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

鸸鹋即战争：澳洲风云2026

1

事情是这样的。

联合国大会刚刚结束完一场关于援助西非饥荒问题的激烈讨论。和联合国的所有会议一样，这场讨论中免不了几个死对头国家唇枪舌剑、针锋相对地来上一段酣畅淋漓的大辩论。不过结果还是好的，大部分国家都同意，未来可以举办另一场会议，来讨论要不要起草签署决定援助的文件。

嗯，其实就是什么也没决定。

世界上最大的垃圾文件生产机构不是浪得虚名。在二战期间，那个著名的魔法少女组织——IAMA，就研发了数不尽的垃圾魔法卷轴，比如什么让敌人变成同性恋失去战意的，让天空下起猫猫狗狗的，往半径一千米内所有发动机里填充沙拉酱的。

现在，把IAMA——二战结束后叫UNMA了——当爹供着的联合国，依然改不了生产垃圾文件的毛病。

但没人在乎这些，今天的联合国也在按部就班地工作，什么异常都没有。

除了那只鸸鹋。

会场里乱糟糟的，等到整个故事结束后，大家才想起查监控，这才知道它是在大堂里转悠了好几分钟后，跟着保洁人员从电梯一路上来的；它一摇一摆地走进大会堂，那姿态简直不像一只走地鸡，更像是一头雄狮，在巡视属于自己的领地。它啄啄新西兰代表的文件，被赶走了；啄啄墨西哥代表的皮鞋，自讨没趣后也走掉了。它绕到一排排桌子的最末端，终于发现了它的讨伐目标：

澳大利亚代表凯文·科雷纳。

鸸鹋朝科雷纳走去。这只鸸鹋算大的，有足足两米之高，在科雷纳面前也真和一头雄狮差不多了；科雷纳则无暇顾及这东西，在联合国连魔法少女都屡见不鲜，一只走丢的鸸鹋不算什么。更何况他要尽快回墨尔本处理正事：大选在即，身为市长，环保党需要他站台。

他正准备起身上个厕所，然后，他和鸸鹋对上了眼。

冷知识：通常来说，一个人是不会觉得一只鸟的眼神有杀意的。

但它不一样，有那么一瞬间科雷纳甚至觉得它眼睛里闪烁着澳洲土著战舞时燃起的篝火。

吾等即战争。鸸鹋的眼睛说。

“嘿，走开。”科雷纳挥了挥手。但鸸鹋不但不怕，还往前逼近了一步。

然后，鸸鹋俯下身来，狠狠啄了一下科雷纳的小腿。

这位可怜的澳洲代表惨叫一声，下意识想离开座位，但小腿钻心的疼让他扑了个空，狠狠摔在地上，纸张在空中胡乱地飘。鸸鹋则优雅地将两条大长腿伸到桌子下，把麦克风拉近自己的喙，甚至没正眼看一下抱着腿缩成一团的科雷纳代表。

“保安！保安呢？！”

没人回应。场面相当混乱；大部分人都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大厅坐了一整天，换你来和那个地球橄榄枝LOGO连着干瞪眼十八个小时你也会麻的。就剩一场会要开了，开完就能回领事馆吹空调了——该死的环保主义者在整个纽约推行无空调运动，联合国怎么能不跟进呢。

五点，各国代表纷纷入座，大会堂渐渐安静了下来。轮值主席是中国代表，老外交官的素养让他在敲锤子前环视了一下全场。

澳大利亚代表那个位置坐的是一只鸟，行吧。这群年轻人就喜欢整行为艺术。

“科雷纳先生，您——”

众目睽睽之下，鸸鹋把脚敲到了桌子上，两条腿交叉着，仿佛是什么巨企霸主。科雷纳在一旁站着，身上乱糟糟的，显得尤为尴尬。

科雷纳清了清嗓子。“我需要声明，”他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这个场面，“我不知道是谁把它放进来的，这显然是某种恶劣的玩笑。会议开始前我们需要安保来——”

他没说完，因为他意识到事实上没人听他说话。所有人都在盯着那只鸸鹋把腿放回桌子下面，然后慢慢站了起来，两米高的身姿傲视群雄。它说：

“各位代表，我宣布个事。”

一个清脆的男声，带点澳洲乡下的口音。

“朕，神圣鸸鹋-有袋类联合帝国之君主，正式向澳大利亚联邦宣战。我们将与鹈鹕、鸳鸯、海鸥组成空军联盟，和地面的袋鼠、考拉、鸭嘴兽同步推进，另有一支几维鸟特种部队将协助我们行动。”

它用翅膀向科雷纳的方向推过去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

“请将这份正式文件转交给贵国政府。”

说罢，鸸鹋——这样，我们还是用尊称——“君主”离开座位，憨态可掬地走到了大会堂门口。

整个过程没人插嘴。

“电梯在哪？”它问。有人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

君主弯了弯脖子算是鞠躬道谢，然后进入走廊，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第一分钟，没人说话。

第二分钟，没人说话。

第三分钟，美国代表终于打破了沉默：“它刚才说什么？”

“它问……电梯在哪。”英国代表机械地重复道，“等等，不对。”

“不是，你们先等一等，谁能解释这只鸟为什么会说话？”

“宣战！鸸鹋向澳大利亚宣战！第二次战争！”

大会堂炸锅了。

在联合国官号发推宣布“会议因为不可抗力推迟，原因是一只鸸鹋闯入会场并发表声明，目前无法恢复秩序”十分钟后，互联网也彻底炸了。相关视频立刻传遍了所有社交媒体，那些镜头聚焦在鸸鹋身上，聚焦在感到莫名其妙的各国代表身上，尤其是那位看起来已经完全呆滞的日本代表，他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何意味……鳥はなぜ戦争をするのか鸟为什么要打仗……”

（在手机屏幕内滚动以查看更多内容）

一位老人关掉了电视，看着窗外的夜空。

几只海鸥向着迁徙的逆方向飞去。

他的手微微颤抖。

“……来了，它们来了。”

“你们是什么意思，鸸鹋是谁？一个我们不知道的神秘代号？”

“简单来说，就是，”联合国代表的手微微颤抖，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渗出，“鸸鹋就是鸸鹋。”

会议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寂静，所有人——毛发旺盛的谢顶的留着马尾辫的甚至还有个一头脏辫的黑人，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定格在这个年轻的联合国代表身上。会议室内的数十人都觉得自己被耍了，他们刚刚才接到紧急通知，说澳大利亚发生了突发事件，让他们来这里集合，那个谢顶的路上还被一群动保泼了一身排泄物，到现在身上还留着味儿。

“你还是把话说明白，约翰·史密斯。基金会澳大利亚分部见过的异常比你这辈子吃过的米还多，还能有什么东西我们没见过？”谢顶的男人显然气儿不打一处来。

好吧。史密斯长出一口气，心里想着。

“有一只会说话的鸸鹋，对澳大利亚宣战了。”

十秒钟的寂静。

“鸸鹋是什么魔物？”这话是UNMA代表说的。

“我觉得我们必须得联系一下其他组织了。”这话是基金会代表说的。

“你们要喝点咖啡吗？”这话是一只袋鼠说的。

不愧是澳大利亚。

《魔法少女☆星光》的片头曲响了起来。这是个周末，对魔法少女来说难得的周末——谁会在大早上给自己打电话？被吵醒的千夏铃木这么想着。

她极不情愿地用手往旁边胡乱摸索，拿起手机，片头曲刚好唱到副歌。来电人……备注……“UNMA实习”。

睡意全无。

慌乱之下千夏差点把手机甩飞出去，但好歹还是接通了电话：“喂喂喂喂——对不起很抱歉我刚才才看到手机在响——”

“没事的，请问您是千夏铃木小姐吗？”

电话对面的声音很陌生，并不是实习的指导老师。

“是我。请问您是……”

“恭喜你，你被选中派去澳大利亚出差了。下午就出发。”

诈骗吧，千夏想到。

“澳大利亚？那里会有什么事？”她差点想要挂断电话了，但本着魔法少女应有的谨慎，千夏还是问了下去。

“鸸鹋向澳大利亚宣战的事情听说了吗？”

她想起晚上刷X'时看到的东西。“那个难道不是……恶作剧？”

“不是。”

千夏愣了几秒钟，划回手机主页面，然后点开UNMA的APP。现代的魔法少女全靠联合国官方的APP领任务了——有条新消息，邮件，标题就令人头晕目眩：“UNMA_Official - 鸸鹋事件调查任务确认单”。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说什么，但千夏已经听不进去了。千夏铃木，十六岁的魔法少女，第一次正式任务，跨国执行。虽然是实习生但是没有关系，也许搞定这个就能直接晋升正式成员？

“……千夏小姐？您还在听吗？”

“我这就收拾行李！保证完成任务！”千夏放出了只有魔法少女动画里才有的那种豪言壮语。在捏紧拳头对着镜子激动了好一会儿后，她才忍住了直接变身飞去澳大利亚的想法——当然也不可能办到就是了。

窗外，东京的天空刚刚发白。

如果十几个小时后她没有在墨尔本机场被袋鼠们追着跑的话，这倒真的很像一场动画式的任务开端。

历史上所有重大事故都是因为一个微小的差错引起，从而引发出一连串的蝴蝶效应所导致的。这种好似多米诺骨牌倾倒而成的事件链几乎贯穿了整个人类历史——从水下第一个生命萌芽，到石器时代的巨型野兽……

但今天的蝴蝶怎么长得像一只……鸸鹋？

“所以那只鸸鹋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乎是怒吼着，亚伯拉罕·亨利对着电话的另一端吐着吐沫星子。加入基金会时，亨利从没想过自己要处理各种“动物朋友”与基金会的关系，更没想到还要处理管理那些“动物朋友”的组织和基金会的关系。

而如今，亨利在做一件他这辈子、下辈子乃至到宇宙尽头的小屋都不会想到的事情——处理那些压根在名单上不存在的“动物朋友”与某个国家之间的关系。天哪，现在的澳大利亚政府是澳大利亚合法政府，这没错啊！难道自己其实陷入了什么认知危害，在自己的视角中，鸸鹋和人类被替换了？

于是亨利转头看了看自己的猫头鹰同事，一切正常。

“所以威尔逊野生动物应对组也不知道这个鸸鹋是个什么东西？”猫头鹰说。

好吧，会说话的小动物已经见怪不怪了。UNMA把这些动物们和他们那些极度危险甚至可能会炸掉整个城市的触手怪们统称为“魔物”——话又说回来了，这可是一个有猫娘鼠娘的世界，会说话的小动物难道不是这种世界的标配吗？

不管怎么说，唾沫星子没法顺着电话线给对面的人一巴掌。但亨利现在是真想给电话那头的人结结实实来上一巴掌，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那你们问问其他人呢，”电话那头是俄勒冈州克拉克默斯县，接电话的人抠着牙缝，瞥了一眼旁边正在学猫叫的鸵鸟，“兴许是你们的收容物跑出来了？”

顿了顿，接电话的男人接着说，混杂着一旁的鸵鸟猫叫：“你们澳大利亚分部又不是没有袋鼠雇员。”

“那不一样！”

“那有没有可能是魔法少女恶作剧？那群小孩儿，十二到十八，正是恶作剧的好年华啊。”

“动物说话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就是了……”

亨利又看了一眼正在喝可乐的猫头鹰同事，后者头扭了一百八十度朝他打了个嗝。那个嗝是二氧化碳味儿的，还是甜的。

“咕咕咕？”猫头鹰问。

“派个调查组过去吧。”亨利对猫头鹰同事说，“我觉得这个世界在对我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电话那头的鸵鸟开始唱歌，呕哑嘲哳难为听。很难想象一只鸵鸟是怎么唱出来这么难听的曲子的，但亚伯拉罕·亨利贫瘠的想象力显然远远比不上现实的荒诞。在脑内做足思想斗争，从宇宙大爆炸考虑到如何与雪豹猞猁这些小动物们和谐共生以至于好像宕机了几秒后，这名基金会雇员做出了也许是他此生最重要的决定。

他把电话挂了。

2

飞机在盘旋着。一架很普通的湾流G650，尾翼喷涂了UNMA的LOGO。对于同为调查组的佩特洛娃和格林而言，这实在说不上是什么新奇体验；但对于千夏来说，太稀奇了。

当魔法少女就是好啊。你们有谁十六岁就能坐公务机吗？骗你的，有的魔法少女十二岁就坐了。一想到这个，千夏好像也不是那么兴奋了。

千夏把手机接上了自己兜里的充电宝。工作要留痕，这是UNMA实习时教过的；而一旁的格林则表示，既然都全程开着摄像头了，干脆直播一下澳洲现状，给UNMA做做宣传，可能还会额外给你加分。该说格林不愧是环保党的，在这方面确实天才得很，千夏如此想到。

而佩特洛娃，她完美符合你对克格勃前雇员的每一个刻板印象。

“听着，小朋友，”刚上飞机时佩特洛娃就拿出一堆印着俄语的发黄文件，“UNMA已经大致确定整起事件可能的源头。二战期间，IAMA澳大利亚分部曾经尝试研制过一种魔法卷轴，可以操控一定范围内动物的行为。这东西本来是用来扰乱日军后勤的，但由于无法量产，研发烂尾了。”

千夏喝着免费提供的果汁。她看不懂俄语，佩特洛娃的口音更是令人绝望，幸好有AI同声传译。

佩特洛娃自顾自地继续说：“战后，卷轴被移交至基金会澳大利亚分部，应该是放在一个叫Site-AU-02的站点。1975年数字化时，录入过一份档案，但1994年数字化升级时，档案没了。所以……”

“所以你们怀疑这东西到了某个人手里。”千夏顺嘴说道。

“对。”

“那怎么找？”

佩特洛娃把档案收起来。“用魔法，”她指了指千夏，“魔法卷轴持续施法必然有魔力波动。你现在就是一个行走的魔法探测器。”

千夏耸耸肩。“魔法少女不是魔法雷达啊，如果那个卷轴离我略微远一点我也感觉不到……你看，就是——我们难道没有那种，专用的，通过什么特征之类的……呃……”

“没有，别想了。”

《魔法少女☆星光》OP点击量超过100万，ED点击量超过200万——千夏的手机叮咚响了一下，弹出一条通知，是她关注的账号发布的庆祝帖文。千夏打开锁屏看了一眼就灰溜溜地关上放回兜里。其实其他人也不会因此责备她，但她就是觉得有点羞耻，尤其是在工作时间看这种消息。毕竟UNMA的魔法少女作为公务员看这种子供向动画片好像影响不是很好，千夏坚持这么认为。但她还是看。

“那我吃个饭。”

“那你吃。”

千夏把遮光板拉下来一半，阳光从刚才就有点晃眼睛，让她看不清，下午的光斜着切进来，正好落到小桌板边缘。公务机就是精致，千夏这么想着，略带兴奋地朝工作人员招了招手。要知道，普通民航是有什么吃什么，各种预制菜轮番轰炸还贵得要死，但这是UNMA公务机，虽然90%是预制，但还有10%不是。她这一生中还不好说能不能乘第二次，可得好好抓住机会。

“来一份热乌冬面。”千夏竖起一根手指。

点完餐后千夏低下头，手指在掏出来的手机上划拉着，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窗外的云和天此时也和她没一点关系，光从遮光板留出的缝隙中洒出，泼在膝盖上。

制作过程不算很慢。送来的餐盒比想象中精致，与民航那些塑料薄膜封着的餐盒不同，是黑色的漆器，上面的盖子一角印着金色的花纹，方方正正。旁边还有一个小碗，清汤，上面漂着一片柚子皮。

她揭开盖子。

首先飘出的是轻轻软软的热气，骚弄着千夏的面庞，带着昆布的鲜和酱油的香。面上摆放着整整齐齐——海苔丝、葱花，还有一小撮山葵。顺着这些菜看过去，旁边还卧着一只温泉蛋。

她用筷子轻轻拨了拨。

热气又随着她的拨弄轻轻飘出来一些。她把温泉蛋戳破，蛋黄的颜色刚好，橙红橙红的。蛋黄流进汤面里，变成一缕一缕的金色。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碗边，嘴唇凑上去，轻轻吹了吹。

也许是热气蒸得有些恍惚，又或者是坐在公务机的此时此刻显得如此不真实，她愣了一会儿，然后才把筷子伸进去。她用筷子挑起几根面，一口的量，白色，蘸着蛋液，亮晶晶的。她微微张开嘴，小心地送进去，咬了两下，停下来，又咬了两下。

佩特洛娃和格林在旁边聊着工作，千夏也听不太懂，只是看着碗里的面，用筷子捞了两下。这次捞出一片海苔，搭在面条上，摇摇欲坠的。

碗里的热气还在飘，只不过没有刚才那么热了。她把剩下的面慢慢吃完，最后捧起碗，把汤也一并喝下肚。汤不那么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她把碗放回漆盒里，仔细盖上盖子，推到一边。

然后抽出纸巾，仔细擦了擦嘴。

飞机还在盘旋。千夏实在有点按耐不住了，她戳了戳一旁的格林。

“什么事？”

“就是，那个，嗯……我们还不降落吗？”

“现在降落不安全。地勤还在清场。”

“清场……？”

千夏往下看去。墨尔本机场的跑道上没有飞机，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些很小的黑点，在地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似乎还有人在用水枪驱赶它们。

“那些黑点是什么啊？”千夏问。

格林往窗外瞄了一眼。

“袋鼠。”她没好气地回答道。

“还有鸸鹋。”佩特洛娃补充道，几秒钟后又说了一句：“可能还有考拉。几维鸟。几维鸟不会飞，哦，鸸鹋的特种部队。对上了。”

沉默。

突然，机身猛地震颤了一下，千夏没喝完的果汁摔倒了地上。她本能地抓住离她最近的东西——格林——然后又把手收回来，扒开反光板，湾流的一个引擎正在冒出滚滚浓烟。而空中的黑点则是密密麻麻，全是海鸥——有一只离得很近，甚至能看清轮廓。冷汗从她那一头粉红色的短发上流了下来。

佩特洛娃摘下耳麦，语气异常冷静。“撞鸟了，我们要紧急降落。海鸥太多了。”

“紧急降落？！地上不是全是——那我们降落之后呢？它们会打我们吗？啊说到底我们有一个引擎刚刚爆炸了真的能迫降成功吗万一死了该怎么办我怎么向家里人交代……”

“你慌什么，小朋友。”佩特洛娃闭上眼睛，“撞个鸟，炸个引擎，多大点事儿。我还被导弹炸过呢。”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啊喂！”

“跳伞。”

湾流上绝对没有降落伞这种东西。就是有，千夏也不会用。

但注意到，千夏是魔法少女。以魔法少女的体质，变身之后拍地上或许也死不了——二战期间真的有这样的记录。

“我们早就预料过这种情况，”格林说，“所以我们的飞行员是从空军退役的。别说废一个引擎了，就是废两个变成滑翔机——”

飞机再次震颤了一下，这次把佩特洛娃的饮料也颠到地上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不妙的失重感。

“卧槽。”格林抓起对讲机，“迫降！紧急迫降！受冲击准备！”

在紧张的气氛中，湾流终于摇摇晃晃地靠近了地面，然后几乎是猛猛拍到了跑道上——震得千夏从座位上蹦起了半米高——在一阵并不愉快的刹车后，飞机舱门终于打开，还顺便弹出了一个充气滑梯。然而没等千夏离开座位，舱门又立马关上了。

“怎么回事？”千夏刚问完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袋鼠正在攻击舱门。

格林悄悄抓住千夏的袖子。“现在能变身吗？”千夏问。

“能啊。”

“你去打袋鼠。”

“我吗？”

“会赢的。”

没人知道打开飞机舱门后，千夏究竟是怎么想的。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她只说了两句话。

“何の意味？”这是第一句。

“鳥はなぜ戦争をするのか？”这是她下飞机后的第二句话。

当然，都是用的日语。

来不及解释了。在第一只袋鼠挥拳之前，灿烂的光芒就从机舱绽放而出，仅一瞬间千夏就从普普通通的日本高中生变成了身着华丽长裙和披风的魔法少女，胸口还有个UNMA的徽章。袋鼠被这突然出现的强光吓得急忙后退，但接下来突然出现的粉色闪光立刻将它击飞到十米之外，水泥地上都多了一圈烧熔的痕迹。这阵势吓得包围飞机的那一圈动物朋友都往回缩了缩脖子。

千夏回过头，向机舱里的两人比了个剪刀手。

佩特洛娃一直用手挡住眼睛。“小朋友，你这表现也太……亮眼了。”

“我们上！看看这招！星光爆裂！！”

千夏完全是照着动画片里的台词大声喊，挥手便是一连串乱七八糟的闪光，放鞭炮似地在前面炸开。倒霉的机组成员戴着墨镜都有点招架不住这种光污染打法，尤其是在数千只鸸鹋的包围中，还有数不清的袋鼠向他们跳跃着移动，这就让千夏不得不凭借精湛的体术，好吧只是利用魔法少女纯粹的身体强度进行毫无章法的近身冲撞和猛击——对在场的所有人而言，那不仅是烤焦味和血液的铁锈味交织而成的纯粹地狱，被烧成灰糊在地上的鸸鹋和烧的坑坑洼洼的沥青跑道更是寒了每个机场工作人员的心。在一开始，千夏还热衷于大喊她自己编的招式名称，不过到后面她嗓子也快哑了。

“往那边，往那边！”佩特洛娃大声喊，但她的声音完全淹没在几百只动物的嘶吼中了。而千夏此时又打的上头，待蓄力了有差不多十秒，才将魔力一股脑在自己面前释放——

“必杀技！E！X！STAR——BLASTER！！”

随着地面被炸开一条几米宽的沟壑，几十只走地鸡和有袋类就这样被炸上了天，好一阵才能听到噼噼啪啪的动静，生命掷地有声。短暂的强光后则是遍地烟尘，能见度大幅下降，令人不禁怀疑这里是否还没打完二战。

趁千夏喘气的间隙，佩特洛娃赶紧拉着她往澳军增援的方向跑。而千夏似乎也才发现增援已经赶到，于是一个箭步冲上去自顾自地开路。从烟尘中窜出一只迷迷糊糊的考拉，嘴里还叼着一片桉树叶，在千夏反应过来那是个低威胁目标之前，一道粉色的闪电已经让它体面掉了，灰都没有剩下。

这就是魔法啊，她想。魔法就是用来保护大家的！

“你们先上车，我殿后！”看到无论如何也不会被袋鼠打坏的装甲车后，千夏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冲。

佩特洛娃都有些欲哭无泪了。“你冲的是最往前的，怎么殿后啊？！”

“不用管我！你们安全最重要！”

还好公务机上的人不多，两只手能数的过来，在千夏的狂轰滥炸下佩特洛娃干脆无视那些奔着千夏去的动物朋友，指挥慌不择路的机组登上澳军的车。在清点完毕后，眼看着格林从不知道哪里绕了出来，佩特洛娃连忙让千夏停火；后者大概也是打累了，气喘吁吁地和格林一起挤进了车厢，车队一路向市区的方向开去。

终于冷静下来后，千夏看了看被鸟屎糊住的后视镜，从窗户里探出头向后望去。

鸸鹋们穷追不舍。

但它们的眼神，似乎并不是那么好战。

千夏打开了手机。网速很慢，她看着乱作一团的墨尔本街头和遍地倒伏的信号基站，大概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互联网已经不能看了。

装甲车内不时能感到一阵剧烈的震颤，大概率是某只小动物被零落成泥碾作尘了。街道已经被羽毛、鸟屎和战死的鸸鹋军团覆盖，警察们在和动物朋友们对峙着。他们大部分人都只有手枪和防爆盾，但袋鼠们有强劲的肌肉，而鸸鹋会嘎嘎叫。

鸸鹋会嘎嘎叫，你明白这对人类的杀伤力有多大吗？那可是嘎嘎叫！

“……不再是，朋友了。”一行清泪从带着的覆面头盔下方流出，滴落在被排泄物染成一片棕黄的制服上。

袋鼠扛着鸸鹋，用肩上鸸鹋的肛门对着街道警察的身躯喷射，吃过泻药的高压屎枪就是不一样。像双向射手一样，鸸鹋每嘎嘎两声，下口就喷射出持久的一发，噼里啪啦，没人愿意顶着这种枪林弹雨往前冲。甚至在临阵的警察中，不少人更愿意面对真正的枪林弹雨，毕竟在这种战场中负伤也太丢人了。

嘶吼声，哀嚎声，干呕声，鸸鹋的叫声混在一起，澳大利亚已经陷入了战争的泥潭。

……但泥潭最好是泥做的。

总之战争永不停歇。

防线暂时僵持着，装甲车终于开出了不可名状的战场，在市政厅门口停下。千夏铃木走出车厢时，对着快要把车辆涂满的污渍沉思了半天，最后决定暂时不去想象刚才一路上都发生了什么。

但看到一路弯弯曲曲延伸过来，拖曳出的难以形容颜色的车辙，千夏还是差点吐出来。

墨尔本市长凯文·科雷纳早在这里等候多时，身边还有几个吓哭了的魔法少女实习生，似乎是她们把市长一路护送过来的——UNMA绝对要赔她们点精神损失费。不过，看到科雷纳被啄的破破烂烂的裤腿和一片片淤青，也很难说这群魔法少女尽力了。

“我知道很可怕。”千夏拍拍一个魔法少女的肩膀。

“不，倒不是可怕，”其中一名魔法少女擦擦眼泪，回着话，“是因为太臭了。”

“那倒确实。”

看来嗅觉方面的创伤更大。

澳大利亚也好，UNMA也好，联合国也好，哪怕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魔物也好，总得有人给个交代，不是人也行。抱着这样的想法，千夏做出了一个极其严肃的表情，又严肃地在墨尔本市长科雷纳、俄罗斯驻UNMA外事代表安娜·佩特洛娃和澳大利亚环保党联盟全国委员会主席艾琳·格林面前郑重宣布——

她咳嗽了两声：“见习魔法少女☆千夏☆铃木，要为大家带来和平，查明真相！”

下一秒她就把脸埋进两腿之间在一边晾着了。

羞死了。

她偷偷抬起头，从指缝中瞄一眼，妄图确认安全——

然后看到所有人都在齐刷刷看着她，脸上全是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下千夏不敢看了。

市政厅会议室被一股肃杀的氛围笼罩，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为什么澳大利亚的情况总是这么糟糕？与会的所有人员恐怕都抱着这样一个同样的疑问，而与之相对的，各种因这场荒诞至极的战争衍生出的问题也充斥了所有人的脑海：战争的原因、目前的状况、可行的解决方案，还有……

这次会议中不可避免会滑向的话题：谁错了。

或者换一种在我们听来更耳熟能详的说法——锅由谁来背？

毫无疑问，在一个选票政治笼罩着的国家，无数政客、企业主、农场主乃至白领和工人都对此怀着矛盾的心情。那些候选者盯着当台的过错，查着民调，列着表格，口口声声宣称自己的正确，为选民许诺一个美好的未来——一个在未当选时简直是人间天堂的未来。但很明显，在这种一切为了选票的政治环境，所有的政客都只关心自己任期上的事：只要我没对手烂，我就能留在任上；只要对手比我烂，他就得滚下台。

那么，按照这种逻辑，有人按耐不住了。

“各位先生、女士们，”格林两只手撑在面前的桌子上，人群刚涌入会议室的时候她就很自然地抢占了主位，现在正在调试麦克风，“我想我们必须讨论一下，这场可笑至极的鸸鹋战争究竟该如何解决了。”

其他人议论纷纷，但格林调试麦克风发出的尖锐蜂鸣声让整个会议室都闭上了嘴。

“她是故意的。”佩特洛娃小声说。

盯着四周看了一会儿，佩特洛娃凑近千夏。“一个典型的西方政客，”她对着千夏耳语，“他们都这样，总是装腔作势，为了选票——”

“凯文·科雷纳先生，”格林的声音经由刚挂在身上的小扬声器传出，吓了科雷纳一跳，“也许我们的墨尔本市长，兼联合国澳大利亚代表需要给所有与会人员一个解释。”

格林顿了顿。

“解释一下，为何墨尔本的全部警察甚至军队，没有办法抵抗一群由鸸鹋、鹈鹕、袋鼠还有鸭嘴兽和海鸥，这群小动物们组成的乌合之众。”

“而这群小动物们的领头，甚至只是一只会说话的鸸鹋？”

格林特地在“小动物”上加了重音。

“所有人都无法预料这群小家伙们会在这时候展现出它们不那么可爱的一面。”科雷纳耸肩，“还是说，格林女士你能预料到？”

“这么说，现任澳大利亚政府没有能力处理突发的紧急情况？”

“你在转移讨论焦点。”

“我们的讨论焦点一直是这场可笑战争的解决方案。”

会议室排气扇发出的吱呀声突然变得清晰可闻，某个魔法少女咳嗽了一声，尴尬地笑了。

“澳大利亚的财政赤字一直很严重。”科雷纳打破了寂静。

“那我想我们可以就这一点达成共识。”格林鼓掌，开始审视一旁站立着的千夏、其余几个魔法少女，最后目光落到了佩特洛娃身上，“这么看来，UNMA也不是无所不能。”

“这么执着于甩锅，”佩特洛娃吐了口唾沫，“这是你们英联邦传统吗？”

“目前没有任何一方的位置配得上他们自己。”格林打开双臂再次环视一周，“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有些人，该从德不配位的高台上滚下来了。”

千夏只知道会议持续了很久，争吵了很久，但有营养的话她一句也没听到。

她一转眼，天就黑了。

市政厅临时宿舍。政府紧急抽调了一堆睡袋之类的东西，把不少办公室改造成了地铺。

“UNMA的邮件说，我们明天去悉尼。”千夏铃木把手机给佩特洛娃看了一眼。

“对。”

佩特洛娃似乎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

“那墨尔本呢？这里形势还……很严峻。”

“墨尔本不重要。”佩特洛娃摇摇头，“卷轴重要。卷轴在哪，主谋就在哪，不会有错。”

千夏看看周围。还有两个魔法少女在这个房间睡觉。格林也在。科雷纳就不清楚了，他是不是说过要去医院？现在去医院的路还通着吗？

平板的光照着格林的脸，她还在看民调。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功夫干这事儿，不愧是政治家。大人的世界好复杂，也好麻烦，恨不得一秒掰成两秒用。千夏脑子里胡思乱想着。

“佩特洛娃？”千夏用尽可能小的声音问道。

“嗯？”

“你觉得谁——最可疑？”

佩特洛娃好像扑哧笑了一声。她很少笑，反正千夏没见过。

“你多大了？”她反问道。

“十六。”

“十六，小朋友。”佩特洛娃喃喃自语道，“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佩特洛娃的口音她听不懂，就算听懂了，以她的年纪，也难以理解吧。

千夏还想说什么，但佩特洛娃已经闭上了眼睛。她也只好对着掉色的天花板干瞪眼，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中似乎传来了几句俄语，但千夏不会俄语，也许这辈子都不会。

大人的世界，好累啊。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

君主站在一辆被推翻的汽车上。在它的身后，袋鼠们纷纷停下脚步。几只看不清轮廓的黑色身影阴森森地窜进了毫无防备的市政厅。

一只袋鼠掰了掰自己的手腕，发出咔咔的响声，手上的两只红色大拳套在黑夜中仍旧清晰可辨。君主没有看它，只是点了点头。

“行动。”

它们说英语交流，这还是太不可思议了。

远处，更多的黑影正在聚集。

3

在澳大利亚深处，一个任何探测器都找不到的废弃农舍里，魔法少女千夏铃木睁开了眼睛。

鸸鹋帝国的君主正站在她面前，身后还有一只肌肉袋鼠，面相很凶。

千夏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警用手铐，又看了看和手铐连在一起的钢管，还有三米外瞪着死鱼眼的佩特洛娃，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鸸鹋把调查团给绑了。就好像是什么动画里必须有的情节一样，虽然完全不知道这群小动物是怎么做到的，但调查团就是在市政厅被一锅端了。

见到千夏醒了，好几只袋鼠突然列队到千夏前方的空地两侧，神情严肃地看向中间。随着一阵七歪八绕，从那群袋鼠嘴里唱出的鸸鹋帝国军乐，那只鸸鹋缓步现身，扭着屁股，用自己两只爪子打着转行进，拖着肥大的翅膀，蠕动到千夏面前，宝相庄严。

如果它不是一只鸸鹋的话。

而且说实话，军乐不是很好听，像火烈鸟唱的。

“何の意味。”她问。

“Can you speak English?”它反问。

“私は日本語しか話せません。”她答。

“What's your meaning?”它再问。

这次她不说话了。在经过多轮宛如大国棋局在这一方小小废弃农舍缩影的脑力斗争后，那只鸸鹋可算是挣扎着，用自己那爪子笨拙地点开了翻译软件。可喜可贺。

但发现没网。

这下完了。看来只能用日语和英语进行宛如原始人与动物朋友之间的手语交流了，千夏此时与她百万年前的非洲老祖宗感同身受。

但她的老祖宗才应该是站着的那一方。真丢老祖宗的人。

老祖宗会不会把我开除人类籍啊！千夏的脑子已经完全混沌到开始胡思乱想她太奶奶如何数落她了。

君主用极为笨拙的姿势试图驾驭千夏的手机，它本就只有两只用来站立的爪子，翅膀的接触面又很大，这让后面的袋鼠都有些看不下去，不得不帮忙拿着手机，让君主一只脚撑地，另一只脚抬起来在屏幕上指指点点。

这诡异的场面对平时有事没事就刷会儿手机的千夏来说不亚于凌迟。看着它好不容易点开了叉撇的软件界面，又在误触中不小心关注了十几个账号，一股无名火从千夏的心中燃起，愈演愈烈。

终于，君主点到了发帖按钮。

但不幸的是，千夏用的是二十六键。

“你慢死了！到底会不会用手机啊！那个不是切换输入法，是选词模式，你得点上面那个！不是！不是那个，那个是AI问候，哎呀——”千夏终于忍无可忍，冲着君主一通劈头盖脸的大喊大叫。

她喊得太激动，手铐咔咔作响。

很遗憾，这只澳大利亚籍的鸸鹋听不懂日语。

“U wanna teach me？”君主疑惑地抬起头。

佩特洛娃在一旁笑出声。

冷知识，千夏是魔法少女，可以变身。在她突然想起这一点后，差点也笑出声了。

“……感觉鸸鹋比不上魔法少女。”佩特洛娃自言自语道。

千夏向佩特洛娃使了个眼色，后者识趣地闭上眼。

“U, teach me.”

君主在一通左右脑互搏后，还是选择不耻下问。说完这句话后，它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Pls.”

它甚至说“请”。

千夏感觉这只鸸鹋还是有点礼貌的，如果不是此时自己还被绑着的话。有礼貌，但不多。

再礼貌也没用了，她想。

“变身。”

尽管闭着眼，佩特洛娃还是感觉自己快被闪瞎了。真应该请她来当闪光弹，她这么想。在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后，千夏的手铐没解开，那钢管倒是被硬生生掰断了一截下来，跟个双截棍似的连在手上。趁着屋子里的袋鼠近卫们没反应过来，她从君主手里抢过手机塞到魔法少女战斗服的口袋里，抓起佩特洛娃的手，才发现她的手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给解开了。

“克格勃教过怎么开任何类型的手铐。”她说。

“2026了，克格勃在哪？”

“这儿。”

千夏不打算恋战，她往身后尽全力释放了一团光波后拉着佩特洛娃就跑。只是她显然低估了这次爆炸的威力，光波炸开后她感到一股强劲的推背感，冲击波将两人击飞了好几米远，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才平稳落地。那座倒霉农舍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至于里面的君主，生死不明。

这场爆炸显然太引鸟注目了，很快她们就听见四面八方传来鸸鹋、鹈鹕、海鸥、袋鼠、鸭嘴兽的叫声，咕咕叫的嘎嘎叫的，还有不叫但是跑得很快的，黑压压的一大片愈来愈近。

还有几只来不及擦屁股的屁颠屁颠跑过来，但好像它们也不用擦屁股。

一支穿云箭，千鸟万兽来相见！

“三军听令，随君主战至最后一刻！”一只鹈鹕扯着嗓子喊道，音色有点像太监的公鸭嗓，“唯有以死鉴之，随我冲！”

喊完这话，在乌泱泱向前冲锋的队伍里，那只鹈鹕成了最显眼的逆行者。

正飞着就被一只袋鼠跳起来揍了一拳。

澳洲的乡下没有路灯，也许原来有，但经过鸸鹋们一通折腾，现在大概没有了。但不论如何，千夏知道，魔法的力量是绝对的。她不断挥手向天空射出光弹，那场面让佩特洛娃想起来81军演时铺天盖地的照明弹——如果这孩子生在二战，恐怕是个搞战略打击的尖兵吧。总之，在魔力的倾泻下，鸸鹋帝国空军损失惨重，见识过墨尔本机场战役的陆军更是士气低落，冲锋难以为继。

那怎么办呢？魔法的力量是绝对的！我一人单挑它们不就行了？我真是个天才。

魔法，轻而易举啊！

三分钟后，轰轰烈烈的战略打击结束了。看着喘不上气不得不结束变身的千夏，佩特洛娃知道，现在终究还是走为上策。不过刚才的恐吓式打击的确让鸸鹋军团放弃了继续追击的想法。

这下乡下的路灯确确实实没有了。

就是好像，UNMA执行任务造成的损坏好像是有报销限额的来着……

这下千夏有点笑不出来了，脊背发凉。她僵硬地回头，朝着佩特洛娃露出一个微笑，佩特洛娃也回报以微笑。

这下有点麻烦了呢，哈哈。

……

在跑了不知道多久后，动物朋友们总算是连个影子都没了。

千夏拿出手机。

叉撇的推送机制越来越垃圾倒是真的。幸好千夏已经学会了自动过滤这些大人们产生的没营养的垃圾信息，自己的同班同学就有那种一上网就一个劲儿骂的，连在班里都经常忍不住蛐蛐几句。

这种一般是魔怔了。但脑子过滤这些赛博垃圾也是真够累的，而且为什么成人内容会推送给未成年人啊！

什么时候才能学某东方大国建个防火墙啊……

她摇摇头，让思绪回到鸸鹋的事儿上来。

“佩特洛娃，有个问题我们还没解决。”她说，“科雷纳和格林还没找到。”

“是啊，在哪呢。”佩特洛娃叹了口气。

“是啊，在哪呢。”鸸鹋君主也叹了口气。

“你他妈在这儿啊！”一只袋鼠从一旁的草丛跳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把鸸鹋揍飞了三米远，“可让我好找，你他妈的知道你们那群鸸鹋、鹈鹕一直往我袋子里拉屎吗？！我他妈的从澳大利亚到纽约开会又回澳大利亚刚一落地就被你们这群死鸟缠着拉屎。老子跑了半个澳大利亚就为了——”

内讧吗？千夏有点宕机，尤其是当她看到袋鼠穿着衣服，还别着一个印着三箭头LOGO的袖标时。不过情况容不得她多想，千夏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让她意识到现在似乎是抓活口的大好机会，前提是那只袋鼠和它们不是一伙的。可惜，千夏的动作比脑子慢了一步，就在她还在考虑怎么下手时，佩特洛娃一个肘击就把那只袋鼠打昏在地，又飞身上前，掐着君主的脖子提在半空中，像个战神。

君主扑腾了几下翅膀就不动了。

“科雷纳，格林，where？is you know？”千夏用蹩脚的英语问道。

君主咕咕叫了两下。

“Answer I！”细节语法全错。

佩特洛娃把君主放到地上，不过还是捏着脖子。它终于开口了：

“Ur English is so poor, little girl.”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英语太烂了。”

千夏捏紧了拳头，看着君主贱兮兮的脸——一只鸟真的能笑得这么贱吗——感到气不打一处来，但突然又觉得身体发虚，有点站不住。看来是魔力耗尽了，现在就算变身也做不到什么。

坏了。这把贪了，应该留点魔力的，实习课上肯定教过。

经此一役，鸸鹋在千夏最讨厌的动物中已然位居TOP2，TOP1是谁你别问。

在黑暗中，几只袋鼠围了过来。然后是更多的鸟类和有袋类，形成包围之势。后世将此次战役以一种戏谑的方式称呼为“墨尔本突出部之役”，数万鸟类-有袋类联军大战人类，这种绝无仅有的景象哪怕是看一眼都值回票价。

现在佩特洛娃再捏着君主的脖子就显得有点不尊重了，她识趣地放开了君主，后者拍拍翅膀，扭扭屁股，优雅地站到了一众动物朋友之中。

“We need to talk.”君主抖了抖翅膀。

一旁被打晕的袋鼠蛄蛹了两下，刚打算动第三下，还没动呢就又被佩特洛娃给了一肘，这下安静了。

“Talk your mother talk.”佩特洛娃说。

“What's her meaning?”君主问。

“She is greeting to your mother.”鹈鹕答。

“Oh, that's great.”君主满意地点头，“Come with us. Let's meet your human friends.”

“Meet your mother meet.”

话是这么说，但两人还是被动物朋友挟持着往某个方向走去。

千夏看了看佩特洛娃，又看了看一旁沉默寡言的鸭嘴兽，周围的鹈鹕们叽叽喳喳个不停。这场面甚至颇有一种人与动物和谐共生的温馨感，如果不是千夏手腕上连着的铁管还没取下来，叮叮当当一直响的话，她差点以为自己是出来旅游的。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一些疑虑在千夏的脑子里打转了半天，终于慢慢沉淀下来。

是啊，疑点太多了。

鸸鹋的行为太不正常了，她很早就这么觉得。不是说它们会说话，她自己在联合国的同事还有会说话的河狸呢，而是——

手铐。

鸸鹋的爪子无法使用工具，它连简单的点按屏幕都不会。那是谁用的手铐？

嘶——怎么回事呢？？？

而且，这里没有网络，刚才在农舍里用个翻译软件都因此碰壁。

那鸸鹋帝国的那张照片是谁拍的，在哪发出去的？等一下，那整个鸸鹋帝国的账号又是谁运营的，考虑到这些动物根本就没有一个会打字的，而且自己的手机键盘又是二十六键，自己压根就没指望过那群爪子连九键都用不明白的单腿鸡会打字。

……更何况，它们又是怎么把我们从市政厅运出去的……总不能真靠袋鼠吧，那群唱歌像火烈鸟的家伙？

有内鬼。

她和佩特洛娃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且不是一般的内鬼。能做到这些所有事的，必须是一个能掌握全局，手握第一手情报……至少是能实时跟进调查组动向的人。

考虑到他们的随行人员并不多，恐怕这个最合适的内鬼人选反而是在调查组内部。

墨尔本机场战役中，千夏先窜出机舱，佩特洛娃指挥疏散。她们两个一起被绑架。

格林呢？

昨天晚上到今天傍晚这段时间里，格林在哪？

千夏掰着手指头，怎么想调查组一共也就三个人。佩特洛娃，格林和她。调查组中有一个内鬼。不要太明显了吧。

那张照片的视角高度，略低于君主本人。如果是鸸鹋拍照，以那种金鸡独立的姿势，照片大概率是倾斜的，再说它爪子也抓不住手机；如果是袋鼠拍的，它的手没有那么高。考拉太矮了，其它鸟也是，鸭嘴兽……这家伙甚至是趴着的。

所以，只能是人。卷轴一定是人操控的，但之前这个人的目的与所属势力都不清晰——不过现在，已经毫无悬念了。

环保党党首，澳大利亚环保党联盟全国委员会主席，艾琳·格林。

从这个角度讲，鸸鹋战争的一切都太符合环保党的利益了。政府应对不力，支持率暴跌；人和动物和谐相处，宣传议题也对上了。

千夏冷汗直流。

一片乌云飘过来，遮蔽了月光。

“你也被抓了。”佩特洛娃的声音。

“对。”科雷纳的声音。

“对。”格林的声音。

千夏看了一眼旁边一言不发的袋鼠，显然它还没从佩特洛娃的那一肘缓过来。

鸸鹋君主走入不算宽敞的农舍，挥了挥手示意其它动物出去。有只袋鼠搬了台三脚架过来，上面架着的大概是科雷纳的手机——格林还在看民调。然后袋鼠也出去了，顺便把它那只穿着衣服的同类也拽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屋子里只剩下几个人类和君主本尊。

千夏看不懂了。“这是要干啥？”

“直播谈判。”格林说，“鸸鹋们斥巨资买了一台叉空的Starchain，走到哪都有Wi-Fi。”

“哪儿来的巨资？”佩特洛娃随口问道。

“抢的。”

在这一点上君主倒是很诚实。

君主清了清它的鸟嗓子。“嘎嘎，人类朋友们，”它脖子上挂的翻译器终于能用了，“现在的形势大家都明白。”

君主高高在上的语气让千夏有点不爽。“形势指的是你们一个军团被我单杀的形势吗？”

“——墨尔本市已经被鸸鹋-有袋类联合帝国全面解放。如今，鸸鹋们，以及全世界的人类，都丝毫不怀疑帝国若能保持进攻态势，整个澳大利亚——嘎嘎，还有新西兰——都将臣服于帝国的铁爪和拳套下。”君主没有理会千夏，继续演讲：“所以，朕希望人类朋友们能减少无谓的抵抗。尽管——”

格林咳嗽了两下，打断了君主的发言。

“君主先生，我们人类和鸸鹋一样都是澳大利亚的生灵。看在自然母亲的份上，我们难道不应该和平共处么？”

佩特洛娃把头扭向一边，小声嘟囔道：“牛逼，又要开始了。”

“是，在过去的几十年间，我们秉承的发展理念是有局限性的。澳大利亚的发展，尤其是重工业的发展，一直以来是以牺牲自然环境为代价的；尽管我们的政府有限地意识到了这一情况，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我们做的还不够。无论是鸸鹋还是袋鼠，其自然栖息地被严重破坏，至今没有得到完全的恢复——这，恐怕也是贵国向澳大利亚宣战的主要理由。”

“嘶，我觉得她说的还挺对的。”千夏小声说道，拉了拉佩特洛娃的衣角。

“澳大利亚跟新西兰这两年都他妈闹袋鼠灾了。”佩特洛娃小声嘀咕，“还不如日本联盟处理熊灾做得好。那我问你，千夏：你这几年见过野熊吗。”

“没有。”

“那你见过袋鼠吗？”

“见吐了。”

“结案。”

千夏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这样啊，我完全明白了。”

君主往前走了一步。“格林女士，我欣赏您对现状的明确认知。但我们该怎么改变这一切呢？鸸鹋们渴望这一天很久了，但从未有人尝试与我们真切地对话过。这样的情况必须被改变。”

格林笑了。“是的，必须改变。澳大利亚的生态环境不仅要全面恢复，我们还应该将整个国家建设成一个生态友好的地方，能源结构和社会理念也应该被整顿。”

“好宏伟的构想哦。”千夏望着格林出神。

“对，德国人上个月刚把他们最先进的火电厂炸了。格林可能也想炸两个玩玩。”佩特洛娃的声音听上去毫无感情。

千夏感觉无话可说了，想了半天，又小声补了一句：

“不炸日本的就行。”

君主用翅膀托住鸟头，似乎在思考。

“也许我们需要一次和平峰会。一次人类精英和鸟中豪杰的会面。”它说，“不如就选在澳大利亚的那个地方吧。歌剧院。我们对于那座建筑也是神往已久。”

“我完全同意。战争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案，沟通才是。”格林点点头，向君主伸出手。

君主一开始想伸翅膀回应，但可能是觉得翅膀不好握，所以抬起一只爪子；但它又意识到这样子很难保持平衡，所以又把爪子收回去换成了翅膀。在直播间不知道多少人的见证下，一人一鸟上演了一出世纪大和解，在场剩下的三个人都鼓起掌来。

“悉尼，”格林激动得泪流满面，“我们悉尼见。”

“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科雷纳趁着鼓掌偷偷问佩特洛娃，被一个白眼闷了回来。

与此同时，穿衣服的袋鼠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看守他的袋鼠哥们正眺望着诗和远方。

“佩特洛娃是只克格勃的老狐狸，但她懂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本来就无冤无仇，何必惹是生非。”格林喝了口咖啡，“所以不用担心。”

君主摇了摇头。

“那个魔法少女，”它顿了顿，“不可控。她很聪明。”

“事情直接捅到了UNMA总部，所以他们从日本支部抽人来，确实是我失手了。”格林叹了口气，“但说真的，她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大威胁呢？再聪明也是十六岁。她敢直接指控我吗？谁会信？魔力波动是最直接的证据，但只要错开距离，她就发现不了。”

“你有备用方案？”

“有。”格林笑了一下，“欣赏表演吧。即使我们都是演员。”

沉默。

“你利用我们。”君主说。

“互相利用罢了。环保党上台，环境政策无论如何也会兑现一点；你们帮我们上台，我们给你们生存空间。就这样。”

“就算不演这场戏，我们依然会有生存空间。”

“那可未必。“格林翘了翘腿，摆出一个十分放松的姿势，”没有我们的支持，你们觉得你们的日子还能这么好过吗？这场演出不仅是为了我们，还是为了你，为了你们的同类，族群。你们子孙的千秋万代。为什么不把目光放长远一些呢？”

“那，在这之后呢？”

“之后？”格林似乎也没想到它会这样问，“之后，皆大欢喜。你回保护区晒太阳，袋鼠们打拳击，考拉爱吃多少桉树叶就吃多少桉树叶。有什么问题？”

“如果我不愿意回去呢？”

格林看着君主。它的眼神里空无一物。

“君主先生，”格林的语气很平静，“您是一只鸸鹋。您现在能说话，有思想，是因为有卷轴在影响；我说您该回去，您就该回去了。”

“卷轴依靠以太媒介中储存的以太驱动，而以太迟早会用完，所有以太相关产业又受到UNMA管控——您该明白，这会导致什么。”

君主没有再回应，转身离开了农舍。

“别忘了按剧本来。”

太阳渐渐沉到了地平线下。

一只海鸥飞过天空。

“随您的便。”

4

澳大利亚的深夜和日本的有点差别，或者应该说，很不一样。千夏坐在前往悉尼的飞机上，这么想着。

她透过窗，看向飞机下面斑驳而黯淡的光点。灯光的阴影中有一团团的什么东西在走动，是鸸鹋和袋鼠们。夜色给他们的身体蒙上了一层保护色。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这一整天的突发事件外加魔力耗尽，她终归也是有点累了。

“困了？”佩特洛娃凑过来，“困了就睡会。我们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她瞟了瞟身旁坐着的格林和科雷纳，那两个人正在传递卷宗，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谋划什么。尽管已经意识到了格林有问题——当然，甚至已经不能说仅仅是意识到的程度了——但是他们现在手上还缺乏证据，能让所有人相信这一切的，绝对的证据。不管怎么说，名义上，格林毕竟还是调查组的一员，身为环保党党魁，她也有相当的支持者。反观佩特洛娃和千夏，一个前克格勃和一个没成年的小孩的一面之词，有没有人信还得打个问号。

千夏其实不是特别想睡，她也不是真的很困。但他确实没啥事做。她比较在意的是如果格林一直和她们蹭在一起，可能就真的没有揭露她的机会了。

“特朗普好像说他也要来。”千夏刷了刷X'又关掉，然后百无聊赖地说。

“假的。”佩特洛娃嗤之以鼻，“乱扯而已。信他会来不如信鸸鹋会说话。”

“但是现在鸸鹋真会说话。”千夏小声反驳。

佩特洛娃没回答。格林就像没听见他们的聊天一样，继续沉浸在说服科雷纳的尝试中。千夏其实能听到一点，但完全听不懂。佩特洛娃也许能听懂吧，她这么想。

看着飞机下面的灯光，千夏开始数那些蠕动的影子。

一只鸸鹋，两只鸸鹋……

然后……千夏是被佩特洛娃摇醒的。

“擦擦口水。你的魔力恢复的怎么样了？”她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千夏。

千夏连忙点头。魔力虽然也就恢复到满状态的一小半，但也足够应急用了。她跳下飞机，看到远方天空泛起的浅白，却没看到歌剧院著名的白色大帆，倒是在周围发现了一群严阵以待的鸸鹋，从她下飞机开始就死死地盯着她。

“看什么呢？我们又没到地。歌剧院没有停机坪。”佩特洛娃把手扶上她的脑袋，慢慢转到一个方向，另一只手指向远方。千夏看清了，一辆银色的轿车正停在那里。驾驶位上坐着一只袋鼠。

正说着，那两个人也从飞机上走了下来。格林对科雷纳的态度似乎变得更亲切了……或者说更亲密了？但科雷纳还是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他发现千夏正在朝他那边看，对着她笑了笑。

“走吧，大家！我们一起去迎来人类与鸸鹋共存的时刻！”格林热情地招呼千夏和佩特洛娃上车，然后率先朝着那里走去。

千夏正苦恼着要不要过去，却被佩特洛娃按住了肩膀。

“变身。然后带着我飞走。”她说。

“飞去哪里？”千夏小声问道。

“哪里都可以。你只管飞，办法我来想。”

她想了想，补充道：“快点。不然没机会了。”

灿烂的光芒从千夏身上迸射而出，犹如平地一枚闪光弹。周围环伺的鸸鹋哪见过这种情景，一个个不是闭上眼睛大叫就是放声大哭。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格林一个措手不及，她撂下身边的科雷纳，快步跑向光芒的发源地，却见它扛起佩特洛娃，一个大跳消失在了天际线。

“呃啊！”格林气的直跳脚。她万万没想到简单的变身特效能晃所有人一下。但想到还有一场峰会需要她去主持，她也很快恢复了状态。

就算那两个人跑掉了，又能如何呢？反正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不和我一起去峰会，反而失去了阻止我的最好机会。可惜啊，可惜。自作聪明。

在前往歌剧院的道路上，格林这么想着。

“我们这是飞哪来了？”千夏落地后就解除了变身，毕竟魔力还没完全恢复，用一点少一点了。

“应该是在……还是在悉尼。”佩特洛娃像是在说废话，“等等……我联系一下。”

“联系什么？”

“联系……你还记得那个我们一直在找的卷轴是谁的吗？”

记得呀。千夏想这么说，但好像又不太记得。

“你说是个叫基金会的。澳大利亚分部。那是个什么玩意？”

佩特洛娃没回答，她正忙着摆弄手上那台通讯装置。这东西的结构很复杂，千夏看不太懂，但看她从里面拿出了很多零件，又拼了回去，再像魔方似的扭了两下，就变成了一个粗看有点类似但细看完全不同的另一台设备。佩特洛娃搞定之后，开始用这个东西发信。

千夏有时候不得不佩服现代科技，也许这种玩意已经超越现代了。不过对她来说，也许还是魔法更好使。

等下。有脚步声。

“有东西来了。”千夏低声提醒道。

“你没有什么能让咱们俩隐形的魔法吗？”

“没有耶。好像存在那种东西，但我没学过。”千夏吐了吐舌头。她正要再次变身，却被佩特洛娃拉住了手。

“别打草惊蛇。你一发波，附近的动物全被引过来了。”她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建筑，又低头看了看设备。千夏凑过去，设备上显示着一张立体的城市地图。他们的实时位置正显示在上面，被一条绿色的导航线引往画面之外。

佩特洛娃拉着千夏，开始移动。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巡逻的鸸鹋们根本没法发现她的存在。千夏学不来这个。她只能勉强用一点魔力让自己的重量减轻一点，再蹑手蹑脚地跟上佩特洛娃的脚步。

沿途倒是也不是没撞上几只巡逻的鸸鹋或者袋鼠。不过这些倒霉的家伙们全都被佩特洛娃一个手刀撂倒了。它们被静静地放在一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哈，已上天堂啦。

千夏只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两个人在城市里七拐八绕，最终，设备上的导航线停在了一个看起来被废弃已久的商业中心门口。

他们走了进去。让千夏感到意外的是，这里的电梯居然还能正常运转。佩特洛娃按下了地下四层的按钮，那里贴着“员工专用”的标志。电梯开始运行，但不是垂直运行，而更像是在一个复杂的管道之中横冲直撞，千夏在被晃了十几次之后放弃理解了，只觉得有点反胃。

叮。

门开了。他们看到一个幽深的走廊，看不到尽头。走廊的墙壁上印着一个大箭头，指向深处，上面写着“Site-AU-02”。墙皮剥落了大块。

“哦哦，你之前说过这个地方！”千夏终于认出来了，“是那个卷轴资料的所在地，对吧！但是看起来已经荒废很久了啊。”

“这是澳洲分部二号站点的旧址。他们很久以前就迁到新的地方了。”佩特洛娃试着按了按室内照明的电源。有些还能使用，有些不能。

“我们可以暂时在这里躲一躲。这里绝对没有任何格林的耳目能找到，就算找到他们也进不来。峰会开始后，他们对卷轴的控制力恐怕会减弱，那时候应该是潜入的好时机。顺便一提，其实这里差不多在歌剧院的下面。刚才进来的那里只是伪装而已。”

“就在这里躲着吗？”千夏问，“难道不应该想办法找一点格林的破绽什么的……”

“当然，小朋友。这里有魔法卷轴在数字化更新之前的资料。如果我们能找到它，你可能就能看到你一直心心念念的特有的魔力波动了。”

佩特洛娃看向面前的权限识别板，把手上的装置往上面一插。伴随着“欢迎您 访客权限人员”的提示，尘封已久的Site-AU-02的大门打开了。

千夏踩在积灰的地面上，尽量捂住鼻子不让自己吸入扬尘。佩特洛娃不知道从哪弄了两幅口罩，分了她一个。好多了。

这里没人。再往里走，权限验证之类的东西也早就废弃，两人一路往更深处前进。这地方比想象中要大，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是一扇加厚防爆门，曾经收容的SCP的编号和项目代号都刻在铭牌上面。

找到那个曾经放卷轴的地方并不难，只有一个收容间的铭牌是被扣掉的。门还半掩着。

千夏和佩特洛娃对视一眼。

“进去吗？这门不会突然坏掉把咱们关在里面吧。”

“应该不会。”佩特洛娃想了想，“基金会的东西还是靠得住的。除非有人动手脚，但这里也没有人。”

收容间里一片狼藉，遍地都是生锈的铁架，打碎的玻璃器材和散落一地的文件。不过，偌大一间屋子里，有价值的也只有位于中间，装着卷轴的玻璃柜罢了。

它是空的。

虽然什么都没有，但千夏还是能从那上面感受到一股依然强烈的魔力波动。确实独特，千夏很难描述那种感觉，但是只要能靠近，她终归是能认出来了。

佩特洛娃皱了皱眉。“不太对啊。”

“怎么了？”

“柜子是完整的。”

千夏想了想，确实。柜子没被打破，说明是有人用钥匙把它打开的；这种事情没必要为了个破玻璃柜单独配一把钥匙，除非这个人本来就有钥匙，监守自盗，顺手的事。

看来基金会自己也不是铁板一块啊。

——突然，一个黑影拖着一道绿光在门口一闪而过。持有“克格勃的直觉”的佩特洛娃猛地回头，但没能捕捉到对方的身影，只能看到那是不同于鸸鹋和袋鼠的存在。

本应已经失灵的收容间警报嗡嗡作响，大门在他们的身后轰的一声关闭，四周的墙壁也被厚厚的合金包裹。他们被困死在这里了。

“我去！”千夏大喊，“有人动手脚！不是说这里没有人吗！”

“没有人是没有人……”佩特洛娃摸索着大门，不知道怎么开这东西，“看起来可能不是人。失算了，本来以为基金会的基地还能算牢不可破的，没想到也是马奇诺防线。”

“可恶！”千夏有些热血上涌。真是到哪都注定甩不开这堆东西！小孩子情绪一上头就特别容易失控，璀璨的光芒从她的身上迸发，然后是一圈圈粉红色的蓄力描边。

“别……！”佩特洛娃根本没办法直视她，她伸出手试图阻止，却发现已经太晚了。考虑了一下暴怒的魔法少女发招的功率数量级，佩特洛娃只能捂着眼睛，慌忙逃到房间的最深处。

然后，在门外的东西的视角中，无与伦比的光彩从门缝中流溢而出。

“什么叫悉尼那边有一场震源深度零米的四级地震，你们疯了吗？”

纯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Site-AU-02旧址。接近恒星表面的高温顷刻间蒸发了整扇铁门和它周围的一圈混凝土，还有胆敢挡在它们前面的任何东西。那零点一秒内，悉尼地下相当于凭空多出了五座大型核电站。这种级别的能量输出理应直接摧毁佩特洛娃的肉体凡胎，顺便抹除她们头顶的歌剧院，不过魔法少女的力量是绝对的。除了眼前凭空多出一条十米长的真空隧道外，千夏的全力一击并没有造成什么外溢影响。

千夏解除了变身。她喘着大气，转了个圈，看着躲在架子后面的佩特洛娃。

“……抱歉。”

“……还有魔力吗？”

“还有一点。”

“我本来想说就算要硬来也不要用全力的，但是你动手太快了。”

“……私密马赛。”

“克格勃的直觉”又发动了。佩特洛娃猛然看向那被击穿的大门通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在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酝酿。

“千夏，趴下——”

话音未落，一道绿色的激光从千夏身后射出。所幸佩特洛娃提醒及时，千夏俯身闪避，激光打到了铁架子上，然后一路斜上腰斩了整座收容间，在天花板上留下一条焦黑的痕迹。

千夏定睛一看，那激光的来源似乎是一只……几维鸟。它的眼睛还闪着绿色的光芒。

“我靠，这不是地球的生物吧——”

几维鸟的眼睛开始变红，发光。没等千夏喊完，它射出另一道激光，直奔要害。它的行动比千夏想象中要敏捷许多，简单的几何原理——几维鸟扭一下头，激光在几米外就能扫过一大片。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逼入死角，千夏抄起身边废弃的建筑板材试着穿过激光，但下一秒，随着板材被切割成两块，激光在千夏华丽的衣服上烧出了一条焦黑的痕迹。她打了个滚，和佩特洛娃靠在一起。

更多的几维鸟在门口聚集。

佩特洛娃抄起一根铁管。“还能行吗？”她问。

千夏有点犹豫。

几维鸟没给她们喘息的机会。两道激光从两侧逼近，另外几道则在狭小的房间中不断扫描，逼得二人连连闪避。佩特洛娃身手矫健，但千夏却没怎么练过，只能听见黑暗中时不时传来魔法少女特有的惨叫声。当然，被扫几下对魔法少女的肉体强度和恢复能力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在激光的照耀下，千夏看到被烧出好几个洞还没恢复的战斗服，心中暗叫不妙。

两人的反击可以说毫无效果，基本上，他们除了闪躲毫无对策。几维鸟越聚越多了。激光已布下天罗地网，不断变换，大有将房间里的一切都像恐怖片里那样切成块块之势。

怎么办，现在还能怎么办！千夏急得满头大汗。这些几维鸟恐怕就是君主说过的特种部队，想不到它早就把这些东西派到这里来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了……这已经不是棋差一招的问题了，从头到尾他们的所有计划都被人算得死死的。

眼下已经没有办法了。千夏有点绝望。先不说这些特种几维鸟的攻击力实在太强了，他们的体型也太小太灵活，如果自己还能长时间变身的话，这种东西大概可以一脚一个，但现在的情况根本连打都打不中它们。

不会真交代在这吧？第一次任务怎么就这么糟糕啊……

“天花板！天花板！”佩特洛娃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钢管放弃了抵抗，在收容间里满地乱爬，像是在收集散落的文件，“天花板很厚！强化一下，击碎天花板！”

对啊！千夏恍然大悟。几维鸟，它们是不会飞的啊！

可是天花板的上面，还有东西吗？

来不及多想了。长时间变身已经不可能，但是一瞬间还是可以做到的。千夏的身上光芒大盛，几维鸟们不得不闭上眼睛。眼睛闭上，激光自然也停止了。就在这短短的一瞬，千夏抱起佩特洛娃，原地下蹲，蓄力，起跳！

力量的余波在地面上震出了独属于这里的环形山，千夏一颗铁头直顶天花板。天花板被轰碎了。它的确很厚，里面还有相当多的钢筋支撑，可惜在魔法少女的瞬时力量面前，那些东西连疲劳的机会都没有就断裂了。无数钢筋水泥的碎块落向两人曾经的落脚处，那里有无数鸟头攒动的几维鸟，它们都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受到了引力的教育。

烟尘弥漫。这支骇人的特种部队就此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那就是……

穿过天花板后，千夏带着佩特洛娃落在了一个空旷而黑暗的空间之中。

“这里是哪里？”千夏再也支撑不住了。解除变身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上冷汗直流。一天内耗尽魔力两次，这对她可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实在是太伤元气了。

“严格来说，这里才是歌剧院的地下。刚才我们所在的地方，是地下的地下。”佩特洛娃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土。

“谢谢，千夏。今晚多亏有你。”

千夏嘿嘿傻笑了起来。

潜入歌剧院的行动还挺顺利。这里是歌剧院的地下结构，里面有不少当时施工时留下的通道和爬梯。很多都已经朽坏了，不过毕竟数量在那摆着，两人还是幸运的找到了一个能用的爬梯，爬到了歌剧院一个演出厅的后台。

演出厅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们从后台拿了两张面具，小心翼翼地将身子探出厅门，观察外面。

天色已经大亮，但是时间似乎还早。一些记者陆陆续续地从大门进来，然后走进音乐厅。不少人在前厅慢悠悠地调试设备。

“峰会还没开始。”佩特洛娃缩回来，“你要不要再睡一会？一会有些地方没准还得靠你。”

“现在不去找格林吗？”千夏说。她确实有点累了，但是提前下手应该比当场找机会靠谱吧，她这么觉得。

“不太有希望。”佩特洛娃摇摇头，“我们最终的目标还是要找到卷轴。找到卷轴，就能让动物们变回原形。这东西格林应该会随身带着，或者放在某些触手可及的地方。而格林本人显然现在被保护得很好。如果我们有你的力量也许还能硬上，但你现在这样……”

“明白了。”千夏坐在观众席上一秒入睡。

小孩子就是好哄。

佩特洛娃找了张毯子给她盖上，然后去后台换了身衣服，戴上面具走出演出厅，混进了人潮中。

音乐厅座无虚席。也许没有这么夸张但也差不多了，后面进来的记者很多都宁愿站着。佩特洛娃缩在观众席后排，等着。她其实也不是很确定自己在等什么。不过她倒是希望能等时间长点最好，这样千夏能恢复更完全一些。

大概一个多小时以后，格林和科雷纳来了。他们的身边跟着很多鸸鹋，君主也在那里。格林的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想必是以为已经解决了他们两个，最大的阻力已经不存在了。科雷纳倒是一如既往的扑克脸。

出乎意料的是，鸸鹋们的身后还跟着一队魔法少女。不过，和千夏那样热情到甚至有点傻的小孩样不一样，这批魔法少女虽然岁数看起来没大多少，却全都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佩特洛娃感觉事情有点大条了。有这么一队魔法少女当保镖，恐怕她们真的做不了什么了。

想了想，她决定还是先退出去，回原来的演出厅找千夏再说。

一群魔法少女坐在歌剧院的台阶上。有几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更多的是保持沉默，捧着个手机刷着短视频或者浏览社交媒体，时不时还有人发出独属于她们这个年龄的傻笑。

“欸？你也来啊。”

某个穿着蓝白金色UNMA制服的魔法少女用胳膊肘戳了下一旁的同僚。

“听说有社会实践分我就来了。”同僚抬头回答，没两秒目光又转回到手机屏幕上，“诶，死了，你害的。”

“你上个月抢险的实践报告写完了？”

“没。”思考了一下，这名魔法少女耸耸肩，“回头拿AI写一个交上去得了，他们又不查。”

于是她俩接着低头看手机。

“说起来，”其中一个女孩说，“感觉这次的消息有点怪怪的，给我们发信的邮箱是.co.au而不是.org啊。而且说是有什么魔法实验，还要保密，真的要在这里做吗？”

“你管他呢。总部那群老东西能用明白邮件就不错了，还org不org的。”另外一个人头也不抬地回复。

“给你学分拿你还不乐意，别问这么多。”

正说着，她们看到前面一队人……和动物朝她们走来。为首的是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和一只……鸟？

“欢迎，UNMA的魔法少女们。”女人伸出手，“感谢你们的到来。我是来接应你们的艾琳·格林。请跟我来。”

“……你的意思是，现在我们与全世界为敌了？”

千夏刚睡醒。她的魔力恢复了一些。不多，但够用了——她本来是这么以为的，但听到佩特洛娃告诉她有一大堆魔法少女也跟着格林来了，她感觉心里一沉。

“不一定。卷轴不一定在格林那里，也许那些魔法少女什么也不知道。”佩特洛娃想宽慰一下她，但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不过UNMA已经搅在了这里面应该是真的。”

格林的声音从隔壁的音乐厅中传来。若隐若现，听不清楚。峰会已经开始了。两人打开手机，X'上刚刚开始直播。特朗普正在下面大书特书自己事务繁忙，未能到场的遗憾。

“其实我大概能感觉到隔壁有一股和玻璃柜上一样的魔力波动。”千夏的魔力恢复以后，感知力也回来了，“但是隔着墙有点识别不清楚，也不能确定方位。”

“那我们就过去。”

两人走出演出厅，站在音乐厅的门口。千夏有点犹豫。

“还戴面具吗？”她问。

“好问题。”佩特洛娃似乎接到了什么消息，掏出之前那台通讯器，摆弄了一下，“可以戴，毕竟我们要潜入进去。记得我们是潜入进去。不要和他们刚正面，刚正面我们刚不过的。”

千夏点点头。他们把大门打开一条缝，偷偷溜了进去。

她在进去的瞬间愣住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一个魔力源，整个厅里唯一的一个，当然，除了魔法少女之外。它就在台上。波动的特征和玻璃柜里一模一样。

一群魔法少女站在台下，百无聊赖地盯着眼前的空气，就像根本没感受到那魔力源一样。

果然是一伙的——！

千夏的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她想不到自己所在的UNMA居然也是包庇格林的同谋。不，也许根本不是包庇呢？也许从一开始，这整件事就是UNMA在为格林背书呢？也许自己被送过来也只是作秀的一部分，也许——

在千夏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流光从她的身上溢出。佩特洛娃眼疾手快，按住了她。

“现在不行。”她说，“控制情绪。如果你要打一个出其不意，那你最好选一个所有人都意外的时候。”

千夏点头。两人从观众席侧面走向舞台，又穿过长长的观众席，在一片借过声和低声咒骂声，来到了正中走廊的前端。

“全世界都看到了，我们的政府用无人机、用步枪都失败了，和1932年一样。因为暴力无法解决问题！鸸鹋想要的从来不是暴力，是和平与尊重！就像人类一样。和那时不同，现在我们的公民已经有了保护动物的意识，只是我们的政府……”

格林正在台上激情演讲，两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她不由得一怔。然后，其中一个身影开始发光。

好姑娘，先是靴换流光，再是裙翻星彩，是肩头如月落，背后似云开。她是环佩叮当，不知从何处来，光纹游走，却把天地都照白。只听一声轻响，似星坠又似弦张，那是紫微微蓝哇哇，霞光万道，瑞彩千条！

遥远的东方大国记者后来描述那个场景时，都不由得这么赞叹。

整个房间差点被轰击四散的光线撑破炸开。在场所有人都被压得胸口透不过气，就连那群台下的魔法少女也吃了一惊，有俩还一不留神把手机摔了。

好强的光！

佩特洛娃由衷感慨。她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摘下一副还有一副，就这才堪堪挡住在这么近距离跟吃了个全白闪光弹似的人造太阳。老道的克格勃必须要懂得随机应变——这是佩特洛娃出发之前从后台拿这几副墨镜的时候刚给自己编的座右铭。

哈哈，全场怎么没人说话呢？原来都被这突发状况惊得找不着北了——那些对准演讲台的所有相机此刻全都变成了瞎子，能不能拍到她们此刻的身影还两说。这就是灯下黑。

多么好的机会啊！

趁着所有人都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僵在原地，佩特洛娃和千夏迅速评估了她们接下来所要面临的战场态势：

全场有大概一百架相机，在被闪瞎的前一刻大多数都对准格林，剩下的部分基本都在拍一些其他政要或者场内环境。最好速战速决，相机的恢复不会很慢，千夏搜身一开始，所有机位的画面过曝应该就会缓缓恢复，此刻千夏将暴露在全世界的镜头下。如果这次什么都没搜到，必须考虑这场闹剧该如何收场，联合国、UNMA、基金会、澳大利亚下一届政府将各自如何给这次事件定性，千夏所在的UNMA日本支部会对她做出什么惩处，我自己的职业生涯会不会断送在这次事件。这是佩特洛娃考虑的。

距离格林还有不到五米，搜她的身！这是千夏考虑的。

倒也不是没有人能在这种闪光轰击下保持活动——格林在闪光爆发的瞬间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但她低估了变身特效能持续的时间，还以为眼皮前面始终一片白茫茫是自己眼睛酸，寻思睁开眼缓缓也许能好。结果她就睁开了一条缝。

然后格林也加入了观众们的行列。

千夏一个箭步冲过剩下不到五米的距离，一把抓住格林的西装，像佩特洛娃拎起鸸鹋一样把格林拎到半空中，抖了两下。

几张A4打印的演讲稿缓缓飘落。太现代了，看起来不像魔法卷轴。

再抖两下。

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磕到了地上。这个确实可能存着魔法卷轴，但我们找的魔法卷轴还没电子化，再说电子化扫描件也用不了。

又抖——

“别抖了别抖了要吐了。”格林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不停在半空中挥舞着双手，两掌摊开做出抗拒的手势，“你，你你，你是哪位？！”

“你就不能直接搜吗？”佩特洛娃看不下去了。

“哦对对对！”

搜了半天，千夏把格林从某快餐店带出来的餐巾纸都搜出来了，结果就愣是没搜到魔法卷轴。倒也是，魔法卷轴也不是个什么小东西，真要搜早该在刚才抖的时候掉出来了，哪还轮得到现在一个一个口袋掏。口袋掏完了，摸了半天格林的衣服也没发现夹层，魔法卷轴也没缝到衣服上，千夏甚至连魔法卷轴被誊抄到衣服内侧的可能性都考虑过了，结果就是没有。

格林，安然无恙！

难不成这把真是我打的有问题？千夏就这样在全世界的镜头前把手抵住下巴，开始深度思考。她这才意识到，在身前的格林身上她确实感受不到一点魔力波动。

完了。这波莽了。

过热的大脑瞬间像被泼了桶冰水。千夏这才注意到全场观众其实目睹了她刚才所做的一切，完完整整，就是他们太过震惊以至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所以千夏才没注意到。

“嘎嘎！”坐在第一排的君主发出了声音，好像是在清嗓子。

千夏看向佩特洛娃，后者给千夏使了个眼色。千夏借着佩特洛娃的目光看向君主然后偏移到紧挨着的科雷纳——

一股清晰的魔力波动传来。

好啊！千夏用力一蹬，木质的舞台地板被她活活按碎，木板的残片混杂着哀嚎般的碎裂声，赶在烟尘还未散去时冲出，飞溅了数米远。整个舞台甚至被千夏的一脚微微向后移动了几厘米，钢架上吊着的照明用灯因为惯性还在做简谐运动。

科雷纳显然没预料到此等事件，一名宛如炮弹的魔法少女就这么直冲自己而来，谁都没见过这场面，尤其是这名魔法少女的特效还这么足的情况下。

科雷纳已经不想动了。确切来说，科雷纳已经不想了，他脑子里空空如也。

“Hey girl, stop what yo——”君主试图出言制止，但显然动作太慢了。

千夏一个急刹，又把地板撞出一个坑，随即一把抓起科雷纳西装内侧的露出的黄色一角，刷的一声抽出。那一张很明显是魔法卷轴的东西凌空一闪，还有几块装着以太媒介，类似电池的东西也跟着那张卷轴弹射到半空中——就在此时，以太媒介容器上的指示灯忽闪了两下，灭了。

“卷轴依靠以太媒介中储存的以太驱动，而以太迟早会用完，所有以太相关产业又受到UNMA管控——您该明白，这会导致什么。”

现在那只鸸鹋，君主，知道这会导致什么了。没说完的英语卡在它的嗓子里，化成一句原始的，野性的，贴近自然的，合乎生态的，

一声属于真正鸸鹋的——

咕咕嘎嘎！!

沉默，震耳欲聋。

……

所有人都觉得，澳大利亚政坛完蛋了。

……

不过那张魔法卷轴确实挺像一张魔法卷轴的。

5

爆了。

超级大爆。

原来UNMA这么强？千夏看了一半这么想。

……

好像也没多强。千夏看完后这么想。

千夏隔着铁丝网看着那只鸸鹋。它在草地上悠闲地走来走去，啄啄这里，啄啄那里，叼起一枚野果，抛向空中，然后张开喙接住，吞下去。

它似乎注意到了千夏在看它，歪了歪脖子，不过马上就转过一边去盯着一只雌鸸鹋了。

现在是不是鸸鹋的发情期来着？不重要了。

“我明天得回纽约了，先看望一下尤丁采夫。”一旁的佩特洛娃说，“你回日本的飞机……今天下午？”

“是啊。最后再来看看它。鸸鹋已经回家了，我也该回家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它演得很好。”

千夏自言自语道。

她突然有点难过，不知道为什么。它会记得吗？记得它向澳大利亚宣战的那个下午？还有率兵攻打墨尔本、绑架调查团、和格林在和平峰会上握手的时刻？大概不会吧。现在它就是一只鸸鹋，一只没有名字的，鸸鹋。

“咕咕嘎嘎。”鸸鹋叫道。

“我们走吧，”千夏摇了摇头，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赶走，“袋鼠还没看呢。”

千夏把自己的X'账号注销了。

在鸸鹋帝国-澳大利亚战争，尤其是她在全世界镜头前提溜着格林后，一夜之间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个@见习魔法少女千夏铃木 的账号，全世界的人也知道了她干了什么。大网红啊——这是她同学对她的评价，下一秒就是要签名。再怎么说千夏也算半个公众人物了，虽然确实比不上真正的公众人物——她还差得远呢，但名声在外，一飞冲天。

但毕竟是魔法少女嘛，与之而来的就是在各个评论区的At，反串言论，乃至直接私信。这毕竟还是个私人号，她自己关注的那些账号发布的信息就淹没在了每天日常的999+小红点上，想点进去还得拼手速，在新的消息还没刷新上来的时候，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才能看到。

于是，在忍受了半周，尤其是错过了突然诈尸的《️『魔法少女☆星光』剧场版总集篇~星之物语》首映后，千夏气不打一处来。

就这样，千夏把自己的X'账号注销了。

而且X'上的赛博垃圾也越来越多，千夏再也不想被网络泔水淹没，正巧日本联盟内的四国在联合国的协调下公布了自己的社交媒体WinkWink。

千夏下定决心：换个平台。

什么时候才能学某东方大国建个防火墙啊……

“就送你到这了。”

“我说了我自己打车就行，我又不是小孩子。”

虽说其实也就在澳洲呆了几天时间，但要和佩特洛娃分别，千夏心里还是有点不舍。不过她俩早就加了私信，不至于像某些动画片里一样打完一整季连个联系方式都不问，出事了还没法摇人。

“晋升的事想好了？”佩特洛娃看似不经意地问。

迫于舆论压力，UNMA显然不给千夏一个正式调查员的职位是说不过去的。这确实是千夏梦寐以求的通关礼物，只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她头一次对UNMA啊，联合国啊这些高高在上的大名字们感到了……一丝小小的不信任。

不过，选择权在她。

“不过也就再干两年罢了。”千夏反倒显得很平静，“两年后，我也该退役了。”

“没留UNMA的打算？”

“暂时没有。”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高高在上的，都是人罢了——联合国的那群人是、UNMA的那群人是，”佩特洛娃猜出了千夏的心思，“克格勃的那群人也是，当然你我都是。”

佩特洛娃想了下，又用俄语说了句：

“普通的人。”

千夏没听懂。

“我该接受吗？”

佩特洛娃没有回应。

“我一直觉得魔法少女是正义的，是保护弱小的，而且是……除恶扬善的。但现在我觉得，魔法少女好像也会被利用，UNMA也不是他们宣传的那样一点都不——嗯——不过大体上还是好的。但是……”千夏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这样想的，“但是就很，嗯，别扭。就好像你知道它有污点，但又不得不承认没别的可选……”

佩特洛娃叹了口气。“UNMA已经是能做到的最好的乃至是梦想中的魔法少女组织了，你看看那些奇怪魔法少女作品里的黑心组织都是些什么货色……”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总觉得世界不该是这样的，但是当世界将自己原原本本展示给我时，我却无法理解这一切。”

“你还在为没赶上首映生气吗？”

“……有点。”

“也是要有小情绪的嘛。”佩特洛娃笑了，比以往都开心，“你觉得这样的你如何？”

千夏撇嘴。“感觉不像个正式调查员。”

“有个哲学家，卡尔·波普尔，他曾把社会进步的两种形式分为‘乌托邦工程’与‘零星社会工程’。”佩特洛娃的视线掠过千夏的肩膀，像是自言自语，“前者强求完美而常致灾难，后者接受渐进改良。UNMA属于后者——它不承诺天堂，但确实让地狱不那么拥挤。”

看着千夏似懂非懂的表情，佩特洛娃向前一步。

“你觉得《魔法少女☆星光》好看吗？”她问。

“嗯。”

“符合你对魔法少女组织的想象吗？”

“……嗯。”

千夏这次回答的有点慢，脸有点发烫。意识到如此的千夏逃也似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划拉着脚下的土地。

“但是，全世界都找不到这样的组织。”千夏小声说，声音有点发颤，“联合国、UNMA都不是这样。这是我第一次出差，在那之前，没有人，没有人愿意让我去做这种任务，我平时做的都是帮忙搬运货物，找东西，扶贫，但是却又有魔法少女十二岁就已经坐上了公务机……”

“这两者真的能同时存在吗？”

佩特洛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要你自己想，自己去观察。”她这样告诉我，“苏联解体时，我远比你迷茫，远比你破碎。”

佩特洛娃走远了，没有回头。

“但，小朋友——”

在她从视野中消失前，最后的声音拖得很长：

“——十六岁，路还长，自己走！”

这句话，她用的俄语，而十年后的我，已经能明白回忆中的这句话了。

这就是在那场轰动世界的荒诞中，一名小小魔法少女的故事。

……

至于这个故事中最后的问题，我至今还没有答案。

因为我的人生，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