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螺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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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一次走在这条螺旋路上。

这其实不是很稀奇。尽管这条路被列为SCP-001之一,但那主要是因为它所象征的那段历史。对基金会而言,这条路本身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学者们早就学尽了螺旋路展示出的一切,接着转向更为复杂的异常。

所以,只要你有权知晓它的存在,也有空闲时间的话,你就能走在这条路上,多少次都行。没有护卫,或者警卫,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在林子里漫步。没人担心你会遇到什么危险,也没人担心你会不会试图摧毁它。其实,我听说早就有人想做类似的尝试,好知道异常效应到底是基于这条路还是这个空间了。

起点处立着一块金属告示牌。它生锈了,连字样都有所缺损,根部被落叶埋藏,看来人们连收容措施都懒得遵守了。我伸出手,抚摸它的边缘,同时做出选择。我选择沿顺时针走。

阳光是白金色的,非常刺眼。这其实算是次饭后散步。现在正值午后,又恰逢树叶飘落的季节。螺旋路无人打扫,我的每一步都踩在叶片上,带着沙沙声。这不好,因为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理清思绪。我同样也没有什么要从螺旋路上学到的了,我只是需要一个能好好思考问题的空间,和一点时间。

我研究的不是某个项目、技术或特定课题。它更私人,甚至很难以一个简单的方式叙述。这么说吧,当我第一次了解异常的时候——当所有人第一次了解异常的时候,我们都有同样的念头:这不对。

那是种远比现在单纯的疑惑,就像“为什么一个雕像能感应到视线”“为什么这把钥匙能打开所有门,哪怕形状上根本不符合”。我们可以研究它们,从中学习一些东西,再研究更多别的项目。但无论我们在这条路上走多远,见过多少东西,这种疑惑都不会消失,我们只是学会了接受它,然后不去问它。

我想厘清这个问题,通过重新构建这个世界。我在寻找一种新方法,来解释世界的本质。这个方法,这种理论不会精确,不会有任何公式,不会发表在任何期刊上,它只存在于我的脑海里,我也只希冀能借由它理解世界。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打下了一点基石。在我的这个理论中,世界由三种基本的原料组成,或者说三个维度。

第一个维度是空间,这是最好理解的。走一步,树叶掉落,石子被踢开;声和光、微观世界,一切都能被解释为空间的变化。

第二个维度是时间。常态下的很多人相信,时间只是另一种描述空间变化的方式。但在异常的世界里,时间是必须独立于空间而存在的,不然很多项目就无法得到解释。像我那些时间异常部的同僚就已经在这个维度的基础上发展出大量理论,像是时间线迭代。单纯的空间无法自圆其说。

但这两个维度还是不足以解释所有东西,所以我们必须加入第三个维度,现实。即便我用了这个词,但它并不是我们常说的,我们身处的这个“现实”。在我的理论里,现实一词意味着“概念背后的东西在我们认知中的投射”。这个说法不一定精确。引用一个经典的例子,我看到了某个事物,称它为“马”——带引号的部分就是现实。而在这个物体被子弹击中之后,我就称那东西为 “马的尸体”。

以一个普通人的思路来思考,他之所以一开始称呼那东西为马,之后又变成马的尸体,是因为子弹击中了那东西。但在异常的世界里呆了这么久之后,我认为这个过程恰恰是相反的。之所以那东西从“马”变为了“马的尸体”,仅是因为现实本身就具有流动性。

事实是,我们在异常的世界里已经见过太多,太多的反例了。如果那东西没有从“马”变成“马的尸体”,而是变成了“弹珠”,或是反过来,从“马的尸体”变成了“马”,我们称这种过程为认知危害;如果一个人令那东西从“马”变成了“冰淇淋”,我们称这种人为现实扭曲者。所以模因、概念、叙事,在我的理论里,它们指代的全都是同一个事物。而我暂且以“现实”这个称呼来指代它。

一阵强风吹过,落叶都飞起来,形成漩涡,在空中围着一个轴跳舞。强风也在吹拂我。我尽力站在原地,但外套还是随风扑打向一个方向。我站住直到风离开,然后望着天空。风在那里,继续向前,不会停歇。

空间、时间、现实,也都是这样的。所有基本粒子都在运动,更不用提那永不停止流逝的时间。尽管从正面角度难以思考,但现实也在保持流动。且不提休谟计数,倘若现实真的没有流动,那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我把一块牛肉煮熟,不叫它牛排,而仍叫它牛肉;我把它吃下去,说我肚子里有一块牛肉;我把它排出去的时候,再指着那东西说,它是牛肉;等它流进下水道,被分解,进入地球的循环之后,我还是叫它牛肉。我听过这个项目。而这恰恰能够证明,流动的现实才是常态。

一切又为什么都在流动呢?因为流动是存在的表现形式,存在即是流动本身的体现。空间、时间、现实,都是如此。想象一根直线,它既是空间,也是时间。从A点沿着线到B点,就是我们的常态。在现实的维度里,它体现为一个人走动一百米,或是钟表经过一分钟。而如果一个假设中的事物,它既不在物质上流动,也不在时间上或现实上流动,那它就只能是——无。因为一个在这三者上都不流动的事物,注定是不能为其他事物所感知,或影响其他事物的。

如果一根线直接将AB两点连接起来,一百米就好变为一米,一分钟就会变为一秒钟;和现实的维度结合,那就会体现为一个虫洞,一台时间机器,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异常。如果现实也以类似——可惜,现实实在是无法被比喻为一根线——的方式流动改变,我们就会得到一个将一百米变为一米的披萨,将一分钟变为一秒钟的蚂蚁。它们听上去越来越像是异常了。

从根本上,几乎所有异常都可以被描述为空间,时间,现实三个维度的流动。因此,我们知道了异常是什么:异常便是连接点与点的那根线。也就是空间、时间和现实有别于常态的流动方式。然而,这仍不能解释异常是如何诞生的。

小路边又出现了一块金属标牌,连文字都被落叶盖住。我见过它很多次,这块标牌正好立在“一半”的位置。从这里不管是继续向前,还是原路返回,都会是一样的距离,但坡度却会改变。如果我现在回头,就会一直走上坡路。我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件事。我选择继续向前,我这么做过太多次了。

似曾相识的场景令我想起以前的事。我曾读到过一种理论,认为一切异常都是基于时间穿越而存在的。在对祖父悖论最肤浅的解释中,一个人是不能穿越到过去射杀他的祖父的,这么做要么会导致时间崩溃,要么会根本不可能发生。但事实上,现实有能力以超乎想象的方式修补自身,这种补丁就是异常。想象这样一种情况:A拥有一台时间机器,A接着用这台时间机器回到过去,并将这台机器交给了过去的A,好让他有朝一日能用机器回到过去。在这个例子里,这台时间机器并没有被任何人创造出来,这类事物被称为自因果。简明扼要:它自己导致了自己的存在。

接着,一些更复杂的情形也变得可能了:现实也许会创造出一瓶治愈一切的灵药,只是为了帮助某个人活到某个时间点;而一辆穿梭时光的列车呢?它的作用未免也太明显了。这种理论相信,所有异常都是出于类似的原因出现的,要么是为了补上因果关系中的漏洞,要么就是因果本身,即自因果。

和许多关于异常的理论一样,这种理论既不能被证明也不可证伪。但它的确提出了一个宝贵的角度:所有异常在某种程度上都是一种自因果,它们只遵照它们自己的规律存在,既不可向前追溯源头,也无法往后延展至其余事物。但这仍不能解释异常,自因果,或是它们与空间、时间、现实之间隐含的某种关联。

就是这个疑惑困住了我。我思考了这个问题很长时间,我知道有什么东西触手可及,但却摸不到它。空间、时间、现实、自因果。它们在我的心里打结,而我一直在找那个线头。我找不到。

我停在原地,望着前方的路,想到我到底在这条路上走过多少圈,走过多久,却仍没有答案。有些可笑,又叫人头晕脑胀。我突然有种想回到实验室里的冲动,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这其实是来自失败的恼怒。就和这条路一样,我的思绪也在绕圈打转,甚至是我的生命:走在这条路上,什么也没想出来,然后离开,然后又是一天——像是今天,我又回到这里,出发,只为了回到原点。仿佛我的生命也陷入了一个循环——

然后,我就洞见了无限。

我明白了。豁然开朗。

常态也只是一个自因果。

我明知这一切:宇宙正在膨胀,最后会坍缩,变为一个奇点,之后又一次爆炸;在庞加莱的时间之后,万物都会归位。

这就是世界的真相:无限的自因果,无限的环。我们一直都在误解,常态只不过是无限多的自因果中最主要的那条,或者说,包含我们的那一条。由此,我们以它为基准测量一切。于是我们就认定,一条上坡的路不可能回到起点;时间不能倒退,也不能跨越。但常态和异常,每个异常,它们都是平等的。不,异常从没有出现在世界里,世界一直都是这样,理应是这样的。只是常态太大了,占用的地方太多了,让我们眼睛里全是它。空间、时间、现实,这三者是世界的坐标轴;而自因果是三者的运动轨迹。每条自因果都独立规定了空间、时间、现实流动回转的方式。而在这样的流动中,事物终究得以存在。

我终于理解了自因果的意义。为什么三者必须以自因果的方式流动。因为世界之外的事物——与有相对的那片无,与存在相对的不存在,理所当然是无限的。而在这样的无限当中,任何有限的存在,有限的运动,都是不存在,不复存在,也未曾存在过的。

在生命中的某一时刻,我们都曾有过芝诺的疑问:无限是如何变为有限的?事实是,无限并没有变为有限。芝诺是正确的,我们都是正确的。我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念头,都移动了无限的距离,经过了无限的时间。我们不会消失,没有结束,我们永远运动,在一个无限的环上。

一个标牌立在路旁,有些生锈,根部被落叶埋藏。我走在这条螺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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