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雯·2001到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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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2001年9月

夏雨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工地上。

那年秋天,龙虎山的树叶刚开始变黄。工人们正在贴最后几块白色瓷砖,蓝色玻璃已经装好了,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夏雨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建了三年的站点,想着夏军说过的那些话。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声音。

“Excuse me——”

一口流利的英语。

夏雨转过头。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她身后。黑长直,空气刘海,柔顺得像是刚从洗发水广告里走出来。修身的牛仔长裤,米色针织毛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手里拎着一个复古牛皮公文包。

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眼睛很亮。

夏雨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Can I help you?”她问。

年轻女人眼睛亮了一下。她似乎没想到这个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小姑娘”会直接接英文。然后她开始自我介绍,英文流利得像母语,说什么“Elizabeth Yang”,说什么“you can call me Liz”。

夏雨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她说完,夏雨用中文问:“你是来报到的?”

年轻女人愣住了。

“你——你会中文啊?”

夏雨点点头。

那张脸腾地红了,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空气刘海都挡不住。

“我、我准备了那么久的英文自我介绍!”

夏雨看着她,那张红透了的脸。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年轻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

“杨文化。”

“什么?”

“杨文化!”声音大了点,但脸上的红还没退,“文化的文,化学的化。我爸起的。他说文化很重要。”

夏雨点点头。

杨文化。

伊丽莎白·杨。

她记住了。


二、2001年9月,第二天

杨文化选了采光最好的那间宿舍。

夏雨说她是第一名队员,可以随便挑。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门,阳光哗地一下涌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回过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间!”

夏雨站在门口,看着阳光里的那个人。

黑长直,空气刘海,笑得像个孩子。

“好。”她说。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吃饭。食堂还没完全弄好,只有两张凳子,一张桌子。夏雨做了两个菜,一个是炒青菜,一个是——

杨文化夹了一筷子,眼睛亮了。

“这个好吃!这是什么?”

“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她念了两遍,“好吃!你教我做吧!”

夏雨看着她。

“行。”

杨文化笑得更开心了。

“那以后我学会了,做给你吃!”

夏雨没说话。

但她想,这个站点,也许没那么冷清了。


三、2001年10月

站里还是只有两个人。

杨文化每天忙进忙出。她把自己的宿舍布置得漂漂亮亮的,买了桌布,买了台灯,还买了一个小花瓶,插着几支从山上采的野花。然后她开始操心夏雨的办公室。

“你这办公室太素了。”她站在门口,皱着眉,“白墙,白灯,灰桌子。加点颜色吧。”

夏雨看着手里的文件:“不用。”

“用!”杨文化已经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浅蓝色的桌布,“我给你买了。铺上试试。”

夏雨看着她把桌布铺在桌上。

浅蓝色,和窗外的蓝色玻璃一个颜色。

“好看吧?”杨文化退后两步,满意地点头。

夏雨看着那张桌子。

确实,好看。

“……谢谢。”

杨文化笑得眼睛弯弯的。

“不客气!以后我天天给你带好看的东西!”


四、2001年11月

有天晚上,杨文化突然问:“小雨,你多大了?”

夏雨看了她一眼。

“17。”

杨文化瞪着她:“你骗人。”

“没骗。”

“你看起来是17,但你肯定不止17。”

夏雨没说话。

杨文化等了等,见她不说话,也就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不管你多大,我都叫你小雨。反正你看着比我小。”

夏雨看着她。

“随便你。”

杨文化笑了。

后来夏雨想,那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是敬重,不是畏惧,不是同情,也不是好奇。

就是——随便你,但我反正叫你小雨。

挺好的。


五、2002年3月

那天晚上,杨文化突然跑来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给你看个东西。”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夏雨面前。

夏雨打开,抽出一张照片。

五寸彩照,边角有点褪色。照片里是一个少女,绿军装,双麻花辫,站在假的风景画前面,笑得灿烂。

夏雨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看看对面的杨文化。

黑长直,空气刘海,针织毛衣。

完全不一样。

“这是你?”

杨文化点点头。

“高考后拍的。”她说,“那时候刚考完,我妈非要我去拍一张。说这辈子就这一次。”

夏雨又低头看照片。

“军装是谁的?”

“借的。照相馆有,穿一次五毛钱。”

夏雨没说话。

杨文化继续说:“我家穷嘛,山里的。我从小到大没拍过几张照片。这张是唯一一张单人照。”

她顿了顿,看着那张照片,眼神变得很远。

“后来联盟的人就来了。说我有奇术天赋,可以拿奖学金去上海读书。”

“ICSUT。”夏雨说。

杨文化点点头。

“上海。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知道有电梯这种东西。”

她笑了,有点复杂的那种笑。

“你知道吗,我到上海的第一天,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穿得时髦的学生,我就想——我完了。我什么都不懂。我肯定会被笑死。”

“后来呢?”

“后来确实被笑了。”杨文化的声音很平,“我的口音,我的衣服,我的鞋。他们问我‘你家有电吗’,问我‘吃过面包吗’。”

夏雨看着她。

“所以我拼命学。学普通话,学英文,学穿搭,学所有能学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夏雨。

“我不想再做那个山里的穷孩子了。”

夏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做到了。”

杨文化愣了一下。

“你不想做的那个,你没再做。”

杨文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动。

然后她笑了,不是照片上那种灿烂的笑,是另一种笑——更淡,更复杂,但也更真。

“可是你看,”她指着照片,“这个人也是我。”

夏雨低头看照片。

绿军装,双麻花辫,灿烂的笑。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没有这种照片。”

杨文化愣住了。

“我1980年才有记忆。”夏雨说,声音很轻,“在一座道观门口醒来,什么都不记得。没有父母,没有过去,没有照片。”

她看着那张照片。

“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小时候长什么样。不知道有没有人给我拍过照片。”

杨文化没有说话。

然后她突然把照片推过来。

“那你留着吧。”

夏雨抬起头。

杨文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反正我记着呢。那个穿绿军装的丫头,我记着呢。照片放你这儿,你想看就看。”

夏雨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然后她收下了。


六、2002年4月1日

那天晚上,杨文化又在念叨名字的事。

“杨文化这个名字太土了。”她皱着眉,“伊丽莎白多好听。”

夏雨正在看文件,随口说:

“那你改名叫杨雯呗。”

杨文化愣了一下。

“杨雯?”

“云彩的雯。”夏雨指了指窗外,“从你的‘文’来,变成天上的云。”

杨文化念了几遍:“杨雯……杨雯……”

她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好听!”

她站起来,往外跑。

夏雨抬起头:“你去哪?”

“改名!”

门砰地关上了。

夏雨愣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她以为她是开玩笑的。


七、2002年4月2日

第二天早上,夏雨刚进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

杨文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小本本。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针织衫,黑长直柔顺地披着,空气刘海下面,眼睛亮得惊人。

她走到桌前,把证件往夏雨面前一拍。

“你看。”

夏雨低头看去。

红色的封皮,打开,里面有照片,有姓名——

杨雯

两个字,工工整整。

夏雨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杨文化。

杨文化笑得眼睛弯弯的,像那个照片上的少女,又像现在的伊丽莎白·杨。

“你建议的,”她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我改好了。”

夏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文化凑近了一点,指着证件上的名字:“杨——雯。云彩的雯。怎么样?”

“……你什么时候办的?”

“昨晚。”杨文化说,“你说完我就去了。联盟有连夜值班的人,改名手续很快的。”

夏雨沉默了几秒。

昨晚说的。连夜去办。今天早上就拿来了。

“为什么这么急?”

杨文化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

“因为是你起的。”

夏雨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淡,很短,但确实是笑。

杨文化看着那个笑,自己也笑了。

“杨雯,”她说,“以后叫我杨雯。伊丽莎白是英文名,杨雯是中文名。你起的。”

夏雨点点头。

“杨雯。”


八、2002年4月2日,晚上

那天晚上,杨雯——现在应该叫杨雯了

非要亲自下厨,说要庆祝改名成功。

夏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手忙脚乱。

“你确定你会做?”

“当然会!”杨雯头也不回,“你教过我!糖醋排骨!”

夏雨没说话。

二十分钟后,杨雯端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出来了。

“呃……好像糊了一点。”

夏雨看着那盘东西。

“这叫一点?”

杨雯瞪她:“你尝尝嘛!”

夏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沉默。

杨雯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

夏雨慢慢嚼完,然后说:

“还行。”

杨雯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虽然糊了,但味道是对的。”

杨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那我学会了!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夏雨看着她,那张兴奋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

“好。”她说。

后来杨雯真的经常做糖醋排骨。越做越好,越做越香。全站点的人都爱吃。张守真每次都能吃三碗饭。

夏雨每次都会多吃一点。

但杨雯不知道,那道菜,是夏军教她的。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手把手地教她:

“糖醋排骨,要这样调汁。”

那个人不在了。

但菜还在。

杨雯学会了。

后来杨雯也不在了。

但菜还在。


九、很久以后

2008年之后,夏雨一个人守着站点。

十二把枪,十二间宿舍,十二个人的东西。

杨雯的宿舍在最里面,采光最好的那间。

桌上摆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后来的,黑长直,空气刘海,笑得很好看。一张是以前的,绿军装,双麻花辫,笑得灿烂。

旁边还有一本日记,浅蓝色的封面。

夏雨每周进去一次。开窗通风,擦擦桌子,把照片摆正。

有时候她会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窗外的光从蓝色玻璃透进来,和她2001年第一次见到杨雯的时候一样。

那个人站在阳光里,回过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间!”

夏雨记得那个画面。

记得她说“我叫杨文化”的时候,脸红的样子。

记得她拿着改名证件冲进来的样子。

记得她说“因为是你起的”的时候,那双亮亮的眼睛。

记得她做的糖醋排骨。

从糊的,到香的。

从2002年4月2日,到2008年10月17日。

六年。

对于夏雨来说,六年不算什么。

但那是杨雯的六年。

也是她的六年。


后来

有一天,林江来了。

她站在杨雯的宿舍里,看着那两张照片。

“这就是杨雯?”

夏雨点点头。

林江看了很久,然后说:“她真好看。”

夏雨没说话。

林江从包里掏出一盒凤梨酥,放在照片旁边。

“杨雯,”她说,“这是林江请的。吃吧。”

夏雨站在旁边,看着那盒凤梨酥,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笑着。

窗外,有风吹过。

夏雨突然想起2002年4月2日的晚上,杨雯端着一盘黑乎乎的糖醋排骨,紧张地看着她。

“怎么样?”

“还行。”

那个人笑得好开心。

夏雨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你做的糖醋排骨,很好吃。”

没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那个人听得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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