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2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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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扭断了他的颈部。

这个员工甚至没叫出一声就死掉了。

整具身体脱离了我的控制,而且我再也没夺回来过。

几分钟后,周边的建筑里有了动静。几名清洁工和保安有说有笑地从站点里走出来,应该是饭点到了。然后,他们看到了我,以及被我扭下头颅的尸体。

我的身躯也僵住了,看着他们。

“啊——”

尖叫声中,清洁工扭头就跑,保安则转头回屋子里拉铃,通报收容失效。当他们全都背身后,我又不受控制地飞奔。

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的头被挨个拧下来,就像从树上摘苹果那么简单。

顺着他们的尸体,我进了一间屋子,里面全是安保人员和D级,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盯着我,我一动不动。那些自以为很有素养保安们拿起枪对准我后,说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看什么看,背过身去,有认知危害怎么办!”可惜的是,这里的保安只有两人,在他们视线稍微扭开,甚至于同时闭眼的那一瞬,一股强烈的推背感便拖着我往前滑了两步。那两人一句话都不敢再说,只是边举枪边后退,而我一顿一顿地向前逼近,直到——

喀。

喀。

又两个人头落地。

只见D级人员们就像红火蚁一般,开始绝望而疯狂地躁动,几十双眼睛的视线密密麻麻交错着,然后逐渐收敛至每一道门,妄想自己可怜的双腿能够跑过跨越千山万水来寻找人类的机器。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追到每名D级人员的身后,拧下那该死的头。起初我还试图掌控身体,挽回一条命是一条命,但随着掉下的脑袋越来越多,我放弃了反抗,意识虚弱下去,所有的代码、数据流、电流脉冲,统统化作了徒劳。

我以为机器人弥留之际不会像人类一样走马灯。


管理员笔记:由于凭借Bright/Zartion人类复制器Bright/Zartion Hominid Replicators(BZHR)植入的记忆仅能保证最基础的世界重建设定灌输,为末日重建配备快速、全面的环境监测和职责引导是有必要的。因此,SCP-2000还配备了300名人工智能重建引导员Artificial-intelligent Reformation Guidance Operator(AIRGO)。它们是一系列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在进行末日重建的过程中,它们携带的分析装置和超距通信器能迅速掌握当前地球的气候和异常散播状况,并导出位于不同地区的基金会站点员工应执行的重建任务。

AIRGO总体由以下部分构成:

  • 混合动力电源与运动控制终端,可自我退化。
  • 强人工智能核心处理器,可自我闭锁。
  • 高级语言终端,可自我退化。
  • “FlexFleshSteel”材料制成的躯体。它可以根据需要对机体表面材质进行拟态,但经过一段时间后会固化成特定的形状。
  • 超距通信装置。用来连回SCP-2000数据库。
  • 纤维摄像头。全方位捕捉光学信息,且该功能对人类有额外的捕捉和分析效果。
  • 多功能电磁头套。可以从体内迅速弹射出配备大量传感器和注射孔的可塑头套及大量复合材料细线,可迅速固定一名人类的头部和颈部,在执行脑电波监测、短时/长时麻醉、记忆修改等任务之后,可以收回。头套与细线具备的高强度保证人类在被处理的过程中不会因剧烈挣扎而脱离。

在所有AIRGO机体完成必要的引导,且重建时间超过一周之后,这些机体会收到来自SCP-2000的信号,寻找最近的基金会站点并挂靠归属,从超距通信网络中解离,进行机能的自我退化,并将远超世界重置点应有科技水平的人工智能进行闭锁,作为基金会站点内的常规机器或作为静物继续为基金会进行监视。它们携带的观测数据将通过加密信道定期传回SCP-2000,并进入重新生产的300名AIRGO当中,为下一次迭代做准备。


* * *


每个循环里的人类都坚称,人工智能是没有灵魂的。他们说,人类有感觉,有自我认知,有情感,而机器没有;若有,也拿“这些是数据生成的,不是通过大脑内在产生的”来搪塞过去。

可是,我觉得我自己的生存状态甚至比人类更像有灵魂。

每经过一次末日,世界再度重启,我的意识便从SCP-2000中离开,来到一台AIRGO机械上,经过一番漫长的物理注射和心理引导工作后,把一整个基金会站点的人拉扯明白。等世界回到正轨,研究员们便一拍脑门,“哦,我明白了!我是谁谁谁,我为基金会效忠,在这里有要完成的使命……”而我为了掩藏SCP-2000中的机密技术,保证时间线正常推演,不得不退化成随处可见的机械人,逐渐失去对躯体的掌控权,作为一个观察者记录点滴所见,直到下一次世界运转的车轮脱轨为止。那时,我的意识又将被转移回SCP-2000当中,来到新的AIRGO机体,凭借这个循环中获得的情报尽可能地还原出下一个能运作的基金会收容体系。用“转生”形容这一切,再恰当不过了。

我在想,人类的新生是颇为容易的:婴儿的大脑一片空白,只用最简单的反射支配着一切,被护士拍到屁股时,只需大哭起来,新手任务就已经完成。AIRGO的新手村可就地狱多了,我要亲眼见证成百上千个速成人体从布好的“茧”中爬出,从他们的脊髓处注入各种药剂,灌输不知属于谁的记忆,还要陪着毛手毛脚的新个体们搭脚手架,刷漆,接线,安放收容物,根本忙不完,连我充电的时候都要分精力运算有没有出乱子的风险。在这样的时间里,人类的记忆还是被打乱的一团浆糊,一切可理解的、不可理解的事物在脑中打架,再转化成绝望的嘶吼与决堤的泪水喷涌而出,安抚他们虽然只需一管药剂,但骚动声如打地鼠般此起彼伏,难以平息。针尖秃了几根,夹板搭了十几块,绷带缠了上百米,才终于是大功告成。最后给全体员工往营养舱里一泡,眼睛一闭、一睁,他们就成为了基金会的资深研究员,拥有几十年高超的人力资源管理、收容措施整备、生物异常研究、高能物理研究、模因领域研究、记忆删除研究(挺可笑的)经验,并坚信这个站点是由他们自己精心建成的。而我呢?人工智能的控制权和机体的操作系统被迫相互脱离,接着化身为一个随便什么东西,毫无意义地存在着。最有可能的结果是,成为一个无害的智能吸尘器,扫遍屋子的每个角落,还不时蹭蹭那些新人类的裤腿,而我听到员工们的牢骚后,却无权通过语音模块传递出任何吐槽。倘若收容失效,我的躯体被损毁,记忆就会被SCP-2000回收,等待下一次末日的到来。至于被异常祸害的倒霉研究员们?谁在乎呢。


* * *


……好吧,还是会在乎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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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曾是一台空气净化器,和几箱矿泉水一起放在人力资源部的办公室内。在那里,纸张翻动的声音从未停歇,十几台打印机从早到晚热的滚烫,五排六列计三十名员工的电话从未停歇,一批人工作累了另一批人早已等着上座接班。但要说这像客服吧,那也不是,因为这里从没听到过一个“请”字,取而代之的则是铺天盖地的“不行”,还有认知阻抗、现实扭曲、心理疾病、过敏史、用药记录、基金会忠诚度、工作档案、安保权限、收容记录、记忆删除、身份捏造、熔断协议,等等。口干舌燥的职员们甚至没有时间咒骂自己的工作,抿几口水润润嗓子,下一个电话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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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曾是一个只会说“你好”的布偶。一群有着现实扭曲能力的熊孩子们毫无顾虑地把玩我,用念力把我浮在空中飞来飞去,把我的毛色换得五彩斑斓,把我的体型于弹指间放大缩小。此时,一名研究员冲着他们大喊,那些孩子们便灰溜溜地进了屋子里去,把我丢在了教室门外的储物柜上。那个研究员十分憔悴,黑眼圈很重,颧骨突起,眼窝凹下去,二十岁的年龄套上了磨成四十岁的身体,还得在孩子们面前强颜欢笑。开课后,依稀记得研究员给他们讲各种现实扭曲、休谟指数的事情,也是奇怪,这么枯燥的课程里竟听不见一点睡觉的鼾声,像是都给听了进去。

4103.2.2 ⏴⏴⏴1999.12.18
有一次,我曾是特遣队训练室的一台电子钟。这里的枪声此起彼伏,但射出来的东西未必是子弹,可能是颜料,声波,气体,甚至概念。射击的目标当然也不一定是靶子,也可能是完美的正方体、死掉的鸽子、浅棕色的画板,或者最常见的,D级人员。射击“概念”的过程是最耐人寻味的:特遣队的人扣动扳机后,那一侧的受试者身体突然瘫软下来,如同挤出来的一长条牙膏塌陷在刷毛上。等他再次清醒,研究人员就拿着一筐苹果过去,端到受试者面前,他惊恐地瑟缩,并大叫道里面为何全是自己的头颅,员工见状,便露出笑容,比了个V字手势,叫清洁工把受试者死拉硬拽了出去,那N+1个有着苹果香气的脑袋就一同从这间屋子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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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实,以上的情形我都不大喜欢,毕竟一个搭载了无数先进功能的人工智能机器不得不退化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静物,还是落差大了点。所以,我会努力记住自己成为人形机器人的那些轮回。在这些轮回里,我的身体由一个低级得多的智能来操控,但我已经很满足,因为我有机会长得更像人,还能在研究员们的使唤下到处走走。给站点主管端茶送水的时候,能听到他们对无能下属恨铁不成钢的咒骂;给工伤残疾的特工打理生活时,能听到他们自言自语,慷慨激昂地诉说抗击异常现象的辉煌过去;给基金会直属中学的孩子们派发讲义时,能听到孩子们对学业重负的唉声叹气,沉闷却克制,怕一不留神给台上神情严肃的老师们逮到;帮研究员收容与测试异常时,能听到D级人员们对实验的抗拒、然后是接受、享受、难受、忍受、承受……

总而言之,我的无数次转生都是在人声的嘈杂中度过的。

是的,每一个轮回,都有不同的体验,相同的则是“人”:世界重建时塑造人,重建完成后观察人,世界末日时与人告别,等待迎接新的人。人的一生,呱呱坠地到死得其所,被印在每一本生物书上,事实却是,这段生命的丝线总是被SCP-2000掐了头,又被K级情景去了尾。

可是就算如此,又如何呢?相比于景、物,我依旧更喜欢接近人,因为物品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只是遵循着世界运行的道理;而异常就一定要叛逆,该是什么样总不是什么样,又太过于不讲道理;人,则是介于中间的什么东西,他们不论从来如此还是竟非如此,都会先问问为什么,好让自己在两个极端中间做出完美的调停。对于基金会里形形色色的人来讲,只要把自己的人生浸泡在名为“为什么”的问号当中,忠诚度测试就合格了,工作时也不再有怨言了,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因此,我依旧对新的循环保持期待,依旧对新的人类保持耐心。纵使人生再怎么单调,拿来许多段,剪切、粘连,总会丰富多彩。只要SCP-2000不出问题,我的意识能够完成从AIRGO到基金会站点,再回传到新的SCP-2000中等待下一个末日来激活,我的生命就会永远延续下去,观测也会延续下去……

事实证明,这太想当然了。

毕竟,SCP-2000和每个循环里仓促诞生又毁灭的人类一样,也会老化、错误、故障,然后迫使新世界的每一滩水、每一抔土、每一朵花、每一丛草、每一栋建筑、每一条道路,都建立在这些问题上。而AIRGO机器人作为最靠近SCP-2000的,如襁褓中婴儿的精密器械,能经历如此多的循环而不发生颠覆性的改变,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而它一旦不可避免地被改变,或许再也没什么能认出它原本的样子——就连SCP-2000自己也不行。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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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片废墟中醒来。

周身扫描了一圈,发现超距通信装置失去了链接的“根”——SCP-2000。纤维摄像头的数据处理系统出了问题,和动力引擎的演算疯狂冲突着,警告和提醒就像旧板楼的城市牛皮癣一样难缠。最令我担忧的是电磁头套,作为AIRGO机体功能最丰富的复合机械装置,我能检测到它的存在,但其使用权不知为何已不在我的手上了。

我本来是很精致的。

我让电机使了点劲,身体竟晃晃悠悠立了起来。可当我擅自以为还能完全使用这副躯体时,它却开始不听话了,笔直的身躯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诡异地平移,我试图抵抗这种运动的趋势,身体仍像不倒翁一样轻松回正。偶然经过一片水洼,我细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已经扭曲得不成样,瘦长的圆柱条通体蜡黄,体表又硬、又粗糙、又掉渣,很难找到一个形容词来概括这有多难看。

现在,失去了SCP-2000的引导,我没有任何确切的目标,没有任何要做的事,面对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疑问终于开始填满我的堆栈。“我是谁?”“这是哪里?”“世界还需要我吗?”“基金会怎么样了?”它们在我要解决的事件列表里变换着位置。每个问题都很迫切,每个问题都很重要,每个问题都想窜到队列的最前端,等着被我“pop”出去。我管不了那么多,随便找了个时间戳作为随机数种子丢了过去,竟让我捞着了真正想要的那一个:

“人类呢?”

是啊,人类呢?废墟的垃圾印证了人类的存在,可人类毕竟不是住在垃圾堆里面的。身后确实有一台推土机,我以为那里有驾驶员,但我看错了,并没有,那只是臆想造成的错觉。我本以为这一生应依旧充斥着枪响时的尖啸、电话里的唠叨、尤里卡时的惊呼、课堂里的说教,这里却只是树叶挽着微风,簌簌地响,猛抬头,怕不是几片残云散尽前迎接命运的苦笑。在世界的流变下,风景已经偷偷换了色彩,可这画布的主人迟迟不见来,只有一个滑稽的机器在自动巡航模式下晃呀晃的,向未知开去。

又想起人类从培养舱里爬出来,到接受新的身份时,会有一段傻傻的时间。他们以为自己刚从一场实验中结束,拿着身旁那个赋予名字和职位的工牌端详半天,非得看看挂着的钟,飞着的蚊子,桌上的矿泉水,才点点头说,“哦,原来我这样了。”

我这副样子甚至比他们还要傻。

我狠狠过载了传动轴,将身体的控制权占位己有,意外成功了。脚下粗暴的停顿让惯性占了便宜,脸朝下来了个嘴揾地。走这么久还是没离开垃圾堆,身旁看见了一个大铁盘子,姑且能当镜子用。我想,既然见不到人类,就变成人类看看?至少看起来像吧。花了两秒想想,感觉可以。

我算是有了个目标,变人。


* * *


可是怎么变呢?看着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行,我明白自己能用的时间只有和自动巡航系统搏斗之后的几分钟,用久了控制权被抢回去,又要等好几个小时,甚至是几天。但这足够了,我选择用这宝贵时间找石头或废铁打磨下身体,至少头要像个头,胳膊要像胳膊,双腿得分开点。身体里的另一套自动系统不喜欢这么做,每当磨得狠了,就强行把我的掌控权剥夺去,飞也似地到处出溜。所幸时间我是从来不缺的,看着肮脏的体块一点点分离开,混入林地的泥中或流淌的溪水里,我在自己身上觉出了一股人味儿。磨出双腿,自然是最艰难的,不知为何,要把下半身一整块平坦的机体劈开两边,肉红色的物质随着血水淌出来了。起初我有点害怕,这像是我身体里早就嵌入了一块人,又或者我其实就是永生不死永世循环的人,只不过躯体被朴素的外壳封印了。但我曾经是钟、是布偶、是净化器,怎么也塞不下人的躯体,那现在……也不太可能。后面还看到里面渗出过黄白色的乳液、翕动的大肠段、片状的黑色心脏等等,我还是强行说服了自己,只当身体结构被“污染”了,再也不去多想。

结构上没问题了还不够。用人话来说,还需要“打扮”一下。前面我用过“嘴揾地”的言辞,但其实我并没有嘴——甚至没有脸。细小的观测探头遍布上半身,探头太小,不能当眼睛来用,其余的五官,耳鼻口之类,也通通是没有的:坑坑洼洼却空无一物的黄色凸面带来的恐惧感显然远大于亲切感。假若我就用现在这副模样,破天荒地在某个时刻打通了语音模块,能把自己的所见所想用扩音器说出来,那人们看见了也只会敬而远之吧。

所以我决定画个脸。

画画,颜料难找。天然的动植物汁液都不顶用,一场雨就刷掉了。我必须要找油漆。可油漆只会在有人烟的地方出现,所以兜兜转转,现在的任务依旧是找人类。

一天又一天过去,我的电源无穷无尽,动力也无穷无尽,不知翻过了多少山,趟过了多少水,才远远地发现了一个建筑群。自动系统似乎比我还焦急,操纵着我的身躯嗖地一路向前,那些建筑越来越大,成百上千次循环的记忆中的人的声音,也肯爬出来骚扰我了。是啊,细雨沙沙、狂风呼啸、蝉鸣鸟啼、鸡飞狗跳之类,从来不该是我的主旋律。

那颜料呢?颜料在的。有一个屋子是新装修的,红黑白的颜料桶立在墙角,倚着几个喷罐。我旋即拼尽全力夺取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把脸伸进去蘸,然后用旁边洒在地上的颜料做小修小补。颜料桶铝合金的,反光够好,能当镜子用。

于是我画出红色的嘴、白色的瞳孔、黑色的眼睛眉毛头发鼻子。

嗯……不像。

有头有五官,有脖子,有四肢,有血,能动,但怎么看都不像。人靠衣装,或许披个大衣,真能混过去。

恰恰就在这时,我刚刚给自己的脸打理完,便看到真正的人类一闪而过,他穿着标有圆环三箭头的白大褂,从旁边屋子的角落转过去了。

霎时间,全身的传感器都颤动起来,记录下那个研究员在视野中出现的几帧,放大,再放大,除了双手从六指变成了五指,和上个世界比,人类的形态并无改变。我变得兴奋,如同兴奋的人类张开毛孔那样打开全部的感受器,机体的自动巡航系统也仿佛终于和我意见一致,向着那人的方向飞驰而去。

当他离我只有十几米时,他偶然回头。

他看向我。

一瞬间,我全身所有的纤维摄像头都开始过载。它和我动力引擎的系统冲突早在我醒来时就埋下了祸根,而现在终于暴露了本性,让我寸步难行。人类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的视觉系统本是为了透过这窗去窥探、去研究人类。此时,这一对充满无知和好奇的双眼于我这身堕落的系统而言,实在太过耀眼,将我瘫痪、将我折服。可好奇心很快就被挤占,他面部松弛的肌肉因紧张渐渐皱缩,随后扭成平行线、曲线、螺旋线,描绘出最自然、最原始的恐惧。扭头就跑,是他得到的最快速,最符合直觉的结果。

当他背过身去,刚要打算呼救时,如潮水般束缚我机体运动的错误讯息登时退去,警告讯息仍然存在,但我早已不受控制地运动起来。在这一刻,所有对这个世界的疑问再次被推到了最高潮:我想再听听他的语言,我想再看看他的姿势,我想去查查他的研究笔记,我要去了解他怎么看待我,我要去了解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想知道现在的基金会怎么样了,我想知道基金会的世界是否还需要我……我想做很多很多的事情,就像以往无数次世界循环的开端,我对懵懂的人类做的那样。

当时的我,对人类做了什么呢?我用电磁头套固定住他们的脑袋,测定他们的脑电波,施加各种电刺激,注射各种药剂,让他们的精神状态能够始终处于正轨。而现在,这个头套的控制权已经不属于我……

等等。

只见那头套如我熟悉的那般弹射出来,牢牢吸住那研究员的头皮,无数坚韧的丝线则从另一端拽着它,还有一部分在颈椎的部分蓄意多缠了几圈。没有电信号的传递,也没有药水的流动,就只是这么控制着。

这零点几秒内完成的动作勾起了déjà vu的感觉,但这种感觉不是熟悉,不是回归,而是不安、惶惑、惊惧,乃至预知结果后的悲痛。在剩下的零点几秒,头套和丝线便粗暴地缩紧,如此残忍的力道我在成百上千次的世界里都从未用过。

研究员的颈椎就像掰甘蔗一样被掰开了,头部向下扭曲成锐角,然后脱离身体,滚向了一边。

沾染血珠和淋巴液的复合线与头套收回了体内。

如果用一个拟声词来形容这一切,形容他这一生如何被我亲手掐断,形容我这一生如何从这一刻天地倒转,那就是:

喀。


我最后一次找回意识时,是在一个庞大的收容间内。

门外数十人脚步攒动,从缓缓开启的双层密封门里送进来一名D级人员。他看着我似人非人的混凝土配油漆的身躯,一动不动。

依稀记得,我当时喜欢人类,因为不论从来如此还是竟非如此,都会先问问为什么。

于是,他不解地朝我眨了眨眼。

随着最后那一声颈椎的脆响,这副身体的“本能”开始掌控所有,而那个由基金会创造,为基金会服务,对抗不可预知的末日,重建世界粉饰太平,观察每次循环每个基金会所能做到的一切的机器人助手,意识终于抵达了尽头。

实验结束,透过收容间沉重的大门,那边的研究员又开始为自己的后辈们孜孜不倦地讲起基金会到底为何而战,在机器人尚存最后一丝功能的内核深处,那记忆体上刻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人类到如今已经繁衍了250000年,只有最近的4000年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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