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停稳时,雾气压着轨道。浓烟从田里飘过来,她没有皱眉,从记事起这里就在烧秸秆。在别处居住过几年,回来以后那些记忆很快淡了。多年前修过铁路、镇子做过生意,铁轨修到一半停了,车往外开,从没什么往里进。车窗外雾霾沉浮,站牌的红字悬在烟里,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稀疏的人群衣服沾着灰,商店门口的塑料旗褪了色,教堂彩窗裂开,那边传来阵阵苦祷。
她起身,把行李从架子上拖下来。双肩包的拉链扯开,证件和笔记本掉在地上。身后有人推她,叫嚷骂声、语速很快。她听得出来是家乡方言。她想起前几天办公室里那个苏格兰口音的男人。个子不高,说话很慢,每句话都完整。
身后的声音很吵,她没有回头。她弯腰捡起证件,照片里的自己看上去更年轻。笔记本也被塞回包里,封面上记着母亲的实验编号。
这地方一年有七个月下雪,需要提前把行李箱的轮子换成防滑的。站台没有结冰,她记得以前会结。小时候这里人多,积雪总是被踩平。她下车前,月台上没有脚印,回家的路也看不见。站台广播响了一次,她站着听了一会,风没有把雪吹动。
她拖着箱子往前走。雪很松,轮子陷进去,她提起来走了一段。街上很静,白天路灯也亮着,广告牌上写着旺季折扣。以前这条路两边摆着卖烤玉米的摊子,现在只剩下铁架。公交车还是旧的那一辆,从车站左转走到巷口记忆里的那扇门,漆剥了一层。她停了一瞬,敲响房门。
屋里暖气开着,弥漫着一股汉方药味。客厅灯没开,窗帘拉着,狗趴在角落里喘息。她把行李放在门口后走进去,看到母亲在屋里。床头灯亮着,灯光下有杯盛着药片的水,被子盖到胸口。
伸出双手握紧母亲的手时感到了寒意。母亲的嘴动了一下,喉咙发出呜咽,像是在叫她的名字。她的脸突然紧起来,眉毛向里收,嘴张开,眼眶发亮。监护仪的提示音盖过了母亲的声音。父亲摇动拉杆使床头抬起来,他拿起吸痰器,拇指按住吸气槽。开关拧开,然后松手,橡胶管伸进她的口中。
她没看太久就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给Graham主管打电话。
“我必须辞职。”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十七号站点不是你说走就走的地方,Sistan女士。”苏格兰口音依旧沉稳,“你可以申请记忆删除或者调职,继续为基金会工作。”
她停顿许久没能开口,嘴里的烟蒂仅剩最后一截。
“这片冻土还有站点?”
“有。永冻站点,到了你会明白。”她想起主管开会时的样子,从不眨眼。
“至少下班后,你可以回家。离开基金会,恐怕不会只有一个后果。”
她脸上的肌肉轻轻抽了一下。
“我会安排调动许可。”电话那头传来塑料壳摩擦的声音,他在转一瓶橙色药筒,里面的药片还很多。几个月前它们很抢手,现在很少再被提起。
电话挂断后她没有动,烟已经烧到滤嘴。她把它按灭,监护仪还在响。没过多久,她收到一封邮件,只有时间和地点。她收拾了一个箱子,放进证件和衣服,还有那本记录母亲数据的笔记本。母亲在床上,眼睛开着。窗外的雪依旧没停。
有人敲门,门外地上放着一个信封。她回头看了眼父亲怔悚的神情,随后关上灯。
她按邮件上的时间到了指定地点。整理袖口、立起衣领,手伸到后颈将头发从外套里拨出来。尽管不到三十岁,她头发比上年纪的母亲还短,白发比她父亲还多。她希望Graham主管这个职位称呼变成前主管,她没有再想。她往前走,进门前没有停。
“数据转移好了,稍后有人会带你去看寝室和食堂。拿好,你的工牌。”窗口被钢板封住,只剩一条细缝。一厘米宽、五厘米长。钢板上焊着不同颜色的金属片,有阀门、有电阻,接缝处糊着玻璃胶,角落里压着一张旧报纸。
“您说的寝室是指休息室吗?”
她话没说完,金属滑槽响了很干的动静。细缝被拉上,接着传来扣锁声。一声。又一声。警卫室窗口旁的服务台上放着带底座的圆珠笔,积了一层灰,笔尖的圆球凹陷下去,每张桌上都有两支。一共四张桌,她走到最近的一张。
塑胶垫发黄,黏在朽黑的木桌上。下面压着几张申请表填写说明。再往下,是两张剪下来的“今日趣闻”,日期过去四十多年。
右边的通缉令皮纸已经渗进桌面,看不到脸。上面摆着一个烟灰缸,紧挨着的小纸盒塞满廉价香烟,盒侧歪歪扭扭写着:需要自取。
她在附近没找到椅子。
“Sistan博士?”不和谐的低音打断她的思考,声音源头的人低头翻着记事板。
“抱歉,Sistan院士。是您吧?”
她面前站着一名消瘦的女人,灰黑色的长发贴在脸侧。发梢打结,黑眼圈发紫。耳后和鼻梁有明显的压痕,像是常年戴眼镜。
她把记事板抱在胸前。
Sistan伸出手。
对方愣了一下,把板子夹到腋下。伴随手腕拧动,一次性手套被扯下来。“很高兴认识您,院士。”
口罩摘下时,内侧有几点暗红。
“我是永冻站极端体验心理学部副主任,Ruython。”
她伸出右手,手背的皮肤发白,边缘有褪皮的烧伤痕迹。她笑了一下,牙龈发红。瞳孔布满血丝,整个眼球陷进眉下的坑洞中。纵向条纹的松垮外衣有不少污渍,脏得和她口罩一个颜色。
走出登记区后,通道突然变宽,灯光却变暗。墙壁的各种材料高低不齐,颜色不一,有几块明显是后来加上的。电线沿着墙面外露,扎带松松垮垮地绑着,部分线路被透明胶布缠过。靠墙摆着几排沙发,几个人坐在那里打牌,没人抬头。角落里放着自动售货机,玻璃反光,看不清其中的商品。
“这边公共区。”Ruython声音不高,需要靠近一点才能听清。她做出推眼镜的动作,指尖没碰到任何东西。
前方是一片开阔区域。几排桌子拼接在一起,上面堆着水壶、电饭煲和叠好的被褥。有人坐在桌边修理笔记本电脑,外壳拆开,电路板裸露。另一个人用热熔枪补一把椅子的裂口。墙角摆着两个婴儿推车,旁边挂着晾干的衣服。
“这里的人都住在里面?”Sistan发问。
“嗯,常驻人员中的绝大部分。”
“住科研站点?”
“住科研站点。”
此处人群密度很高,走路需要侧身。头发蓬乱而油腻的扎辫男人在地上铺了垫子睡觉,旁边放着标记编号的储物箱。天花板的一块板子微微下陷,下面支着临时的铅管。
“我想知道这里翻修过很多次吗?”
“每年都有新区域启用。”Ruython从兜里抽出另一副一次性手套戴好,牙齿咬住手套边缘朝自己的方向拽,“当然旧区域也会继续用。”
她们经过一条狭窄通道,地板瓷砖有明显的水渍。墙上贴着打印出来的“节约用水”通知。旁边是手写的涂鸦,写着“C翼区停水三天”,日期没有更新。
“比起我以前工作的站点,这里更像是临时工作站。”
“临时用了二十多年。”Ruython平静地回答。
食堂在下一层。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已经站着三个人。穿便服。有人提着保温杯,有人穿拖鞋。没有人交谈。电梯下降的时间比想象中久。开门后,一排排塑料凳堆叠在一起,有几张桌面明显不平。窗口里的人用不锈钢勺分菜,勺子边缘被磨得很薄。墙上挂着几台老旧风扇,转得不快。空气闷热潮湿,没有多少人排队打饭。
Sistan有些躁动,但她不希望上班的第一天就抱怨工作环境,“这里供给稳定吗?至少看起来伙食不错。”
“稳定。”Ruython看向餐盘整齐地堆在架子上,几名工作人员戴着口罩分装菜品,“只是品种有限。”
“科研项目不受影响?”
“我们适应得很快。”
她们绕过食堂,进入更深的走廊。一名年轻男人走在通道中央,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几张文件散落在地。
这里更拥挤,储物柜一排排压在墙边,柜门颜色灰暗,上贴着姓名标签。几处标签很旧,纸边卷起。似乎用上很久没有被更换。地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重物拖行留下的。有人靠着柜子抽烟,烟雾被排风管吸走一半,另一半在灯光下停着。
“你是之前在十七号站点的新人?”抽烟者中的一人低声问。
“是。”她侧眼瞟看对方,没有停步。
“那边环境好。”那人说。
Ruython没有回应。
再往前,是一间被改造过的健身区。地砖的接缝处有细小裂痕,空气里有消毒水味。跑步机只有三台,其中一台正在被维修工人摆弄外露的电路。几个人轮流使用。墙角挂着沙袋,表皮裂开,填充物露出。显像管电视屏幕播放着新闻。新闻字幕滚动,却听不到声音。
“科研站为什么需要健身区?”Sistan问。
“长期封闭环境容易产生行为问题。”Ruython用力眨了几下双眼,抬手揉了揉。“身体疲劳比精神崩溃容易管理。”
“封闭?”
Ruython笑着看了她一眼。玻璃门反射出两人的影子,影子有些模糊。
“会习惯的。”
左侧经过一处半封闭区域,里面挤着几张折叠床。床边摆着小电炉和简易炊具。有人坐在床上缝补衣服,另一侧传来孩子的笑声,很快又被大人的呵斥声压住。
“这边站点允许带家庭成员进来?”Sistan对此感到惊讶。
“是。”
“那他们怎么上学?”
“配套教育机构。”
“毕业后呢?”
Ruython停顿了一秒,“留下,上级指派工作。总之,院士,”她接着说,“宿舍在前面。”
走廊尽头是一道较新的金属门,门框与墙体之间的缝隙用水泥补过。Sistan停下脚步并转身,她从一开始就在疑惑为什么需要介绍宿舍。
“晚上可以回去吗?我的意思这里是强制要求住宿?”
Ruython没有马上回答。她用工牌刷门,绿灯亮起。
“这里没有出入登记。”她看起来比刚刚更疲惫了,“至少我没见过有人办过。”
门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进去吧。”
夜间广播,楼层在震动,某处传来敲击声。几小时前Ruython听见宿舍门锁芯回弹的声音时,不需要回头也知道那是几层锁。新来的院士步伐很稳,没有四处张望。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来时走得更慢。那人年轻、头衔高、履历漂亮,这样的背景在这里不会帮她太多。
Ruython没有说这些。走廊拐角处的灯又坏了一盏,她算过电压,知道问题在哪。只是她没报修,有些东西坏了就坏了,坏着更安全。
她们的寝室没有相隔太远,但Ruython的房间隔音效果更好。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被压低了一层。屋内灯光偏黄,镜子挂在衣柜门上,边角有细小裂纹。她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镜子里的女人肩膀向前塌着,脊背弯成一条浅弧。她把衣领往后扯了一下,背没有直起来。胸口的扣子绷得有些紧,腰线模糊。她记得几年前制服还很合身。她抬手拨开额前的头发,发根处有一片淡黄的带孔皮屑,边缘泛红。指甲刮过时掉下些许细碎的粉末,落在洗手池边缘。她盯着那一点看了一会儿,没有去冲掉。
洗手池里有几根头发。毛巾搭在水龙头上,硬得像纸板。她拧开水,水流不大,盯着几秒又关上,忘记自己要做什么。
镜子里的人还在看她。
外套被脱下来,随手扔在椅背上。空气里有淡淡的酒味。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塌了一角。桌上摆着半瓶没喝完的酒和一摞没拆封的香皂。
她没有再看镜子,伸手去拿打火机。
她试着把肩胛骨往后合拢。维持了几秒,又松下来。
Ruython原本只是回来路上顺便去档案室登记编号。新调入人员的资料需要在系统里确认一次,Sistan的文件夹还没被锁进主库,放在最上层。翻开第一页,研究方向写得克制。往后翻了几页,本来想确认签字,却看到几个熟悉的术语。
“宇宙范围内爆发性熵增致使帷幕不可逆扩散。”
附件里是一组研究记录。某个体三十年的体检数据几乎没有波动:血压、血糖、免疫指标维持在同一范围。照片对比里,面容变化很小,注释栏写着未见器质性衰退。
她继续翻。
后面的记录开始出现偏差:某一年之后,皮肤弹性下降、细胞更新周期延长、首次出现轻度贫血。旁边有手写批注,字迹比前几页急促:回电话、记得给妈妈打电话。她忆起自己加入永冻站点前的那段时节,外部世界的一切都被热力学第二定律缓慢分解,如果没有O5议会糟糕的决策或许世界会更好。
那时人们都在向永冻站赶路,躲开迟早会来的腐烂。即时到现在,依旧每天涌入大量新员工,所以档案库缺失一份调任记录根本没人在意。她偷走了它,打算回寝室慢慢读。
敲门声响了两声。Ruython没有马上回应,她把烟按在杯底,等灰完全熄灭才去开门。
Sistan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我有些事情想问。”
“进来吧。”
房间不大。床铺没叠,桌面凌乱。
“所以,”Ruython揉揉醉眼,摆摆手散开烟味,侧身让开“你要咖啡吗?波本威士忌?还是来点二级麻醉品?”
“你说什么?”
“开玩笑的。”她转头往屋里走,“我没有咖啡。”
还没等Sistan走进屋里,一团浓烈恶臭灌进她的鼻腔,流经气管、包裹口舌、覆盖双肺。她立刻背过身去掩面干呕,胃酸伴随还没消化的午饭从六腑五脏倾泻涌出,顺着指缝缓慢流到小臂。文件在另一只手中捻出褶皱。
那阵翻搅终于结束,胃里空了,胸口也跟着塌下去。她扶着墙,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刚从水底浮出。之前还黏在喉咙里的东西不见了。空气凉得发甜,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呼吸。
“你房间里这什么味道?”她没有抬头看向Ruython,低头大口喘着粗气,但她能听到对方就靠在门框上,在一旁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没有插手。
Ruython缄默不语,咽下口中的液体。俯身将手中的杯子递过去。
她注视着接过塑料杯的Sistan,手掌嵌入肉眼可见的柔软的廉价触感。仰起头后一饮而尽准备漱口,却在一瞬间面色发红,眼泪溢出。然后再次低下头清空肠胃,鼻腔也涌现泡沫。
“酒?”
“手边只有这个。”
“你有毛病吗?”Sistan瞳孔缩小,眼球突出地瞪着Ruython。红色的塑料杯被捏成细条。
“旧水管或死老鼠之类的。”看着对方慢慢站稳。“这里的通风系统不太好,”她说,“待久了就闻不到了。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Sistan没有进屋。她站在门口,呼吸还不稳。“现在我对这地方的疑问更多了。”
Ruython转身搬来一把反向椅子,跨坐上去,手臂搭在椅背上。“你知道永冻站为什么存在吗?”
“因为建在永冻土上。”Sistan皱起眉。
Ruyton笑了一下。“地理只是借口,”她停了几秒,“外面的东西在变。”
“什么东西?”
“你研究的那个。”
Sistan没有说话,手指收紧。Ruyton抽出新的塑料杯,慢慢往里面倒酒。液体沿着杯壁下滑。
“异常在消散。”她说,“至少你来这不是完全自愿的吧。”
“你在暗示什么?”
“我不暗示。”Ruyton抬起拿着杯子右手,伸出食指朝向她的脸,“你母亲最近的指标,你自己见过。我要告诉你的是,这种现象不会影响你脚下的站点。这里异常交互实验照旧安稳有序地执行着。”
Ruython盯着对方,年轻,倔强,头衔很高,眼神却还没有完全冷下来。随之而来的是脆弱,还有无法接受。
“你看过我的档案。”
Ruyton没有再逼。
“如果你需要数据,我可以帮你调阅。”她说,“不过条件是——你告诉我,你真正想找的是什么。”走廊尽头的广播又响一声,灯光间断闪烁。
Ruython看着她。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会走。
她们谁都不会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