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哥,浪太大了,别管任务了先活命吧!”
莫程声嘶力竭地喊着,然而声音为狂风骤雨所淹没。艇窗外,浓云将白昼抹成了夜,雨从黑色的天空中落下,又被风挟着砸向海。天与海成了一盆翻涌着的墨。巨浪一个接一个地耸起,如山在生长。基金会先进的潜艇被风浪肆意拨弄着,沉浮、摇摆、漂荡,好像一粒小小的芝麻。
“站里给配的隔绝式救生装置呢!莫程你先尽力把艇正过——”
然而崔言何的话没能说完,一拳巨浪将二人被重重地甩到了艇尾。潜艇外壳颤抖着,发出阵阵绝望的悲鸣,终究不胜狂涛,长长的一道裂缝破开,海水汩汩地灌进,嘶吼着,咆哮着,冲向壳后精密的部件与奇术装置。
艇内的电光孱弱的闪动了几下,彻底熄灭。碰撞、破碎、翻涌、呼啸,一切声音混杂。海蓝、铁黑、火红、浪白,一切色彩搅动。世界疯狂而混乱的舞动,再舞动,海难的交响曲震颤着,鼓响了最后的几下尾音,世界归为沉寂。
当莫程和崔言何醒来的时候,两人正躺在球形的救生装置里,固定力场已经过了时效。莫程费劲地抬起身子,浑身疼痛。火辣辣的日光穿过透明壳打在莫程脸上,刺得眼睛睁不开。下面的海轻轻摇动,散发出咸湿的气味,哄的人头晕。
“咱现在……在哪?”莫程哑着嗓子问。
崔言何费劲地从舱壁的小匣子里摸索出了一个圆盘状的小东西,左拍右拍。
“南纬20°52.4′,西经……6度?”崔言何不可置信地说,“咱他妈是在日本海考察的吧?什么海难能他妈把咱甩到大西洋?这玩意绝对是坏了……”
莫程没有回答,使劲眯着眼睛,向远方看去。
“……要不就是遇上的是有异常性质的风暴。我觉得很有可能,不然基金会第三先进的潜水艇怎么可能抗不过暴风雨呢,77站的李主管跟我拍胸脯保证这玩意性能呢……”
“那边是个岛吗?”莫程打断了老崔的话,“这个坐标附近没有岛吧?”
崔言何兴奋地朝岛的方向张望起来,随后鼓捣了半天,从球壁里抽出来了一个小橡皮筏。
“先划上岸去再说,我他妈可不想待在这个破小球里面了。”
橡皮筏静静地躺在沙滩上,被沉入海面的落日照得通红。
“大约……不到两平方千米的面积……植被茂密……多树……”莫程絮絮叨叨地在笔记本上记着,“地势很高……”
崔言何拍拍手上的灰走了进来,抬头看了看阔叶雨棚。
“怎么样,这小庇护所搭的不错吧?你崔哥我当年野外生存培训成绩名列前茅啊。”崔朝火堆里又撇了一些枝杈,火烧得更旺了些,噼里啪啦地响着,闪动的红色与棚外的斜阳交相辉映,“明天再好好把岛探索一下,起码保证咱俩能活个几周,然后你想想办法把通讯装置修好,赶紧联系上外面。”
莫程把本放下,伸了个懒腰躺在叶子铺着的地上。崔言何没有看莫程,挥手赶走嗡嗡的小虫,“睡觉吧,明天早上早点起来修东西。”
崔言何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莫程侧过脸,向棚外静静地望,天已完全黑了,月亮缓缓的升起,像是目光在夜的黑布上戳了孔皎洁的洞。
惊醒。莫程惊恐地睁开眼睛,他感到身下不是阔叶的触感。他手忙脚乱地爬起,向背后一抓,上面沾满了沙子。他看到了崔言何在旁边依旧睡着,趔趔趄趄地跑过去拼命将他摇醒。崔言何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海水一下一下舔舐沙岸。
橡皮筏静静地躺在沙滩上,被沉入海面的落日照得通红。
“我…你…什么情…怎么在这?”崔言何看看被海浪漫湿的衣服,又看看莫程,不住地左看右看,面色苍白,好像抽空了血。
“我体感上……只睡了一个小时……”莫程喘着粗气,直直地凝望正在升起的旭日。圆日火红,海面金黄,光芒四射着将天染成鱼肚白。射入瞳孔的光那样真切,那样实在,但莫程没有比这更感到虚假的时候了。在他刚刚合上眼睛前,月亮就在差不多的方向升起,但现在那里正爬升的火球,比月亮耀眼无数倍。
崔言何突然向岛内跑去,莫程愣了一下,挣扎着站起来跟上去。
莫程气喘吁吁的扶着腰走来,看到崔言何直直地站在那里。那是昨夜庇护棚所在的地方,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乱糟糟的石子、小虫、腐殖质,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但记忆如此清晰。
当日18:31
他们想要验证。又是一个新的庇护棚,胡乱地搭起来,枝桠交错。一小苗火燃烧,似乎是为了睡觉时避寒,但更是为了给心里一些渺茫的期望。
二人徘徊在庇护棚,不安地看着白月升起,庇护棚的阔叶上露珠幽闪。
"第二日" 5:30"一小时后"
二人醒来在先前的沙滩上,无助地看着旭日升起,庇护棚的位置上空无一物。
橡皮筏静静地躺在沙滩上,被沉入海面的落日照得通红。
太阳再次落下了山。崔言何和莫程坐在岸边,混着枯叶的木柴燃烧,火星四溅,两人各自把着条鱼,穿上枝杈在火里烤得焦糊。二人没有再搭庇护所,没有再干任何事情,二人坐在沙滩上,从太阳升起谈到太阳落下。
“……月亮刚刚升起来,一切事物就又重新开始,太阳照常升起,一切物质都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待月亮再升起,就又是一个循环。除了我们的的记忆,什么都留不下。”
“你还是修通讯器,日积月累。知道怎么整了之后,反复熟练,肯定能一天内修完的,肯定能,赶时间嘛……”崔言何盯着落日说道。
“现在这个时间,那会跑过一只兔子。”莫程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看着树丛说。
“……我去探索这个岛,看看能不能搞明……”
长时间的沉默。
“……起码能有点帮助。”崔说。
……
DAY3
莫程还在修理,崔言何发现了一处很好的淡水。
DAY4
莫程似乎有些眉目,崔言何没有发现。
DAY5
没有进展。
DAY6
没有进展。
……
DAY38
没有进展。
DAY39
莫程到了瓶颈,崔言何一无所获。
DAY40
夕阳枯燥乏味地照常沉下,海面平静,风照旧吹脸,阳光忠实而亘古不变地撒下光,兔子又一次不知疲倦地从树丛中跑过,一切都如旧循环,除了两人。
莫程愤恨地将通讯器摔了个粉碎,徘徊了几步,一屁股坐到沙滩上,又躺下,捂起脸,胸口起伏,发泄地大喊,喊声回荡在小小的岛上。崔言何走了过来,神色掩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根本不可能,我做不到,根本做不到!”莫程失态地冲他喊,但崔言何没有回答,他的脸浮现出一种很奇怪、不可捉摸的神色。
“一会儿这天就结束了,等循环再开始,你跟我走,一起探岛。”他说,“看我找到了什么?”
崔言何伸出手,手心里是一个臂章,那是有三个凸起的圆形,中间有三个箭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树丛,岛上的植被很繁茂,枝丫刮得脸疼,脚下全是枯枝落叶,踩上去很软,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土里。穿过浓厚的树荫,来到了一片很浅的小溪,溪旁到处都是矮厚的石头,石上布满青苔。
“就是这发现的。”崔言何指了指,“一起找找还有什么。”
日高三丈,毒辣的阳光透过阔叶间的缝隙射下,崔言何翻弄着一片高高的草丛。突然远处莫程的声音穿过层层树叶传来,他立马跑了过去,边拨开树杈藤条边竖着耳朵听,沿着莫程声音的方向,崔言何冲过一丛厚厚的灌木。
眼前是一窟洞穴,水声嘀嗒,昏暗无光,伸手不见五指,崔言何四处寻了一些材料,蹲下生了火,递给莫程一支火把,两人一同向内走去。火光闪动,一点一点地驱出黑暗,红光染在岩壁上,投出长长的影。
寂静。清晰地听见踩在枯草、泥土、岩石上的响声。呼吸愈发的急促,心率在加快,如同鼓点,愈发急躁,愈发快速,愈发沉重,如同叙事曲,从平淡压抑愈发的激烈昂扬上升,狂舞的节拍预示着歌曲高潮的到来……
三具白骨,套着基金会的制服。
莫程无法控制自己急促的呼吸,他蹲下,拨开几乎破烂的制服,摸索着,一把沾满血渍的匕首旁边有一张稿纸,笔记焦急而潦草。
我們逃不出去了
島在擴大。不。不是島。是████
範圍在擴大。范围在扩大。逃不出去。永遠逃不出去。也許外面的人能做到。能有辦法。但不可能了。因為我們出不去。因為████████。所有人。有一天都会循环。
但時█在縮小。在縮小。越来越早。越来越短。如果這樣。一切都完了。
頭好疼。好暈。好難受。我是誰來著。對。我是查爾斯 ·米什內爾
我想起來了。我是張迷淵。是基金會研究員。
好痛苦。日復一日。日復一日。████。永遠無法停止。
哈。我知道怎麼停止了。
莫程呼吸急促。
“这是…怎么回事?”崔言何声音颤抖着。
“我想起来了,你没发现吗。这两天循环时,天上还挂着金黄呢。”
“跑!不管怎么样。跑出去!”
莫程抓起崔言何,朝岸边飞奔。飞奔。
两人跳上橡皮筏。奋力地划。划。向落日的方向划去。
西方红晕漫天,如燃烧,如烈火,夕阳缓慢地沉下,无可奈何地沉下,如同神祇,庄严而肃穆地降临。祂挥洒着,照耀着,似乎竭尽全力地喷薄最后的,也是永不停歇的光芒。
二人划。奋力地划。
祂接触到了海,给无垠的海平线镀上无垠的金光。海吞下祂,金光溶开,散入海。天与海相融,一同照耀、挥洒、燃烧。
残阳蓦地消失了,只剩血似的红光。二人停了下来,不再划了。
前方出现了一座岛,植被茂密,地势很高,沙滩金黄,远处的树丛中一只兔子跑过。
橡皮筏静静地躺在沙滩上,被沉入海面的落日照得通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