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起来了。
时值夏季,正值桂乡雨季。倾盆暴雨都颇为常见,妄论这绵绵细雨。
房间里弥漫着她常用的香水味,是淡淡的薄荷与玉兰花香。
洁白的窗帘被微风卷起,漏出窗外灰暗的天空与细密的雨幕。不时有微凉的雨滴吹打在窗棂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也带进些许的雨味。
沉闷、陈旧,与沉默。
他静静地躺在柔软的床垫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同样洁白的天花板,静静地独享着片刻的安宁。
困意逐渐上涌。在微量气态麻醉剂的帮助下,他渐渐合上了眼睛,不知不觉地沉入幻梦之中。自那雨没入幽深之海后,他也逐渐没入虚幻之梦。
即使,这梦仅是他循环往复的妄想。
“队长?”
耳畔传来淡淡的呼唤,他耳尖一热。
似是故人之音。
“阿墨?”
他睁开眼,扫过他眼角的是淡蓝色的发梢,带来些微的瘙痒感,刺得他下意识眨了眨眼。
冰蓝色的瞳孔如同天湖般澄澈洁净,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杂质,仿佛如同一面反射镜般。
透过这面心灵的反射镜,他看见了自己眼中深藏着的迷茫与思念,它们无处隐藏。
“醒了啊?”
她近在咫尺的脸上璀然绽放出了笑容。
那笑容是多么的真实、鲜明与生动。让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她清秀的脸蛋——尽管那未必真实。
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擦过她如婴儿般光滑的脸颊,滑过樱红的嘴唇,在她高耸的鼻梁上轻轻地捏了捏。
手上传来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让人流连忘返,也令他深陷其中。
“怎么了?”
她小声地问,口中呼出的温热气息没有任何阻挡和减弱地吹到他脸上。这时,他才注意到两人间暧昧的距离——即使不是第一次,他的眼中也出现了不小的波动。
“没事。”
他摇了摇头。手指轻轻地在她的脸上弹了一下:“快点下来,你不是要出去吗?”
“知道了。”
她笑着,翻身从他身上滚了下来。他支起身子,看向啪嗒作响的窗帘。
即使在这幻梦之中,这雨也永不停歇——而他也早已习惯了。
“下雨了啊。”
她显然也听见了雨滴吹打窗户的声音。她踱步到窗边,打开窗户,将手伸出窗外,静静地感受着雨滴的冰凉。
他侧过头,看着她那在黯淡光线下若隐若现的侧脸轮廓,美的是那么的让人心生怜惜。
让他愿以死相换。
漫步雨中,映入眼帘的是被灰暗天空所笼罩的Base-CN-36。柔和的雨幕与阴沉的云层丝毫没能动摇基地坚硬的轮廓,像是他心中的执念。
雨滴拍打在黑伞上,不断发出“啪嗒”的声音,不绝于耳;带着一丝冷意的风四处寻找着行人身上衣物的缝隙,试图陷入其中。
他不动声色地紧了紧她身上的外套,微微站在了她的身前,替她挡下了刮来的冷风。“冷吗?”
“不冷。”
他松开一直牵住她的手,帮她将外套领口高高竖起挡住寒风。“手都是冷的,还说不冷呢。”
他轻轻地在她小巧的鼻尖捏了捏,直起身子将她护在身后,像是要弥补什么遗憾一般。
“你想去哪?”
他的声音如往常般平静。经历了这无限的循环幻梦之后,他的演技早就磨练得炉火纯青。
“哪都可以。”
她又握住了他的手。小巧的手被他紧紧握住,十指相扣。“那就去走走吧。”
路上渐渐有辨认不清的人影浮现,直到近前才勉强能够让她认出是谁;但对他来说,他却能在每一个人影向他们问好的瞬间回答出答案——哪怕它们并没有靠近。
“你怎么反应这么快啊?”
她好奇道。
“视力好一点——早就让你不要躺在床上看书了。”
他宠溺地在她脸上捏了捏,开玩笑道。
他自然不会告诉她,他已经无数次地走过了这条路,无数次地见过了这些人。
梦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虚幻,转眼间,他们的步伐仿佛无限快,在瞬间跨过了整个基地,来到了本应距离遥远的北海。
他并不奇怪。当一个人知道一件事已经循环过无数次,将来还会再循环无数次时,谁都不会再对这件事感到惊讶。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个梦。
即使在这里,这雨幕也仍不停歇。
她走向海边,毫不在乎形象地在海浪前蹲了下来,把手伸进灰白的泡沫里,感受着海水的冰凉。
他则撑着伞,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不知第几次的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对他来说,这已是最大的慰藉。
“看,有小螃蟹。”
她指着不远处不再潜沙的沙蟹,偏过头看着它们从被海浪冲塌的小窝中爬出来,挥舞着小钳子刨食着海浪带来的养分。
一颗颗小沙球被循环排布在沙滩上,正如他这循环了无数次的梦境一般,无穷无尽。
“你想带两只回去养着吗?”他问道。
“算啦,这些小东西离开这里活不了的。”她笑着,将手心的那只小螃蟹放回了沙滩上,看着它一颠一颠地跑向一片还没有被同伴们吃过的沙滩。
“你看起来好像有什么心事。”
她突然说。
对他来说,这也并不突然——在此前数不清的循环梦境里,她已经这么问过他无数次了。
他也曾试图伪装自己,但在她面前,他的伪装无所遁形。
“有一点,不是什么坏事。”
他轻描淡写地想要一笔带过,但她狐疑地看着他的眼睛,再次从那眼中的阴霾里戳穿了他的伪装。
“但看起来是很大的事。”
她站起身,未被海水或沙粒玷污的白手在他的胸口上轻轻戳动着:“而且和我有关。如果是和阿雾有关的话,你不会是这个反应。”
“是啊……和你有关。”
他低声叹息。
“是什么事让你这么担心?”
“我不想说。”
他远眺着远方深黑的海面与灰暗云层交界的地平线,不敢看向她的眼睛,“也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她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却慌乱的心跳。
“我害怕。”
他摸着她的头,宽厚的大手紧紧地抱着她,似乎怕她下一刻就从自己身前被夺走,消失在这世间。“我害怕醒来,更害怕你不见了。”
“那么,这里是个梦,对吗。”
她轻声呢喃,细弱蚊蝇的声音混在海风的吹拂、夹在海浪的呼唤里,在他听来显得那么的酸涩。
“是。”
“那么,你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是吗。”
“是。”
“在外面,我不在了,是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的更紧了些。
“别说了,我们在这里好好看看海吧。”
“可是你该醒了。”
她手上微微用力,推开了他。“你知道的。”
他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看着她纤细的身影逐渐离他远去;那洁净无波的瞳孔中倒映着他逐渐变小的身躯。
悲伤浸透了他与她的心。
“但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直到永远。”
他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仍坐在宿舍柔软的床垫上,淡淡的薄荷香弥漫在房间里,身旁是铃铃作响的白色闹钟。
窗外的落雨更大了。洁白的窗帘被微风卷起,漏出窗外灰暗的天空与细密的雨幕。不时有微凉的雨滴吹打在窗棂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也带进些许的雨味。
轮到新的一天开始了,旧的幻梦却还在循环。
直到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