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步堪:白衣骑士的疯狂与疯狂之后》
评分: +27+x

应广大站点同事的呼声,我专程采访了我们亲爱的站点主管,孟步堪先生。

本文为孟主管口述,我记录加工而成的人物小传,收录于《遁去的一:49站人物志》中。

在此感谢各位49站的同事、配合采访的主管、部长和博士们,以及正在阅读这篇文章的你

Site-CN-49人事部副部长:陆霜石

让我稍微说的远一点吧。我能记得的最早的事情,是在一个应该离我的家不远的地方走了火,死了很多人。那天大概是除夕,一大家子人找了个小饭馆,挤在一个包间里。火起的很突然,也很凶,没什么人跑出去,有个包间里的人把我拎起来,找了个窗户扔了出去。我被几根树枝托住,也不敢乱动,怕掉下去,就只能看着那个人试了试没从窗户钻出来,又转身不见了。然后看那火越烧越大,我感觉像是烧了大半天,才有消防员把我从树上救下来。从那天起,我就成孤儿了。

后来,上了学,我性格又不太好,跟其他孩子总说不上话,六年下来没交上朋友。倒是成绩还不错,不过小学这种的,说来说去也就那样,都差不多的。

等到初中了,才算认识了两个人。我那个班主任信奉单人单座制,所以我们班是没有同桌这一说的。结果到了课间,一群人在班上窜来窜去的,比别人班热闹多了。有一回啊,我趴在桌子上正发呆,有个扎了那种很学生气的马尾的小姑娘跟我搭话,好像是评价了我一句什么,我听着不高兴,就没打算理她。然后她又说,她可以给我变个魔术。小孩子嘛,会点别人不会的手艺就可以掌握不小的话语权,特别是魔术这一类看着帅的。我记得她是从口袋里翻出一枚一块钱的硬币,让它在手背上转了几圈,转着转着转到手心里,再突然用力这么一握,那硬币一下子就不见了。

我那会儿看呆了,心里想着,这是什么魔法。可我还没开口,坐我后面一个小伙子先出声了,他说,“哇——怎么做到的!”回头一看,一个瘦瘦的男生坐在那,眼睛都直了。姑娘听了高兴,又把刚刚的把戏使出一次,她说,你仔细看,也许就看明白了。

瞧瞧他,看明白了吗?摇摇头。瞧瞧我,看明白了吗?摇摇头。好吧,那再来一遍。这么玩了一个课间,三个人就熟悉了,才发现当了两周同学,都还不知道名字呢!一问,小姑娘叫赵桃夭,小伙子叫谭狭扉。

那段日子可叫人怀念啊。赵桃夭几乎每天会来“教”我们魔术,也就是反复地表演,直到我们看懂其中的原理为止——这其实更像猜谜,大部分魔术都需要看上几周才能琢磨出点门道。她会的花样很多,大部分是纸牌相关,其他种类好像也都会点……有一回谭狭扉问她,是不是想以后当个魔术师什么的,她说啊,“嗯!不止是魔术师,我以后还要当作家、当画手呢!”她似乎天生是个精力充沛的孩子,若不是沉浸在表演中,便会和我们谈起她永远说不完的理想,偶尔我们看她安静下来,就会见着她在自己座位上写写画画。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呢?大概是哪一天照常放学后,就再也没见过了。我们初三开学那会儿爆发流感,就是那种再常见不过的,会被简称作甲流或乙流的流感。在学生们眼中,这种病其实不算什么难,甚至称得上好事一桩:流感流感,感冒嘛,谁没有感冒过!没几天自己就好了,还可以名正言顺地躲在家里不上课,多好。

赵桃夭也撞上了这么一桩好事。

我们亲眼看着她带着口罩被接回了家。我羡慕着她凭空多出来的一周假期,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反而是闷闷不乐的眼神呢?又过了两天,终于发现少了一个人,便总令人觉得失去了许多活力。她也会想我们吧?才知道这一周有的我盼啦。

但……一周过去,没看到她回来,两周过去,没看到她回来,一个月过去——那个座位就这样一直空下去了。也许老师知道其中的缘由,但他从没和他的学生们提起。如同某种默契一般,也没有谁问过她的去处。

当我又一次想起她的时候,她送给我的画像还夹在一本我不常翻开的课本里。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我们还没有学会那个让硬币消失的魔术。

你说,这秋天,怎么总是突然就这么冷了呢?


初中的最后一年,过得挺潦草的。自己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我跟谭狭扉在一块儿的时候,都觉得脑袋僵硬、空白。就像陷入一片迷茫的世界,我甚至没能和仅剩的朋友说上几句话。

毕业典礼那天,我们走的比较早。我和谭狭扉上下学顺路,他拉着我在他家门口站了很久。六月的太阳算不上毒,只是阳光太过于刺眼,谭狭扉住的地方是很典型的老式居民楼,四五层高,没有电梯,只有被踏得有些倾斜的水泥台阶。他说,他要恭喜我考上我们市最好的高中。我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只好盯着他衣服上那颗扣错的纽扣。以后,我和他就没有机会一起走了。而且,他家一直不富裕,恐怕不能给刚刚初中毕业的孩子一部手机吧。至于我,那家福利院早就已经不再接收孩子了,也许等我投入社会后,那里也就从此关门了吧……总之,他们已经在有限的条件里给了我最好的,我也不能多奢望些这么。这也就意味着,我和谭狭扉,恐怕以后很难再联系上了。我心灰意冷,打算像这一年中一直以来那样,简单的道别,然后离开这里,但我抬头时,看见他淡淡地笑着。他说,我们写信吧。

谭狭扉家门口的墙上,在很久以前被安上了一个绿皮小铁箱。那是以前,他的一位邻居订牛奶的奶瓶箱,每天早上,送奶工会把牛奶放到这个箱子里,然后把前一天的空玻璃瓶回收走。不过,那个邻居早就搬走了,这个小铁箱就闲置在了这里,掉了一些漆,锁已经坏了很久,转轴也生锈了。它总是掩着一条缝,多用点力气就可以打开。谭狭扉说,这就是我们以后的信箱了。

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我在高中又变回了曾经那种不爱交流的状态, 我想我应该庆幸吧?我终究是没有和他断了联系。

有时候,谭狭扉会把我拉到他家里,请我吃顿饭什么的。这似乎是他父母的主意,可能是觉得我可怜吧,这对看上去很年轻的夫妇对我总是友善的。高二的国庆,我又被他“劫”去了。跟以往一样吃了午饭,谭狭扉带着我钻进他的房间,带上门。他在床板上摸索了几下,咔哒,一个小匣子弹了出来。

他告诉我,这是他亲手做的机关。

我忍不住发出惊叹,却被他“嘘——”的声音打断。他说,“小声点,这可是我藏东西用的。别让我爸妈知道啦。”


高考结束后,我们俩又约在一块。高三一整年没找到机会碰面,再见的时候,那个瘦小的男孩已经是个俊小伙了。

我们聊起未来。他说,他想学设计,因为觉得自己手工一直不错;他说,他要留在本地读书,因为学费会便宜一些。我说,我想学医药,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读书。

他的表情突然犹豫了,嘴巴开开合合了半天,终于吐出话来,“孟步堪,你想学医药是不是,因为赵桃夭?”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就下意识地点了头。然后,听见他说,“孟步堪——生活是要在循环往复中,前进的。”他的声音很轻,却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尤其“前进”两个字,咬的格外重。他好像接着又说了四个字,我实在听不清。可能他只是想说服自己吧。

大概又过了个把小时,他终于冷静下来,又问我,要不要以后一起创业。我笑他,我们专业都不一样。他笑我,不知道流行跨界创业

终是他说动了我,约好等我回来一起干一番事业。

后来,我去了北方读大学,又被送去英国进修……加起来应该是六年吧。谭狭扉的父母给他买了手机,只是我那个学校开学早,出发的时候没来得及要到他的号码。后来在学校考研做项目忙得脱不开身,居然就六年没有和他通过消息了。

那时候,学校的奖学金足以支撑我全部的开销,甚至让我还了国家的无息贷款,还攒下了一小笔钱。至少我们心中那个幼稚的创业大计也算有启动资金吧?

只是,我向在英国带我的教授辞行的时候,闹了点不愉快。他希望我留在那里,想亲眼看着我做出些他理想中的成绩。他说,我天赋很好……我自己说出来还是有些惭愧,我记得他的原话是,“你完全可以留在这!你天生是个搞研究的料子,孟,你是个天才明白吗?而这里可以给你更好的资源。你才在这里待了两年,为什么不多做些成果出来呢?”

但我还是走了。他最后告诉我,一定不要放弃药理学的课题。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能给他的答复,只有一次又一次的说,“我明白了,格林教授,我明白了。”

上飞机前一天的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骑着白马的骑士,牵着许多灵魂的骑士。那些灵魂——或者不知为何,我在梦里认定是灵魂的某些东西——有着各不相同的神情,但没有一个是安宁或满足的。梦里的我想要追上它,但我失败了,我追不上那匹白马,也碰不到那些灵魂。醒来,天还没亮,英国的天空总是阴云密布,但我记得,那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个早晨。该回家了。


我把手举在那扇熟悉又陌生的门前时,心里很犹豫。虽然他们承诺过,但六年还是太长了。也许他们搬家了?也许他们不记得我了?但我还是敲了下去。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那是我熟悉的脸,只是添了不少皱纹。“小孟啊,快进来坐!”听到这句话,我松了口气。时间没有冲刷掉我们的记忆,真好——我这样想着。

谭母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吃点什么。我全都推脱了,终于按耐不住急切的心情,我问,“阿姨,我是来找我谭哥的,他今天在家吗?”

却没想到啊……谭母的表情忽的僵硬了,又慢慢变得苦涩,“小孟啊,狭扉他,他——”

“怎么了?”也许是他真的干上了自己的事业,虽然没能兑现当初的约定有点可惜,但自己也该为他高兴才是……

“他,他——他已经离世了——”我终于听出她声音中哽咽的味道。

那一刻啊,我感觉身上每一块肉都在疼,哪里都不听使唤,也许脑子也失去使唤它们的能力了。我僵硬地站着,她悲切地哭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能挤出一句话。

“怎么会……!他明明一直是那么健康的……”

“那天!狭扉走在街上!那天,偏偏那天起了很大的雾——车子看不清行人啊。”

“怎么这样!可,那也不该是!”

“交警说,是那车太老,偏偏在那天坏了刹车啊!开车的也成了植物人,现在都没醒过来……他的家人这段时间帮了我们很多——我又怎么能去为难他们?啊——!”

最后我们都泣不成声,没说出几个完整的句子。

第二天,我拜托谭父带着我,去见他一面。老人开着他那辆旧车,把我送到城南的墓园。他告诉了我墓碑的位置,自己留在外边抽烟。他说,要是让他儿子见了,要唠叨他的。我一个人蹲在坟前,死死盯着那个描红的,我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觉得喉咙和眼睛都火辣辣的,心里空空的,倒是感觉不到有多么悲伤了。

“我回来了”我要告诉他。

在夏日的末尾,灿烂的阳光,倾泻而下。


后来啊,我在刚回国时租的小屋子里浑浑噩噩地躺了几天,然后开始发烧。高烧,四十度。闭上眼就觉得我的身体在变得细长,一节一节地弯折;觉得我的脑袋在燃烧,额头的血在沸腾,然后滚烫的血沿着血管铺满我的脸、我的脖颈、我的肩膀、我的胸口,汇入我的心脏——我睡不着。

于是我又一次登门。那对老人一定比我更放不下他,我的造访想必对他们也是一种折磨,或许那时的我用什么理由蒙蔽了自己吧,居然没有愧疚地又去找了他们,拖着我行尸走肉的身体。我求他们,让我进他们孩子生前的房间。可能是他们不忍心拒绝我,也可能是他们真的也把我看作他们的孩子,没有说什么,只是打开那个洁白的门。

我记得,那个房间一尘不染,只是太久没有见光,地板有些受潮了。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在做梦。房间里好像什么都有,但又什么都不剩下了。

我照着回忆,在他的床板上摸索着,咔哒,找到了。一幅画,几百张信纸……这些对他很重要,对我们很重要的记录,都留在这里。但还有一些,不像其他的纸张那样泛黄……是一些笔记。看其中记载的时间,是谭狭扉近几年搜罗的一些信息,还有亲身经历的记录之类的。这些笔记围绕着一个主题,你很熟悉的……奇术

最后一页笔记上,画了一颗规整的四芒星。我盯着它,放任自己的想象力。这些内容不可思议,但,他会把一些虚构的东西,收藏进那个匣子里吗?我相信,我情愿相信,谭狭扉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就是这个字迹好像……

“看完了?”

听到那个声音,我简直要被吓死了,一抬头,“谭,谭——”

“嘘——别吓到我爸妈。”

我试图触摸他,但失败了,我的手从他的脸中间穿了过去。他说,他是幽灵。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他。


我大概花了四五年的时间,一边打工,一边全国各地到处跑,几乎把笔记上记载的,我有可能接触的到的都问了个遍。那是一群躲在深山老林里的家伙,基本上跟现代的去奇术体系搭不上边,要把他们的话套到同一个系统里是个很费工夫的事情。而且,我学到的,吐昂喜响、阴锣、赶尸、潮魂、打待……你应该听说过一些,它们都是些和丧葬有关的技术,对于我那时候的愿望是背道而驰的。也不知道算不算幸运,这些跟死人打交道的手艺哪怕在帷幕里也不怎么受人待见,碰上个我这样愿意学的,就一股脑倒到我身上了;那些真正能叫死人活来的“邪门把戏”,就真真切切是早没有了传承。最后,我还剩下两条路没有走过,都是由于种种困难而搁置的。

其中一个,这么说吧,既然国内已经没有供复活技术存在的土壤,为什么不试着去外边找找呢?谭狭扉的笔记上,记录有一种西方的奇术,跟帷幕外的人们杜撰的死灵法术有点像,也是个快失传的技术。对着笔记的内容在网站上一查,现在传承它的人是个大学教授……在我以前读过的那个英国大学任教。

听起来还不错吧?还能和他套套近乎什么的。但那个破“三重谱-奇术交流”网站就没留那个教授的联系方式!我倒是有个联系上他的渠道但是,总之,我当时很犹豫。

一整个下午,我把手机攥着,什么都没干。然后那个幽灵——自称完全不记得自己写笔记时的记忆的家伙——从某一面墙里飞出来。他试图宽慰我,但像是完全不理解我为何焦虑了这么久一样,说了一些不知所谓的话,“生活是循环往复”之类的。不过他说服我了。毕竟我无论如何终究是要拨通那个电话的,我只是需要一个现在就做的理由——我是这样对自己解释的。

“您好?格林教授,是我,孟。”

“哦!好久没见过你了!”教授把“没见过”这几个单词念得特别重,“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想请您帮个忙。教授,听说您认识格拉西尔教授?”

“那个迪尔格拉西尔?我以前是跟他在同一所大学教过书。”

“啊,是的。能请您我一个他的联系方式吗?”

“他可是个神秘学教授!孟,你要联系他?为什么?”他的坏脾气又发作了。

“但他也是一位民俗学教授。格林教授,我最近的研究需要用上一些英格兰的民俗草药学——”

“研究?哦,孟!四年了,我没有见过你发表的哪怕一篇论文,也从来没在一场研讨会上看到你!你的研究?你到底在研究什么!巫术吗!”

“教授,我——”

“你不应该放弃的,孟。你本应该在历史上留下你的名字,本来现在就可以做到的。”教授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如同平复自己情绪一样,“至少现在也不晚,孟!只要你没有生疏。”

“教授。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得了一种怪病,没人能救他。这些年我一直在试图攻克这种病,可一直做不出成果。我真心认为格拉西尔教授的研究可能帮到我,我已经不剩什么选择了。”

“你……算了,等着,我晚点发给你。”

很蹩脚的谎言,不是吗?我终究是让这位老师失望了。更进一步说,我大概也让那位推荐我出国进修的老师失望了吧?至少我的目的达到了,我必须这样告诉自己。

后来啊,我跟着那位研究死灵术的格拉西尔教授上了大半年的“网课”。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新潮一回,那个年头还没有流行起网课这个概念。

在第一次接触正统的、学术化的奇术课之后,我才知道以前野路子起家的时候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但这些网课反而是我学的最久的一门——虽然补充奇术界常识占用了很多课时。上午打工,下午上课,半年内我几乎每天都是这么过的,不会无聊,毕竟,我真的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周而复始的日子了,要算起上一回,还要属大学的时候。因此,我很珍惜这些时间,我已经料定自己不会再有机会拥有循环往复的生活了。

格拉西尔教授教完我最后一节课后,跟我提了一个要求:他不收我学费,但一定要把这门学科发扬下去。我答应了,我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的意思。

你答应得太轻巧了,轻的不真实。


还剩最后一条路。格拉西尔教授的学科对我在重塑肉身方向的启迪颇深,他甚至给我做了炼金术入门。但要把逝者的灵魂救回来,这些知识还不够。在人生的最后六年,我上山去当了五年道士。

一座被折叠的山,一位没有在部门登记过的道士。这些就是那五年陪着我的全部,啊,还有一个幽灵。

那位道士仗着自己的本事藏进自己修的观里,认识他的本来只有山脚被折了一半的小村子,算得上半个世外桃源了。当我对着笔记上的地图闯进去的时候,他说自己被我气去了两年道行。据他说,我是这几十年来第一个找上他的外人。赖在他那儿磨了几天,他终于松了口,让我跟着他学。

他问我,你是要修仙?我说,不修仙。

他问我,你是要养性?我说,不养性。

他说,那你倒是告诉我你想学什么啊?你总不能真信道吧?我说,我想活死人,肉白骨。

他说,你该去学医,我看你有慧根,虽然长歪了,但学这个也不会太难的。我说,学过了,没用。我要活死人,肉白骨

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回应,一抬头,他早转身走了。于是我又继续赖着他。

等我终于住进他的道观,他告诉我,入了这道门,就要跟以前学那些三教九流的时候不一样。这次不单是学技术,还要修心。

我的心静不下来。道士要我打坐,要我解经,每到这时,幽灵就会在我身边飞。道士也看不见幽灵,他只是叫我收心,收心。

一天我见幽灵变回了初中时的模样,也可能他一直是这个样子。这是不重要的事情,我想。但又奇怪,平时他只会突然探个头,怎么今天整日跟在我旁边?想不清楚,就随他吧。早上打完水,道士把我叫去帮忙。一个孩子把他爷爷背上山来了。

“也是我害了他们。村里人现在信我不信医,你不是学过医吗?帮着看看吧。”

老人的嘴紫里透青,心痛也乱而无力,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回村里看一眼。道士摇头,“天数就到这里了。”我也摇头,“这不是我能解决的……抱歉。”

为什么那个老人会笑呢?明明是听到自己的死讯。我看见他闭上眼,然后一缕清而轻的物质飘起,转瞬又不见了。我想起曾经的梦,想起了梦里骑着白马,飞驰而去的骑士。

道士看我表情有变化,说,“功夫到家了,已经可以见着鬼了。”然后摸摸那个嚎啕的小孩的脑袋,“走,我们葬了他。”

傍晚,我在道观的菜园子坐着,幽灵来问我,怎么他和老人的魂不一样……他问我啊,他,他!你为什么要来问这个呢?你就一定要我亲口说出来吗!我……

我就像这样扑向他,想抓住他的肩膀。我扑了个空。

“你!是我的幻想!就这样,就,这样。”

那时候,我一定是狰狞的盯着幽灵。但他只是淡淡地笑着,就像那时一样。

“这样……啊。”


谭狭扉的父母去世了。谭父死于肺功能衰竭,谭母伤心过度,不到一个月就跟着走了。他们的葬礼是一起办的。

或许是他们生前有和身边的亲戚们谈起过我,或许是为他们操办后事的人照着他们通讯录发的通知,我说不清楚。总之,我很及时地得知了他们的死讯。我没敢去送他们。

只要我学成,只要我能追上那个骑士,无论是谭狭扉他的父母还是赵桃夭,甚至我那从记忆中缺席的亲生父母,他们所有人我都可以带回来!

也是神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道士再也没有说过我心不静了。

下山那天,道士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村里的事情,你帮衬一下吧。”

我在村里安顿下来,“老神仙的徒弟”,村里的老人都这么叫我。我倒是没给他们什么尊重我的机会,在村南头堆了泥房子,自顾自安顿下来。还收养了一只流浪猫,我没有时间去和那些村民打交道,虽然偶尔要给他们治些病,但社交需求什么的,这只猫足够了。

我还缺点东西。我需要追上它,还要能把人们的魂从他手里抢过来。在泥房里铺了砖,刷了墙,购置了一些设备,把这里粉饰成实验室的样子。还有一身白大褂——它会给我一种,我在像一个医生一样救死扶伤的幻觉。这之后,我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个你还是没那么清楚的好。总之,炼废三筐原材料后,我做出了还算说得过去的——“装备”,就先这么称呼着吧,一匹拿皮革和骨头缝的白马,一柄用墓碑做的黑石剑。够用就行了吧?我杀死了那只猫,它的灵魂被存进了剑里。成功了。

接下来,只要找到它,只要,只要!

已经不需要了。没过几天,一番震动在凌晨把我惊醒,“小仙师,小仙师——”一个孩子闯进我的泥屋,“地龙翻身了——”

好!好!好啊,孩子!没事的,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那一天,我骑上马,提着剑,披上白大褂。我要去救人

我们飞奔向村子,泥墙,石墙,砖墙,都倒塌啦!有人在哀嚎,有人在死去,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灵魂在汇集,在收拢,是那个方向,我看到了!我越过倒下的泥墙、石墙、砖墙,我越过哀嚎的人、幸存的人、死去的人,然后是石墙、木墙、水泥,砖墙、水泥、沥青,水泥、铁碎、帆布,低泣的人、死去的人、寻找的人,幸存的人、求乞的人、绝望的人,挣扎的人、悼念的人、歇斯底里的人……越过他们。只要追上它,我就可以挽救一切 。

灵魂的模样慢慢地清晰了,没有表情。但逝者怎么可能会平静呢?我必须把他们夺回来。再近一点,再近一点!挥剑——!随后那剑一沉,这就是生命的重量了。

但还不足够。原本拖拽着灵魂的某物,纵使我看不清,但能感觉得到,它转身了。现在,被追赶的家伙是我了!是我!我可以胜过它!是的,是的。白马在飞奔,我需要做什么?对,对,用我学到的一切……安抚这些魂,然后送还到他们死去的地方,重塑血肉,啧,来不及,先用泥土凑合一下……还差、还差……!

那时候的我太匆忙了。忙着使出我所有的手段,没注意到白马跑出了废墟,越出了丘陵,穿过了山岩,跨过了海洋,进入了一片黑暗的世界。回过神时,我发现手中的剑,已经和来时一样轻了。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何苦呢?”我看见又一匹白马一步步逼近,我太累了,甚至没力气抬头,“难道我不会把你偷走的东西找回去吗?你知不知道你给我,给原本正常生活的人,甚至是那群满脑子拯救世界的家伙添了多少麻烦?你自己也是,不累吗?结果呢?除了感动自己麻烦别人有别的收获吗?好好想想……”

它仿佛在苦口婆心地劝说我……为什么?

我用上仅有的一点力量看向它,那声音消失了。它的白马消失,它消失了。隐约地,传来一声,“原来是个疯子。”随之,我也消失无踪。


那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如同被浸没在黏稠的真空中,无论向什么方向使力气都只是徒增疲劳。我唯有漂浮着。我这半辈子只是在为了一些无意义的痴心妄想努力吧?无法放空大脑,只好反复着这样问自己。不过这种问题也没有回答的必要了。我该大哭一场吧?我想我已经在哭了,只是没有呼吸的实感,也听不懂声音,已然察觉不到抽泣了。也许我要心怀恨意才是,或者惭愧?后悔?想法会不受抑制地发散,我在做梦。我仍然骑着白马,白马是我。会听见汽笛声,硬币落地声,笔尖划动声,青草摩挲声,猫的呼噜声。空旷的黑暗,膨胀着挤压,比死亡更深邃的地方……这些将会是我漫长余生的全部。

口袋中传来一阵炽热,如同燃烧。有一点光,像四芒星一样闪烁着。白马驮着我走,这本是不可能的,它走向光。

黏稠的空间压迫着我,阻滞前进,又不容后退。很疼。

火熄灭了,白马停在光前。我们向前走。

光的对面,我看到荒野,看到视线尽头的城市。我伸手去找,笔记只剩一捧灰烬了。我想把它紧紧握在手里,它从指尖渗出,消失在凌晨的微风中了。


我在荒郊野岭刨了个坑,把剑和马埋在里边。不用太担心,那马不算是活物,不会死的。我本来还想给自己立个墓的,但我也是个挖过别人坟的人,还是算了吧。之后,我就往城市的方向走,走几个小时就到了。

天还没亮,街上好像就我一个人。看到个写字楼,六楼有个露天平台,似乎是没人管,可以直接上去。

我自认为是下定了决心的,爬上楼,从平台往下一跳。头着地。没死。后来在基金会做了体检,说是因为我在自己身上做的实验,也因为被那个代表死亡的东西流放过,我已经是个死不掉的人了。

那时候不清楚这些,只觉得头疼得厉害。这都没死成,那就不死了吧……又能怎么样呢?我就这样躺在地上,直到太阳在目光可及之外升起,一个小女孩发现了我。

“叔叔,躺地上不冷吗?”

“还好……你这小孩子怎么一个人出来啊?”

“不小了。”

“大清早的,你父母也不陪一下。是有点冷,头疼。”

“家住的偏。大人还没起床呢。”

“行,你辛苦。赶紧上学去吧。”

我还是爬起来了,晚点这里人多了影响不好。听了我催她上学,小姑娘嘟起嘴就走了。我果然是摔昏头了,怎么记着她是从现在走的方向来的呢?或许我该开点药吃……没钱。

那是我第一次体验无业游民的生活。就这么在街上走着,也找不到什么目的,手机、身份证明什么的一概没有,打工挣钱就别想了;这座城市的名字我又没听说过,更别提找什么熟人了。最后兜兜转转回到我跳楼的地方,大白天看不出来,这里还是条小吃街呢。

可能是我那副样子太落魄了,一个烤薯饼的老哥,给我递来一颗土豆,熟的。“吃点吧,谁都有不好过的时候。”他果然是误会了些什么。不过我也不好解释,对吧?我就问,老哥,我也不求您一口吃的,您这摊位缺人不?那老哥犯难了,想了想,说,你要是愿意来帮忙,我自然是乐意的……就是工钱……我说,我在这帮忙的时候,收益分我半成就行,这就够我过日子了。

我这么一说,他倒是更犹豫了。不过我这人,赖皮本领高强,还是让他点了头。当初到处学艺的时候基本上什么零工都干过,对现在的活计也算熟悉,老哥对我评价也不错,我就顺理成章地跟小吃街的人们熟络开了。

人一熟悉,就可以问东问西,一问,欸!现在这时间怎么比那大地震还早上五个月?


亏我是个不吃不睡不死不活的怪人,半个月过去,至少挂号买药的钱都攒够了。头疼倒是一点没减轻,指不定不单纯是摔的。补办身份证时,工作人员说系统里没我这个人,我大概就猜得出我是个什么处境了。一时想不到什么好法子,壮着胆子施了点小法术,给人忽悠着帮我办了个假身份。听说后来还因为这事出过几次乌龙,还挺对不起他的。

那个年代还没有全面普及智能化,手机还不是非有不可的东西。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

总之,找到个时间去趟医院。脑科急诊,进诊室一看,医生是个年轻姑娘,看上去二十八九岁的样子。

“医生,我这段时间头疼的厉害……”当时我对自己的病灶已经有些猜想,就干脆对着教材说症状了。她似乎也乐得碰到我这种患者,进展很快,“行,先去拍个CT。你这症状挺典型的,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医生给我批个条子,她的字看着莫名叫人熟悉。看到签名的位置,孟步……城?

“谭先生,你认得我名字啊?”坏了,我顺口读出来了!

“啊,是。我以前也学过一段时间医,就是后来没坚持。而且看你这名字跟我一朋友挺像,顺口就读出来了。”

“这么说,我也有个和你名字接近的朋友。你快去把检查做了,别拖太久。”

——

也许,如果我没有接触奇术,我会过上跟那位医生差不多的生活?自从看到她的名字后,就有这样的声音在耳边问我。

算了,现在的生活也不错。我在小吃街摊主之间的名声很不错,有时烤薯饼的老哥清闲了,我还会被别的摊主叫去帮忙。早上可以尽情地当一个“街溜子”,下午到午夜的时段就去帮工。有些经常来的客人,尤其是些孩子,跟我也混熟了,比如我在这个世界碰到的第一个人,那个小女孩。

今天会跟昨天一个样,下周会跟这周一个样。我真的,爱死这种生活了。

这样的日子会继续下去的, 反正我也不会再是什么奇术师了,反正

还剩四个月。

我还是头疼得厉害。


孟医生叫我去医院复查。

那天我查完已经很晚了,差不多是她下班的点,我就跟她多聊了会儿。她说,我这个症状,这么久没见好转,其实有可能是心病;不过没有什么根据,她又劝我别太当真。我说,最近是心事不少,得知一位老朋友没救了、项目破产了,新的工作就业前景又不稳定……也不知道还会过几天这样的日子。

“虽然我这个年纪这样说会有点怪……但哪怕是生离死别这样的事情,时间久了也就淡了。在生活的朝夕更替中,人总是会向前的。”她说,但很快又补充道,“这方面我不是专业的哈,要是你真觉得心里不舒服,记得去挂心理科。我那个朋友就是那个科室的,跟你一样,姓谭。”

这样啊,我说。他还活着的话,我想。

夜空中,乌云渐渐浓了。两三颗星星挂着,一闪也不闪。月亮不情愿见人,它们就是最明亮的天体了。知足,知足。

还剩三个月。

如果真的是心病的话,我应该快好了吧。


你可能会奇怪,为什么我这么担心那场地震?

因为,当时整个亚欧大陆都受到了波及。显而易见的不对劲,不是吗。从现在的眼光来看,应该是一场收容失效或者类似的事件导致的异常灾难。但当时的我并不清楚。我只是在担心,如果这个世界再来一次这样的大地震,我该怎么做?再把死去的人劫回来吗?我已经试过了,这是没有意义的。但,我还能做什么呢。我知道会有多少人遇难,我做什么都救不了这么多人吧?

我趴在露天平台的水泥围栏上散心,就是我跳过的那个。想那么多没有……我告诉自己。看着车流往来,我试着让自己宁静一些。

那天是周末。我脑子正乱着,那个小女孩,之前见到我躺在地上的,也跑到这里了。

“叔叔,你怎么又在这儿啊?”

“这里凉快。”

“叔叔……”她学我似的也趴上围栏,把手伸出去,像是要抓住什么,“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什么?”她的问题,似乎是此前某次交流的延伸。我们经常会在这个平台不期而遇,见到了不免聊上两句,但我总是记不住她说的——她常常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有点想死。”

“现在活着都不容易,你怎么能想死呢?”我的语气,一定是相当不耐烦的吧。当时正烦恼着,她的话,在我耳中就像是在否定我跟死做对的半辈子,“你还有朋友吧?还有家人吧?想想!你不能死!”

但我的话,在她耳中,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难道我连能不能去死都不能自己决定了吗!”她突然吼道。我被她吓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接着她哭了,眼泪一滴一滴掉出来,“抱歉……抱歉……”她轻轻说着,然后从栏杆上翻了下去。

我跟着跳下去,在空中抱住了她。

至少在跳楼这方面,我比她更有经验一些。我的身体更快落地了。

像是摔到了脖子,我一时间感觉浑身没有力气。

“叔叔!叔叔!你……”她好像哭得更厉害了。

“没事,我死不了……就是头有点疼。我会起来的。”

“对不起,我,我——呜哇——”

“没事,没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反正摔疼的是我,就先这样吧。

好容易再从地上爬起来一次,我让这孩子在原地等我一会。我去小吃街找老哥买了个薯饼回来,他没收我的钱。把薯饼递给孩子,她就吃。我什么都没问,她什么都没说。

我靠着墙坐着,看着那孩子吃完,看着那孩子抽泣着回去了,我还坐在那儿。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活着,可能不总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再不明不白地死了……吧。

还有一个月。但是,头好像是轻松些了。


地动山摇的感觉,比上一次来得剧烈得多。有人在死去。一个,再一个。我不想眼睁睁看着。

我把剑和马挖出来。我……我们没有奔跑。如果有人不渴望重生的话,如果有人还在生死间挣扎的话,如果向死的进程不可逆转的话……这样吧——

仍眷恋人间的逝者,抛却一切也要流连徘徊的亡灵们,请随我而来。

我如此呼唤道。

泥塑的躯壳,与人类相去甚远,但足矣。为了挽救一息尚存的人们,死者,再一次游荡在土地上。百人,千人,万人,浩浩荡荡地行军。搬开坍塌的水泥、砖墙、石墙、木墙、泥墙,寻找每一个哀嚎的人、低泣的人、绝望的人、痛苦的人、幸存的人。我也好,我们也好……能力有限,能救一个是一个吧,我想。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所谓的,劫后余生的喜悦。废墟被刨开,支起,你会期待着快点再找到一个鲜活的面孔。年轻的苍老的,这些已经无所谓了。看!他还活得好好的!

存活的得以喘息,遇难者再一次站起。我已不情愿看见队伍更加壮大,但这在所难免。

向西走吧,战友们,向西走吧。太阳,要升起来了。

去下一座城市,下一座城市。这是注定匆忙的旅途,但请为生者停留。我这样呼告着,正如每一位负罪者应该的那样。


地震持续了三天三夜,我们走了五天五夜。

在远行的尽头,不是我们救起了所有人,而是在我们到达某座城市的时候,已经有一只只帐篷在废墟间撑起、人们在城市的残骸中寻找着。所以啊,属于死者的故事,该就此结束了。

“走吧,你们还有些时间,去你们的故乡看看吧——别打扰他们。”我这样说着,把它们赶走了。

这次我做对了吗?

我不知道。

































“嘿,伙计,我们谈谈?”

我不知道在原地呆立了多久,一个小伙子来到我的面前。他的胸口有个别针,是有着三个指向中心的箭头的奇怪图案。我好像,在笔记某一页上见到过,当时怎么都查不到相关资料来着。

“好,谈谈吧。”

……

后面的事情,就是数据库里有记录的了。当了两年研究员,跟着MTF打了三年架,最后被派到咱们这里当主管。这些对我而言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不过,你要是想了解一些趣事……可以问问秦博士。不过,这就是他的故事了。


最后一位骑士骑白马,死亡跟着他。

那死亡之后呢?

死亡之后啊,是荒芜和遗忘。

那,再之后呢?还会有什么?

在荒芜和遗忘之后……

之后会有一群天真而顽强的人们,在这里繁衍生息。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