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4月25日
奥斯曼帝国 加里波利
威廉·希瑟把脸埋进沙子里,听着子弹从头顶飞过的声音。
那不是他想象过的战争。没有人告诉过他,子弹飞过时会发出那样尖锐的呼啸,像是一万只蚊子同时在耳边尖叫。没有人告诉过他,海水会那么冷,冷到他爬上岸的时候,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没有人告诉过他,悬崖会那么陡,陡到他每往上爬一步,都有可能摔回海里。
但他爬上来了,他们爬上来了。新西兰远征军,澳新军团,第一批登陆的人。现在他们趴在土耳其人的战壕下面,趴在稀疏的松树和灌木丛之间,趴在被炮火翻起的沙土里,等着下一步的命令。
“希瑟!你还活着吗?”
是麦克,他左边的那个,从惠灵顿来的矿工。他的声音被枪声撕成碎片,只剩下几个音节勉强传过来。
“活着。”威廉喊回去。他抬起头,吐掉嘴里的沙子。天还没有全亮,但土耳其人的枪口火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一排一排的,从山坡上的战壕里喷出来。他们打得不准——至少目前还不准——但数量太多了。
“我看见他们了。”麦克说,“他们在上面,等着我们上去。”
“我知道。”
威廉握紧了他的李-恩菲尔德步枪。这支枪他领到手里还不到三个月,在埃及训练的时候打过几百发子弹,打得很准。但现在,他趴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连敌人在哪里都看不清,枪有什么用?
一颗子弹打在他右侧三英尺的地方,溅起的沙子打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想起临行前母亲说的话。她站在惠灵顿的码头边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旧外套,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说:“活着回来。”
他说:“我会的。”
现在他趴在这片海滩上,等着土耳其人把他打死。
一个军官从后面爬上来,是连长,脸上的泥和汗混在一起,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他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山坡上的土耳其阵地。
“我们要冲上去。”他说。
威廉听到这句话,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炮火准备之后,全连冲锋。”连长收起望远镜,回头看着他们,“新西兰人从不后退。记住了?”
没有人回答。
连长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爬走了。
威廉把脸埋回沙子里。炮火准备——他们有什么炮?皇家海军的舰炮?刚才确实听见海上有炮声,但那些炮弹落在土耳其人的阵地后面,离战壕还差着几百码。等炮火结束,他们就要冲上去,冲向那些喷着火舌的战壕。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身边的麦克在低声念叨着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骂人,听不清。
更左边,有人开始哭了。不是大声的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威廉假装没有听见。
炮声停了。
那一刻的寂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威廉抬起头,看见山坡上的枪口火焰还在闪烁,土耳其人还在射击。炮火准备没有摧毁任何东西。
“上刺刀。”有人在喊。
威廉从腰间拔出刺刀,卡在枪管下。那刺刀是新发的,还闪着钢蓝色的光,没有见过血。他握着枪,感觉它比刚才重了一倍。
“新西兰人!冲!”
命令是从哪里传来的,他不知道。但所有人都开始动了。他身边的麦克爬了起来,冲了出去。左边那个哭的人爬了起来,冲了出去。威廉看着他们,然后他也爬了起来。
他往前跑。
子弹从耳边飞过,从头顶飞过,从两腿之间飞过。他跑过一片矮松,跑过一块大石头,跑过一具尸体——那是一个新西兰士兵,穿着和他一样的制服,脸埋在土里,背上有一个弹孔。
他没有停下来。
山坡比他想象的陡。他的肺在燃烧,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自己的喘息,听见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时发出的闷响。
土耳其战壕越来越近。他能看见那些士兵的脸了,黑色的胡子,白色的包头巾,眼睛瞪着他们,手里拿着步枪,一发接一发地射击。
有人在喊什么,也许是毛利语,也许是英语,听不清。
威廉举起枪,瞄准一个土耳其士兵,扣动扳机。那个人倒下去,消失在战壕里。他没有时间看清楚自己有没有打中,他只是在跑。
五码。三码。一码。
战壕就在眼前。他跳下去。
那一刻,世界变成了一团混乱。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开枪,刺刀捅进肉里的声音,枪托砸在骨头上的声音,鲜血喷在脸上的温度。威廉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机械地举枪,刺,举枪,刺,直到面前的敌人倒下去,直到身边的人也在倒下去。
突然,一切都安静了。
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手握着沾满血的步枪,看着战壕里横七竖八的尸体。有些是土耳其人,有些是新西兰人。麦克躺在他右边三英尺的地方,眼睛睁着,胸口有一个弹孔。
威廉走过去,蹲下来,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战壕的另一端,土耳其人正在重新集结。
“准备。”有人在喊,“他们还会冲。”
威廉站起来,靠在战壕的土墙上,往步枪里压子弹。他的手在抖,但他告诉自己那是太累了。
太阳升起来了。
实时战斗钟
T+72:34:18
澳大利亚,墨尔本郊区,安扎克大道公立小学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和袋鼠作战。”
汤米·希瑟把身子压得很低,低到他能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数清楚自己的呼吸次数。他的手指扣在MK28步枪的扳机护圈外,枪管从被打碎的窗户伸出去,指向外面那条曾经叫做“安扎克大道”的街道。
“他们在重新集结。”右侧传来马特的低语。这位来自奥克兰的毛利裔弟兄正透过一具老式潜望镜观察街角,那是他从校长办公室里翻出来的,大概是某次民防演习的遗留物。潜望镜上面还贴着张褪色的贴纸:“核战幸存指南——躲在桌子下面”。马特说这东西比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绿玉吊坠还靠谱,因为绿玉吊坠在上次袋鼠冲锋的时候被踩碎了。
“袋鼠也会重新集结?”左侧的杰克嘟囔着,换了个弹匣。他的步枪是澳大利亚国防军标配的F90,枪托上还贴着出厂时的条形码。三个星期前他还在奥克兰皇后街的咖啡店里拉花,现在他蹲在这所废弃小学的二楼,跟一群有袋类动物打仗。
“这些不是普通的袋鼠,伙计。”汤米轻声说。他透过瞄准镜看向街角。那里,大约四十只袋鼠正蹲在一辆翻倒的丰田皮卡后面,它们的耳朵竖着,时不时有脑袋探出来观察这栋建筑。有几只袋鼠身上绑着从军用商店抢来的战术背心,育儿袋里鼓鼓囊囊,塞满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汤米亲眼看见过一只袋鼠从育儿袋里掏出一枚闪光弹,用牙齿咬掉拉环,然后用尾巴甩过来——那动作流畅得像受过海豹突击队训练。
“说起来,”马特突然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吗?悉尼那边有魔法少女。”
杰克翻了个白眼。“又来了。你表弟发的视频?”
“不是表弟,是无线电里有人传的。说天上飞着发光的女孩,用光束炸袋鼠的集结地。”马特的眼睛亮了一下,“澳洲空军的F-35都被鸸鹋撞下来两架了,但那些魔法少女好像不怕鸟。”
汤米没有接话。他听过这个传闻,从墨尔本机场一路听到现在。有人说那是UNMA派来的正规军,有人说那是民间志愿者,还有人说那是日本来的交换生。但没人亲眼见过。在这条街上,在这栋被包围的小学里,他们能看见的只有袋鼠、鸸鹋、鹈鹕,还有远处屋顶上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用激光笔的考拉。
“都市传说。”杰克下了结论,“跟我外婆讲的毛利战士灵魂一样。存在,但你从来没见过。”
“那你外婆的毛利战士灵魂会帮你打袋鼠吗?”
“不会。它们忙着守护祖坟。”
汤米的无线电发出嘶嘶声。是连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希瑟,你们那边还能坚持吗?”
“还活着,长官。弹药还能撑一阵。”汤米压低声音,眼睛始终没离开瞄准镜,“他们有组织。下一波可能更大。刚才我看见几只袋鼠扛着从五金店里偷来的PVC管,像是要当火箭筒用。”
“后方正在组织撤离平民。再坚持四个小时。”无线电里传来炮声——那是澳军正在用迫击炮轰击远处的袋鼠集结地,“还有,悉尼那边传来消息……那个搞事的政客被抓了。动物们可能会更疯狂。”
汤米没有回答。他盯着街角,看着那些袋鼠开始移动。它们用袋鼠特有的跳跃方式,但队形异常整齐——像是读过步兵操典。
“接触!”杰克喊道。他的F90开始点射。
战斗再次爆发。
这一次,袋鼠们学聪明了。它们不再正面冲击,而是利用速度进行渗透。一只袋鼠从侧面翻过围墙,落地时被马特的子弹击中,但它倒下前把怀里的东西扔了出去——那是个燃烧瓶,砸在走廊上,火焰立刻蔓延开来。
“灭火器!”汤米喊道。
马特扔下步枪,抓起墙角的一具灭火器冲了过去。白色的粉末喷涌而出,火焰嘶嘶作响。等他灭完火回来,发现自己的潜望镜被一只袋鼠用石头砸碎了。
“狗娘养的。”他骂道。
“它们是袋鼠。”杰克纠正。
“我说的是教它们用石头的那位。”
汤米没有参与对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瞄准镜,枪口随着一只袋鼠的移动而移动。那只袋鼠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露出几个圆滚滚的东西——手榴弹。不知道从哪个军火库偷来的。他屏住呼吸,扣动扳机。枪声响起,袋鼠应声倒地,手榴弹滚了出来,没有爆炸。汤米松了口气。
第三个小时。袋鼠们开始使用无人机。
那不是军用无人机,而是从当地超市偷来的消费级产品——大疆精灵、大疆御,还有几台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杂牌货。袋鼠们用爪子笨拙地操控遥控器,把无人机飞到学校上空,侦察他们的火力点。有一台无人机甚至挂着一枚小型燃烧弹,晃晃悠悠地飞过来,被杰克用点射打了下来。
“上面的标签都没撕下来。MADE IN CHINA?该死,为什么袋鼠用的无人机质量比我们的还好。”
“这他妈的是战争!”杰克喊道,声音里带着颤抖,“我上个月还在给人做拿铁,现在我他妈的在打无人机!”
“你是新西兰人,”马特说,“天生就会打无人机。”
“放屁。”
“真的。你们新西兰人,羊也赶过,牛也赶过,现在赶无人机,有什么难的?”
杰克没理他,换了弹匣继续射击。
第四个小时。弹药开始紧张。汤米清点了一下,每人只剩下不到三个弹匣。M249机枪的枪管烫得能煎鸡蛋,但他们不敢停火。袋鼠们一波接一波,像海水涨潮,不知疲倦。
“你们说,”马特一边往弹匣里压子弹一边问,“那些魔法少女,她们吃军粮吗?”
“什么?”
“就是,她们是人吧?是人就要吃饭。如果她们来帮我们,得给她们准备什么口粮?MRE?还是她们只吃甜食?”
杰克翻了个白眼。“你他妈的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她们真的存在,我们能不能摇一台过来。”马特指了指窗外,“你看这情况,不摇点东西,我们撑不过今晚。”
汤米没说话。他也在想这个。那些传闻——发光的女孩,从天而降的光束,把袋鼠炸得屁滚尿流——如果那是真的,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现在也该来了。
但窗外只有袋鼠。
越来越多的袋鼠。
第五个小时。袋鼠们改变了战术。它们不再试图强攻,而是开始包围。几只袋鼠跳到对面的屋顶上,用偷来的激光笔照射他们的眼睛。汤米的眼睛被晃得生疼,只能缩回窗台下面。
“这是新战术,”马特说,“用激光致盲,然后强攻。跟美军学的。”
“袋鼠会学美军?”
“它们会学任何东西。”马特指了指街角,那里有一群袋鼠正在用从五金店偷来的铁锹挖战壕,“你看,它们还在构筑工事。这他妈的是在学一战。”
杰克看了一眼,沉默了。然后他说:“如果我们是在一战,现在应该有一门迫击炮。”
“我们没有迫击炮。”
“我知道。但袋鼠有。”
他指向街角。那里,几只袋鼠正在摆弄一门迫击炮——真正的迫击炮,81毫米,澳洲国防军的制式装备。不知道是从哪个被攻陷的哨所抢来的。一只袋鼠蹲在炮管旁边,用爪子调整角度,另一只袋鼠抱着炮弹,等着往里塞。
“操。”汤米说。
这是今天第一次,他说了句脏话。
第六个小时。迫击炮开始轰击。
第一发落在学校操场上,炸出一个大坑。第二发落在教学楼东侧,掀掉了半个屋顶。第三发——汤米数着——第三发落在他们所在教室的隔壁,炸得整栋楼都在颤抖。
“反炮兵!”杰克喊道,“我们需要反炮兵!”
“用什么反?用你手里的F90?”
马特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炮弹的呼啸声越来越密集,像一场噩梦的交响乐。汤米靠在墙上,数着炮弹落点的距离。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它们打准了。”他说。
杰克抬起头。“什么?”
“它们打准了。一开始是试射,现在是效力射。”
马特从地上爬起来,脸色发白。“你是说它们会炮兵教程?”
“它们有YouTube。”汤米说,“袋鼠也有手机。”
又是一发炮弹。这次落在教学楼的另一侧,炸得碎石乱飞。汤米感觉整栋楼都在晃动,像一只垂死的巨兽。
无线电里传来连长的声音,断断续续:“……坚持……援军……魔法……”
“魔法什么?”杰克对着无线电喊,“魔法少女?魔法袋鼠?魔法他妈的是什么?”
没有回应。无线电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
马特突然笑了。那种在绝境中才会出现的、近乎疯狂的笑。
“你笑什么?”杰克问。
“我在想,”马特说,“如果我现在死在这儿,我外婆会怎么跟村里人说。她会说,我孙子被袋鼠用迫击炮炸死了。村里人会信吗?”
“不会。”
“那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你外婆疯了。”
马特点点头。“那也行。疯了好过真的。”
第七个小时。炮弹越来越近。汤米能听见每一发的呼啸声,能分辨出它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能大概猜出它们会落在哪里。这是一种奇怪的技能,在阿富汗学的,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澳大利亚,对付袋鼠。
他看了看自己的步枪。弹匣里还剩五发子弹。刺刀还卡在枪管上,那是战前从博物馆借来的纪念品,李-恩菲尔德Mk1,和曾祖父在加里波利用的那把一模一样。
曾祖父在一封家书里写过:“土耳其人的子弹从我们头上飞过,海浪拍打着悬崖,我们像兔子一样蹲在石头后面。”
“爷爷,我想我们没有高地兵给我们吹冲锋号了。”
汤米想,曾祖父不会想到一百多年后,他的曾孙蹲在澳大利亚的小学里,像兔子一样蹲着,等着袋鼠的炮弹落下来。
“如果我死了,”杰克突然说,“你们记得告诉我妈,我是被袋鼠炸死的。”
“你自己告诉她。”
“来不及了。”
又一声呼啸。这次很近。很近。
汤米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都市传说,那些发光的女孩,那些从天而降的光束。也许她们真的存在。也许她们正在路上。也许她们会在这最后一刻出现,把袋鼠的迫击炮炸成碎片。
也许。
“全体上刺刀!”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
呼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耳膜生疼。
汤米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正在落下,袋鼠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支古老的军队。
悠扬的风笛声响了起来。
“休——!!!”
炮弹落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