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悬停在时间的褶皱里,从至高天之上向下注视。
烟花上升。
在我眼中,那不是上升,是反向的坠落——光点挣脱大地的束缚,也挣脱线性时间的锁链,投身于永恒的黑暗。
火药嘶嘶,那是时间燃烧的声音。
在你们看来,烟花在须臾便消失不见。从我的视角看,每一朵烟花都是永恒——它爆炸的那一刻永远嵌在时间的坐标上,不会比宇宙诞生更短暂,也不会比星辰熄灭更长久。
你们管这叫“转瞬即逝”。
但在你们名为“年”的时间分划的间隙中,这样的场景我看过了一次又一次。
我就像在循环之中,看同样的光升起,听同样的欢呼响起,连那些仰起的脸上同样的喜悦,都像是时间被叠印了无数遍。
因此我管这叫“循环往复”。
而你们,也在循环里。
孩子长成大人,大人变成老人,老人指着天空对孩子说:
“看,烟花。”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百万遍。
同样的语调,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光在瞳孔里闪耀。你们以为每一次都是崭新,在我看来,却是一模一样,从来都不曾改变。
我见过你们为“第一次”而欢呼——第一次看烟花的孩子,第一次牵手的情侣,第一次在异乡独自过年的异乡人。可在我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是第一次。
每一次都是上一次的重播,每一次都是下一次的预演。
你们以为烟花在夜空中画出了新的形状,可那些弧线、那些光点、那些散落的轨迹,早就在时间的坐标系里被描摹了无数次。只不过你们活得太短,短到记不住上一朵烟花的样子;又活得太急,急到来不及辨认这是第几次重复。
我曾见过一个孩子,在某城市的广场上仰头看烟花,三十年后他在另一座城市里,牵着另一个孩子的手,还是在看烟花。而那孩子发出的竟是和他当年同样的惊叹,头仰起的角度,烟花落下的速度,甚至那一声“哇”的惊叹里拖长的尾音,都像是从时间的旧唱片里再次播放出来。
你们管这叫传承。
我管这叫循环。
但我也看见了一些别的。
那个独自看烟花的孩子,三十年后说“看,烟花”时,眼角有了细纹。那个被他牵着的手,被他以更紧地力度握着。烟花落下时,他也没有像三十年前那样急着转身离开,而是多站了一会儿,等硝烟散尽,等寒意漫上来,等孩子问出那句他曾经问过的话:“烟花去哪儿了?”
他知道怎么回答了。
因为他曾经问过,曾经等过答案,如今他自己成了那个给出答案的人。
这或许就是循环里唯一的变数。
同样的烟花,落在不同的人身上,留下了不同的痕迹。
同样的“看,烟花”,从孩子嘴里出来是惊叹,从老人嘴里说出来,是释然。
所以我还是愿意继续看下去。
看烟花升起,看烟花坠落,看你们在短暂的照亮里辨认彼此的脸,看你们在熄灭之后重新低头赶路,看你们一代一代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事,爱着同样的人。
因为我知道
在你们看来,每一次都是第一次。
这,或许才是循环真正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