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冬
夏军牺牲的消息是11月传来的。
那天杨雯不在站里。她去南昌办事，回来的时候，发现夏雨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份文件，一动不动。
“小雨？”她站在门口，“怎么了？”
夏雨没有抬头。
杨雯走进去，看到那份文件上的字。全球超自然联盟。讣告。夏军。
她愣住了。
夏军。那个把夏雨从废墟里带出来的人。那个让她叫“爸爸”的人。那个在病床上留下“不要恨”的人。
杨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夏雨。
很久很久。
然后夏雨说：“我没事。”
杨雯知道她在说谎。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天
杨雯不见了
张守真打电话问她在哪，她说在外面办事。李守一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快了。阿莲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说不用。
第四天，她回来了。
抱着一个巨大的箱子，摇摇晃晃地从门口走进来。箱子比她人还大，她走几步就要换一下手，脸憋得通红。
夏雨听到声音，从办公室走出来。
看到杨雯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杨雯把箱子放在地上，喘着气，抬起头。
头发乱了，衣服皱了，脸上有灰，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小雨，”她说，“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
她把箱子往前推了推。
夏雨低头看。
是一台电脑。
白色的CRT显示器，大大的屁股，方方正正的机箱。那个年代最新的款式。
杨雯蹲下来，开始拆包装。一边拆一边说：
“我问了人，他们说这个系统最好用，叫Windows XP。新的，刚出的。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但我想你可能需要一台电脑。”
她抬起头，看着夏雨。
“卖给你的。”
夏雨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张满是灰的脸，那件皱巴巴的衣服。
“你去哪买的？”
杨雯低下头，声音小了一点。
“……厦门。”
厦门。从龙虎山到厦门，要坐鹰厦线。那时候火车慢，单程就要十几个小时。来回四天——
“你坐火车去的？”
杨雯点点头。
“硬座？”
杨雯没说话。
夏雨懂了。
硬座。四天。来回。抱着这么大一台电脑。
“为什么？”
杨雯抬起头，看着她。
“你爸爸不在了。”她说，声音很轻，“我想……我想让你有个新的东西。可以陪你。”
夏雨没有说话。
杨雯继续说：“我爸爸也不在我身边。山里出来的时候，我就一个人了。我知道那种感觉。”
她站起来，拍了拍电脑。
“这个可以陪你。你可以用它看东西，写东西，做什么都行。晚上开着，有光。”
夏雨看着那台电脑。
白色的CRT，方方正正的机箱。
Windows XP。
新出的。
杨雯坐鹰厦线去厦门买的。
硬座。来回四天。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多少钱？”
杨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先用。好用再给钱。”
夏雨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那个笑。
她突然想起夏军。
那个人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就做。
她低下头，轻声说：
“谢谢。”
杨雯笑得更开心了。
“不客气！以后你想看什么，我教你！”
2008年10月18日之后
夏雨一个人走进杨雯的房间。
采光最好的那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桌上有一张照片，是杨雯后来的，黑长直，空气刘海，笑得很好看。
旁边是那本浅蓝色的日记。
夏雨在桌前坐下，翻开日记。
她翻到2001年11月的那几页。
“2001年11月9日
小雨的爸爸不在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没哭。
她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她难过。”
“2001年11月10日
我去厦门了。
有人告诉我，厦门的电脑最新。我想给她买一台。新的东西，也许能让她好一点点。
火车很慢。硬座很硬。但没关系。”
“2001年11月13日
买到了！Windows XP，最新系统！我抱着它坐火车回来，一路都怕摔了。
它好重。
但小雨应该会喜欢吧？”
日记翻到这里，夹着一张东西。
红色的，小小的，方方的。
夏雨把它抽出来。
是一张火车票。
K3614· 鹰潭站→厦门站
硬座 · 2001年11月10日
票价：28元
票面已经旧了，边角有点卷，但保存得很好。
夹在日记里，夹了七年。
夏雨握着那张票，很久很久。
她想起2001年冬天，杨雯抱着那个巨大的箱子，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头发乱了，衣服皱了，脸上有灰，但眼睛亮亮的。
“小雨，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Windows XP，卖给你的。”
她以为杨雯是去南昌买的。或者鹰潭。最远也就是上饶。
厦门。
硬座。来回四天。
为了给她买一台电脑。
夏雨把那张票贴在胸口。
很久很久。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和2001年那天一样。
后来
那台电脑一直放在夏雨的办公室里。
白色的CRT，方方正正的机箱。Windows XP系统，一用就是很多年。屏幕上方盖着一块面纱，是她后来加上去的。
但开机的时候，还是那个熟悉的启动画面。
每次看到那个画面，夏雨就会想起2001年冬天。
想起那个抱着箱子摇摇晃晃走进来的人。
想起她说：“卖给你的。”
想起她笑的样子。
那张红色火车票，一直夹在日记里。
夏雨没有拿出来。就让它留在那儿。
留在2001年11月10日那一页。
留在那个消失的四天里。
留在那个人坐鹰厦线去厦门的路途上。
很久以后
林江来了。
她站在杨雯的宿舍里，看着那本日记。
“这是什么？”
夏雨翻开那一页，把红色火车票给她看。
“2001年，”夏雨说，“她去厦门给我买电脑。来回四天，硬座。”
林江看着那张票，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她对你真好。”
夏雨点点头。
“她对我真好。”
窗外，阳光照进来。
和2001年那天一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