两个战友,是我的人。而你身后的两个站长,他们都是识趣的人。你没有赢面了,贾骏。”

O5-9站起身,挥了挥手,仿佛面前有一张隐形的地图,他则在上面挥斥方遒。

“基金会存在的目的是什么?是维持帷幕,收容异常,保卫人类。为了这个目的,有时候一些平衡是不能被打破的。这点我相信你也清楚。但是这种平衡过于脆弱。如果我们放任其自己平衡的话,会发生什么?”

贾骏没有抬头。

“平衡会不再平衡。基金会内部的派系也好,基金会和其他GOI也罢,都是这个脆弱平衡上骑着独轮车的人,而我想改变这个现状,我想让基金会成为那个站在干岸上,拿着水平仪的裁判。基金会才应该是维持平衡的存在,而不是平衡本身。你说我做的对吗?”

贾骏还是没有抬头。

“所以一些牺牲是必要的,是在我们承受范围内的。他们是为了平衡而死,和战死的人们一样伟大。我代表基金会感谢他们的付出。真的。”

说完,O5-9仿佛很满意自己的演讲,点了点头。Darry从传送门那边走了出来,径直走向贾骏,握住了贾骏的手。

“银狐,逮捕他和那个女孩!”

银狐们步步逼近,身后的主管们没有动作的意思。贾骏却在这时抬起了头,并不是冲着O5-9,而是冲着关遥。

“你相信他说的鬼话吗?你相信这些人是冤枉而死,还是死得其所?如果你的答案和我一样,握住我的手。”

关遥只犹豫了一秒钟,便紧紧握住了贾骏的手。

“抓紧我。”

炫目的光芒在这一刻炸开,首当其冲的O5-9被震退了两步。身边的银狐们在慌乱中迅速恢复了镇定,举枪想要射击,却发现眼前的二人已经消失不见。

一次性便携式奇术传送器,贾骏的底牌。

O5-9刚从炫目的光芒中回过神来,便看到遥远的另一端,微笑着的御守苍子和正在鼓掌的于昊壬。刚和贾骏握完手的Darry则摆出了一副无辜的表情,任由冲上来的银狐们进行搜身。一只被拔掉内存卡的录音笔,这是他们搜到的东西。

“内存卡呢?”O5-9已然难以压制愤怒,他抓起了Darry的衣领。

“可能本来就没插,O5先生。我感到非常抱歉。但是我相信你会妥善处理这次的事件的。”Darry向后抽身,不顾O5-9在身后的暴怒,打开了四道传送门。他先离开了。

“我希望有关部门能够以最快速度证明44站副站长颜朗懿及其下属的清白。”御守苍子鞠了一躬,带着特遣队离开了。

“我们站点的损失,报销哈,老大。”于昊壬扔掉烟头,跟着“干细胞”的最后一人消失在了传送门里。

从作证结束后便一言不发的司徒景明站起身,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看O5-9已经黑透的脸庞,只是比了一个中指,便也离开了会场。

“封锁所有消息,刚才出现的所有人,我要24小时不间断的监视和汇报。但是,暂时……”

O5-9正欲离开,却又回身拿起了那柄木槌,把它狠狠砸在了贾骏曾站立过的被告席上。

“暂时先满足他们的要求。”

看着眼前离开的“银狐”和高位者们,邹义笑了笑,从肩上撕下了一块东西,他在看到韩帆进在做同样动作时,笑得更加灿烂。二人握了握手,选择了一条与O5-9不同的道路离开了设施。在离开之前,他们不约而同扔掉了手里的东西。

于是会场万籁俱寂,只有两枚皱巴巴的“银狐”袖章,躺在贾骏刚刚消失的地方。


尾声

O5-9结束了一天的议程,回到住所时已是心力憔悴。手下“银狐”们递上的监视报告他只是匆匆撇了两眼,便也扔到一边不再阅读。他需要的是休息。

匆匆洗了个热水澡,他走进自己的卧室。卧室没有开灯,他摸黑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却总感觉今天的床像是长出了棱角一样,躺着怎样都不舒服。于是他翻了个身,被一个方形的东西正正硌在了腰上。

顾不上疼痛,他一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枪,另一手赶紧打开了灯。床上的不是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只是一个盒子,并且它觉得这个盒子十分眼熟。盒子上的署名则让他瞪大了双眼。

贾骏。

颤抖着双手,他打开了这个盒子。里面只有两个东西,一张内存卡,好像可以插进某种便携录音设备。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不大,写不了多少字,在看完之后O5-9却连连后退,甚至跌坐在了地上。借着台灯的光勉强能看清最后几个字。

“……记住,我在看着你。——贾骏”

人们说,从某天之后,这一任O5-9就退出了基金会一线管理,并患上了帷幕内最好的医生也治不好的失眠。

人们还说,从某天以后,基金会内部比起之前好像通畅了一些,令人窒息的纪律审查也少了一些,不过没人说得上原因。

人们甚至说,在某一天的晚上,从南海波中到东北边疆,有些人在一个特定的时刻共同举杯,庆祝了一个胜利。

尽管这个胜利微乎其微,尽管这个胜利来之不易。




LianHeLOGO

《雪原清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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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Yosk-San king
Mao_cheng_an , changyefengling , redbamboo
Mori Sama , Chisaka Tamaku_xs , MannYen

Site-CN-96纠察处反渗透特别调查组 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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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企划“2026新年连写”的其中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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