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6379发现自己有了重生的能力,或者说难听点,他被困在了这一天里。
第一次死的时候,也是他第一次尝试逃离这个地方。
子弹钻进后背的时候,D-6379还没跑出第二步。
他甚至没听见枪声——只有一声闷响,像谁用拳头砸了一下湿毛巾。然后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凉意从颧骨渗进去。血流得很快,他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从身下流走,温热的,有点腥。
他想,原来人死了是这种感觉。然后他睁开眼。
天花板是灰色的。
他坐起来,摸了摸后背。没有伤口,没有血。只有隔壁房间D-2692的呼噜声。
D-6379作了三次,也死了三次,最后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开始思考着该如何避免今天下午的死亡——或许这样就能逃出循环,但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他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继续想办法逃出去。
吃饭的时候,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同桌的几个“同事”。
“你不会以为装成精神病就可以走以前保外就医那条老路吧?”D-2372一边吃饭一边说,“天天都有你这样的人,第二天全都被那些被叫做艾斯西皮的东西给吃了。”
D-2692笑出声来:“要我说他这个什么绝佳机会的副作用就是变成傻子哈哈哈哈——”
……
D-6379没理他们。
他开始跑。
第一次,第二个路口,被射杀。
第二次,第三个路口,被射杀。
第七次,他跑到食堂后面的走廊,被射杀。
第十次、第二十次、第三十次。
他记住了每一个路口、每一扇门、每一个保安站岗的位置。他越跑越远,死得越来越慢。但每次,总有一颗子弹找到他。
他开始变得苦恼、烦躁,周围的人们也变得冷漠起来。
第七十三次,他跑到了从来没到过的地方——一条很长的走廊。在这个千篇一律的设施里,这种长走廊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当D-6379拐过第四个弯时,灯光突然变了。头顶的日光灯管不再是均匀的白,而是一截一截地闪烁,像心电图在抽搐。
一扇铁门隔绝了他和世界之外,门是锁的。他猛地回头。保安已经站在三步之外。
枪口离他只有三十厘米。
D-6379张嘴想说什么——任何话都行,哪怕是求饶。
意识消散前,他听见保安走近的脚步声。
那声音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他走到D-6379的身边,不耐烦地问他:你为什么要逃跑呢?
第九十五次,他终于弄到了钥匙。打开门的时候,警报响了。他没看到保安的脸,只听到枪声。
常态化的死亡并没有让D-6379变得麻木,他试着在吃饭时通过他的“同事”获取一些情报。
“不对劲。”D-6379环视四周。
他数了数,往常坐八个人的桌子,今天少了两个。他不确定是谁,只是感觉那里空了,也可能那里一直就是空着的。
D-6914听了D-6379的想法,问他:“那是不是说你永远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第一百二十三次的时候,他已经能背出完整的地图了。哪条路通到哪里,哪个保安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哪扇门需要什么样的工具。他把地图记在脑子里,因为纸笔会被收走。
第一百二十四次,他跑到了离出口最近的地方——透过那扇铁门,他看见了外面的阳光。然后子弹来了。
然后他睁开眼,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吃饭的时候,D-6379又数了一遍。
四个人。
他记得这张桌子能坐八个人,一直是八个人。但现在是四个。
他看着那四个空位,试图在记忆中找出那里原本坐着谁,但他想不起来。
脸的轮廓是模糊的,声音也是模糊的。他只记得那里应该有人,应该有说话声,应该有勺子碰铁盘的声音。
他问D-2372:“其他人呢?”
D-2372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什么人?”
D-6379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弄清楚这些事,也许前几天还是六个来着,也许一直都是只有四个,但那都不重要了。
他想起来了一个人。
“D-6914呢?”他问。
D-2372嚼着馒头:“谁?”
“说我’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的那个。”D-6379模仿着那种腔调。
D-2372摇摇头,叹了口气,不再理会他。
下午,D-6379又试着逃跑。
这一次,他又走了一条没走过的路——地图上没有,他从来没记过。他拐过一个弯,发现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D-2692。
D-6379和D-2692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D-6379问。
D-2692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然后转身走了。
D-6379想追上去,但保安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他换了方向,跑进了另一条走廊。
又一个拐角后,站着D-2372。
“你——”
D-2372也转身走了。
D-6379在走廊里绕了很久,看见了很多熟悉又陌生的脸,他们在这座设施的某条走廊里,走着,跑着,或者只是站着。
D-6379的耳边传来子弹擦破空气的呼啸声。
再一次从牢房睁眼,他躺在床铺上,盯着天花板。
愈发安静的环境让他觉得理所当然。D-6379也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听见隔壁的呼噜声了,就像餐桌上的空位一样,他甚至都想不起来隔壁曾经住过谁,或者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也许隔壁牢房从来都没有人,也许那只是自己发疯时的幻听。
他试着冷静下来,他开始想。
D-2372说“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了。”
D-2692不见了,D-2372问“你认识叫这个的?”
D-6914也消失了,D-2372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
……
难道我真得精神病了?这就是我没考虑过的副作用吗?那我脑子里的地图呢?他们是——
“你为什么要逃跑呢?”
保安的声音打断了D-6379的思绪。
他猛地回头,没有人。
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走廊里安静得像坟墓,不断抽搐的灯光再一次刺痛了他的眼睛。
D-6379躺了回去,盯着天花板。
“对啊,我为什么要逃跑呢?”
第二天,D-6379被隔壁的呼噜声吵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