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CN-4944

项目编号: SCP-CN-4944

项目等级: Safe

特殊收容措施: SCP-CN-4944存放于Site-CN-144的高价值异常物品保险库第12号柜中,库内需维持恒温恒湿环境。木匣内部产生的所有信件(编为SCP-CN-4944-A)需逐页扫描存档,原始件非经批准不得取出。

对SCP-CN-4944-A新增事件的监控是收容工作的重点。任何人员若发现自己产生了向木匣投递信息的强烈冲动,应立即向心理卫生部门报告并接受评估。已确认产生新信件的投递者,需接受为期一周的心理观察及记忆删除。

禁止非研究目的阅读SCP-CN-4944-A。阅读申请需经伦理委员会批准,并由心理医师全程陪同。

描述: SCP-CN-4944是一只尺寸为32cm×24cm×10cm的桐木匣。木匣表面无任何铭文或标记,碳十四检测显示其木材年代约为唐初(公元7世纪)。匣盖与匣身接合紧密,无锁具,但开启时需施加轻微力道。木匣内部的空间属性无法被常规探测手段完全解析,已知可容纳远超其物理体积的信件数量。

SCP-CN-4944内部发现大量信件,编号为SCP-CN-4944-A。截至当前已收容不同历史时期的信件共计2██封,最早可追溯至唐初。信件数量仍在缓慢增长,平均每三至五年新增一封。所有SCP-CN-4944-A均保持着某种原始状态,包括泪渍、血迹、火烧痕、泥土等。经鉴定,所有信件均为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个体所写,且无一例外均无法通过常规途径投递,原因包括收信人或已故去、或地址不明、或因战乱阻隔、或因社会关系断绝而永远无法收到。这些信件如何被收入匣中,具体机制不明;推测当一个人在世间留下某种具有强烈情感连结的“未寄之信”时,该信件的某种投影会收录于匣内。

SCP-CN-4944的核心异常效应表现为两种形式:

一、任何阅读任一封SCP-CN-4944-A的人,在展开信纸的瞬间会陷入一种短暂的恍惚状态,以第一人称视角完整经历寄信人写下这封信时的全部情感、记忆与身体感受。经历通常持续数分钟至数十分钟不等,阅读过程中,读者会坚信自己就是写信人。阅读结束后,信件会自动封缄,退回木匣中的原始位置。

部分读者在阅读后会产生强烈的后续行为动机,试图完成信中未竟之事。可在经基金会伦理委员会评估后,在可控范围内允许此类行为。

二、若有人将一封自己书写的、意图投递给特定已故或无法联系之人的信件投入SCP-CN-4944本体,则次日匣内会出现一封回信,落款为收信人,回信字迹、语气与收信人生前高度相似。此效应仅在将信件直接投入匣体时触发;对已存于匣内的SCP-CN-4944-A进行阅读或操作,不会产生新的回信。

附录CN-4944-A:已有信件记录

以下为SCP-CN-4944中部分信件的全文转录及经批准的阅读者经历摘要。信件按年代排序,原始件保存于Site-CN-144异常文献库。

信件编号: H-009
年代: 唐开元十五年(公元727年)
寄信人: 据信为陇右道某军镇戍卒,姓名不详,信件落款仅署“阿兄”
收件人: 陇西某县“阿妹”
信件载体: 粗麻纸,边缘有长期折叠痕迹,纸面有疑似泪痕的水渍

阿妹:

今春又不得归。节帅说,吐蕃犯边,军中不得放还。我想着,去年也说今春,前年也说今春,年年说今春,年年不得归。

昨日营中来一商贾,说是从陇西来的。我问他可曾路过咱们县,他说路过。我问他可曾见过一个姓王的女子,二十出头年纪,常在村口槐树下做针线。他说不记得。我说,你再想想,那女子爱穿青布衫,头上别一枝木簪。他还是说不记得。

我知道他不是不记得,是咱们县太小,商贾只是路过,怎么会记得。

阿妹,我不在家的这些年,你可还做针线?槐树还在不在?咱娘的眼睛可还看得见?

我攒了些钱,托这商贾带给你。他说能带到。我信他。

等明年,明年一定能回。朝廷说,打完这一仗,就放老兵归田。我算过了,明年正好是我入伍第十年,十年一轮换,这是规矩。

阿妹,等我回来。

阿兄

开元十五年三月

阅读者经历摘要(D-4412,男,52岁):

我是那个人。我是那个戍卒。

写信的时候,我的手不像是自己的。手上有老茧,冻疮裂开的口子还在疼。膝盖也疼,是那年冬天守烽燧冻坏的。

我其实知道明年回不去。节帅根本没说过“打完这仗就还乡”的话。那是我骗阿妹的。

我真正想写的是:阿妹,我怕是回不去了。吐蕃人越来越凶,上个月一场仗,同营就去了十七个兄弟。我还活着,但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

可是我不能这么写。我不能让她担心。我只能写“明年一定回”。

商贾是我用最后三钱银子雇的,他其实不去陇西,他往南走。这封信他出了营门就会扔了。

我知道。

但我还是写了。好像写了,她就真的能收到一样。

写完信,我把信叠好,塞进怀里。商贾在营门外等着。我往外走,忽然想起阿妹的模样——那年我离家时,她站在槐树下,青布衫,木簪,手里拿着我的旧衣裳,说要给我缝补。

我记了八年了。

我忽然想,要是我死了,她会不会在槐树下等一辈子?

……

我不知道。

我走出营门,把信递给商贾。

商贾接过信,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营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沙里。

然后我醒了。


信件编号: H-023
年代: 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
寄信人: 据信为南渡士人,名不详,信中自称“伯安”
收件人: “致故友元颍”
信件载体: 质地精良的澄心纸,边缘有火烧痕迹,纸面有水渍

元颍吾友:

金陵一别,忽已三载。每忆与君泛舟秦淮、对饮西窗之乐,恍如昨日。不知君在北方,可得平安?

江南春早,梅花已落。连日阴雨,独坐小楼,翻检旧箧,得君昔年手书数纸。君书犹在,而君音问断绝。每欲寄书相问,又恐北地驿路不通,徒增怅惘。

今有北来客商,言道君之故里已为金人所据,城郭残破,百姓流离。我闻之,中夜不寐。元颍,君尚在否?君若在,今在何处?君若不幸……

我不忍写此。

忆昔与君同游,君尝言:“乱世之中,但求故人皆在,书信常通。”今则我南君北,山河破碎,音书断绝。不知此生,还能再见君否?

近日读杜少陵诗,至“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之句,未尝不掩卷太息。我今寄书,不知君收得收不得;君若有书寄我,亦不知我收得收不得。然则书之寄与不寄,又有何别?

然我还是写了。

元颍,若君得见此书,愿君知我:江南虽好,终非吾土。每见月圆,辄思北方;每闻雁过,辄问有君书否。君之音容,时入我梦;梦醒之后,惟见江水东流,烟波浩渺。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惟愿君平安。

伯安顿首

建炎四年二月晦日


阅读者经历摘要(研究员李勖,男,41岁,历史学博士):

我是伯安。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金兵的追骑就在三十里外。这封信,是逃命途中写的。

那个“北来客商”是假的,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一个逃难人,他说他刚从北边来,给我讲了故里的惨状。我听完,当天夜里就写了这封信。

可是我没有客商可以托付。我身边的人,都在逃命,谁替我去北方送信?

我知道这封信永远过不了淮河,但我还是要写。

写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元颍的模样——他爱穿青衫,爱喝酒,爱在酒后吟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金陵城外,他说他要回北方老家接家眷,我说我在南方等他。他说:“伯安,等我回来,咱们再饮三百杯。”

我等了三年。

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但我不敢想他是死。我只能想,他还在,只是音书不通。

所以我要写这封信。好像写了,他就真的能收到一样。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听见外面有人喊:“走了!快走!”我把信叠好,塞进怀里。我不知道我要把它带到哪儿去。也许有一天,我能找到一个北去的客商;也许有一天,我能亲自去北方找他。

也许……

外面又喊了一声。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烛,忽然想起杜少陵的句子:“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然后我推门出去,走进了夜雾里。

我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但我知道,这封信,始终没有寄出去。


信件编号: H-099
年代: 明万历四十五年(公元1617年)
寄信人: 佚名
收件人: “蓟州城外 杨氏”
信件载体: 粗劣的草纸,边缘参差,疑似从旧账本上撕下

杨氏: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那年在你家门前要饭的那个。

你给过我一个窝头。

我记了十年了。

后来我当了兵,攒了钱,想去找你,还你十个窝头。可是我犯了事,杀人,判了死。关在这里三年了。

明天问斩。

他们问我有什么遗言,我说没有。晚上躺在这里,忽然想起你。想起那年你递给我窝头的时候,你穿的蓝布衫,你的手很白,你笑了笑,说:“吃吧,别饿着。”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只知道你家在蓟州城外,门口有一棵枣树。

我想给你写封信。可是我识字不多,写不成样子。这封信是我求隔壁的秀才写的,他一边写一边骂我,说这算什么遗言。

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就是想告诉你,那个要饭的,后来当了兵,杀了人,明天要死了。他死之前,想起你,想跟你说一声:那一个窝头,他记了十年。

他还想跟你说,下辈子,他要是有命,就去你家门口种一棵枣树,等你出来的时候,给你递一个窝头。

就这样。

不用回了。

阅读者经历摘要(D-7719,女,34岁):

我是那个囚犯。

我躺在牢房里,地上铺着烂草,有老鼠跑过去,我懒得理它。明天就要死了,老鼠咬我一口也无所谓了。

这封信是秀才写的,我口述的。秀才一边写一边骂我,说我没出息,临死还想个女人。我没吭声。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我也不知道。

那年我才十二三岁,饿得走不动路,倒在人家门口。一个姐姐出来,穿着蓝布衫,手很白,递给我一个窝头,笑了笑,说:“吃吧,别饿着。”

我记了十年。

后来我当兵,打仗,杀人。我杀过多少人,数不清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想起那个窝头,想起那个姐姐的笑。我就想,这世上还是有过好人的。我见过。

明天要死了,我想起她。我想告诉她,你那个窝头,没白给。那个要饭的,虽然后来当了坏人,杀了不少人,但他死之前,心里头想的,是你那一个窝头,是你那一笑。

我就记得我几天前路过的村子叫杨家村,那她家离杨家村不远,应该也姓杨吧?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这封信。我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棵枣树还在不在。

但我想写。

写完了,我把信叠好,塞进怀里。秀才问我,要不要托人送出去?我说不用,送不出去的。

他问为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在蓟州城外,门口有棵枣树。这信往哪儿送?

秀才叹了口气,走了。

我一个人躺在草堆里,等着天亮。窗户外头有月亮,很小,很冷。

我想,下辈子,我要真能变成一棵枣树就好了。

……

然后我醒了。


信件编号: H-125
年代: 清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
寄信人: 佚名(信件无落款,信封正面仅有“娘亲收”三字)
收件人: “直隶某村 娘亲收”
信件载体: 粗劣的毛边纸,信纸边缘有暗褐色痕迹,经检测为人血

娘:

我是二娃。

右手没了。

前天跟洋人打仗,洋枪队来了,我们冲上去,刀还没举起来,就倒下一片。我趴在地上,看着旁边的人一个一个不动了。有个洋人士兵走过来,拿刀砍我右手,我疼得昏过去。

醒来的时候,右手没了。用布包着,还在流血。

他们说我是好样的,说我是拳民英雄。我不懂英雄是啥,我就想回家。

娘,我右手没了,以后不能种地了。也不能给你砍柴了。我还能干啥?

我想回家。我想吃你做的疙瘩汤。

这封信是我用左手写的,写得不好,你看得懂不?看不懂让弟弟念给你听。

他们说不让我走,说还有仗要打。我跑不了,外面都是兵。

娘,我要是回不去,你别等我。那棵枣树底下,我埋了二十个铜钱,是攒的,想给你买件新衣裳。你挖出来,自己买。

娘,我疼。

我想你。

二娃


阅读者经历摘要(心理医师赵某,女,47岁):

我是二娃。

我趴在炕上,不,不是炕,是草堆,是临时搭的窝棚。伤口疼得我睡不着,我就用左手写信。

我娘不识字,但我还是得写。让弟弟念给她听。

我写的时候一直在想,我娘看到这封信,会哭成啥样。她最疼我,我小时候磕破点皮,她都要吹半天。现在我右手没了,她看见了,得多心疼。

可是她看不见。我回不去。

外面还在打枪,远远的,闷闷的。旁边躺着的人也在哼哼,有的哼着哼着就不哼了。

我写完信,叠好,想找个人帮我带出去。可是没有人。大家都动不了,都在等死。

我把信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我想,要是死了,这封信跟我一起埋了也行。到了那边,兴许能遇见个往这边捎信的。

……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喊我,说大夫来了。我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不是洋人,是中国人,背着药箱。

他说,要给我换药。

我点点头。然后我看见他的手——完整的,两只手都在。

我忽然想起我写的信,想起“右手没了”那四个字。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右手没了。

我就这么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袖管,一直看到醒。


信件编号: H-134
年代: 公元1951年5月
寄信人: 据后续调查为志愿军第27军某部战士李富贵
收件人: “山东临沂 张庄 张连长家眷收”
信件载体: 烟盒锡纸,铅笔书写,边缘有疑似血迹

张连长:

你牺牲那天,我就在你旁边。

五次战役撤退,咱们被包围了。你说你带人顶住,让我先走,回去报信。我说一起走。你踢了我一脚,说“这是命令”。

我走了。跑了没多远,回头看你。你站在那个山包上,打着枪,喊着什么。然后炮弹落下来了。你不见了。

我在山沟里躲了两天,找到咱们的人。我把你的位置告诉他们,他们去找了。回来说,没找到。山包被炸平了,人没了。

连长,我欠你一条命。你替我死了。

我不知道你家是哪的,就知道你是山东临沂人,家里有老娘,还有个妹妹。你跟我说过,打完仗就回家娶媳妇。你说你娘给你相好了一个,叫啥你忘了,光记得长得挺俊。

连长,我想给你家写封信,告诉你娘,你是好样的。可是我找不到你家。临沂那么大,张庄那么多,我不知道是哪个。

这封信我带在身上。等打完仗,我去临沂找你娘。一家一家问。总能问到。

连长,你放心。你娘就是我娘。你妹妹就是我妹妹。我替你把她们照顾好。

李富贵

1951年5月


阅读者经历摘要(研究员孙国梁,男,53岁):

我是李富贵。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二十二岁,在朝鲜的一个山洞里,点着松明子,用烟盒锡纸写。

张连长牺牲三天了。我脑子里全是他站在那个山包上的样子,炮弹落下来,他就不见了。

我想给他家写信。可是我不知道他家在哪。就知道山东临沂,张庄。临沂有多少个张庄?我不知道。我一个一个找,总能找到吧?

这封信写完,我揣在怀里。后来转战,转移,负伤,回国,退伍,结婚,生孩子。信一直在我怀里。

后来我回临沂了。真的回去找了。张庄,我找了十七个。有的是,有的不是。有的说家里有人当兵没回来,有的说不知道。我找了三十年,没找到。

再后来,我老了,走不动了。信还在怀里。

我不知道这封信怎么会在这儿。但它应该在这儿。它从来没寄出去过。

张连长,你娘我找不到。你妹妹我也找不到。但我替你活了七十年。我种地,娶媳妇,生儿子,孙子都上大学了。我替咱们两个活着呢。

连长,你在那边,看见了吗?



备注: 研究员孙国梁阅读后申请查阅临沂地区烈士名录。随后基金会经与退役军人事务部合作,筛选出1951年牺牲于朝鲜战场的张姓连长共三人,其中一人家住临沂张庄,牺牲地点符合李富贵所述。该烈士无直系后代留存,仅有远房侄孙一人。

2024年,基金会通过前台公司“松翠朋公益基金会”工作人员,以慰问老兵的名义走访李富贵家中,并对其透露部分与信件有关的信息。

在“松翠朋公益基金会”的组织下,2024年清明,李富贵的儿子携一抔故乡土,随该远房侄孙前往朝鲜志愿军烈士陵园代为祭奠,将其撒于无名烈士合葬墓前。李富贵因年事已高未能亲往,特意托儿子带去一句话:“连长,我替你活完了。咱们那边见。”


信件编号: H-181
年代: 公元2008年5月12日
寄信人: 据后续调查为北川中学初一学生张小军
收件人: “谭老师”
信件载体: 作业本纸,沾满泥土,部分字迹模糊

谭老师:
我被压在下面了。
我看不见,但能听见。旁边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命。我在喊,但没人应我。
谭老师,你还在吗?你让我们往外跑的时候,你自己跑了吗?
我记得你讲过的课文,你说,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做个勇敢的人。
谭老师,我很害怕。但我没哭。我勇敢。
要是有人捡到这封信,帮我交给谭老师。告诉他,我勇敢了。

初一(3)班 张小军
2008年5月12日

阅读者经历摘要(心理医师李今敏,女,41岁):

我是张小军。

那年我十三岁,在北川中学读初一。

地震的时候,我们正在上语文课。谭老师喊“快跑”,我往外跑,跑到楼梯口,楼塌了。

我被压在下面两天两夜。

那封信是我用铅笔写的,写在作业本上,不知道要写给谁。我就写给谭老师。因为他是我最信任的人。

后来我被救出来了。谭老师没出来。他用身体护住了四个同学,自己死了。

我每年都去给他扫墓。但我从没告诉过他,我那时候很害怕,但我勇敢。

这封信我以为早就烂在废墟里了。没想到它在这儿。

谭老师,我勇敢了。你看到了吗?

附录CN-4944-B:异学叁壹贰

以下为基金会历史文献部门在基金会中华异学会归档数据库中发现的与SCP-CN-4944可能相关的记载。

志号

异学叁壹贰

志类

经:

雁足无书,鱼肠不达。人间至憾,莫过于此。有匣焉,纳天下不达之书,藏千古未竟之言。

史:

唐贞观年间,有驿卒姓周,名不传,供职于长安至洛阳道上。其人每日奔走驿路,递送书信,凡三十年。尝与人言:“吾一生送信无数,见收信者展信而笑,则吾亦喜;见收信者读信而泣,则吾亦悲。然吾未尝收得一信。”

问其故,对曰:“吾无家,无亲,无敌,无友。谁与吾寄书?”

年六十,辞驿务,隐于华山之麓。伐桐木,制一匣。日取败纸败笔,作书投其中,复取出读之,读毕复投。如是三年。

一日,有樵者过其庐,见周坐于匣前,已逝矣。面目如生,手持一纸,上书数字。樵者取视之,乃“不知此信,寄向何处”。

樵者异之,将匣携归,置于家。其妻偶以家书投其中,明日视之,匣中多一信,乃其亡母手书,字迹宛然,书中问曰:“儿安否?娘念汝。”夫妻大惊,以为神异。后凡有思念亡故亲人之语,投诸匣中,必得回信。

后邻人借阅匣中旧信,展卷之际,神色恍惚,良久乃醒,自言见写信之人,闻其叹息,感其悲欢,宛如亲历。于是乡人相传,谓此匣能纳人间不达之书,并使后人得见前人心迹。

后匣辗转流传,渐失其源。世谓之“周匣”或“不达之匣”,以其所纳者,皆人间无法投递之书也。

——《异闻录·器物部》

宋熙宁间,有士人陈氏,妻亡三年,悲不能已。一日得周匣于市,大喜,归而欲投书亡妻。及开匣,见其中旧信累累,皆前人未达之语。陈氏一一读之,历历如见其人,忽而悟曰:“吾所求者,欲闻亡妻之言。然此匣中所藏,皆千古痴念。吾之悲,与前人何异?吾之欲言,与前人何殊?匣中书信,非周不传所投,乃天地间未达之言自入其中耳。”

乃投书于匣,次日视之,匣中果有回信,妻之手迹,书中云:“妾在彼中甚安,君勿念。惟愿君善自珍重,续弦育子,勿以妾为念。”

陈氏得书,喜极而泣。然读之再三,忽觉笔迹虽似,而语气不类。其妻平生寡言,从不作劝慰语,每有忧思,唯默默垂泪而已。今此书语语开解,不似亡妻,反似陈氏自己平素劝慰他人之言。

陈氏大疑,乃复作一书投之,问曰:“卿平生最爱何物?”翌日回书至,曰:“妾最爱君。”陈氏恸哭,曰:“非也!卿平生最爱窗前梅花,每花开必折一枝供瓶。吾尝笑卿痴,卿但笑不答。今汝不言梅花,而言爱我,是汝不知我也!匣中之书,非真妻之言,乃吾心中欲闻之言耳!”

遂举匣欲碎之,匣坚不可破。陈氏愤而投诸火,火灭,匣复生,完好如初。陈氏叹曰:“此匣能纳天下不达之书,然不能使死者复生。吾误矣。”

乃弃匣于道,飘然而去,不知所终。

——《括异志》补遗

元至正间,有僧游方至江南,得周匣于破庙中。僧携之归寺,语弟子曰:“此匣纳天下未达之书。投书其中者,可闻心中欲闻之语;读匣中旧信者,可见前人心头痴念。然其书皆自心而出,非真有所达也。世人痴迷,以幻为真,可叹可哀。”

弟子问:“然则匣之何用?”

僧曰:“无用之用,是为大用。人生在世,多少言语,欲说还休;多少思念,欲寄无由。此匣虽不能真达,然能使人暂得慰藉。譬如渴者饮鸩,明知其毒,而暂解其渴。痴也,悲也,亦慈悲也。”

后僧圆寂,匣不知所终。

——《释氏杂录》

赞:

不达之匣,纳人间未竟之言。使戍卒之思,得寄空山;使游子之泪,可洒素笺。然书中所见,皆自心出;纸上所言,无非己念。读者以为得故人音问,不知故人已在泉下,黄土一抔,无言可答矣。悲夫!世间多少未寄书,书成之日,已无人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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