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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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我来到这座城,和林佳琪碰了面。我们约在一家餐馆。等菜的间隙,我望向林佳琪的脸。除了面着淡妆,几乎与高中时期一模一样。我问她,这几年过得如何,她说,谈不上多好,但也不差。从高中离开后,她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刚开始她只能去小便利店当帮工,后来才开始在正规饭店传菜。到现在,她攒下一笔钱,也有了还算稳定的住所。我说,厉害。她说,厉害啥呀,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你呢?她反问,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沉默几秒。她接着问,你还写东西吗?我说,在写,虽然还是以前那个样。她听完后,轻轻勾起嘴角,说,差不多就行,别太勉强自己。我说行。忽然想起几年前,高中,我的另一位挚友,张子夜,对我说过相似的话。

这里离海不远,吃完饭,我们散步到海边。林佳琪喝了大半壶啤酒,她双颊泛红,走路有点发飘。她问我,你还记得高中,咱们仨半夜出去看海的事吗?我说记得,咱俩骑电动车,我驮着张子夜。你的车没电了,还是我拉着你回的学校。她说是啊,过去很久了。夜晚海边人不多,有一些人举着冷烟花在拍照,远远望去,像零星光点,散布在海前。我们往沙滩上走,四周渐渐变暗,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回荡耳边。我和林佳琪并肩站立在沙滩上。远方突然炸开一朵烟花,金色闪光稍纵即逝。林佳琪对我说,你在想他?她的声音混入烟花爆炸,被衬得十分微小。我点点头。她说,你流泪了。我说,你还记得吗,高二期末,我们三个约定,一人写一篇文,汇总到一个本上,然后珍藏起来。你们俩的早早写完,我却迟迟没有动笔。其实我早就想好内容,只差一个恰当的开头。而刚才,一瞬间,我知道我的那篇该如何开始。我转头,望着她的眼睛。海风呼啸,我身体一空。灵魂跃入深海,穿过那些泪水,痛苦的,无力的,绝望的,释然的。

(一)鲸叫

9月1日,高二开学第一天,我在日记里写下:今天,我重新见到张子夜,他还和以前一样。我想起小时候跟他一同上课的情景,时间过得真快,我再也回不去了。

张子夜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全才。高中时,他不仅多次取得全市理科第一,还拿下过期末语文作文的最高分。那篇作文后来被印成多份,在各班之间分发展览。那次语文第一,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一位瘦高的女生。她坐在我旁边,桌面上铺着淡蓝色的桌布,上面干干净净。桌上的书本摞得永远一样齐。那天,她接过张子夜的范文,罕见地没有叠好,而是揉成一团,塞进桌斗。动静不小,引得周围同学侧目。我们知道,语文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学科,她从未在这上面吃过瘪,只有她断层领先别人的份。张子夜坐在我后面,我清楚地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后来,那个女生在转走,去到外省读书,我已记不清她的名字。

张子夜和语文老师关系很好,那个女孩转走后,他顺理成章接任语文课代表。有时老师叫他上去,讲语文阅读题,他便从容地走上讲台,撑着讲桌,单手拿着卷子,像位年轻教师。张子夜上台讲题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从语文到数学物理,他几乎成了半个助教,甚至物理老师每周专门留出半节课的时间,让他讲自己的解题方法。且夸赞他的名字思路比标准答案还要简洁。他的座位旁总围着不少人。同学来问他题,他一贯来者不拒,甚至有时会单独给对方讲一节晚自习。他就这样每天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让我忽视不能,时刻提醒着我曾经历过一段骄傲与疲惫共存的时光。

张子夜人不高,身形消瘦,常穿秋季校服,无论冬夏。他经常半靠墙壁,思考东西,时不时用中指轻推黑框眼镜。这个习惯从他小学延续至今。小学六年级时,我们区要选出四个孩子,组队一起训练,然后去打省里的奥数竞赛,如果获奖,不仅能获重点初中的借读资格,中考还能加分。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如何拿着我小学还算优异的成绩到处求情,又如何再背后运作。总之,我成了计划之外的第五个孩子,与张子夜做了半年同学。我们五个孩子吃住学习都在一起,张子夜是我们中最成熟一个,会带着我们讨论题目,帮我们调节矛盾,类似于孩子里的“长子”。尽管我们年龄都一样。我们去省会比赛之前,学校煞有介事地办了一个出征仪式,我们五个并排站在主席台上,下面是全校的师生,黑压压一片,我浑身发抖,不敢低头看,张子夜站在我左边,拉住我的手,一直到下台才放开。我问他,你不害怕吗?他说,怕就抬头看天,一直盯着人看,只会越看越慌。

我是那五个孩子中,唯一一个没有获奖的人。我的小学毕业那年的一整个暑假,母亲似乎只和我说过一句话:你该上初中了,好好学习吧。于是那两个月我奔波在小升初补习班和家里之间,在正午炎热的街道上和晚风吹过的小巷间骑车急驰而过,想着这样的生活何时结束。

而这样的日子至今也没有终结。张子夜消失在高三,从此皆无音讯。而我和佳琪仍在现实世界里浮沉,我仍拿着我的笔自言自语,对抗生活。我写下第一篇小说是在高二冬季。那段日子我崴了脚,脚肿的只能穿拖鞋上学,张子夜有病假条,常年不用上体育课和出操。所以那段时间每逢跑操,教室里就只剩下我们二人,借此契机,我们重新熟络。张子夜自然地承担起为下节课做课前准备的任务。他熟练地打开多媒体,调出幻灯片,在黑板上誊写板书,我便站在讲桌旁和他闲聊。那天,下节是语文,他打开文档,上面是他整理的作文素材,我指着其中一句,问他哪里找的,他说,我小说里。你要看全文的话,在我桌斗。我说好。于是我拿到了他的作品集。晚自习,我遍览整本,感觉一种难言的震撼。而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感受逐渐变异,蔓延成一种酸涩。像生吞一整口青梅精,糊住我的嘴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吐出任何词语。于是那晚,回到宿舍,我在日记中写下:我也要试试。张子夜,也许在这件事上,我可以做得更好。写完这句话我又感觉无比尴尬。于是我将那页撕下,揉作一团。笔记本不慎被我碰掉,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我下铺的舍友被吵醒,骂了句娘。我边道歉边起身。翻身下床,看见日记本摊开躺在地上,我捡起,第一页写着,7月15日,我梦见一头下沉的鲸。

我想起,梦见鲸鱼的那个夜晚,是我出中考成绩的那天,我考出了初中三年里最差的一次成绩。似乎命运有意为之,证明我所付出的时间与补课费毫无意义,也宣告了我父母制定的逆袭计划彻底失败。那晚,我哭累了,睡着,不过两小时再次醒来,看到窗外天空泛白,随后在日记中写下刚才的梦。我的第一篇小说便写了这头鲸,比起小说,它更像一篇童话。第二天课间,我将这篇文拍在张子夜桌子上,我说,你看看吗?他十分惊讶。看完,他说,挺好的,正好,我想搞个杂志,如果你愿意,咱们一块写吧。

我对张子夜的感受始终十分复杂,一方面,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他理解我,包容我。所以我格外珍惜他。但他的存在本身,时刻提醒着我面前有一座翻不过的山,让我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渺小。我对他的情感变化,也不过是这两种感受的此消彼长。我身旁的那位女生转走后,林佳琪调到我旁边。她留着短发,皮肤白皙。她上课不听讲,下课不学习,还时不时出言调侃我,所以刚开始,我有些讨厌她。她成绩吊车尾,和我不相上下。但和我不同,她不怎么学习,我拼尽全力。我几乎把所有白天的时间都献给学业,挤掉睡眠的时间献给写作。她坐在我旁边,上课睡觉,有时在纸上涂涂画画。某天晚自习,我在写字,她将头凑过来,问我,干啥呢?我说,给杂志写文章,我要搞不完了。她问,什么杂志?我说,他办的。随即指指后面。林佳琪回头,那天张子夜请假没来,他的座位空空。他经常请假,一周大约一半的时间都不在学校。林佳琪回过头,说,你要交几篇?我说三篇。她接到,我帮你分担一篇得了,我闲着也没事儿。

于是这本杂志的作者从两人变成三人。林佳琪第二天向我们呈上她的大作。我看完,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和我第一次看子夜的文章类似。但不同的是,这次更为强烈。那篇来源于早被我认定难以超越的张子夜,而这篇却出自和我相差无几的她。我说,挺好的。她说,当然,你以为谁都跟你水平一样。张子夜嗔怪似得看了她一眼,问她,你想署什么笔名?她说,林川。我一直想叫这个名字,来,我给你写。她将名字签在张子夜的草稿纸上,被一堆式子包裹。像层叠高楼中飞出的鸟。

元旦放假,我们三个相约去市中心跨年,却被堵在去往商场的路上。道路水泄不通,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张子夜站在我的旁边,我看见他的嘴唇发白,呼吸急促。我对着林佳琪说,别往前走了,换个地方吧。我们三个人好不容易挤出人群,站在路边,张子夜稍微缓过来点。我说,现在去哪。我们三个沉默片刻,林佳琪说,要不,去看海?她问我。我看向张子夜,他点点头。正好这里离我家不远,我和张子夜走向我家取电动车,林佳琪去周边找共享单车。

小时候我们住的很近。我们走入小区,张子夜说,好久没回到这里了。我说,好多年了吧。他有些感慨,是啊。走在这里,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我说高二刚开学,在班里看见你时,我就是这种感觉。你很怀念那阵子。他说。我没有接话。他接着说,我能理解,但是,杨茗,你对一些事情太执着,这恐怕不是件好事…他话刚落,我看见了我停在楼下的电动车。我走上前,打开锁,骑上车,拍拍后座,说,上来吧。

林佳琪领航,我们三个一路飞驰。冬夜很冷,风从遥远的地方刮来,略过我们的身体又刮向更远的地方。张子夜靠在我背上,林佳琪骑在我前方,她米黄色的围巾随风飘杨,我的脸被刮的生疼,同时感到一阵奇异的畅快,心里的浊气被呼啸的风带出,仿佛我可以一直骑下去,不必理会其他,就这样驶向任何地方,驶向来年。

多年以后,我和林佳琪并排站在海滩上,风吹过我的脸,我感到一阵冰凉,才意识到自己流泪了。林佳琪问我,你说的那篇开头,你想怎么写?我说,写咱们今天的对话。她说,俗套。我说,就这样吧,无所谓了。写完就算放下一段心事,不然总有东西卡着,在这。我拍拍我的胸口说。

高二期末,尖子班要刷下去五个人,再从普通班升上五位。元旦假期结束后不久,张子夜递给我们二人一个笔记本,蓝色封皮,米黄色的内页。他说,我想咱们三个一人写一篇文,汇总到这本上,然后我珍藏起来,你们觉得行吗?林佳琪问,写啥?张子夜答,什么都行。那我可要往上面抄语文课文了。林佳琪笑着说。你不会这么干的。张子夜说道。随后看向我,我说,过段时间吧。他说,当然可以,那么,先给你吧。他将手伸向林佳琪,后者接过笔记本,揣进怀中。

笔记本传到我这时,我已经知晓自己要从尖子班转出的结果。出成绩那天,我挤在人堆中,翘着脚看那张贴在黑板旁的成绩单,我看见我的名字,我数了数,正好倒数第五。一瞬间我从头凉到脚底,仿佛一把利刃凌空劈开我的身体,五脏六腑暴露在冬日的空气中。也是那天,我们三个的杂志被班主任,也是我们的语文老师收走。他没说什么,却在自习时将张子夜叫走。那时我正好在办公室里拿卷子,与他们仅有一道屏风之隔。我这有个比赛,班主任说,写作方面的,你要是有精力可以试试。这个林川是谁?林佳琪。张子夜答。你要是没时间,问问她愿不愿意,我得去开个会,报名表在我抽屉里,你俩看着商量…班主任说完,我听见他拉开椅子,站起,开门,腰间钥匙晃动之声渐行渐远。我抱着卷子,站起身,绕过屏风,和张子夜对上眼神。他看着我,表情略微僵硬。我掠过他,径直走向门外,没有回头。多年以后,我在海边和林佳琪说起此事,她表示完全不知情,她问我当时什么感觉,我说,说不清楚。脑子发木,好像里面有根线,嘣一声断了,上面的串珠散落一地,任凭我怎么努力也无法捡起。张子夜在那之后不久,就休学回家,自然是没去参加比赛。这个名额最后给了谁,我不得而知。那天中午,我买了一把小刀,准备找个无人之处结束生命。

傍晚,临近下课,我发现小刀没了。我四下翻找半天,仍一无所获。我下意识将笔摔在书上,引得周围人侧目。林佳琪看看我,问我,找什么?我说没事。她撇了撇嘴转过头去。下课铃响,张子夜捅捅我的后背,说,老师叫咱俩留一会,搬寒假作业。我点点头,没说话,跟在他身后出了门。等到了库房,里面只有我们二人。我走在前面,他带上门。他忽然叫我名字,对我说,小刀在我这。我诧异一下,他摸了摸口袋,摊开手,我看见了我丢失的刀。我下意识伸手去抢,他往后一缩,躲过了我。他说,杨茗,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我说,还给我。他说,尽管由我来说不太合适。我盯着他的眼睛,说,快点,还给我。他说,杨茗,好好活着。我忽然感觉泄了气,一句话也无法吐出。我捂住脸颊,靠着书架慢慢蹲下。

我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我只能不停往前冲,写下一篇篇文字。让它带我飞,避开被钉死在原地的命运。我只想达到你们的水准,像你那样。一如小学,我们一同坐在那间教室,共为天之骄子的时刻。我害怕普通,失去个性。我也不想循规蹈矩,泯于众人。我所剩无几,可是任凭我使出全力,依然无法企及你,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希望。我起身,推开他,声音颤抖着,说,不…张子夜,你不明白,你为什么拿我的东西,为什么这么做,把刀还我,让开,让我回去…说到后,面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决堤而出。

我活不了多久了,杨茗。张子夜站在我身前,轻声说,我本想尽量不干涉你的事,但是现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寻死。我问,你怎么了。他答,基因病,大概率活不过三十。他顿了顿,接着说,你比过我,前面依然有成千上万人,一山放过一山拦,没有头的。过不了多久我就要走了。初二那年我动过一次手术,过阵子我要去做第二遍。和你想的不一样,我不是完美的人,我也有渴望的东西,如果可以,我也想活到很久以后,像你们一样。我抬头,看着他的脸,他说,所以,杨茗,你的人生还很长,放过自己。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只剩风吹动纸张的沙沙声响。他先起身,说,作业册我数好了,记得搬到办公室。我先走了。说完他走出去,带上门,仓库重归寂静。我浑身颤抖,趴在柜边,泪如雨下。

转班后,我再也没见过张子夜。后来听说他休了一年学,再后来,音讯皆无。那天之后,我没再向他要过我的小刀。那本合写的笔记也被我藏于角落,直到一年后,我偶然翻出。我知道第一页就是张子夜的笔迹,于是,封皮好似重达千斤,我使出全部力气才得以翻开。文末,他留给我们一人一句话,他对我说,去找你自己的路。

小时候,我曾在海边听过鲸鱼的叫声,响亮悠长。而在高中,我们一起看海那晚,我知道了我曾经听到的鲸叫,不过是对岸钢铁机械运作时,金属摩擦的声响。那声波激起波涛撞击岸边岩石,霎时一响直冲天际。而多年后,我和林佳琪并肩站在海滩,我想起张子夜最后留给我的那句话。泪眼模糊中,我看见,我曾梦见的那条鲸跃出海面,化而为鸟飞向夜空。

(二)白浪

高二,我身旁的女生转走。班主任拍拍讲桌旁的林佳琪,指着我的方向,说,坐那去吧。于是,林佳琪拎着米白色的书包走过来,经过我身旁时被脚下的矿泉水瓶拌了个趔趄。她用手撑住我身后张子夜的桌子,却把他的卷子压出一道折。她回头,充满歉意地对他笑笑。接着在我身旁坐下,把包甩进桌兜,掏出几本书,摊开,趴在上面,半闭着眼。风吹鼓她的校服,我闻到一阵桔子香,淡淡的,若有若无。

讲桌旁的“龙位”,是调皮学生的专属。女生要坐到那里,往往比男生更不容易。好几个教过林佳琪的老师都说,她是他们见过的最野的女生。躲厕所逃课,半夜翻窗出宿舍在学校上闲逛,这些事她都干过。班主任也找过她家长,但对方从没来过。父亲说没空,母亲的电话则从未打通。久而久之,班里流出些她家里的传闻。高二时,一次,大课间,她跟人争吵,对方破口大骂,说谁不知道你妈脑子有病,你也不愧是她生的。林佳琪站起,拎起他书包,轮圆胳膊,从教室中间砸到讲台,邦的一声,教室顿时安静。我和张子夜这时候刚好走进来,看见她站在椅子旁,双眼通红,手握成拳戳在桌子上,手腕上青筋凸起。你再说一遍,林佳琪声音平静地说,对方愣在那,没有说话。如果再说这种话,我肯定捅死你。她盯着对方,神情冰冷,同时手摸向铅笔盒里的裁纸刀。张子夜快步走过去,拉她,没拉动。他说,走,先出来。林佳琪没理他。张子夜搂住她的肩膀,半拖半拽将她抻走。我下意识跟上去,张子夜腾出一只手朝我摆摆,说没事,你先回去,我跟她聊聊。在他俩踏出教室门的一瞬间,林佳琪的侧脸一闪而过,我看见她耳朵通红 一道泪水流经她的面颊。

林佳琪不在乎成绩,也不在乎人际关系,她什么都不在乎。由于特立独行的性格,她在班里不怎么受人待见,包括最开始的我。但是相处下来,足够熟悉后,你会发觉和她打交道十分简单。她有话直说,不会拐弯抹角。她习惯靠着窗户侧坐,把校服袖子撸到手肘,翘起二郎腿,抵住桌沿。一只手按住桌上摊开的书本,另一只手在纸上涂涂画画。一次,我们二人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一起,我的笔被振掉,顺着地板滚到林佳琪脚底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俯下身,捡起。抬起身子后,她瞟了一眼我桌上的笔记本,问我,你抄这些干啥,公式书上都有。我没想理她,但碍于帮我捡东西的情面,我回她,抄一遍记得牢。她把笔放我桌上,说,纯属无用功。

高二期末考试后,我俩都位列后五,于是齐齐搬着桌椅,从二楼的尖子班到一楼的普班。因为没有空位,我们几个被暂时安排在最后一排,我依旧和林佳琪同桌。我看不清黑板,索性开始自暴自弃。后来逐渐演变成对教室的恐惧,一踏进门口便感觉胃里翻江倒海。我趴在桌上,遏制住想吐的欲望。林佳琪在我旁边,塞着耳机,闭眼听歌。在这里,只要不搞出大乱子,老师不会费神管你。往后,我开始请假,逃课,接连四五天不上学。爸妈从最开始连打带骂,到后来声泪俱下,但都收效甚微。某天,半夜,我妈把我揪起,顶着满眼红血丝问我,明天去不?我说,不去。她抬起手,我转过头,做好用右脸接巴掌的准备。但她的手却落到自己头上。我妈用手狠狠抓揉几下头发,抬眼,死盯着我,问,你到底想干啥。我说,我不知道。

张子夜以前的家在我家对面,从我卧室的窗户刚好能望到。我在家时,一般锁上门,坐在床沿,带着耳机,看窗外太阳从东至西。他家出租给一位离异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经常独自出门,背着一个半人高的书包。天刚亮就走,天黑才回来。我无可避免地想起张子夜,他走了,永远消失,走之前顺便扼杀了我的一切希望。我想不通他最后说的话,我能怎么样,人都是靠一口气支楞着,心气散了,人也就倒了,我还能如何。

我躲在家的这段时间,林佳琪来过一次。她敲门,我妈开的,随后叫我出来。我打开卧室门,走到玄关,看见林佳琪的脸。她自来熟地跟我妈打招呼,见到我,将一叠卷子塞我怀里。老师让我给你带的。她说,顺便,他让我问问你啥时候回去,他想找你聊聊…我没答话,低着头,接过卷子,放在茶几。我妈端来一杯水,招呼林佳琪进来坐坐。林佳琪摆手拒绝。说不麻烦了,阿姨。我请了假,等会顺便出去转悠一圈。我妈听见,连忙附和,催我也出去走走。我只好穿上鞋,披上外套,随林佳琪下了楼。外面的风比我想象中要暖,此时将近傍晚,附近小学放学,到处一片叽叽喳喳。我问,去哪?林佳琪说,都行。我说,我知道一个安静地方。

于是我们俩走进居民楼,顺着顶楼的楼梯爬到天台,并排坐在地上。你上学去不,明天?她问我。我说不知道。她将手平放在双膝上,说,好吧。我说,我想不明白。她问,什么?很多。我甩了甩头,想了一会,说,好像我的生活突然被劈成两半,以前的一切不再稳固,而我还没找到新的支撑点落脚。张子夜最后跟你说了什么,对吧,她说,盯着前方,没看我。我点点头,忽然意识到她看不见,想出声,她却抢先说,算了,不用告诉我。她把头转向我,说,你真以为你和张子夜是一路人吗?能认识他,是我们有幸。他能安慰咱俩,是因为他人好,而不是你我有什么特别的。往不属于的地方硬挤,纯属折磨自己。我没接话,沉默如夜色弥散开来。你为啥这么希望我回去?片刻后,我问她。因为太无聊了。林佳琪答到,你不在,没人跟我扯淡聊天。我又不想搭理其他人。你太清高,又太强硬。我说,大家不待见你也正常…我也不待见他们。林佳琪打断我,没办法,不强硬点我早就死了,你都认识不了我。她有些愠怒,语调偏高。又一阵沉默,片刻,我轻声说,你好像从没跟我说过你家的事情。不想提。林佳琪接到,我讨厌他们。我说,没事,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随时听着。林佳琪突然噗呲一笑,又很快收起笑容,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身后是即将消失的夕阳。她摘下一只耳机,递给我,说,听歌。我接过,塞进右耳,男女重叠的声音钻入脑海。我问她,什么歌?她说,《滔滔》,草东的,但是没发行。我们没再说话,歌一首首地放,楼下路灯接连亮起。直到天完全变黑,林佳琪扯下耳机,站起,说,回去吧。我说,你走吧,我再坐会。她单手撑地,起身。我听着她的脚步声匀速向后,直到楼梯口,她停住,对我说,再见。随后是清脆的下楼声。

几天后,暴雨倾盆,我站在窗台上,以半只脚踏出窗户作为威胁,彻底终结了我爸妈对我的所有期待。风从背后刮起我的衣服,雨点打湿全身。我哭喊,我知道,我不是天才。我和你们一样,接受不了平庸。我害怕它,于是挥鞭抽打自己,去完成根本不可能的目标。我没法停下,一旦停下就再也没法站起。妈妈,你放过我,我也放过我自己,让一切到这儿结束。我妈冲过来将我紧紧抱住,从窗台拽下。她的泪水蹭到我脸上,湿润粘腻,我伸手推开她,打开门跑出去,骑上停在楼下的电动车,一拧手把冲向路中央。风卷着雨扑在我身上,我睁不开眼,难以呼吸。我凭着感觉向前骑,漫无目的地在雨中狂奔。我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我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直到电量较低的预警声响起,我才停下。雨势渐小,我站在路旁,周围是陌生的景致。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哆哆嗦嗦,给林佳琪发了消息,我说,你还醒着吗,我在外边,想和你说说话。

她很快回了我,问我在哪。我发了定位,她说离她不远,让我原地别动。不一会,她打着伞出现在对面,穿过马路朝我走来。见到我,攘了我一拳,说,大半夜你抽哪门子疯。我低着头,没看她的表情。我说,想死,没死成。你是指望我来安慰你吗?林佳琪问到,那你别抱希望了,我没这个闲心。说完转过身抬脚要走。我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林佳琪忽然转过身,与我相隔几米,看着我,说,要不然?我问你怎么了,你又会说,我不知道。你不能指望用它来搪塞一切问题。有些事情,你自己想不明白,谁也救不了你。她说完,将一包雨衣塞到我怀里,说,自己骑回去,然后好好睡觉。车没电了。我说,声音有气无力。手机也快没电了…林佳琪看着我,表情复杂。过了一会,她像是下定决心,说,走吧,去我家。

我跟着林佳琪走到她家门前,她给我的车接上电。随后,上楼,为我开了门。她家客厅不大,门旁边摆了一张单人床。定睛看清,我被吓了一跳。床上的人面容塌陷,瘦的只剩一副骨架,皮紧紧贴在骨头上,头发稀疏,她听见声音,睁开眼睛,两只眼球突出,僵硬地左右摆动。我愣在原地,林佳琪撇了我一眼,说,这是我妈,进食障碍,厌食症。体重太低医院不收,上个星期刚接回家里。我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林佳琪已经走进里屋,充电线在这,进来吧,她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朝我说到。

我走进她的卧室,整间屋子绝对算不上整洁,但也维持了基本的秩序。我俩并排坐在床沿,对面书架上摆着一张照片,上面的女孩穿着绀色长裙,朝镜头微笑,纯真优雅。林佳琪伸手将它拿过来,看着照片说到,这是我妈年轻时候,十七八岁。她伸手擦了擦表面,接着说,我妈上的艺校,学了舞蹈,毕业没几年就嫁了我爸,姥姥姥爷操办的。后来有了我,我小学的时候,我爸生意不景气,赔了不少。姥爷他俩便撺掇我妈离婚,趁年轻再找一个。最后没离。那时我还小,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从那之后,我妈精神就不怎么好,后来确诊抑郁。我爸常年出差,一个月回来几天。厌食是最近的事,我不知道她咋折腾的,我一直住在学校。直到前些天,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佳琪,我给你办了走读,你得回去照顾你妈。那时我才知道这事。

说到这里,林佳琪起身,将照片摆回书架。走到窗前,倚着墙,继续说,小时候我没少挨欺负。小孩子知道你没爸妈撑腰,也会看人下菜碟。白天在学校挨打,回家还得面对时不时给自己来两刀的妈。后来,我知道把凳子抡到对方身上他就会消停,再后来,全年级都知道,有个打架下死手不要命的女孩子。大家渐渐都躲着我,但我无所谓,至少比挨打强。后来上了初中,我自己一点点摸索,学着如何跟人相处,至少显得像个正常孩子。慢慢才变成今天这样。我确实依旧不大能和人相处得来,不过这么多年了,就这样吧。

林佳琪的手无意识地摸索书架,她盯着上面堆起的书,喃喃自语,有一段时间,我很讨厌我妈,想不通为啥这种事情会落到自己头上。我经常在半夜被她拿头撞墙的声音吵醒,然后整宿睡不着。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写东西。最开始纯属宣泄,到后来才勉强能看。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写到现在这样?杨茗,我告诉你,靠数量。那时我整日整夜,没完没了地写,写完就撕了,泡水冲掉。我感觉我在刨开自己,脏的东西顺着笔尖出来,我也就干净了。后来,高中,住了宿,我开始逃避家里的消息,放假也呆在宿舍不回家。前几天,我站在我妈床边,看着她,突然想,妈,你人生中没多少决定是自己做的,你听话了一辈子,最后就落得这样下场。我忽然感到很悲哀,于是我蹲在床边,哭了一下午。

所以,我没那么坚强。林佳琪转向我,说,杨茗,我也会害怕,也会不知所措。我在夜里哭过很多次,崩溃地用枕头砸墙,想捅死所有人也捅死自己,一把火烧掉这里一走了之。但是,太阳升起后我又觉得比起去死我更想活着,困难一直在那,我总归要面对它。林佳琪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没得选,你也一样。

我起身,抱住她,几乎不假思索。她没推开我,我的手搭上她的背,她的身体出乎意料地柔软,我像搂着一朵云。风带着雨的气息经过窗户,吹过我们的身体吹动床边蚊帐白纱,门外,她母亲的床榻咯吱作响。

次日,我骑着车回到家。高烧几天,我不断做梦,林佳琪,她母亲,我爸妈,张子夜的脸在其中不断浮现。烧退后,我收拾好书本,在我妈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我对她说,我要去上学。

林佳琪却自那天后,再也没来过。直到一两个星期后,某天,她突然给我发消息,说,杨茗,陪陪我。后面附上一个地址。于是我等到中午放学,随着人流混出学校,骑着电车一路飞驰。到了她小区门口,远远看见她的楼前摆着花圈,散落纸钱。林佳琪又发消息给我,说,上顶楼。于是爬楼梯一路来到天台,远远看见她坐在楼边。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她盯着楼下,说,我妈。我说,节哀。她回到,她解脱了。随后便是一阵沉默。半晌,林佳琪回头看着我,说,杨茗,其实,最开始,我讨厌你。我帮你写那篇杂志文,也只是想刺激一下你。她说到这,转过头去,看着远处,接着说,你那时从不犯错,永远循规蹈矩,老师留两道题你恨不得赶五道上去,我觉得你很像我妈。直到后来跟张子夜聊起你,我才改观一点。我问,你们聊什么了。林佳琪答,他说,我和杨茗认识的早,他爸妈都是老师,一直把他往最好里逼,他是在这种环境下长起来的,他也有他的苦衷。我忽然感觉坐立不安,没有接话。她接着讲,张子夜说,他之前认识的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把他当竞争对手或当神看,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看到你们羡慕他也好,嫉妒也罢,他很难受,这不是他的本意。林佳琪说到这,捡起一块小石子,搓了几圈,扔向旁边,继续说,张子夜对所有人都很好,永远温和谦逊,我从没见过他生气,有时我会怀疑,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完美的人。所以,当我得知他活不长,我并没有多意外,甚至觉得理所应当。我对生死之事向来看得很淡,包括对我妈,我更相信这是一种定数。

说到这她停住,一阵沉默过后,我问,你为啥好几天不来学校。我不上了。林佳琪回到,语气平淡,过阵子,我去办退学。为什么?我很惊讶。按我现在的成绩,考不上大学。林佳琪回到。专科还是可以的。我说。没必要,林佳琪转过头去,回到,而且,我不想再呆在这,这里有太多的伤心事。我想到一个新地方,重新来过。之后,我们在一起并排坐了很久。直到楼下的哭嚎声渐小,林佳琪忽然问我,之前我们三个合写的那本笔记,你看了吗?我说没有。她说,张子夜在他那篇文章最后,留给我们一人一句话。我问,我的是什么?她说,自己回去看。我又问,那你的呢?林佳琪顿住,她将头缓缓埋进膝盖,双肩颤抖,半晌,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眼眶泛红,说,不要怕。

我顺着她的视线向远眺,灰色的霾锁住整座城市。高楼相接,连绵起伏,如白浪,没有尽头。

(尾)

我花了三天时间,在酒店,用电脑写完整篇,又花两个多小时誊抄到之前的笔记本上。写完最后一行,我抬头,透过酒店外窗,看见夕阳正好照过海面,金灿灿,闪的人眼睛发酸。

返程的火车在晚上七点。这里离火车站不远,骑车也就半小时左右。我收拾好书包,给林佳琪发了条消息,说,我要走了。她很快回我,说她等她再攒点钱,过段时间去我的城市找我蹭饭。我笑笑,回到,当然欢迎。

我扫了辆共享单车,去火车站的路要经过大海,我沿着海岸线向前骑,路旁是密密的盐堆,连成线,绵延至天边。海风吹过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心口凝聚又散开。我没有流泪,我茫然向前,我听见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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