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男人。三十出头,身形精悍,皮肤被风沙和硝烟磨砺过。他在往长途大巴的窗外看。他看见灰败的工业园区,浓烟从烟囱中涌出,远处的荒原里藏有几座废弃的冷却塔。铅色的云层低垂。他靠着椅背,手里把玩着一枚勋章。
十年前,他在九五站宣誓入职,成为外勤特工,负责追踪的教派如今声名无存。他精力充沛,素质过人,个头虽不魁梧,但出手果决,对模因和奇术的抗性高于常人,难缠如野狗。他在追逐中度过青年时代,双手沾满异端的血与灰。他注视着,目光如鹰隼般冷硬。他在那些日子里不知疲惫。全部的荣誉尽在那份档案,让他有种主角的错觉。
那教派覆灭时他刚好三十岁。他从此不用见到罪人仇恨的目光,和审讯室里的惨状。任务结束了。那些他追猎半生的东西消散如烟,如平坦雪原上的脚印。九五站的研究员们彻夜庆祝,穿着白大褂,手指优雅地捏着高脚杯。喝香槟的人多于白酒。胜利的虚无。光明的走廊中,新贵们穿过纸一样的晋升令。他独自擦拭着枪,沿欢庆的边缘步入阴影。
数月后他顶撞了某位高级研究员,分管人事,黑发飘飘,颐指气使,如恶毒的少女。他在汇报会上起身质问,因她试图克扣牺牲者的抚恤金。随之而来的是他的结局。他站在那间办公室里,听见自己职业生涯断裂的声音。他没有辩解,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嘲弄。他说,好,领导,我接受调配。一边死死盯着眼前官僚的脸。她被他看得发毛,挥手让他快走。他把没有子弹的枪随手抛到桌子上,朗声大笑着走出人事部。他在九五站的最后一天,看见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人像躲避煞星一样躲避他。
调令很快下来,他向北游荡,如一枚从枪机中抛出的弹壳。他坐上火车,途中停留数次,不急不忙,因徒刑已经宣判。最后是这辆颠簸的大巴。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弃子,功勋与荣耀渐行渐远,而基金会竟已荒暴至此。他如他同车之人俱皆沉默麻木,他们锁闭双眼,不问彼此出行的目的。他睡在座椅上,和其他旅人一起。公路两旁的树木枝秃叶落,鸟巢自高处睨视。
他在终点站下车。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别墅区,半数烂尾,物业不知所踪。他看到生锈的铁丝网和半塌的岗亭。空气里飘着铁锈和烧焦的橡胶味道,塑料袋在碎砖间游走。他背着包,独自走在通往站点的水泥路上,右臂紧贴身体,左臂摆动。横穿荆蓁丛生的缓冲区,向那个被遗忘的坐标行进。他穿过两道无人看守的岗哨,推开生锈的铁门,在一块摇摇欲坠的指示牌下,他看见主楼像垂死的巨兽趴在地上。墙皮脱落,露出青黑的混凝土。他在黄昏里看见一群衣衫不整的人在围观什么,他们看起来不像收容专家,更像是某种等待收容的异常。
五年前他曾来过这里。那时这里还只是个普通的低级站点,员工朴实安定,于此养老的主管热情而豪饮。那些记忆属于另一个时代。而现在门卫何在?好客的站长何在?秩序何在昨日何在?他在这一刻想起了女人的脸,想起那个消亡的敌对组织,九五站无尘的空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火光照亮了他年轻而沧桑的脸庞。天空中碎屑飞扬,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Site-CN-78浑浊的空气中消散。
他到了。这就是焚风吹拂之地。
1.通向暴怒之门
陈思扬从有关长颈鹿的梦中徐徐苏醒。几声不同的提示音从脑中一闪而过。他扣开眼屎,慢慢掀开被子,迷糊糊思考了片刻。玻璃浴室传来水声,一圈圈热气逸散出女孩的剪影。他料不到接下来是何等景象,只感到腰腹沉在床下,脑仁干涸得像粒睾丸。
他摸到手机,锁屏一度喧哗,是站点大群。不耐地滑开,宿舍四人小群也是99+。字符仍在闪烁,他没来由地激灵,赶忙一字字辨认出最新一条:
牢-陈-你-死-哪-去-了-快-回-站-里
“喂……”陈思扬一边思索,一边木然地开口。他完全记不起来女孩的名字,于是又打开手机看看时间,“都,三点多了,我有急事,得先走了。”
沉默片刻,女孩回了句听不懂的方言。
“什么?”他皱起眉头,手机又是一阵响声,“能说普通话吗?”
又响了,这次是又震又响。他干脆站起身,掠过浴室门口,直接拉开门匆匆告别。
“你没事吧?是不是喝多了宿醉?”模糊不清的女孩在他身后问道,声音像玻璃一样响亮。
走出酒店,他被热浪一口吞下。此时天色还不晚,但已是下午,街道上亮得吓人。他退回建筑的阴影,理了理衬衫领子和遮住眼睛的头发。
网约车到的很快,他坐进去,司机还在调整导航软件,他忽然有些如坐针毡,回头看了眼酒店楼上的房间,女孩似乎正站在窗前注视着他。
陈思扬时年三十,未婚,相信自由恋爱,好后现代主义文学,好诗歌,正筹划一部介乎《红楼梦》与《无尽的玩笑》的超长篇小说,借复合视角与非线性叙事呈现一线城市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在当代中国的蹉跌。本职与上述无关。近十年来,他感到自己的魅力正在衰灭。此外,调往七八站后,他的酒量也因疏于锻炼日益退行。约两升精酿之后,他会回忆起自己海风吹拂、玫瑰与髓汁的青春岁月:
“你们没见过那时候。哪怕只是五年前。上海,南京,我待过、听过的那些站点。到年末经费还有一大半,因为要维持住经费规模,全部发下来。留一部分钱,和其他站点,近如日韩呀,远至欧美——沟通嘛,交流感情。哪里像这——”
他推过酒杯,溅些到桌上。那时候他刚被调来,尽管整个基金会的资金状况都在恶化,他原处的站点也大不如前,此处简陋的环境依旧使他感到屈辱。在他的左手边,李立鑫已然半醉,声称自己乃是收容大师,曾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只身处置一名现扭;桌子对面,江钧抽出一张纸擦净桌板,摇摇头,不置可否,他曾是个外勤特工。宿舍里还有个比他们都要年轻的,叫吴牧麟,没日没夜地打反恐精英。不久,陈思扬意识到这里对他来说太过逼仄,为此他宁愿坐上接近半小时的汽车进城,在稀薄的灯红酒绿中摸索此地与都市的少许共同。
回到站点的漫漫路途使他如坐针毡。戴上耳机,乘网约车。他麻木地看着手机。消息一直没断,半小时前更是连来了好几个电话,甚至还有站点热线的号码。基金会的通讯软件应该还有信息,但他实在不想再看下去。他撂下手机,在背包里翻找了一会儿,随便卷成一团的衣服底下,有一罐大九酿造,本来应该给小吴喝,但是现在正好应对宿醉。他喝了一会后,司机提醒他吐在车里一百,车外五十。他假装耳机的降噪功能很强劲,没有听到。
站点仍维持着保密条例,只许他到别墅区的东门,那是片待开发的荒地。他让司机在一段突兀的水泥路旁停车。夕阳垂落,流金铺展在地,浇灌进路面的裂缝。电线杂乱的缠绕在两侧的路灯上,久未通电。一座座孤寂的岗哨和野草一同生长,截断了围栏。别墅区一侧曾先行立起一栋五六层的酒店,然而新城区久无人烟,别墅花园终告一梦,装修未完的酒店也随之烂尾,最终被七八站辟为员工住宅。
他穿过建筑垃圾和呜呜的流浪猫群。阳光下,他远远地望见有一辆已发动的老旧坦克停在门前,喘息粗野,炮塔略显倾斜,灰扑扑的。他一步步走近,目不转睛,听见从中传来电动喇叭的嘶哑高鸣:全体站点员工,立即返回住宿区,不得扩大事态,全体站点员工……他绕到宿舍楼的侧面,杂草丛中有个橱柜斜斜地搭在地上。他熟练地踩上把手,从一面大落地窗上挪开三合板,钻进了这破败建筑。
他几乎是跌撞着穿过走廊,凡经过的房间几无人声,门板刀削斧凿,大多迸裂歪斜。接近宿舍时,他终于听见吴牧麟一如既往的大喊:
“B进了B进了,还有一个。对面一波B。”
他推门进去。吴牧麟侧对门口,用纱布裹了头,弓起腰,恨不得把拱进游戏地图。一旁李立鑫和江钧各自沉默,身上都有包扎。这时吴牧麟捂着头扭过来,扒拉下一边耳机,“屌毛,死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
“你问他们两个。二一的过来给咱打了。”
“什么二一的?”
陈思扬奋力从自己脑子里挤些什么出来,但失败了。吴牧麟已全心投入下一回合。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回来。接着他望向江钧,后者的叙述为他拉下一扇笼罩在七八站上的幕布——
暴动降临时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料,吴牧麟与李立鑫在宿舍里已经坐卧一日,前者搂着电脑,在5E、完美与V社平台间反复跳转,游走于恐怖分子与反恐精英两种身份间,毫无立场,屠杀不止;后者则开着外放声量,观赏顾盼的女子。两人都没有抱怨令人抓狂的网速。这时候没戴耳机的李立鑫发觉从窗外传来一阵突突的轰响,且愈加洪亮,墙壁为之颤动。他还没来得及拉开窗帘,江钧就撞进门来。
“老二一的人来了,我看他们手里抄着家伙,还开了坦克。”
七八站的人员构成并不复杂。失败的组织重组后,财政改革接踵而至,站点争相裁减冗员,或踢出帷幕,或调往新建小站安置,领最低限度的预算,处理无人在意的Safe级项目。庞大的二一站为七八站送来首批弃子,而更多人像垃圾一样从各处扫来。
江钧身后跟来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吴牧麟以为谁没捏静步仍在语音中一通指挥。江钧赶忙反手把门顶住,反锁。李立鑫已经从床上跃起,走到房门前和江钧贴着耳朵探听。
“要是你真捏静步了我死个妈,行吗?要是你没捏你全家死绝,狗东西。我就这么素质,傻狗,有本事来线下找——我操!真来了!”
不近不远的一个房间被踹开了门。吴牧麟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被耳机线拽着坐了回去。他惊魂未定,一时不知应该继续对局,还是关掉电脑。脚步声越来越近,又忽地戛然而止。一声字正腔圆的大喝炸开:“操你妈,野狗!”接着便传来钝器落在人体上沉重而密集的声音。“看什么,滚回去。”声音因高亢而失真,这又是另一个人。又是一阵咚咚的脚步,而后是更为沉重的一声闷响,似乎有人被摁倒在地。江钧赶忙四下搜寻椅子,然后锁定吴牧麟,一把薅起,把他身下的椅子垫到门前,站上去刚好够到门顶的小窗。只见场景有如校内斗殴,令人汗颜。
被拖出宿舍的正是昨天晚上那名捅伤了站内唯一D级的员工。他像团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已经不再抵抗或者挣扎,血流在地上。在他的周围站着一圈拿着木棍或者钢管的人,都是老二一站的成员,流放之后他们依旧以二一站老资历的身份凝聚在一起,这个站点里没有人能够匹敌他们。
江钧挪动了下角度,看到走廊另一头,一个格外高大的男人远离人群,漠不关心的靠在墙上。他背上背着一把步枪,这显然是老二一的保险措施和威慑。他点起一根烟,抽吸一口后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另一头立刻开始对被摁倒的人进行圈踢,一时间走廊中哀嚎不停。枪手满意地笑笑,掐了烟就要走。
忽然,对门砰然炸出数根棍子,几个赤膊大汉一涌而出,向着不速之客们喊打喊杀而去,老二一们用脸部、背部和手部打得棍子噼啪作响。
江钧眼睛一亮,回身向着俩人吩咐:
“去,把我们拖把和扫把都撅了。”
吴牧麟和李立鑫对视一眼行动起来。
江钧继续观察。门外此时已一片爆沸,根本看不清局势,厮打声四处涌动,好像乱战正逐渐移向走廊深处。他又看向另一侧。此时,枪手已经起身,把枪端在身前向着人群逼近,大喝一声:“谁再鸡巴瞎搞试试!”随即打开保险,向天花板射出一发。”由于距离过近,金属摩擦的蜂鸣一下扩散向附近。然而这无济于事,甚至激发出整栋楼全部躁动的腐烂的生命力,鲜血的腥甜与火药的辛辣交织、扩散,勾住每一对圆睁的血红怒目。走廊两侧立时排开山呼海啸般的骂阵,人喧气乱,天旋地转。门板一扇扇爆开,衣衫不整睡眼惺忪而又血脉贲张的好汉倾巢而出,而破土而出的不止他们,更有某种危险的物事。
枪手双眼瞪圆,怒骂一声。当下把枪管压在腰间,对人群下盘进行点射,冲在前面的自然扑倒在地。一时间动乱的人群似乎要退缩了。然而他们已踏入走廊中央,和敌人撞在一起,顷刻间已形成乱战。无奈中枪手匆匆射尽弹药,扭臂将枪托拍在一人脸上。身旁老二一们提着木棍与钢管乃至从建筑垃圾堆里翻检出的半截水管,呼喊着叫骂着,重新确立优势,如洪流般摧枯拉朽。尚未打开的宿舍门也被一一踢烂,住户一个接一个被揪出来,有的作困兽之斗,有的被直接拽倒在地,被众人踩踏。
眼看局势糜烂,并且逐渐逼近眼前,江钧跳了下来,反手抓住垫脚的椅子。门外势大力沉的砸击接踵而至,门板登时就要坚持不住。再回头一瞥,李立鑫和吴牧麟已经一人拎着一根棍子,摆足了架势站在原地咽唾沫,心索性一横,拿过吴牧麟的拖把棍,又把椅子拍给他。然后一把扯开房门,一个不大壮实的男人懵懵懂懂地跌进来。江钧挥棍就打,还不等棍到,一把椅子就从身后飞出,砸到男人背上,他一个中心不稳扑倒在地。
“牛逼吗?投掷物击杀!”吴牧麟大喊。
江钧没空理会,来者不是一人。他一弯腰躲过一侧挥来的钢管,另一手赶忙抽起刚刚落空的棍子,但此时攻击者已侵身进入房间,棍子难以再度挥起,他干脆一个猛子向后拉棍,再一个高杆直塞捣向攻击者的胃袋。这一击略失准头,略微偏差顶到了两腿之间。攻击者一下吃痛,却没被击退,愣是要强抗棍势还击。江钧立马将棍上拧,棍头精妙击蛋,挑向腹股沟,终成人工疝气落袋为安。他把在地上抽搐的来者一脚踹出宿舍,然后飞快地关上门,招呼另外两人死死顶住。
愤怒的人群溢出这座建筑,将战场扩张至楼前的一片荒地,向门口用于威慑的坦克投掷石块。然而早有准备的老二一在此反而放开手脚,抡起棍棒,轻而易举地击溃由拖把、扫帚与石块构成的防御。从暴动开启,到斗殴的人声逐渐化为呻吟,仅仅经过了约一个半小时。江钧、李立鑫、吴牧麟三人面面相觑,彼此已遍体鳞伤,但与其他人相比可谓轻微。他们呼唤陈思扬回到站点,也是在这时候。
陈思扬听完依旧一头雾水。他感觉自己本应该去请那女孩吃饭的。他想了想,把背包拉开,里面的衣服全部摊在床上。然后他问:“楼里怎么这么空?人都上哪去了?”他从李立鑫那里得到了答案:李立鑫正是刚从长颈鹿那里包扎好回来的,他还带上了碘酒与绷带给宿舍里剩下的两人。
陈思扬决定轻装上阵。
那些日子里,陈思扬一遍又一遍地梦见长颈鹿。长颈鹿站在海边,浪花溅湿它的四条长腿。他就站在旁边,海面柔软,海风祥和,而长颈鹿忽而转身,它那颗似乎无限遥远的头颅艰难地垂下来,盯着他,使他热泪盈眶。而这梦境全是因为七八站真有一只会说话的长颈鹿。那是个Safe级项目,与人为善,通晓人言,能说会道,且有透视病灶之能、悬壶济世之才。自陈思扬来到七八站以来,鹿先生便一直被安置在一座不曾卖出的别墅里。站内能人施展手段,将鹿先生掩在幕布之后,而自己坐在布前,俨然是一位老中医,且兼通巫道。每周一次,成群的中老年疑难杂症患者前来求诊,并奉上一大笔钱。显然这笔钱流不到陈思扬他们手中。
夜色渐晚,视野不佳,好在亮灯的只有那么几座别墅,其中较喧闹的那座自然是他的目的地,另几座则是少数人的住所。他快走到时,一个身影从道旁赫然出现,把他吓了一跳。他把手电的光束猛的一甩,来者被刺得捂住眼睛。
“你别这样。”深蓝的衣裙中传来一个中性的男声,“我是在这里等你的。”
陈思扬想到站点里似曾有过相关的闲话。陈思扬很想找机会证明自己的出身与其他人不同,不会随意评判。但是眼前的女装男生似乎还有话要讲。
“你再往前走的话会被盯上的。”他说。“之后可能就走不出来了,你要考虑清楚。”
“被谁盯上?”陈思扬说,“你要说清楚。”
“这站点已经齐根腐烂,每个人都要大打出手。今天只是开始。你应该已经听说,站点里唯一的D级上午被人一刀捅死,因为他偷用了一张美团膨胀神券;而他之所以敢于拿别人的手机,是因为他曾是一位会计,正为我们的副主管、为站点做假账。D级怎么能骑到职员头上,而职员怎么又敢骑到别人头上。”他答非所问,“且听我一言。这些事如何收场。结局是混乱、诅咒和鲜血。去三和吧。丢掉你的职员卡片和身份证,掰断手机卡。去打螺丝吧。”
“你原来还是先知么。”陈思扬笑了笑,他的笑意疲惫而陶醉,“前面要真是墨西哥或者地狱,我可能会快走几步。你不要害怕,我手上没有武器,也无意于复仇。我只是去探望一位朋友。”
“可惜总会事与愿违。”他拉起裙摆,轻轻侧过身子。他的头发垂在肩上,如果不说话,其实不容易辨认出异样。“不过既然你这样讲,我还是给你让路吧。我还要等下一位呢。”
陈思扬继续向前,女装者迅速隐没在黑暗之中。如果下一位是个暴脾气的配枪特工,或许会直接应激开枪吧。陈思扬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提醒他,不过还是向前走去。不同于其他别墅的破败,这座别墅前没有肆意生长的野草或藤蔓,可见有人经营。此时,从中传出细碎而飘然的诸多声响。越向前,他越是感到自己正在脱离这个世界。你会被盯上的。他咀嚼了一会这句断言。他试图想象暗处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可是完全生不出这样的画面,因为似乎没有谁有这闲心。
他猫着腰走进没有门的别墅,避开地上随意丢弃的纸巾或绷带。道路上血迹斑斑,角落里似有尿渍。出乎意料的是,伤者大多伤势不重,只是包扎了出血处。从玄关直到客厅摆着几排床垫,二三十个可能被子弹击中,或者被打断肢体的躺在上面,时而发出低声呻吟。对于一场夹枪带棍的暴动,这后果实在不算什么。
他要见的老朋友此刻正靠墙站立。因为脖子太高,它只能站在有挑高设计的客厅,头堪堪高过二楼的扶手。要经他救治的伤者正是来到二楼,与它对视。然后它就会张开长长的嘴巴,说出伤者被打得怎么了,如何包扎,子弹头还在不在体内,如果在又在何处。它从不出错,但不能亲手救治,只能眼睁睁看着笨手笨脚的员工把一切弄砸。但谁都指责不了什么,他们之中没有人是专业的。每个人都是被赶鸭子上架而来,不明白自己要做些什么,不做些什么。
陈思扬来到二楼。此刻他疲惫之极。他看见这里已经有人,想了想,这位就是被称作“梅先生”的异常人型吧。因为异常性质太弱,平素里大家也不把他当异常看待。梅先生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其实正是他将伤者组织到这里。陈思扬想,如果他没有那若有若无的异常,或许早就成为了一个成功的人。或许会去到基金会的高层。
他再也抑制不住,抱住长颈鹿先生那硕大的头颅。长颈鹿驯顺地接纳了他,在这阴燃万物之地只有他能够与它谈论超越性的事物。陈思扬抱得更紧。现在他无比希望,鹿先生能够长出一对手臂。回应他的拥抱。告诉他这一切不是他的错误。但长颈鹿扭过了头,面向遍体鳞伤的人们。
同志们呐,长颈鹿说,要文斗不要武斗。
这时候他彻底醒酒了,一张嘴就吐了出来,吐了鹿先生满头。然后他呜呜地哭了起来。
2.到来
江钧来到七八站是春末的一个黄昏。那时白日渐长,天气趋于燠热。有三五闲散员工游荡于主楼外,衣着散漫,行动迟缓,脸上有狂欢和宿醉的痕迹。他们第一眼看到江钧时并未过多注意,因为近几月来流放已成常态。但他们很快发现来人脚步沉稳,身材虽不魁梧,但骨架硬朗,脊背笔直。右手垂落,似随时可能拔枪射击。这些无不是武人的特征。他们被酒精和药物麻痹的嗅觉重新活跃起来,目光里多了好奇和审视。即使如今失误已不可饶恕,流放精锐外勤仍难得一见。他们猜想来人也许沾了同僚的血,或是因性格古怪得罪上司。无论如何,有一点毋庸置疑,即一个坚忍武人的到来势必不同于那些心灰意冷的研究员。尤其以站里当下的时局。他们等待着来人的下一个动作,但他视而不见,仿佛他们是这荒凉之地的一部分。他在凝视中点起一根烟,长身立于老旧的主楼前。烟熄,他大步走入主楼,好似轻车熟路。
走廊空空荡荡,楼道索引不知所踪,江钧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人事部。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江钧敲了三下,门里面说直接推。江钧推门进去,一个中年男人对着电脑聚精会神,没带耳机,声音开得不小,背景音乐悲壮凄美。男人头不抬,说,新来的?江钧说,是。男人说,先坐会儿,打着团呢,死了给你登记。江钧坐了一会儿,听出是dota1的音乐,暗暗有些好笑。男人一通手忙脚乱的操作,随后如释重负般松开键盘,冲江钧招手,说,行了,来登记吧。江钧起身,走到男人跟前。
名字?
江钧。
年龄?
三十二。
原单位?
九五站。
行了,201-4宿舍,钥匙拿着。
这就算登记过了?
都到这儿了就甭讲究了。我还有二十秒复活,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
没有了。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别人都下班了,我还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办公室网速快一点,哈哈。
江钧从主楼出来,天色更暗了些。宿舍在另一栋楼,比主楼新,但造型朴拙,墙体呈潦草的灰色,不似用心设计。楼道昏暗,走廊灯形同虚设。空气里一股二手烟的味道。地面是水磨石的,已经磨得发黑。两边的门大多紧闭,偶尔传出几声咳嗽。江钧在201-4门前停下。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禁止吸烟”,“禁”的左边用记号笔新写了一个“不”。江钧敲了门,里面说声来了。门开,一个眼镜站在江钧面前,刘海厚重,头发散乱而蓬松。
我是新来的,叫江钧。
哦,新来的兄弟,进来进来。
眼镜招呼他进屋,屋里比他预想的宽敞些,四个床位,上床下桌,陈设如大学宿舍。进门右手边的床上躺着一个人,手里捧着本厚书,架一副金丝边眼镜,长得白净,头发半长不短。左边的桌子前坐着个更年轻的,全神贯注地打着cs,耳机硕大,左右手配合娴熟,不时与队友沟通。
我叫李立鑫,床上看书那个是陈思扬,打cs的是吴牧麟。李立鑫倚着柜子说,我们也是刚来没几天。床让我们挑了,江老兄担待。
没事。这个无所谓。
行,被子我们帮你拿过了,在柜子里。不怎么样,要的好还是新买个。
好,多谢。
江钧把包放在桌上,爬上去整理床铺。床板很硬,枕头扁塌塌的,被子有股霉味。江钧把床铺好,下来整理桌子。陈思扬坐起来,从床头摸包兰州,给江钧散了一支,江钧接过,略显犹豫,李立鑫掏出火机,帮他点上。
我们三个都抽,不忌讳。李立鑫笑了笑。
以前干什么的哥们?外勤?陈思扬问。
是。
看得出来。陈思扬给自己点上烟,哪个站的?
九五。
那也是精英啊,犯了什么事?
顶撞上司。
有种。这年头顶撞上司可比贪污严重得多。
我以前在零四站干,搞收容的,站里改革,把我优化了。李立鑫坐下来说。
我好像在报道上看过你。
干过几个活,露过几回脸。李立鑫挥了挥烟,都是过去式了,没说头。
吴牧麟一局结束,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屏幕上的比分定格在十三比一,段位A+,他是MVP。
江哥是吧,刚打游戏呢,没顾上招呼。聊什么呢?
聊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
坐那个破大巴来的。陈思扬说。
你妈。
江钧没说话。他吸了口烟,看向窗外。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发现周围的景象是何等荒凉。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李立鑫忽然开口:
老江,食堂晚上六点到七点有饭。你现在过去的话,李立鑫看了眼手机,应该还来得及,我和小吴也没吃,跟你一起去。
行,思扬兄弟不吃吗?
他晚上有约,出去吃。李立鑫笑笑。江钧露出会意的表情。
了解,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少跟老二一的人来往。少管闲事。少得罪人。别的没什么了。李立鑫顿了顿,其实得罪了也没事,反正情况也不会更差了。
吴牧麟走过来,说,江哥,微信加一下,给你拉群里。我扫你吧。
哦,好。
江钧翻出好友码,吴牧麟对着扫过,往门外走。
加你了江哥。吴牧麟点开江钧的头像,凑着屏幕看,你这头像是哪个老师?
不是老师,是偶像,AKB的。
哦我知道,那个斋藤飞鸟是AKB的吧?你还看这个?吴牧麟点进江钧的朋友圈,却只看到一片纯红背景,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都年轻过。江钧笑了笑,把门带上,而且斋藤飞鸟是乃木坂46的。
来到七八站的头两个星期,江钧还试图保持外勤的习惯,每天早起锻炼,按时按点上班。但很快他就发现没无事可干,办公室里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每层楼只剩下一两个人。而这并不影响站点运行。发现这一点后江钧便不再去上班。与此同时,食堂的饭也越来越差。而外卖只能送到离宿舍遥远的正门。当食堂退化到县城初中的水平后,江钧提出他去拿外卖,另外三人因此对他心怀感激。
“为什么老二一的人从来不在食堂吃?”吴牧麟问。
“因为,”李立鑫皱了皱眉,“他们有车。而且外卖其实是可以送进来的,但只能送到别墅区。”
别墅区是老二一住的地方。
李立鑫每天查询档案,翻看那几本讲收容技术的大部头,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制定收容方案。而陈思扬对他的努力不以为然。
你这图什么?这儿连个像样的异常都没有。
有。地下一堆呢,Safe级的。
Safe级算个屁。
算异常。李立鑫一脸严肃,行家眼里,Safe级和Keter级一样重要。
陈思杨没再说话,继续刷手机。他每天花费大量时间在知乎豆瓣小红书,进行文艺评论和骂战。偶尔约个姑娘,晚上打车到市区,天亮才回来,倒头就睡。
赋闲后的最初几天,江钧找到的消遣方式是打dota2。一开始势头强劲,十几连胜,从传奇冲上万古。但很快情况便急转直下,因为他发现网络时好时坏,且完全没有规律。他在一次重连不成后被关进了小黑屋,从此决定赢下最后五盘就换个游戏。他计划在一天之内结束战斗,但情况显然不遂他意。
江哥,你这几天刀瘾挺大啊。有这么好玩吗?吴牧麟问。
不好玩,但我得再赢一把才能从小黑屋出来。
小黑屋是什么?
刀塔的惩戒机制。进去之后匹配时间长,神人多,赢五把才能出来。费劲。
听起来有点像我们站。陈思扬说。
你怎么进去的?吴牧麟问。
网太差了,我打的东南亚服,一掉线就连不上。
那我们打cs吧。
这一提议让大家喜笑颜开。
你们完美都什么段位?5E也行。吴牧麟问。
有几个赛季不打了,之前是B+。江钧说。
那现在也有金B+了,可以了。
我当时打到B,不过更新CS2之后就没玩过了。我是玩狙的。李立鑫用手比划出一个狙击的姿势,吴牧麟表示理解,转向陈思扬。
思扬呢?
我打得不行。陈思扬罕见地有些支吾。我就不跟你们打了。
哎,无所谓的,都是个玩。我们能带则带。
C,C+。
陈思扬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吴牧麟一挥手,说问题不大,能开枪扔道具就行。组排主要打战术。这时有人敲门,吴牧麟说进来。
进来的人是隔壁的齐鸾,穿一件va11的周边T恤,胸前是简笔画的Jill,下身短裤拖鞋,一头乌黑长发飘到腰间。江钧第一次在走廊见到他时以为是男女混宿。
你们讨论什么呢?挺热闹。齐鸾好奇地扫视每个人。
讨论干什么。
讨论出来了吗?
出来了,打CS。
我也打CS啊,带我一个呗。
你什么段位?
金B+,够用不?
够用了。我就随口问问,再菜也不会菜过思扬了。
陈思扬转过头,说操你妈。
3.死掉的李立鑫
老二一对散兵游勇的镇压源自一张膨胀神券。站里唯一的会计是个D级人员,因为入狱前是做假账的好手,被二一站出身的副主管提拔上来管账。那天他到某间办公室拿资料,发现桌上有个没锁屏的手机,于是拿来点外卖,顺便用掉了机主珍藏的二十减十二的膨胀神券。被用掉神券的那人是散兵游勇里一个以蛮横出名的前特遣队员,且来到七八站后情绪越发不稳定,当天晚上就拿着匕首,在厕所里把会计捅成了筛子。
会计死后,财务科很快发现没人会做假账了。愤怒的老二一出动站里唯一一支机动特遣队,把其他站来的人全部揍了一顿。受伤的人聚集到鹿医师那里,接受简易治疗,伤得重的直接办了病退。站里发了通报,谁要是敢把这件事捅到上级,就以违反保密协议论处,送到别站当D级。而大部分人耻于谈论这件事,因为为了一张膨胀神券杀人听起来实在不够体面,说出去有损于他们作为知识分子的最后一丝体面,更何况还被狠削了一顿。但复仇的念头在老二一撤回别墅区的时候就遍地开花了。
江钧和李立鑫在主楼后的废弃花园里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了梅先生。那里杂草丛生,梅先生坐在干裂的喷泉旁,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斜,手里晃着半瓶威士忌。几个从其他站点流放来的闲散人员围在附近,脸上显现出长期被酒精浸泡后的浮肿。江钧和李立鑫路过时,梅先生冲他们挥了挥酒瓶。
“二位,”梅先生做了个邀请的动作,“何不过来喝一杯?”
李立鑫皱了皱眉毛,继续往前走。江钧边走边用余光瞟他们。
“且止步。”梅先生摇摇晃晃地起身,挡在两人身前,“同是天涯沦落人,喝点马尿,又怎么了?”
“我不喝酒。”江钧说。
“不喝酒?”梅先生笑起来。“这不好。这里是垃圾场,而酒能让我们起舞。何必如此执拗,难道会有人来看?”
旁边的闲人哄笑起来。
“我们还有事。”李立鑫说,语气僵硬。
“有什么事?修墙?还是去给长颈鹿喂草?”梅先生走近几步,酒气喷在李立鑫脸上,“听我一言,兄弟,你难道不知此地已被基金会遗弃,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起舞?莫要执迷了,舞蹈可以从此时此地开始。”
江钧往前走了一步:“我不喜欢疯话。”
梅先生盯着江钧的眼睛看了几秒,微微一笑,转身坐回喷泉旁。
“遗憾,遗憾。”梅先生仰头灌了一口酒,“你们还没有明白,但你们早晚会明白的。”
江钧没理他,径直往前走。但没走出几步,梅先生又开始唱歌,嗓音含糊而怪诞,让他想起左小祖咒。
“真是个祸害。”江钧回头看了一眼,对李立鑫说。
江钧和李立鑫回到宿舍时,陈思扬倚在床上看书,而吴牧麟罕见地不在宿舍。
“小吴呢?”
“他买了一箱牢大,去门口拿了。”陈思扬坐起来些,“你们这什么表情?”
“那个梅先生什么来头?”李立鑫问。
“疯子一个,按收容物送过来的,说是能感知周围人的情绪,以前在哪个站不知道。来了之后天天跟散兵游勇混在一起,喝酒,聊天,听他们诉苦。老二一的人也不管他。你们见过他了?”
“嗯。这家伙不是个好东西,少接触。”
过了一会儿,吴牧麟搬着一箱冰红茶回来,兴冲冲地说:“你们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你看到Niko了?
“滚啊,是梅先生。”吴牧麟白了陈思扬一眼,继续说,“你们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江钧想说我们也看见了,但想了想没说。
“干什么了?”李立鑫问。
“请那些散兵游勇喝酒。喝完了还挨个送回去,送到门口,还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吴牧麟大笑起来,“我他妈服了,这人二逼吧。”
“他这是收买人心。”陈思扬说。
“收买这帮人有什么用?”吴牧麟反驳,“这帮人能干什么?能帮他造反?”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想造反?说不定他们就等一个领头的呢?”
“我觉得他们造不了反。”吴牧麟嘟囔了一句,打开完美平台,戴上耳机。
“我觉得我们也该做点事了。”过了一会儿,李立鑫说。
陈思扬爬下床:“我们不是已经在做事了吗?”
“不是打CS这种,应该更实际一点。”
“能做什么实际的?我还想打打乒乓球呢,这地儿哪都不靠,去趟市区要四五十。”
“立鑫的意思可能是做些更有成就感的事。”江钧说。
“我知道了!”吴牧麟忽然摘下耳机叫起来,“我可以去天禄青训试试。”
屋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陈思杨笑出声来:“你一个答辩S还青训?你要能去天禄,我就能当O5。”
“我认真的,给你们看看我大号。”吴牧麟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完美,换了个账号递过去,“我平时跟你们组排都是随便打打的。”
陈思杨接过来看了一眼,不笑了。江钧和李立鑫也凑过来。屏幕里的账号连续五个赛季魔王S,rating1.35,而且是全图池。
他把手机还给吴牧麟。
“我研究了一下,感觉打CS比在基金会更有前途。”吴牧麟顿了一下,“至少比在这更有前途。”
“那你怎么不去呢?”陈思扬说。
“我,我爹不让。”吴牧麟支支吾吾。
“你爹干什么的?”
“在基金会的学校做老师。”
“那是会老派一点。”江钧说,“你可以多沟通沟通。”
吴牧麟想了想:“确实。”
当天晚上,吴牧麟继续打天梯。而陈思扬和李立鑫在他打到关键局的时候,开始用宿舍的网络疯狂下载动图和视频。
“我草,怎么卡成这逼样!”吴牧麟大喊一声,“你们谁在下东西?”
“没有啊。”陈思扬一脸无辜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个正在缓冲的黄色网页,“可能是梅先生的威能吧。”
吴牧麟的延迟飙升到了一千毫秒,他在游戏里像个帕金森患者一样抽搐,最后被人用刀捅死。宿舍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种恶作剧持续了两天,最后吴牧麟忍无可忍,用两瓶冰红茶换取了陈思扬在他单排时不看黄片的权利。而李立鑫则开始频繁外出,回来时带着一身灰。
“你跑哪去了?”陈思扬问。
“找收容区。”李立鑫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你们还记得不?站点地图上说收容区在主楼底下,但我下去看过了,毛都没一根。”
“天这么热,你这不是找罪受么?”
“我觉得还是得找点事做,不然我们就废了。”
其他人都坐起来听他说话。
李立鑫说:“你们看梅先生那个傻逼,天天跟那些其他站来的人喝酒,他妈的他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么快活?”
吴牧麟问:“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像那些人一样。”李立鑫一脸严肃,“他们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位置。梅先生在收买人心,散兵游勇在谋划造反,二一的人在贪污。但基金会有规矩。异常应该关进收容间,员工应该工作,而罪人应当受罚。”
陈思扬嗤笑一声:“规矩把我们都送到这来等死了。”
“不,思扬。规矩就是规矩。梅先生让他的拥趸起舞,他以为舞蹈是预先编排好的,所有人要做的只是将其完成,而他就是导演。但事实不是这样的,因为如果按他的理论,他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他应该关在收容间里,那才是他的角色。如果我们注定来到这里,所有人都不会知道他是注定来到这里,因为知道的人不会来这里。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思扬?”
“你疯了,老李。”陈思扬说。
“没有舞蹈。”江钧说,陈思扬诧异地看着他。
李立鑫向江钧投去感激的目光,喘了口气,继续说:“对,没有舞蹈。狂乱蛊惑了所有人,让他们以为每个人的位置不重要,因为他们注定失去。但位置是灵活的,如果有人放弃了位置,就会有人担负更多位置,然后狂乱会被革除,新的规矩会建立,虽然不同于旧的,这就是规矩何以存在。”
陈思杨愣了一会儿,最后他说:“好吧,你说服我了。”
“我们该怎么做?”江钧问。
“我们去收容区加固收容装置。”李立鑫说。
李立鑫带着众人来到别墅区,穿过一整排老二一们霸占的房子。一对夫妇在他们别墅后院的菜田里忙碌,李立鑫一行的身影惊起了他们的头颅。他们短促地嗤笑一声,像对待珍稀动物一般目送这群宿舍区来客。李立鑫昂首阔步,江钧和陈思杨同样沉默,吴牧麟忍无可忍,酝酿起一个眼神向身后瞪去,却只见到那对夫妻低着头打理菜地的场景。他只能小声嘟囔:
“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农民。”
二一帮的寓所很快就被抛在身后,前方的别墅更加荒芜,更加破旧。这里也曾短暂居住过二一以外的员工,但当权者们无意分享住宿特权。一则别墅区不易管理的控诉和特遣队员沉默的威逼,让散兵游勇们拖着铺盖逃进了酒店改来的宿舍。此后余下的房子便愈发僻静荒凉。
四人继续行进,那栋连接地上地下两片站点的建筑已出现在视野之中了。陈思杨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脸严肃地说:
“我听说咱们站点其实是有主管的,不是二一那群,是上头指定的主管。”
“废话,哪个站点能没主管。”
“那你见过他吗?没有吧,齐鸾说他死了,我说他也是死了。他多半是刚来没多久,就被老二一火并了,然后上面也没来得及管,这事就算闷下来了。”
“这太阴谋论了。”李立鑫说,“老二一胆子再大,也不敢搞这种事吧。”
“我觉得有可能。”江钧说。
大家都看向他。
“五年前我来过这,当时还没有二一的人。站长是个快退休的,人挺好。”江钧努力唤起回忆,“但现在完全找不到当时的痕迹了。”
别墅的外围突兀地围着一圈带刺的围栏,大门却不设防地敞开,一条锈迹斑斑的锁链挂在上面。李立鑫领头推开大门,进到荒废的院落里,扑面而来一股腐臭。一只猫被开膛破肚,横尸在别墅正门前,凶手不知所踪,只在地上留下半个小尺码的足印。他们绕开猫尸,沉默地走进建筑中。
电梯间别墅是通往站点收容扇区的正式入口。放在任何一个常规站点,这样的地方都至少要由持枪安保和高科技识别系统守护。然而此地空无一物,只有积年的垃圾和呛人的尘灰。门禁系统早已断电,两排电梯陈列在单元门两侧,住户门挤在中间。李立鑫上前检查,唯一能使用的客梯入口处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字:
进入此地者视为放弃一切希望。
李立鑫骂了一句二逼。按动客梯边上的按钮,用这台破烂深入地底。
顶灯早已破碎,电梯内部昏暗无光,空间简陋而狭小。李立鑫打开手机闪光灯。内壁的浅绿色廉价油漆已经有数处脱落,露出红褐色的锈。楼层指示灯是这电梯里唯一的光源,在闪光灯照不到的暗面墙壁上,它显示出一个暗红的下行标识。电梯运行得极慢,一行人在滑轮的吱呀声里向下坠去,体感上竟能有两分多钟。吴牧麟抱怨说可能待电梯还未着地,他们就会在这逼仄空间内闷死。没人附和这无聊的玩笑。所有人沉默地随着电梯坠落,直到指示灯突兀地转变成“-1”,电梯门吱呀一声打开。
“妈的,冻死老子了。”李立鑫搓了搓胳膊,走出电梯。
电梯之外,四周一片黑暗,全凭李立鑫的手机提供光源,唯有风扇声证明此地依然通电。那些在他们记忆中随处可见的,洁白且现代化的制式收容扇区无迹可寻。闪光灯所及,只有一条近似老旧防空洞的幽深长廊。长廊的墙面也并非特种钢材和塑料,而只是最普通的混凝土,其上粉刷的劣质大白已经坑坑洼洼。江钧上前摸了一把,只碰得一手的白灰。
“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二十一世纪吗?”陈思杨感慨道。
陈思杨和吴牧麟虽然找到电灯开关却无法把灯打开,气得大骂站点设计师。江钧让他们稍安毋躁,多半是照明总闸让人拉了。四人于是各自打开闪光灯,四处寻找配电室的位置。江钧问李立鑫真就没有地下部分的地图吗,李立鑫说没有,老二一都是纯傻逼,说不定从来没管过地下站点。吴牧麟看看头顶上熄灭的灯,又看看手里举着的手机,反驳道:
“至少这灯肯定是他们关的,不然就闹鬼了。”
收容区冷得厉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气,起初尚不明显,随着四人越发接近异常收容区,臭气也越来越重。异常收容区仍有生命,机器运转从隔间铁门后传出,铁门前,积灰的身份验证系统还闪烁着微光。站点AIC管理着这一切,忠诚且恪尽职守。但七八站的AI技术显然不够先进。李立鑫掏出权限卡,试探性地进入其中一间,片刻之后他干呕着跑了出来。
“操,这里面是他妈CN5633,一个有吃的就能自我增殖的兔子。增殖得太多没人清理,活下来的吃尸体继续增殖。最后把整个收容室涨满,所有兔子一起挤死了。”李立鑫悻悻地说,“我就说不能让AI处理特殊收容措施,收容间里都成粪坑了,这AI还在往里面丢食物。”
“基金会的AI怎么说也不至于连豆包都不如吧,”吴牧麟说。“识别收容物死活挺简单的,二一的人怎么用的AI?”
没人知道原因。大家继续行走在这愚蠢的地下通道之中。那股臭味更浓了,它并非来自气密性尚好的兔子收容间,而是来自幽暗长廊中的某处,四人无暇寻其源头。
中控室到了。
这可能是整座地下收容措施中最现代化的一个隔间:崭新的特种塑料门框突兀地嵌在混凝土墙上,制式铁门因故障而敞开,旁边一套完整的权限验证终端已经毫无用处。室内传来阵阵热气,一台庞大的机器摆在中控室里,是站点AIC的主机。四人越过这台因设备老化和算力过载而气喘吁吁的大家伙,走向照明总闸。吴牧麟快步上前,啪地一声把电闸拉开。
灯火重临了这处被人遗忘的地下设施。
灯光亮起,他们这才看清中控室的内部。纸质档案堆在柜子上,几台便携式终端机散乱在地,电量早已流失殆尽。显然,老二一们在很久以前来过此地。他们破开了铁门,废除了权限制度,把一切收容工作交给力不从心的站点AIC,最后将站点的大权握于手中。
“真是一群畜生。”李立鑫喃喃道。
李立鑫让江钧和陈思扬把有用的档案挑出来,自己则寻找电池,尝试启动便携式终端机。这时吴牧麟怪叫一声:
“我操,你们来看任务进程!”
另外三人凑过来,吴牧麟已经打开了AIC的交互终端。所有权限认证都被老二一粗暴地取消。现在,这台人工智能正将任务处理进程袒露给素不相识的四人。
“你妈的……百分之八十的算力用来生成实时监控图像,有这个算力干什么不好……”
AI生成的影像里,所有的设施运转正常,毫无隐患。一名秃顶老者坐镇在主控室里。江钧眯着眼辩认了片刻,说:
“这是老主管。”
吴牧麟操作一番,发现关不掉图像生成进程,于是查阅起档案。其他三人沉默地站在他后面,看着他点开七八站收容翼区的资料。
——Site-CN-78的收容翼区继承自前Area-413的已废弃收容设施。事件19911121后,Area-413被废弃,站点收容扇区被封存,并于2015年重新启用,作为新立中国分部第七十八号站点的异常收容区继续工作。
地下收容区内的一切异样都得到了解释。廊道古早的建筑风格是因为年代久远,此后根本没有经历过任何现代化改装。Area-413,一个和如今中国分部设施命名格式截然不同的站点。它毁灭于一场事故,而记录存于基金会内网而非站点的档案库,吴牧麟无权访问。
四个人对着档案不知所措。冷气还在从外面涌进来。
最后李立鑫把唯一能用的终端机揣进包里,说:“资料能带走的带走,咱们回去慢慢研究。”
四人走出中控室,熟悉的臭味再次萦绕而来。吴牧麟开玩笑说可能是死掉的主管,他说不定被挂在某处,身躯不断向下滴落尸油,变成了一个臭气熏天的新异常。他的话并没能驱散沉闷的气氛,大家听了只是皱起眉头。
随着行进,廊道里的恶臭已经浓郁到呛人。江钧想起他见过的腐烂尸体,比起眼下的异味竟稍有逊色。死物显然就在附近,大家捂着鼻子四处寻找其源头。四处的收容间检查后并无异常,它只可能位于那个标记着紧急撤离通道的楼梯间中。
江钧率先把门踹开,门内是一只高度腐烂,浑身长毛的奇怪动物。纵然腐烂,这尸体的毛发依旧鲜艳华丽,灯光照下更有七彩的泛光。大家靠近观察,发现这动物有整整八条腿,一条破烂烂的大尾巴,不成型的头部以及一个巨大且空洞的眼眶。它显然曾是收容物,但没人知道它是怎么逃出收容间的。
四人转而去探索楼梯间本身。不出所料,楼梯间顶端已经被封住,是否为二一帮的手笔则不得而知。众人懊丧地离开,再度穿越尸体所散发出来的腐败瘴气。陈思杨指着四人经过的尸体,开玩笑地说:
“看,这有个立鑫。”
李立鑫转过头,他本想看向陈思杨,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墙角那只异常的,八个脚的大狗的尸体。它空洞眼眶里的眼球明明早已腐烂,却愣是让李立鑫感觉到其中噙满泪水。收容大师楞楞地看向尸体,在他的视角中这尸体的尾巴悄然变色,绚丽的毛发凭空炸起,而后一段记忆,一股情绪便猛地袭入李立鑫的脑中。
SCP-噜啵是Site-CN-78的重要财产,也是Site-CN-78的吉祥物。因其亲近并喜好人类,故需要每周安排至少两次两次Site-CN-78成员与噜啵的互动活动。噜啵能产生有益的精神影响,是站点的宝贵异常财富,伤害SCP-噜啵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
“立鑫?”
陈思杨关切地看向停在队伍末尾的李立鑫,却发现他蹲在原地,默默哭泣。他面前已非先前的朽烂尸骸,而是一堆散落在地的,洁白晶莹的动物骨骼。
“我会把这片收容区修好的——上头不干我就自去己干。”
李立鑫望着角落中的骨骼喃喃自语,泪珠不断从他的的脸颊上滴落下来。
4.我从来没喜欢过粪坑
散兵游勇对老二一的敌意开始显露,是入夏的时候。那时站里空调坏了一半,老二一都聚集在有冷气的食堂。而随着天气转热,愿意去门口拿外卖的人也越来越少,大量散兵游勇不得不去食堂吃饭。他们在食堂遇到老二一时大多若无其事,但当他们离开食堂,便不惮于用一种阴冷的眼神往食堂里看。老二一当然知道他们的想法,但并未主动引起冲突。双方都在等对面先出手,同时积蓄力量,以期某天能彻底摧毁对方。
在地下的最初几天,李立鑫带着三人清理收容区,分工明确,日夜不停,垃圾一批一批朝地上运。一个星期以后基本清理完毕,收容区焕然一新。尚未失效的异常中,有些收容设施已经摇摇欲坠,李立鑫简单维修一遍,短期内也做不了更多事,于是回到地上,照旧打CS。先前一段时间的组排卓有成效,所有人均已冲上A段。吴牧麟提出打几把沙二,不带脑子,两个点选一个,开局就冲,有死无生,大家欣然同意。一开始挺有意思,吴牧麟身先士卒,手持AK,见谁秒谁,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多赢几把后马上举步维艰,吴牧麟三十杀依旧独木难支。最后一局时,陈思扬连着被对方穿烟混死五次,心态爆炸,把耳机往桌上一摔,妈了个逼的有透。江钧干咳了两声,问,今天老李怎么不在?吴牧麟退出房间,换大号开了把mirage。陈思扬喝了口水,说,立鑫去找二一的人要建材了。吴牧麟手枪局三杀,哼哼两声,说,不是要过了?陈思扬说,你知道他脾气倔,要我说是别去。江钧来回擦着头发,说,建材不拿不行,这烂摊子总得解决。陈思扬说,那也拿不着。江钧说,站里情况不对,哪怕拿着不加固收容设施,也能防身,或者干点别的。吴牧麟问,干什么?江钧说,不知道。
李立鑫站在食堂门口,冷气被开到了最大,从门缝里透出来,他被热得满头大汗,总觉得自己闻到一股发酵的气味,今天更加浓重。昨天他在这站了一天,没人搭理。
门打开,里面走出个人,叼着根烟,白大褂沾满油污。他看了李立鑫一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什么都没说,往旁边走去。门在他身后晃了晃,没关紧,露出条缝,缝里有烟,有光,还有叫骂的声音。李立鑫犹豫一下,向前走了半步,听见身后那人喊了声,诶!他回过头,被二手烟吐了一脸。
那人问,你干嘛来的?李立鑫说,要点建材。那人问,干啥?李立鑫说,地下的收容设施老化,没人维护,要加固。那人打断他的话,说,去你妈的,我问你,你他妈哪来的!他把烟夹起,往地上弹了弹烟灰,正落在李立鑫鞋面上,接着问,谁叫你来的?李立鑫抬脚抖了抖,皱着眉,说,地下的收容室你们没人管?万一里面的东西——里面的东西?那人笑笑,说,那几只东西?长颈鹿?小鸡小狗?你他妈当这动物园啊?哄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挤进李立鑫耳朵里。李立鑫忍着说,万一收容失效了,大家都得倒霉。万一啥?那堆玩意跑出来还能咬你两口?你他妈管得着吗?接着又是一串哄笑。李立鑫说,老子是收容大师,你他妈懂个屁?对方的表情立马严肃冷峻,问,你是收容大师?李立鑫黑着脸没说话。那人马上把门打开,朝里喊,说,听见没,这位是收容大师来的,大师啊!屋里人说,操,收容大师,牛逼啊!大师能不能教我怎么收容排泄物,这两天我屎都拉不出来。有人笑,杯里的酒都洒到桌子上,流到地上。李立鑫说,我去你妈的吧。那人已经点了根新的叼上,烟灰没积起来。他推搡了李立鑫一下,说,大师个吊。
说完,那人就朝旁边走去,李立鑫转头,食堂门已经关上了,门板离他不到二十公分。那股发酵的气味还在鼻尖没有散去,后颈被晒伤的地方已经不痛了。他转身离开,但门缝里挤出来的笑声还在追着他,穿过走廊,楼梯,直到宿舍门口。他想把哄笑塞进口袋,但口袋太浅,怎么样都露出一截,于是他把手指往里按,一直按到按不动为止。
陈思扬开门,看见他,问,立鑫,建材要到了没?李立鑫说,去他妈的,要个屁。骂完他就躺回床上,脱了衣服,没盖被子。江钧问,今天还下去吗?李立鑫说,去个屁。江钧说,我们还是要下去的。李立鑫闭上眼不说话。
当天晚上,站点的化粪池炸了。
那晚气温没有转凉,反而更加闷热,滚烫的风吹过,干燥无序,令所有人的心跳都漏跳一拍,又各自乱掉。前段时间夜里常有的嘈杂声忽然消失,如从未存在,比它们更为混乱深重的事物在黑夜中缓缓酝酿。睡梦中的人翻了个身,醒来的人莫名烦躁,有人突然从床上坐起,又再度躺下。四人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堪堪入睡,宿舍中只剩下电风扇的声音,循环往复,反而催眠。窗外寂静,吴牧鳞梦到自己正在打Major决赛,换弹,开镜,单架Niko,正欲扣动扳机,屏息凝神,紧张万分。一声凄厉嚎哭在他耳边炸开,随后是闷雷般的巨响。如凝滞时间的寂静后,整个站点都陷入疯狂。
吴牧鳞惊醒,从床上弹起,骂,我操你妈!操你妈!陈思扬哭了,说,我操,帷幕破碎了,核战争爆发了!我操,我们要完了!李立鑫起身,问,打起来了?江钧侧撑着身子,说,不是开打的声音,有东西炸了。吴牧鳞和陈思扬马上反应过来,为了掩饰尴尬,连滚带爬冲到窗边,接着一起说,我操。
江钧下床,揉了揉眼睛,问,怎么回事?陈思扬哭丧着脸,说,江哥,化粪池炸了。江钧有些迷糊,问,什么炸了?吴牧鳞说,化粪池。说这话时,恶臭已经顺着滚烫的风吹到空中,在热力的作用下迅速膨胀扩散,飘进宿舍。江钧忍着恶心,说,妈的,这还不如打核战争。
那一夜,站点上下各个坑位中同时涌出金汤虾仁、金汤金针菇和金汤韭菜,随恶臭一同满溢。不管怎么样,现在没有人能在站点上厕所了,不是不能上,是不敢上。当天就有人实在憋不住,跑到站外的野地里解决,回来时被二一的人看见了,骂了一顿,说他破坏站点形象。那人说形象个屁,老子快憋死了。二一的人说那你也不能随地大小便。那人说你给我找个能拉的地方。二一的人说不上来话。
很快,二一帮拿出入主七八站以来最高的工作效率,在食堂里开大会,讨论现在怎么办。
先有人提议是找施工的来,这个方案被很快否决,毕竟找帷幕外的工程队肯定不成,帷幕内的又都在别的站点,调人要走流程,等过来至少一周。一周过去,站里都腌入味了。没有外援,就只能自己动手,人是不少,但没有材料怎么修?修化粪池不是修水管,要挖开,要清淤,要换管道,要灌水泥,工程建材站里根本不够。十几号人研究半天,最后那个打发走李立鑫的人提议,以加固收容措施的名义向上级递申请资料。一来站里确实需要加固收容措施;二来可以掩盖事件,说不着还能多报点,留下些干别的;三来材料就是没批下来,也可以先把责任推到上面的站点:是上面不批,不是我们不修。
会议结束后,二一的几个头头立马起草一份申请报告,写得很长,引用基金会规章条例不计其数,又捏着鼻子找到李立鑫,以收容大师的名义一条条列举收容设施的隐患,最后总结出一张材料清单:水泥若干,钢筋若干,木板若干,以及施工工具与其他杂项。事后李立鑫问他们能不能复印一份报告带回去,二一的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知道这神经病发什么疯,最后还是点点头。李立鑫打印好文件,挠了挠后颈被晒秃噜皮的皮肤,心情不错,离开食堂。报告发出后,二一的人终于松了口气,觉得事情总算有进展了。
李立鑫回到宿舍,春风得意,哼哼着泡了桶面,踢了踢陈思扬的床板,问他要根肠,陈思扬闷着没说话。吴牧鳞摘下耳机,目不转睛盯着显示屏,问他,二一的给你叫去干啥了?写申请,李立鑫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说,让上面把建材批下来。吴牧鳞探出头来看了眼,复印件,字迹模糊,但能看清“水泥”“钢筋”“木板”。他缩回头,说,所以呢?李立鑫说,所以,我就说他们会听我的。江钧走到一边,看看文件,看看李立鑫,没有说话。吴牧鳞问,不是,老李,你真信?李立鑫说,有什么信不信?他们好声好气叫我写的。吴牧鳞,短促地笑了一声,说,老李,你知道这东西干啥用的?李立鑫一愣,说,加固收容室啊,上面写着的。写的是加固收容室,其实呢?吴牧鳞丢了根金锣玉米肠给他,接着说,其实是去修化粪池的——你真以为他们在乎那个破收容室?看看外面吧,现在连屎都没地方拉。
李立鑫低头看着那张纸,没说话,江钧绷着脸,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李,没事,反正发申请了,有材料就行。吴牧鳞面色严肃,说,是啊江哥,但是就算有材料,也是要修化粪池的。言毕又是一阵笑。李立鑫能感觉到搭在他肩上的手抖了抖。江钧绷着脸,说,有了材料,我们就可以拿去加固收容室。宿舍里笑声止歇,吴牧鳞从电脑后探出头,问,去偷?江钧说,晚上去,二一的人都是二把刀货色,除非真找特遣队给守着,后半夜肯定没人管。李立鑫抬起头,说,那是修化粪池的。江钧说,是。李立鑫说,那我们拿了,他们拿什么修化粪池?江钧说,爱用啥用啥,跟我们有关系?吴牧鳞沉默一会,问,干了?江钧说,干了。他们看向李立鑫,后者的脸憋得通红,文件已经被攥进手心,他站在食堂门口晒了一天,后颈晒秃噜皮,就换来这张纸。他骂了句,操,接着把纸团一丢,说,妈的,干了。他转头又敲敲陈思扬的床板,问,老陈,干了?陈思扬在被窝里传出闷闷的声音,说,干你妈。李立鑫吓了一跳,他分明从陈思扬的声音里听出哭腔,于是看向江钧。江钧摇摇头,说,别刺激他,哭了有一会了。陈思扬蛄蛹了一下,带着哭腔,说,没哭。吴牧鳞把电脑关机,说,你在主楼那边不知道,今天早上上面有人来,把长颈鹿要走了。李立鑫诧异,包裹着陈思扬的被子激烈地颤抖几下,突然打开。他红着眼眶,说,我干他们的妈。
站点里黢黑一片,没人站岗,只有灯条沉默照明,在地面上泛投下微弱的光。恶臭依旧在鼻尖若隐若现,江钧知道,那味道依旧存在,甚至可能更加浓郁,只是过了两天后人体已经适应。陈思扬跟在他身后,再往后是李立鑫和吴牧麟。
上级站点为了防止报告中的“大型收容失效事故”发生,加急运输建材,据说连隔壁大站建新研究室的物资都被调拨来七八站。二一的人倒是不急,只卸了一半建材就各回各家,连仓库大门都敞开着,就常理而言,也不会有人愿意费力不讨好来偷这东西。江钧回头,说,我和老李去搬东西,小吴你眼神好,跟思扬走远些放风。吴牧鳞点点头,陈思扬则走到江钧旁边,涩着嗓子,说,我也来搬。江钧深深看了他一眼,叹口气,说,行,你去旁边推个小推车来。
江钧知道钢材和水泥很沉,但以自己的体格而言应当不是问题。于是当第一袋水泥脱手坠地时,他没能反应过来。什么情况?他看看自己的手,问自己。什么情况?李立鑫听见闷响,吓得一激灵,转头问他。什么情况?江钧把手心捏成拳又摊开,感受肌肉过度收张后的一丝酸痛,他曾无数次于生死关头如此行为,以至于养成习惯。恶臭中似乎开始混杂有别的气味。他想,人体长时间暴露在这种环境中,确实有衰弱的可能。他想,我不能再想了,于是抬头,对李立鑫轻声说,没事,手滑了。他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加轻柔和缓。江钧深吸一口气,那股臭味灌进肺里,呛得他想咳嗽。他忍住恶心,把地上的麻袋抱起,扔进车斗。
工作持续了半小时,直到推车的车轱辘都快压凹,江钧才直起腰,喘口气。那股臭味还黏在他的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陈思扬车里是数根钢筋,一头在里,一头戳出车斗,拖在地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还红着。江钧缓了缓,说,走吧,今天先拿这么多。
四人把车推到地下二层的收容区,右手边就是陈思扬特意收拾出的收容室,面积巨大,适合从长颈鹿到大象的一切大型动物。陈思扬本来准备修缮完成后把长颈鹿接过来,这样它就不用整天憋在那个小破别墅里。江钧朝里面看,陈设一如往常,但站点里已经没有长颈鹿了。陈思扬说,反正没项目了,东西堆这吧。江钧点点头,推车进去,把水泥一袋袋卸下来,堆在墙角。陈思扬把钢筋拖进来,靠着墙一根根码放整齐。他站在旁边,盯着那堆钢筋,良久才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来,说,他们找我交接档案来着,不然我都不知道这事。李立鑫拍拍他的背。陈思扬接着说,负责人早跑了,长颈鹿只有我在管,但是我没有档案,所以我不算负责人。江钧说,思扬,算了。陈思扬接着说,我就是给他们带路的,带个路,就他妈带个路,操他妈的,我他妈天天跟它在一块……就是,操,这他妈都什么事啊?江哥,你说,这他妈都什么事啊?地下黑暗,江钧看不见陈思扬的脸,只有一抹背对着荧光绿应急灯的轮廓,一个影子,摇摇欲坠。
后续几天江钧等人不断将建材运输到地下,几乎就住在了收容区,晚上运输,早上睡觉,下午维修。几个小型异常的收容室被大致修补起来,然而里面的异常已经消失。吴牧鳞疑心它们早已跟吉祥物一样饿死在外面,只是死在角落,无人发现。吴牧麟翻看档案,注意到逃脱的异常项目中有一只橘猫,圆头尖牙,一股凶相。他盯了这橘猫的照片一会,说晚点去找找跑路的异常吧?李立鑫说是该找,众人附和。
与此同时,建材在消失近五分之一后终于引起老二一的警惕,但他们翻遍了整个站点都没想过往地下收容区看一眼,站点监控又早已失能,无法锁定犯人。于是秉持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思想,他们认定那些材料落在散兵游勇们手中,将被用于一些极度危险的企图。很快,机动特遣队被成批派出,散布在站点的每个角落,广播中则循环播放着“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劝说七八站内投机倒把分子尽早自首,退回非法占有公共资产与非法倒卖所得”等句子,核心思想在于令他们幻想着中的敌人两股战战,以礼来降。每日被特遣队盘问跟踪的人们不厌其烦,逐渐被逼得聚集起来,形成规模。两拨人冲突不断,一方说你们自缚双手把建材还来,不要误了前程;一方说他妈谁稀罕你们那点破东西,怕是自己拿去倒卖,平不了账就找替死鬼。疯狂如瘟疫般在站点中飞速传播,人人自危。多年斗争经验令江钧本能地感到危险,于是跟李立鑫一合计,干脆囤了许多生活物资在地下收容区,以防万一。几人待在地下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地上气温日渐燥热,久无降雨,土黄云层黯淡,覆压于干裂的铁色大地;恍若无尽的焚风吹拂,令站点灰败无声,沉默与嘈杂同时存在与此时此刻;箭头与同心圆的标志被风消磨殆尽,模糊黯淡;薪柴已然备齐,只需再一粒火星。
5.没有人听见草生长
陈思扬向李立鑫借过火,便独自走出收容室抽烟。走廊里只有应急通道标识的绿光,于是一点火星孤独地悬在半空。过些时刻,江钧走到他的身边,踢了踢这些天在地上堆积的烟盒:“兄弟什么时候这么发达,天天软中华?”
陈思扬把烟夹在指尖。“作为基金会人,你不知道怎么来钱?”他又吸了一口,徐徐吐出,“我拿进帷幕之前的身份撸网贷,换了好几家,都是小平台,额度也不高,问题不大。我和从前的老同事们已经快半年没有联络了,他们也缺钱时就这样干。退休时可以申请新的身份。”
“我操,老陈你牛批啊。但是我还要去天禄,我游戏ID还绑在上面。”收容室里传来吴牧麟的声音。
他们顿了一会。江钧抓住陈思扬的肩膀,“从前是从前,现在,回帷幕外还要抢指标,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做的影响?”
陈思扬把烟掐灭:“江兄,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站的员工档案在谁手里?能不能抢到指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是外勤,大概还调的回去。我已经要烂在这了。”
他们都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就停了一会,而陈思扬将烟丢在了地上,叹了口气。江钧拍拍陈的肩膀。接着陈思扬走远了,脚步声轻而不知方向。江钧回到收容室里。过了一会吴牧麟也出去了,因为地下二层的网络早已失能,他还要回原先的住处打CS,顺便也检查有没有人来过。江钧独自坐在房间里。他将灯也关了。排气扇的嗡鸣从未如此辽阔而宏伟。他感到自己正被压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面。黑暗正在沉淀出更深的颜色,更加黏稠以至坚硬的质地。但这并不使他感到压抑或者惊恐。他感到自己摒除了地上世界舞动着的燥热,并生出一种世界末日的幻觉。他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当他再睁眼时,李立鑫正拎着两袋不知何处搜刮而来的食物。昨天李立鑫去搜寻收容物,于是今天他就负责了运送物资。
而陈思扬则直奔李立鑫所说过的地点。两天里第一次回到地上,他惊讶地发现天空不再白热,而是显示出金属一般的色泽,灰而粗糙,与站点建筑分不清彼此。阳光虽无形体,依旧刺眼而焦灼,陈思扬不得不用手遮住流泪的眼睛。汗水黏腻,不断蒸发,使得白皙的陈思扬皱缩起来。他用手开路,穿过建筑背面齐腰的茫茫野草,它们被烘烤得扎人而酥脆,用躯体折断的细碎声音标示着陈思扬的行进路线。在草地中央,有一块被人辟除的圆形空地。中间堆着一些模糊的灰红色物质,外面一圈,可能是时间稍早,还能看出来橘色的外皮。
那是一只叠一只的死猫,几乎形成一座到膝盖的小丘。因为天气干热,空气流动着相同的灼烧,它们不怎么腐烂,就已风干。这些死猫并不是在这里被处理的,因为地面上仅有的血迹显然是抛尸时留下的。有一个人,或者许多人,曾经在小区里各个角落里搜寻流浪猫,杀死,或许在杀死之前先大施手段,然后拎来这里。他感觉自己有点头晕,实际上还是能闻到一些尸体的臭味的。苍蝇也三三两两地环绕着,或许在期待他也能带些什么过来。
他忍住呕吐的冲动,蹲下来细看。这时候他发现,李立鑫说的不假,堆在这的死猫,凡是还能辨认的,都与那只异常猫一模一样。除了他们,也有人在找长着这只脸的猫,速度更快、效率更高。
他想起档案里记载的异常性质:那只猫能使一切与它交配的猫变成它的模样。李立鑫说,他发现这些死猫里有公的,也有母的。档案里没有讲异常原本是公是母。理论上一只双性恋的猫应该足以使他们笑起来,但是他们觉得这并不好笑,其实也不好笑。他们要重新收容这只异常必须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长这只脸的猫全部抓起来——在它们被搜捕者悉数杀死之前。也许那只猫已经死了。如果有一天,这些死猫不再增加,就足以说明他们已经晚了一步。为此,他们不得不期待着这里每天都能有新的祭品。
草叶相互摩擦的声音使陈思扬陡然惊起。他在那一刹那以为无疑是猎猫者又来运送死猫了,被他撞破,可能要于他不利。结果走来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齐鸾向他点点头,意思是看到了。今天他依旧披着一件宽大的外套。
陈思扬说,是你?
齐鸾摇摇头。
陈思扬说,也不是我。陈思扬又说,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里的?
齐鸾摇摇头。他们在火热而没有形体的太阳底下站了一会,然后齐鸾说,那些人虐猫的方式变过几次。一开始是剖开腹部,切断四肢。后来增加了剥皮的工序,不知道皮去了哪里。现在他们已经失去了耐心,随随便便地胡乱地捅死,乃至切成碎片。
你觉得他们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吧。你就从来没想过杀一只吗?
没有。
那你确实很善良。我喜欢你。
你没发现这些猫都是一样的吗。一样的脸一样的花色,连纹路也一模一样。他们一定是专挑了这些猫。这是一场屠杀。
我想,其实附近到处都是一样的猫吧。我感觉,很久都没有见过其他的猫了。
陈思扬沉默了一会。然后他问,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齐鸾再次沉默了一会,陈思扬几乎以为他要反问回来。但是齐鸾接着说:我来这里是因为,看着它们都死掉了会让我有一种优越感。
陈思扬突然很希望对方能讲些童年时的创伤,那样或许可以解释一些问题,而这种分析给他以成功的幻觉。他突然说,我看你一直穿着这种衣服。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是他必须硬着头皮,等对方回话。
齐鸾抬起头看向他,你也听说了那些传闻?
什么?
我马上要被调出这个站了。
陈思扬确实听过,那时候人们是这样说的:那个死人妖,上面要当块宝一样捧走了。或许还说了更加难听的话,但是他不记得了。他只能确定,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有说过;尽管大学时他曾会为此义愤填膺。陈思扬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你羡慕吗?
陈思扬在上海时以风流倜傥闻名。当然这无伤大雅。什么是大雅。就是那时候一切美好唾手可得,而成为一个高尚的人也不过举手之劳:无论对美好与高尚持着何种理解。而现在他必须承认,原来这并不是理所当然。他曾经为自己无望离开这座城市痛哭流涕。咬住舌头。锤击床板。直到他承认他妈的小布尔乔亚都鸡巴该死一死,学会操自己最鄙视的那种人,他妈的,这里连长颈鹿也没有了。如果有一个机会,凭什么,他可以……
齐鸾笑了笑。其实这种事情我调来时早就和人事说过,那些说法不可能成立的。
那你实际上是吗?
你觉得有可能吗?
陈思扬如蒙大赦,旋即又为此感到耻辱。而齐鸾接着说,不过,我有一件事情拜托你。我曾经很想和长颈鹿先生说上几句话。可是还没来得及,它就被上面要走了。如果有一天你又有了消息,请你告诉我。
这是陈思扬所没有预料到的。他说,我会的,但我现在还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如果有一天你有消息,你也要告诉我。
好的。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就是最后一次遇见齐鸾了。
他踏进草地时走的是错误的路线。实际上,另一边早踏出了一条隐隐约约的路,他就沿着这条路离开了,齐鸾还待在原地端详那些被斩首或凌迟或剥皮或随意弄死的猫。他走在这条路上一面幻想着猎猫的人或人们也不知多少次踏在这条路上。风不知如何就刮起来了。吹起草浪,簌簌作响。接着越刮越大,带着让人撕心裂肺的热度,即使如此还是感到寒冷,因为黄昏正在降落。
他在将要回到站点建筑时,被梅先生撞上了。这些天里梅先生俨然一员大将,他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三五成群的散兵游勇,此刻他却是落单的。远远地见到陈思扬,梅先生就向他走来,这使他感到一阵不适,仿佛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梅先生算中。
“好些天没见你们了啊。”梅先生说。
“我们,是我和谁呢?”陈思扬说,“梅先生最近肯定很忙,所以才没怎么见吧。”
梅先生大笑起来。“人们都在讲,再有三天,上面会派人来这个站点,那时候,二一帮的人会悉数离开这个站点。”
“基金会什么时候这么有余裕了?”
“我听大家都是这样讲的啊。”
陈思扬抬起头与梅先生对视,但很快又垂下眼。他感觉自己几乎要发起抖来,不知道是出于愤怒,还是惊恐。梅先生凑近来,捏了捏他的肩膀。梅先生说:
“十几年前我在这里,没想到十几年后我还要在这里。这里还真是没怎么变。和当年差不了多少。我真怀念从前。”
“你到底想要什么?”陈思扬问。
“没什么。我只是做些我应该做的事罢了。你是不是觉得你们很冷静,很客观,很超然。运筹帷幄。”梅先生顿了一顿,见陈思扬黑着脸,又说:
“当然,我没有攻击的意思。你走吧。我对你们并没有什么恶意。”
梅先生自顾自地来,又自顾自地离开了。只留下陈思扬一头雾水。在风中,连这点水分也迅速地逝去了,很快他回到这片土地上最为常见的状态:麻木,而显得干劲十足,向着站点建筑走去。太阳依旧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剖开肚腹,下水全咕噜咕噜冒出来,披在地面与低矮的建筑上。
回到收容室里,四个人都到齐了。陈思扬把自己在地上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出来。每个人都对梅先生感到困惑不解。他们曾经查到过一份档案,这座站点从十几年前便废弃了,直到近年重组,又被启用。至于地上流行的传言,他们都是刚刚知道,讨论了几句,感觉也没油没盐。
陈思扬谈到齐鸾的部分有所裁剪,他认为一些个人之间的谈话不应该拿到这里,但他由此翻动了自己的记忆,就开始讲述自己的梦境:
在梦中,长颈鹿先生没有被上级要走,而是和他们一起来到地下二层,来到巨大而干净的收容室里。然而这样一来,它就再没法躲在老中医的幕布后面。于是二一帮组织起攻势向着地下进发。在梦里,吴牧麟真的有了一枪在手万夫莫开的神力,操起一把M4,直架道口,使得尸横遍地,几乎堵塞出口。可是当他们回到收容室里却发现长颈鹿先生已经说不出话来,原来,外人早谋划好要把长颈鹿卖掉大捞一笔。而一只会说话的长颈鹿恰恰是不能够卖出的,于是,他们就把鹿先生毒哑了。长颈鹿温驯地示意陈思扬骑上来。他们一起走出地下,沐浴在阳光里。这时候一架直升机降落下来,刷的一声,抛下绳索,把长颈鹿绑了就飞走了。陈思扬抱住长颈鹿的脖子,想要与它一起离开,但是却被甩了下来,他只来得及看见直升机上坐的是高市早苗,对,就是她。
大家听了之后,都很悲伤。
6.嘉年华
七月的一个傍晚,空气干硬,风口燥热,七八站的气温在三十二度居高不下。关于调离名额的传闻已于几天前不胫而走:为响应总部号召,七八站的年度调离名额将有百分之五的硬性指标用于包容与多元化。
晚饭后,齐鸾出现在缓冲区附近的碎石路上。他刚从市区购置了一些生活用品归来,三个男人拦住了他,身上酒气浓重,手里拿着镀锌钢管。
殴打持续了五分钟。齐鸾倒在碎石中,方便袋破开,牙膏、毛巾、洗发水等散落一地。他护着头部,反复说明自己并非跨性别者,只是单纯的异装癖,但钢管落下的频率没有因此改变。他被打得奄奄一息,无法起身。而凶手并不惧怕处罚,他们把沾血的钢管扔在了原地。
重伤的齐鸾被发现后,站点以最快速度将其送往医院。检查结果是全身多处骨折,内脏也有受损,至少需要住院一个月。出人意料的是,老二一并未就此事借题发挥,而梅先生率领的散兵游勇也保持沉默。这种反常现象让所有人惴惴不安。
“他们已经疯了。”从地下上来的时候,陈思扬评论道,“多元化指标只是个借口,他们早就想搞个大的了。”
“我们应该想办法自保。”李立鑫说,“这两拨人早晚要打起来,我们不能死在这。”
“先回去休息吧,手机充个电。下午我们去军火库,搞点家伙。”江钧说。
李立鑫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吴牧麟远远落在后面。
“小吴,干什么呢?”
“我耳机不知道掉哪了,你们先上去吧。”吴牧麟在地上翻找。
“那行,我们先上去了啊。”
江钧最后回头,看见吴牧麟把什么东西揣进了兜里。
军火库位于站点东北角,外表陈旧,常年无人看护。江钧和李立鑫撬开门锁后,发现枪械和弹药摆放散乱,地上甚至还有不知何时的烟头。
“太不专业了。”李立鑫喃喃自语。
“小吴,思扬,会使步枪吗?”江钧看向探头探脑的两人。
“不会。”
“那就拿点方便的,我们动作快点。”
他们翻箱倒柜,寻找合适的武器和弹药。有人破门而入,向他们冲来,江钧回身踹翻一个,而另外几人见状停了下来。江钧看向门口。那里已经聚集了约五十人,足以构成站点里的大多数。散兵游勇,甚至还有几个二一帮的外围成员。他们混在一起,各操钢管和扳手。梅先生身先士卒,手里拿着扩音器,身后是一面画着三箭头同心圆的破床单。他仍穿着那破旧的西装,脸上显出服药过度似的迷狂。他对着江钧张开双臂。
看啊,我们的精英已经到了。梅先生说,声音在扩音器的处理下变得尖锐。当我们为了生存和尊严抗争时,他们要窃取人民的武器。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举起了钢管。
让我们过去。江钧说。
你要去哪里,江特工。梅先生问,你意欲何为?
拿枪。
枪不属于你。梅先生咧开嘴。枪属于意志,属于敢于在废墟上起舞的人。他们是新世界的孩子,他们要把名字刻在废墟上。而你们拒绝舞蹈,你们钻进地下,修修补补,假装一切如常。当你们开始质疑计划,你们就已不配拿起枪。你的枪在来这里之前已经被剥夺,这就是证明。
你带着一群暴徒,想证明你的理论?
暴徒?梅先生摇了摇头,仿佛在听孩童的呓语。没有暴徒,只有幸存者。秩序已经死了,废墟里只有一种法则,那就是舞蹈,因为舞蹈能让废墟不仅仅是废墟。听我一言,兄弟,难道你不知道你们本可以是我的朋友?而假若我是你们的仇人,那么谁与你们同仇?齐鸾?老二一?你的老战友?被你杀害的教派成员?告诉我他们如今何在?
看看周围,有多少人与我同仇。梅先生微微一笑。
那是借口。江钧看着他。你没上过战场。你只是个被现实扭曲搞坏了脑子的疯子。
你还在坚持什么?梅先生说。战争并不重要。假如战争不被尊重,那战士也只能贱如泥土。他们有权拒绝加入舞蹈,但舞蹈本身是永恒的,因为至少有一人是真正的舞者。这就是舞蹈何以成立。你以为修好了墙,废墟就会消失吗?如果你不起舞,你就只是那个被吞噬的沉默。
我不会跳舞,但我会开枪。
梅先生大笑起来。你没有枪,也没有子弹。唯持枪者能成其花岗岩面。而你只不过是在硬撑。
你觉得我在硬撑?江钧干笑一声,不急不慢地摸出火机,点上一支烟,他脚边就是一摞炸药。
我从不失手。他说。
人群开始焦躁,钢管敲击地面的声音汇成一片。江钧盯着梅先生,火焰在他手上跃动。对视持续了一分多钟,最后梅先生示意身后的人让开一条道。
如果你执意如此,梅先生说,我们自然也拭目以待。
我们走。江钧说。
他们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梅先生和人群胜利的欢呼声。吴牧麟魂飞魄散般向前狂奔,其他三人不得不跟着奔跑起来。他们狼狈的背影引得人群阵阵哄笑。
操,操他妈的。李立鑫说。
跑出大概两百米,拐过一个转角,四人停下来休息。
“完了。”陈思扬失魂落魄,“全完了。军火库没了,那帮疯子马上就会拆了这里。”
“也不一定。”吴牧麟忽然狡黠一笑。
“什么意思?”江钧看向他。
“刚才你们对线的时候,我把那个存钱罐放在那儿了。”
李立鑫一愣:“那个会炸的?”
“就是那个。档案上说它每天得吃一千块钱的纸币,否则就会爆炸。”吴牧麟边喘气边说,“但那其实是用来贪污经费的假档案。那玩意儿只要每天喂一块钱硬币就行。我上午发现那个AI负责的自动投币程序停了,我就把它拿回来了。”
“你不会还没喂它硬币吧?”
“对。所以它现在很饿。我把它扔在了那堆过期炸药旁边。”吴牧麟看了看表,“再有一分钟就得炸了。”
话音刚落,沉闷的爆炸声从军火库传来,紧接着是连绵不断的殉爆。热浪夹杂着灰尘扑面而来。欢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的尖叫和混乱的奔跑声。
“我操。”陈思扬张大了嘴,随后放声大笑起来,“让他们装逼,操他妈的,现在吊毛不剩一根了吧。”
“干得好,小吴。立大功了。”江钧拍了拍吴牧麟的肩膀。
他们站在原地向军火库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浓烟滚滚,夹杂着伤者的哀嚎和怒吼。沉默笼罩了四人。最后李立鑫说:
“走吧,我们回地下。”
他们回到收容室里,望着彼此徒然失语。即使毁掉军火库,仅凭他们四人,也不可能与人群抗衡。无论老二一帮或梅先生之中哪一派获胜,随之而来的都只有控制与清算。未来的图景是如此粗粝,令人束手无措。
许久,李立鑫自言自语道,如果我可以设下法阵,或许,还有一点机会。
然后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但是我需要一样东西。现扭的血。
江钧说,上哪给你整这现扭?
回答他的只有一只缓缓握起又松开的拳头。
他们在地下浑浑噩噩地过了两三天,不知道地上是何种光景。突然,二十四小时不曾间断的嗡鸣陡然中止了。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也无奈地熄灭。他们心知肚明,要么是军火库的爆炸终于殃及地下,要么就是梅先生所率的队伍切断了供电。他们已经无路可退,再待在地下迟早会活活憋死。四人互相击过掌,每个人的手上都生出一层薄汗。
他们从地下的庇荫中走出,发现所有人都已涌出楼栋。沉重的脚步声布满四方,歇斯底里的人群举起钢管、木棍、长刀、钢筋、石块、酒瓶、菜刀、在爆炸中扭曲损坏的枪支,向彼此冲杀。尘埃从风中扬起,干涩而炽热。
他们还在发愣,近处有人已经盯住,举刀向他们奔来。来者的口中喷来浓重的酒气与呕吐物的恶臭。他向下砍的时候因为重心不稳扑倒在地。吴牧麟颤巍巍地把菜刀抽出来握在手里。然后他扭头望向江钧、李立鑫、陈思扬,像小孩寻求打游戏的许可。
那一刻他们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废物。
吴牧麟举起菜刀向人群冲去,江钧目送他的影子并入人群之中。他张开双臂感受热浪。厮杀正值,所有人在草地里石砖上花坛内喷泉中搏命一战。这使他感觉非常良好。他的肌肉中流动着充盈着滚烫的血液。他一步步走出这座建筑的荫蔽,目不斜视。
陈思扬和李立鑫对视了一眼。
陈思扬说,我没法就这么看着他们。
李立鑫叹了口气。
披着黑色猫皮的人在人群中不分敌我地劈砍着,长刀向外甩出半凝的血液。刀锋久经屠戮,早已锈蚀而迟钝,所以更需要反复的劈砍。他抬头长啸,一旁冲出的人向他的后脑拍出一块碎砖。他扑的肉体倒在地时发出闷响,猫皮在地上扭成一团,很快就被踩了个稀巴烂。
三四人正在围殴一人,他们套在沾满泥巴的白大褂里显得格格不入,他们用木棍一遍又一遍地杵下去,而中间的人已经不再理会。很快他们倚着木棍喘起粗气,各自散开,加入其他的小团体,或者落单,直到他们自己也被捕杀为止。
一名老二一端着一把幸存的枪向四周胡乱扫射,手指死死扣住扳机。他根本没这力气,枪在他怀里跃起如脱缰的野马。嘭。一个个头颅西瓜般炸开,尸体扑倒在泥水里,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为之所动。他射尽了子弹后把枪丢向面前的人群,也许他觉得这能拖延些许时间。他撒开脚丫子向后奔逃,那里还有一支最后的特遣队。但他在半路上就被截住了。
吴牧麟陷在混战的一角。从来没有人见他如此无畏。菜刀不知又被丢在哪里。他握在手中的钢管不知从何而来,有些血迹已经干了,有些还流动着。他的眼睛也显示出一样的红色。他说:“你们这些人。你们算个屁啊?”他挥舞着钢管这使他早已透支的肌肉燃烧起来。可是居然没有人愿意上前。他们觉得这里难啃而无味。吴牧麟哭了。他用钢管抽击着地面,与地面上呻吟挣扎的人,他说:“傻逼。都他妈傻逼。都没救了。”
李立鑫穿过满地狼藉。他奋力奔跑,躲闪腾挪,向着唯一的方向艰难行进。
老二一们借特遣队组织起最后的防线。他们竖起一面面透明的盾牌,最后的武器:从暴动者手中缴过的棍棒,四处拼凑的垃圾,与已经耗尽子弹的枪支。军火库里炸得扭曲或一度融化的黑色枪支。
跃跃欲试的攻击者分成几个小组,从各个方向朝他们丢掷石块,而他们也有样学样。一阵惊呼。有人用烧酒灌满了避孕套,急切地寻找引信。稀里糊涂地,投掷者被淋湿了手掌,蓝色的火焰在他的双手上跳动好似一丛量子玫瑰。膨胀如气球的套子在空中划过残缺的曲线,曳着火尾,像粒精子,一头扎进盾牌之中,铺展开稀薄的火焰。人们在放声大笑。听不见哭泣的声音。
几乎所有人都不再能听见彼此。风声在他们的耳畔吹响,膨胀如死尸。大地震动起来。从老二一的群落里传来欢声。一辆坦克,无坚不摧的坦克,艰难地撞开一堵水泥围栏,把炮管转动朝向他们。
江钧把梅先生摁在墙上。梅先生咧起他那张大嘴。梅先生说:你抓住我了。你赢了。你赢得光明正大,无可辩驳。
梅先生说:我已经达成了。我已经完成了。风刮起来了。你看这里,尸横遍野。坦克也要来了。
越过江钧的肩膀,他看见坦克正艰难地挤进这片空地,它的履带发出比轰鸣声更重的刺耳的摩擦声。本就已经稀疏的人群四散逃开,哪怕是老二一帮也是如此。坦克以极缓的速度横冲直撞,不分对象,像只无头乌龟。
江钧扼住梅先生的咽喉。
梅先生气若游丝:我永远不死。
你是不是觉得你战胜了一切。你是不是觉得你是一个烈士。江钧说。
他的双手一点点卡死。
梅先生蹬出一膝,顶在江钧腹上,又一肘撞向江钧胸膛。江钧趔趄着后退。梅先生张开双臂,拥抱血与灰烬。梅先生向前奔跑,他的双臂夸张地挥舞着,在夕阳下面。他放声歌唱。原来他在舞动。
一支防爆叉叉翻了他。他以后脑着地,血液流淌,嘶嘶着渗入干燥的土地。他口齿不清,舌头从嘴里伸出一半,口水和血糊在脸上。
李立鑫气喘吁吁,一脚踩在梅先生的肚子上。梅先生吃痛,蜷成一条虾。他的血迹发出荧光。
“你妈逼的。”李立鑫说,“你他妈是现扭?”
梅先生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词,如蛆虫般疯狂扭动起来,李立鑫接住江钧扔过来的匕首,把身下梅先生的手掌划开。
一个最基本的原型阵法外缘逐渐成型。坦克笨拙地转向,誓要将李立鑫压碎,特遣队员奔跑起来,连好不容易筑起的盾墙也不再维持,他们的目标只有蹲伏在地上的李立鑫。江钧和吴牧麟停止了和散兵游勇们的争斗,冲过来护在李立鑫身旁。
嘹亮的嘶吼声骤然响起,那声音来自别墅区的尽头。特遣队员们回过头去,那栋联通站点地下部分的联排别墅的一面墙轰然倒塌,什么东西冲出来了。一头复活的异常霸王龙骨骼,如今正以群猫的尸体为血肉,诡异地动了起来。所有人大叫着逃窜,坦克匆忙地转弯迎接冲击。江钧看到那异常恐龙骨的脊背上坐着神色癫狂的陈思杨。
两头巨兽相撞,恐龙骨架在同装甲的对抗中碎裂瓦解了,群猫的尸骸在这惊骇战场的大冲撞中四散飞溅,化作腐臭的肉雨,陈思杨倒飞出去,大喊着在空中扑腾,最终坠入不远处的灌木丛中。
坦克内的两人早已失魂落魄,其中一人从未真正坐上坦克,另一人尽全力回想十余年前熟习的一切。潜望镜突然将强光打在他们脸上,他们捂住眼睛。坦克之外,弧光升起,色彩变幻无常。一声巨响之后,地面像一张打湿的纸巾一样向下坍塌。有那么一刹那,坦克是腾空的,随后它直直向下冲去,撞开地下半露出来的一个巨大铁罐。粪水涌出来,粪臭大军杀出。接着,一个穿着旧西装的身影也跌落下去。
夜幕降临。
陈思扬遍体鳞伤,他觉得自己一定断了几根骨头,还好,天气凉下来了。厚重的云层压着天空,星月都已匿踪不见,但陈思扬感觉自己仿佛看见了旋转着的彩色的众多星星,它们向上提升,相互碰撞,组成交织变换的几何形状。血腥味、焦糊味与恶臭环绕着他,使他感觉到这个世界丛生着诸多稠密的物质,它们时刻预备着侵入他。雷声隐隐。过些时刻,下雨了,大粒的雨水落在陈思扬的身体上,使他的伤口丝丝作痛。
被拖走时,陈思扬问:“我是一个正确的人吗?”
7.长颈鹿席地而坐
李立鑫站在一扇敞开的电梯门前,往黑暗里看。他看见电梯井深处积着污水,反着应急灯绿油油的光,墙上的涂鸦已经剥落了大半。这个中年男人的身形比起曾经疲惫了不少,但仍然倔强地挺着脊背。
那场散发着恶臭的大革命,他至今仍会时不时地想起来。事儿闹得确实大,也实在不怎么好看——来自这座十八线小站点的调查和处分消息,在接下来五天的时间里在基金会网络社区霸屏,自从这站点成立以来还从来没这么出名过。
然后,就是分崩离析了。
站点内再剩不下任何老二一的人。这帮地头蛇被彻底斩草除根,绝大多数的人都被继续下调,去了位置更偏远,资源更差的小站点。涉事特别严重,被查贪腐的,则被打成了D级,随机分配到各路站点去了。
梅先生被重新定级为Keter,大革命后两天,一辆载有心灵遮断合金的大卡车将他押走,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这对七八站来说显然是个好消息——自那之后,七八站除了勉强保留一个名号,已经没有任何正规站点的影子了。就算是集全站之力,都拼凑不出一个合格的、足以收容Keter级的设施。
李立鑫在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印着“201-4”,字迹已经模糊,下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禁止吸烟”,“禁”字左边那个用记号笔写的“不”也淡了。他推开门,屋里比他记忆中的宽敞,因为只剩下他一个人的东西。四张床,三张空着,床板上积着灰。吴牧麟的那张床在最外面,床头还贴着一张donk的照片,边角翘起,发黄。照片中donk睥睨天下,马西西站在他身边,为他加冕。江钧的床靠窗,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光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陈思扬的床在吴牧麟对面,有时候李立鑫会坐在那儿发呆。
吴牧麟是第一个离开的人。他彻底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生活中,也许真的去了天禄青训。陈思扬给自己用了一支记忆删除药剂。没有等到审批——因为已经没有人审批了。临走时他说,他要彻底告别身在基金会的过去。李立鑫私下里查过陈思扬的消息,听说现在成了一个文艺公众号的主编,时不时发点文青小故事。他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李立鑫眯起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在干燥的空气里散开,很快就没了痕迹。烟灰落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脚碾了碾。
自从江钧离开之后,这间宿舍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严格来说,他现在是整个七八站的核心——工程师、包工头、建筑工人的三位一体,正身体力行地干着一个顶着收容大师名号的人该干的事情,用有限的资源和极为吊诡的方法,收容着站里为数不多的异常。站点里此时已经剩不下多少人,且仍在持续流失中,但唯独他不能走。因为假如他一走,这站里面就再也找不出一个懂收容异常的人。
他转身往回走。走廊尽头,应急灯照着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电梯还在那儿等着,门开着,里面的灯早就坏了,黑黢黢的一个洞。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了。他把烟盒捏扁,扔在地上。地上已经有很多烟盒了,堆在墙角,是他这几年攒下的。他盯着那堆烟盒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头顶传来风声,是地面上的焚风,穿过破败的建筑,穿过废弃的走廊,穿过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最后从这个电梯井里灌下来。
这风带着铁锈的味道,烧焦的橡胶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很久以前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让那风吹在脸上。
这是他在此守望的地方。
以后的岁月里,江钧还会想起那个黄昏。
那时候控制收容保护的名号已经没多少人提了。全球超自然联盟完成了对基金会东亚部分的吞并,过程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平静。没有激烈抵抗,没有悲壮殉难,只有一摞摞交接文件,和无数被重新编号的异常项目。那些曾经庄严宣誓守护帷幕背后平凡的一切的人,有的转签了新合同,有的领了遣散费消失在人海,有的什么都没领,就那么不见了。
江钧属于第一种。他签了字,转了岗,成了GOC的一名普通安全顾问。工作清闲,待遇尚可,偶尔出外勤处理些不上不下的异常事件,多数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他的新同事们不知道他曾经几乎单枪匹马摧毁了一个教派,不知道他曾在七八站参与过站点大革命,不知道他认识一个叫李立鑫的收容大师。这些事他从没提过,也没人问。
他认为日子会这么过下去,直到某天他回家经过楼道的时候看到了一张小广告,上面潦草地写着美女上门四个字,附上一串电话号码:1350XXXXXXX。他不知为何停在这小广告前面看了又看,他觉得美女两个字写得特别丑,让他想起了某位大导演的名字。他拨通了电话号码。
一个男人上门了。这并不出乎江钧的意料,因为这种小广告一般都是专门骗人用的。他原本只是抱着找乐子的心态,想等人上门之后请他吃上一鼻子灰,但面对来者他早已准备好的讥讽之言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陈思扬?他脱口而出。
面前的男人愣了一下,犹疑地上上下下打量着江钧,目光中透出一丝惘然。
是,是我。咱俩是不是以前认识?你是……江钧?陈思扬反复地捋脑袋。我记得你,但我想不起来其他的了。
江钧同情地看着陈思扬。他知道这是什么导致的。七八站早就没有专人执行记忆删除程序了,自行操作的人只大多变得像他这样,脑子里的一切都繁杂成一大团,知道自己忘了些什么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是我。你现在在写小说吗?江钧问道。
以前想过写,陈思扬苦笑着道,后来没写成。现在写公众号,做得还行,有一两万粉丝了。叫……
他报了个名字。江钧没听过。
陈思扬接着说道,我有时候会做梦,梦见一个地方,很荒,很多楼烂在那里,有个长颈鹿站在我面前,不知道为什么我对着它一直哭。我不知道那是哪里。
江钧沉吟了一会儿,说,动物园,他说。你梦到的是动物园。
陈思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动物园?那倒有可能,我小时候挺喜欢去动物园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陈思扬叹了口气,说该走了,还有文章要写。江钧送他到门口,他回过头,说,我想起来了,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去看长颈鹿。但我不记得那人是谁了。
那天晚上,江钧没睡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很多事。最后他坐起来,摸过手机,找到陈思扬的公众号,头像是一个长颈鹿的剪影。
他点了关注。
第二天早上他给陈思扬打去了电话,说,咱们去你梦里见到的地方。陈思扬笑了,说,我也就随口一抱怨,你还真当真了。江钧说,你想不想去?陈思扬迟疑了一会儿,说,去。
他们在动物园门口碰头。两人买好了票,不贵。动物园挺冷清,员工没多少,动物也寥寥无几。几只山羊趴在角落里反刍,一只狐狸在笼子里来回踱步,孔雀蹲在架子上,尾巴拖在地上,沾着泥。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他们沿着路往里走。陈思扬走得不快,东张西望,时不时停下来看看。江钧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了长颈鹿园区。进去看看吧,江钧指着标牌说。陈思扬同意了。
这里有股很熟的味儿。他说。
两人并排走了进去。长颈鹿园本身面积不小,但还是显得很陈旧。围栏上斑斓的锈迹清晰可见。一只长颈鹿将头伸出围栏,朝着零星数人的游客通道张望着。陈思扬的目光和这长颈鹿对上,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了?江钧问道。
陈思扬没回答。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长颈鹿,眼神很奇怪。那颗高高在上的鹿头也适时地垂下来,好奇地瞅着眼前的这个人类。
陈思扬感觉自己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是他曾在梦里无数次梦见,但每次醒来都会忘个七七八八的东西。他想起自己抱住长颈鹿先生硕大的鹿头,身后是被打断了手脚的伤员躺在那里呻吟着,血流得满地都是。他一张嘴,满肚子的酒翻江倒海般喷涌而出,吐了鹿先生一头。然后他呜呜地放声痛哭起来。
鹿先生的脑袋上下摇晃着。它小小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张开了嘴巴。一句人语从它口中吐出。
斯巴拉西。它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