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某年月日,余从师游,溯溪行二山间隙。暮落,远闻犬吠,现一村。遂宿一旅。其主翁年耄耋,毛二色,与妻共营业。以方言相谈。饭毕和衣卧睡,梦一客,如五六十,深目钩鼻,衣裳尽湿,系一褡裢,似有书卷其内。执手告余曰:“此间存吾遗著,可询此间翁。告之汝为采诗者,其自喻矣。”惊寤起,月过户,然门作声。起而听,乃吾师,亦得此梦。旦,朝食,师与余相言,邀翁共谈,师语至采诗,翁惊。示之师作,彼慨而叹,述其童时某夏,曾有客救之于溪,然客本水土难服,复遭此事,伤寒感之,不日而死。曾遗数纸于主,然字难识,今尚锁于柜。前日梦遇,托之赠此物于吟游事。取而观,亦采诗者,然日月已故,霉生污浸,况有缺页,难辨其实。盖奇术阵已损,不可驻时。阅而太息,欲重述前人所记之事,亦有文饰,以示后人,可留其所言之物。
远方的故事
吟游诗人横吹着笛子,音符流散在山风里。
他是从山那来的人,不仅带着远处的旋律,还带来了远处的故事。连衣服的样子,这里的孩子们也没有见过。他们便围上来。
诗人演奏完了,大概早就知道孩子是好奇的,就低下头看他们,轻轻地说:“我给大家讲故事,好吗?是在很远的地方发生的,关于恶龙的故事。”
孩子们并不知道恶龙是什么。那大概是什么很大的东西,他们想,因为这个叔叔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大。
于是诗人就讲述那条巨龙。它全身黑漆漆的,像太阳落山后的天。它是多么巨大,超过了村里最大的茅草房。它还抢夺来了王冠,金灿灿的王冠就卡在它的大角上。它抢来好多好多土地,好多好多财宝,还有远方的国度的公主。它被好多人挑战,或许是为了那些很贵的东西;或许是为了那顶王冠;或许是想要把恶龙从那座大山洞里赶出来,因为那是他或她爷爷的爷爷住过的地方。它每次都把那些人打败了,他们不知去了哪里。
黄昏的时候,诗人说:“现在恶龙还在很远的地方。或许会有人把它打败,在原先国王的同意下,带上那顶王冠。谁会把恶龙翅膀下的人救出来呢?”
他又吹起笛子,孩子群、旋律和最后一抹晚霞一起消散。吟诗者便隐没在大地的影子里。
孩子们回家,在火炉前,把故事讲给他们的爸爸、妈妈。
他们笑着说,你会去做那位屠龙勇者吗?接着,他们一点点讲述起那故事后面的部分。还在他们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听爷爷奶奶讲这样的故事。他们一边说,一边把孩子带到床上,为他或她盖上。父母的讲述并没有诗人那么有趣呢,所以他们很快便进入梦乡,做起关于勇者的梦。
等到太阳再度升起又再次落山,小路旁大石头上,昨天听故事的地方,依旧聚起一群孩子,围者吹笛子的人。虽然大概听了一遍,却还是忍不住来听。有人拿着用树枝做成的剑、法杖、牧羊鞭、权杖。诗人便继续讲,故事和激昂的开场乐一样,让人入了迷。
几天过去,当诗人往更远的地方走的时候,或许这恶龙的故事,已在孩子们心里扎下了根。
恶龙真正到来的时候,大概是正午。它的大翅膀遮住阳光的时候,人们还认成积雨云。它落在北边的青山上的时候,人们以为影子也像树木那般实在。它的王冠闪着金光刺入大家眼睛的时候,他们想起某天傍晚在石头边的草丛中听到的笛声。
然而,耳边不在有诗人温柔的嗓音。随着能掀倒一百棵橡树的吼声,火来了。
不管恶龙说的是什么语言,人们明白它要取走这群山间的土地。他们满面火光,逃离那些很快变成尘土的房子。旷野照着月光,冷风起了。月光也消失了,那天正好是月全食。
可是恶龙并不仅要土地。它随意地在山上找出一个大洞穴,又从远方和近处变来不知多少的财物,放在洞里的还有不会结束的哭声,或许那是公主。
故事里的勇者可能会到来。他或她曾在梦里见过发抖的孩子。可那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人们咒骂恶龙,它的尾巴阻断了进来的路,它的翅膀挡下了晨曦的光。
谁的信封曾经到达远处?纸折叠出的飞行器不能越过高山。褐色和红色渐变了千百次,人们的希望在遥远的天边。
有一天,来了大队的骑兵,马在静风里嘶鸣,蹄子踏在长出草的路上,哒哒的响。铁做的装甲擦擦作声。汇聚起来,像是一阵大风刮过森林。
带头的人系着齐整的披风,垂在他宽广的背后,在盔甲上映出一片赤红。他有一把和星光一样锋利的剑,和他的蓝眼睛一般有神。
他是勇者,他是来打败巨龙的。
骑兵们领着村民,躲进他们行军的帐篷里,向他们问,恶龙的习性怎么样,手下怎么样,都会什么,为什么要夺走王冠。这真是些好回答的问题。
他们重新坐在火堆旁,光为他们的脸上镀了金。他们眼里倒映着勇者,他正坐在对面,眼里倒映着火焰。他说他曾是农民的儿子,他曾经过着像小水潭那样平静的生活。他曾经有亲人。可是恶龙夺取了他们和它们。当大火在风中摇曳的时候,他的眼泪也一起烤干了。现在,他要拿回这世上平静的生活,留住那些笑声和诗歌。他还说,诗人告诉他,应当成为屠龙的人。他蹚过一百条河,翻过一百坐山,带着各种各样的伙伴,亲手解决那些障碍。当他找到新任国王的时候,对方把军队给他,许诺将来杀龙后,将他的姐姐和国家一半的土地赠予他。
人们侧着耳朵听他讲,风在呼啸,倒像是笛声。
当太阳还没照进山来的时候,恶龙已经醒了。它的王冠亮闪闪的。洞外面,勇者双手拿着剑,指向它的两只眼睛之间,仿佛一道彗星。他旁边,站着拿法杖、盾牌、药水瓶的人。
他义正辞严地说:“你,恶龙,交出财宝、公主和王冠。”
恶龙打了一个喷嚏,火星和黑烟冲到披风的脚边。它大吼,不管说的是什么语言,对面山脚下眺望着的村民也知道,它不会同意勇者的要求。骑士则靠近些,他们愿意为了什么在危急的时候骑马冲上去,越过那些倒地的巨木、丛生的野草。
战斗持续了几天。
不管如何,勇士走下了山,手里紧握着王冠和龙角,披风却不见了。剩下的骑士们分着抬走大块大块的龙肉、大堆大堆的金银。半条小溪那么长的队伍之后,抬下来了公主,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的破洞上坠着野花和树叶。
肉分给村民们了些,毕竟他们很久没有吃肉了。
队伍离开了山村。
安葬了伙伴们的衣服和帽子,勇者接过国王手里的、曾被恶龙所困的王冠,透明的宝石在烛光下显得闪闪发光。宫殿平时就拉着窗帘,室内的空间有些黑。
国王说,他将把他的姐姐嫁给面前这位年轻的男人。他牵着公主的手,公主穿着淡黄的长裙,像野外石头缝里随着风唱歌的雏菊。上面还有露珠呢。
国王说过,他会将一半的土地分给屠龙的人。他似乎觉得这不是很有诚意,加上室内不通风,便留下一些汗。他自己用手帕擦掉它们。
夜里,宫殿中开了一场大舞会,弦乐器和鼓点回响到第三声鸡叫。等到太阳升到一个手指那么高的时候,辅佐国王的大臣在街的开头朗读文件。他说,国王已经让给了那位屠龙的人。等到正午的时候,舞会厅里又举行了加冕仪式,下午就是游行。大家都看到王冠戴在新国王的头上,还镶嵌着各种颜色的宝石。等到夕阳的光撒满都城的大广场上的时候,人们都认得了这位提着残剑的新国王。
王冠是恶龙曾经戴的,曾经的伙伴告诉他,王冠能帮他实现很多不得了的事。曾经有一位巫师告诉他,王冠是恶龙力量的源泉,可是如果是很正义的人去戴它,它就会拥有比一切书上的法阵还要强大的力量。曾经有吟游诗人告诉他,很久以前,国家的创立者,在天神那里得到了它。
他搜到一个很厉害的巫师,白花花的胡子拖到脚跟。他问她王冠的力量到底是怎么来的。对方大约年老了,有些迟钝,她站在那里,就像曾经他的伙伴对他戏称的稻草人。她告诉他,他这样的勇气和能力,便是王冠魔咒的开关。
他明白了。作为新国王,他不免,要为国家做些什么。
大概十几年,街头流传的传奇就不仅仅是勇者和恶龙。还有将领的勇猛,文官的机智,王子的艳遇。太阳终于又回到正常的色调了。
国王老了。他并不会永远年轻。祖上传下来的王冠很厉害,帮他建筑了高高的长城,帮他挖出了长长的河流。他得到好多好多的财宝,国库装满了,像个山洞。全国的土地,从来都是他的。
人们还在歌颂勇者呢,因为他杀死了最最可恶的恶龙。
他想要歇一歇,王冠似乎也要歇一歇了。虽然总是擦它,让最好的仆人、最好的巫师来,那些黑黑的点也总是擦不掉,还一点点磨掉那些光泽。
他不想要王冠受污。虽然头发白了,但他还要坐在宫殿里,王冠上的魔咒告诉他,他不能离开王座。
月光被风吹动的时候,他问代替了已死皇后在床上位置的王冠:“你会离我而去?”
他念叨着,掉进似乎永远不会醒的梦里。他用带着金银首饰的左手托起王冠,右手把它套在头顶。他似乎顺着光路往外爬。
窗开了,风大了,国王飞起来了,他的鞋子能让人飞起来的。脚下的街道越来越小,城堡简直像个柴堆了。那些民居,和小石块也没什么两样。往前看,黑漆漆的群山,像一大群野兽似的,又像俯首的众臣和百姓,还似乎像是敌国军队跪下的样子。他便向那边飞去。披风的影子,扫过空空的田地,像是积雨云。
国王冲进了树林,一头扎进深水里。当他扶着王冠爬起来的时候,又黑又平的水面破碎了,连带着树枝间漏下的月光。他似乎梦游了。爬出来拿下王冠,仿佛是银色的,连黑点在婆娑的树影里也隐去了。他听见王冠说话。
他掏出剑,又抚摸着王冠,又四处看。脸上的沟壑指着眼睛,蓝色昏昏沉沉的。他坐到一块大石头上。
多安静啊。
他笑了。或许他从来不像他的祖先——那个勇者了吧。
月全食。什么东西啃掉了月亮。
等到猎户上山的时候,他们在破碎的树木之间,看到一条黑漆漆的巨龙,戴着王冠,脚下是老国王的披风和断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