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千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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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千年的故事并没有我想象中多奇幻,出生在一个敏感年份,那时人类早就忘却过往理想,纷纷地背上了一抹原罪。这不是耶稣基督的叛裂,也不是释迦摩尼的恶慝,更不是真主安拉的忏悔,相反,是他们自愿背上以悲熬的姿态代替世人承受一切。

黄沙紧咬着皮卡和大帐的缝隙与其共行,呼啸的风与狂妄的沙如同大刃般一遍遍敲打我们,我用手擦了擦飞行眼镜的灰试图瞥眼外部。扬碛在空中飞扬,远处建筑时隐时现,似乎从中可以分辨出若干人影。车轮滚滚,一会止步一会急进晃得人一分钟都坐不下去,我紧紧抓住手里的魔杖和步枪试图缓解晕眩,可坐我旁边的利斯塔却抓着我右肩摇晃,本来就够天旋地转了,这死人。

“呸!利斯塔别抓我了,我要被你晃吐了。”“哎呦,玛丽亚行行好,我不抓着人就真吐了,你要我吐你嘴里吗?”“滚!”前面的司机似乎听见我们的扯呼,慢慢把车速降低了下来,正当二人窃喜之时,坐在最外面的队长直接站起来大喊。

“到了!全体准备下车。”

这一声堪比开饭,我赶忙站起往车下跑,而在我后边的利斯塔却抓住我战术裤说“玛丽……拉我一把,求你了。”我一个抖腿就把她撒下,然后冲下车子按照预先战术配置往右边五十米的沙坡跑。黄沙依旧狂袭,好像每一个碎砾后都藏着个阴影,那刹阴影半黑不白连个成色都没有,但足把任何人蚕食到连块骨头都不剩。

“修女,这是哪来的孩子?”

雨夜,瓢泼大雨,青瓦砖房矗立于狂风之中,那扇吱呀摇晃的橡木门前站着一大一小,大的眉头紧锁,本就年迈的脸庞甚至可以挤出块耕地、小的则是瑟瑟发抖,似乎门内暖栖之地才是迦南。而夹在二人之中的啼哭之种越发高昂,振得耳朵生疼。

“罢了,捡来就养着吧,这也是她跟我们的缘分。”老修女一阵轻叹让站在门外的小修女眼里发光,她赶忙拉开另一扇木门脚底抹油般冲进屋内。门口,转头望向天空的老修女嘴里嘟囔着什么,可打在她充满沟壑的脸庞上的风雨不息,那未来就依旧扑朔迷离。

“阿娅,这孩子你从哪搞来,怪可爱的。”“教堂后面垃圾桶翻到的,就看着桶里面有一个孩子被垃圾盖着,我试图寻找她父母,可周围什么都没有,真是闹鬼。”一群小修女穿着睡衣围在躺床上正酣睡的婴儿,她手是多么小,就连这里年龄最小的修女手都比她大一圈,她身体是多么轻,就连这里体重最轻的修女都比她重一轮。当众人意识到年龄、体重、身高等一切都被这孩子洗刷时,就连未曾做过母亲的她们,也慢慢泛起一丝同情和惜怜。与此同时拿着手电从廊道走过来的老修女轻轻嗓子叫到。

“阿娅,阿菲,你们两个是这里年龄最大的,这孩子就先由你们看着,等明天早上我会跟神父说这件事情。”说罢,拨动门口开关,挂在头顶白炽灯霎时熄灭,唯独站在门口手握光源的摩西吸引着所有眼中存有微弱光源的小羔羊们。它们眨巴着,试图紧抱希望为接下来的夜晚祈祷安眠,当然也包括围簇在中间、崭新的小小羔羊。

黄沙依旧沸腾,我站在原地挥动魔杖试图让它安分一点,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是我们整个小组的意图。如果无法安抚这片大地,我们就很容易被偷袭,这不是一个人的战争,是UNMA中东小组一号特种队所有人的生命。众人的魔法很快就以皮卡为圆环滚动起来,颂告声盖过风啸、沙尘直上青天,直到道光束从天而降让周围归于安稳,天上浊云散去,那白茫茫大地终是获得明月照耀,虽然名不顺理不正。我大口喘气,本就因车马劳顿疲惫的身子在这个时候是一刻都撑不住,瘫坐在黄沙上,手里握着的魔杖也随着流沙滚到下面,而在下面的利斯塔却贱笑地看着我,顺手拿起魔杖就向我走来。

“玛丽亚,这下你得求我了吧。”“滚蛋利斯塔,你就不能有一个正样吗?明明是大小姐却一点正样都没有,你在家里学了啥啊。”我的讽刺并没有激怒利斯塔,她只是把瘫坐在地上的我拉起,轻轻拂去我身上灰尘,静默望向远方,这一刻就像老套小说般,只等我去解锁下一步,可我没有理会,架起步枪指向十二点钟方向。利斯塔一看我没有上前,心里咯噔一下就发怒,她似顽童般跑到后面挠起我背,而我还是没有理会她,只是示意她下来,然后用手指向那边嘴里说起。

“那边是SCP基金会的人,他们离我们5km。那边是GOC,他们离我们更近一点。而那部队我没见过,但他们比其他两只更加暴虐一点,似乎手上有新魔物?你跟队长说一下,然后叫萨沙过来,我要他跟我一起监视。”利斯塔有点吃惊地看着我,似乎我总是在一些很需要打趣的环节说出吓人话,利斯塔很快冷静下来,把魔杖放在旁边然后一个顺滑就溜下沙坡往皮卡赶去。

“我的上帝啊!”喊声从走廊这一头迅速跑到另一头,老修女紧紧抱住一本大圣经躲在后面,而在最前面的则是披着白褂的神父,他一只手拿着十字架,一只手抱了本镶了鎏边的圣经。他们动作缓慢,似乎房间里面的不再是羔羊,而是头野兽,一头从耶路撒冷最深处跑出来撕扯他们躯体的野兽。阿娅早已瘫软,手上捏着毛巾的手止不住打颤,但她却是激动的,心脏每一秒都在汹涌跳动,那不是别的,那是在彩色花窗流光照耀下,众生于祷告中、于祈福中、于许愿中于一切不明领域中低声高喊的神。

神父镇镇心,越过门槛,踏上地毯,站在阿娅头上抵达流光中心从空中抱住那个手上正玩泡泡嬉笑的女孩,那一年,她才六岁。

与此同时,她被定义为魔,这不是好名称,也不是好头衔。在亚利桑那州最深处,隐藏的是最腐朽和最愚昧的信仰。这些神体没有改变外衣壳子,只是被不同人以不同形式吮吸相同血液,而过早暴露自身的孩子,就算有千百万种结束这些魑魅的心,但嵌在身体最深处的恐惧,不会允许她们这样做。

少女每天都被吊到十字架上,由该亚法祷告,彼拉多执鞭,小朗基努斯们挥舞着右手一遍遍一次次地重击她。琉璃以点破面引导万千辉光顺着间隙罩住所有围坐于少女身边的信徒,贪恋、恐惧、惊喜、虔诚、万生众相在这一刻碎裂成血肉,只留下少女一人面对苦难。

“恶魔,藏匿在其中的恶魔!”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少女心痛,这样的苦难虽然已经不是第一天,但它永无止境,总会折磨得精神崩溃。待到晨颂最后,那念了一遍又一遍,吵了一次又一次的故事再次划入结尾,站在主席台的他伸出双手以祈求众神回应,而带给世人却是脚下那紧贴脊柱的交流电开关。

“从现在开始,你的罪恶将无孔不入,直到你身体里面的血液,身体里面的骨头,身体里面的灵魂,从头到尾都被更换为止。”

“……”

“我将赐予你新名,玛丽亚,而你,将继续代替祂,传播福音。”

星寥月亏,周围气氛越加沉溺,所有人死死盯着沙漠中那个房子。那是座沙舟,非常干涸,几口洞,一扇门加块破布随风飘动,就成了很多人眼中的高价值目标。小队慢慢往前贴近,萨沙和我打头阵,手里的M24攥出点汗,汗水顺着枪体、枪管、消音滴进漠土之中,荡出阵阵回响。我不怕敌人,也不怕魔物,更不怕子弹,相反,我怕魔法,作为本源,作为从祂手中获得的超凡之力,我比小队里面任何人都知道它的可怕之处,毕竟纽约那天,我是在的。

我匍匐在沙地上,用鼻子嗅着空气中的味道,默默眨眼,用舌头舔了下嘴唇后就让萨沙去右边高地上架枪,随即在背后用手势向队长进行报告并希望队长能分出三队。一队去帮助萨沙架枪,一队从另一个方向绕过去盯住那些“外人”,最后一队则跟着我打正面。黑幕之下,数十个个身影快速地挪动,在蟾光下匿出隐现,可人数之密迟早引起注意,毕竟她们是第一批决定吃螃蟹的人,那这口螃蟹其他人也要分杯羹,正当他们也移动时,一声嘶吼,铜光从短管中迸发,犹如根离弦箭扯断所有紧绷之弦。没人会在乎这这根箭从来哪的,光,四面八方,声,通天贯地,沙漠正在喧腾。

“利斯塔,架住那里,那队人有魔物!”“不用你说玛丽亚,我知道。”利斯塔把M249用力扔在窗口上然后把自己身子狠狠顶上去对着那边扫射,在背后,是正拿魔杖对房间中央箱子进行魔法引导的爆破组。

“咳咳咳,虽然这个时候跟大家说我们这次执行的任务是什么有点不好意思,总而言之就是,总部说在代尔祖尔城外100km的民房里面发现了魔物。具体是什么,长什么样子,有什么功效没人知道,但作为参加实战怎么多年的你们来说,该干什么和该做什么应该都清楚,所以我不想过多赘述。但谨记一点,自冷战结束后,我们目的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守护和平保卫生命。这也是众人加入UNMA之前每天早上睡醒背过的词吧?哈哈……”

哈哈吗队长,我现在真哈哈不出来了,重新装填子弹,然后控制自己旁边的魔杖对敌人进行标记。普通敌人其实不是重点,只有那批手上有魔物的家伙才值得警惕,无线电没有传出声音,不知道队长他们怎么样了,萨沙那边也没有声响,看样子大家都歇逼了。我缩头拿起战壕望远镜看向四周,尸体,琳琅满目。流出的鲜血渗进大地,这些从子宫出来的孩子们最后以悲壮形式重归母亲,但没有体面也没有哀悼。

“玛丽亚呼叫队长,玛丽亚呼叫队长,听到请回答。”“……”死寂。“玛丽亚呼叫队长,玛丽亚呼叫队长,听到请回答!”“……”持续的死寂,我心里开始发寒,难道是魔物?我扭头看向爆破组,他们已经结束魔物无效化工作准备把它塞进背包里了。那是个长着六对眼睛的球体,而且还会时不时地进行挪动和睁闭。利斯塔看了眼便撇嘴蹙眉继续架枪去了,而我则蹲跑过来安排到。

“你们先拿着东西往萨沙那边跑,我带几个人往队长那边看看。记住,如果出事就直接把我们抛弃,千万别回来。”“明白!”我拉着利斯塔的手往外面赶,因为这个房子处于坑底且四面透风,如果我们想从里面分散出去就必须铺满烟雾弹,但烟雾弹全部打掉那后面但凡出事就没有掩护。我把几个人的烟雾弹收集起来交给爆破组三分之二,然后就琢磨起怎么去后面,利斯塔从口袋里面掏出根香烟抽了起来,烟雾飘上云霄,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玛丽亚,你说这玩意是不是有点危险啊。”天台上,我和利斯塔缩在木板后面,我给自己的鞋底贴上绷带然后拿起护膝等物品把关节盖住,而利斯塔手里握着魔杖却一直打摆子。“又不是你去,你怕什么?”“可是……”我用手盖住她嘴巴,嘟嘟嘴示意快点,利斯塔抬头看天再低头看地,深深叹口气最后拿起魔杖对着我说“找死玩。”

少女打破窗户,从教堂二楼一跃而下,高度只有六米,但对这具身体来说却与六十米无异。她重重摔在地上,身上每一处都在哭诉,哭诉主人没用,哭诉命运悲惨,但它们却从未为少女哭诉,毕竟她连眼泪都被吃干了。踉踉跄跄向前进,干瘪身体就只是血液周转也波浪起伏,就这么吃痛咬牙地趴在路灯下。少女最后望了眼教堂,这几年折磨早已使记忆混乱,爱恨仇苦如针扎般戳着心神不宁,靠在路灯上大口喘气,脑中都是那吃人杂碎。它们没有一分钟不在贪图身子,可教堂里最不缺的就是身子,因为它们谋的是那颗隐埋于胸腔之下跳跃的神迹。少女抓住路灯搀扶自己起来,身上痛苦随时间默默填平,够得一口短气喘吁。苍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跳下来的地方,似乎有人,是谁?是另一个命苦的孩子,是另一群受难的少女,也是另一位被审的圣母。

她继续向远方前进,路途在这一刻永不清晰,淅淅沥沥的小雨坠下,逗的鼻子发痒。纵使如此痛苦,少女也未曾考虑过报复,那是打心底的善良吗?亦或者是对其他受难者的怜悯,她不想分辨,只是在每次舔舐伤口的时候,记忆都会拉到最初,那个在大雨时刻,把自己抛在垃圾桶里面,同样悲哀的母亲而已。

一盏魅影,两轮虚幻,路总会有的。

不知过了多久,雨丝并没有随着路途加重和时间变换而减落,滴滴答答打在车外,令人安心。少女依偎车壁,货运行李挤压着她的生存空间,但却没有任何不适感,那是一股低劣的包裹感,很焖、很紧,有一种在母亲子宫里面的感觉。正当她准备再次闭眼小憩时,突然一道急刹使她头狠狠撞在铁壁上,阵阵焦糊味从前处袭来,少女感受到惊恐,她急忙推开货门,黑夜、雨丝以及不远处时时响起的警笛声让她惊恐,难道是那些人追过来了?来不及细想,她连滚带爬远离临时子宫,继续向乌幕,向更深处逃跑。

可连日疲惫难以散去,胸贴着腹那种急促地喘气迫使她手撑旁边的红砖墙,头晕晕地,身体热热地,眼前一切开始模糊起来。单薄外套早已湿透,劈叉发丝落下水滴,肮脏垃圾桶发出臭味一次次猛烈地叩击着她。倘若就这样死去,也是极好。昼夜轮转,生死流动,她似乎接受了眼前的结局,准备放手任由居坐青天之上的祂携其早登极乐。

一抹流光,两只臂膀,生总会有的。

翱翔于天空,四周所有的一切都被踩在脚下。尸首,武器,载具从眼前划过,这不是游戏,这是战场,是所有人都必须明白的事实。烟雾从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那是利斯塔射出的,帮助我吸引敌人。在空中时间很短暂但记忆深刻,每分每秒都让肺部充满新鲜空气,可她们在哪?

落地瞬间使用重力魔法减缓冲击,我抵达之前安排好的战术位置,可这里别说尸体,连战斗痕迹都不曾存在。我从背后拿出步枪,一步步向前推进,这里离小屋有两公里远,如果手里拿着另一魔物的部队还在的话,那我应该要遇到他们啊?翻过沙头,我看到了点战斗痕迹,几支步枪,一根魔杖以及一辆全是划痕的轻型装甲车,除此之外,再无踪影。我打开无线电继续呼喊队长,寂寥,永无出路的寂寥充斥频道,此刻茫然涌上心头,竟不知如何处理。我边走向车子边发射信号弹示意利斯塔她们过来,就在我准备打开车门检查的时候,一阵细微声音从车底下传来。

“谁……”我火速低头查看,竟发现个只有半边身体的队友埋在沙中,她的头仰起疯狂吮吸空气,而其被切开的身体却无血迹,就像被什么东西切割般,连器官都反应不过来。我火速把她拉出来并拿起急救包准备为其包扎,可那中间的痕迹太诡异,竟一点头绪都没有。

“玛丽亚,快,快回基地,那些人跑了……”“跑了?什么意思,队长她们呢,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了?”我无法分析其中意思,可她只是拍了拍我肩膀,然后指指“伤口”和汽车就不再喘气。利斯塔她们已经赶了过来,见到这个情况也不知如何是好。可在我们试图分析时,“伤口”突然跟活过来一样开始从下往上噬,不到须臾,这半边身子就凭空消失在我们眼前。利斯塔众人大吃一惊,加入UNMA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况,来不及做答,我拉开车门坐到主驾对她们吼道

“快上车!”

这是命令,是一道嘶吼的命令。所有人还来不及继续思考,就如鱼入大海般涌进车子,门还没关上我就加足马力冲回基地。“发生什么事了玛丽亚,你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你告诉我好吗?”利斯塔坐在副驾祈求般地向我说话,我来不及应答,满脑子都想着路线。“如果我们从这边插过去会不会比爆破组快一点。”“是的,我们走这条路会比她们快一点。”我的问答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就不再絮叨。利斯塔抱着魔杖,她满脑子都在想刚刚的事情,可就算想破脑袋她都无法理解,为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看了眼后座的三个人,然后又转头望向主驾的我,似乎又联上点理,可还是不通顺。

“是不是魔物,那批人手上的魔物有超出我们想象的能力?”利斯塔的话打破沉默,这是句带着其他人相同问题的疑问句,这次我没有沉默。“是的,这个魔物把队长她们完全吞噬掉了,但怎么吞噬的,具体吞噬到哪里,或者没死什么的,我一概不知。但我看着她的动作,我大概能想到那批人已经开始往基地赶,他们一开始就不想掺合进战斗,只是想等我们把魔物无效化后坐收渔翁之利罢了。可队长她们成功拖延到,所以他们只好把用在半路截胡我们的魔物提前用了,如果没有推测错误,那个魔物应该是个空间系的玩意。空间系的东西最难处理,而且爆破组没几个战斗人员,如果她们遇到了,后果不堪设想。”

我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但利斯塔她们明白大概意思,未知恐惧并没有吓到任何人,她们只是默默掏出武器进行准备。一路狂飙,我们很快抵达基地,悬挂高堂的明月落下皎光,我们望着爆破组原定路线,心一直狂跳,毕竟按照预定时间,她们应该要到了。

“来了!”

少女眼睛微闭,她感受到股暖流从腿部传来然后覆盖全身,那是多久未曾出现过的和煦?温柔?

“伊玛目,热水来了。”

“嗯,放这里吧,辛苦了。”柔和的声音飘进少女脑中,那是段熟悉的旋律,在她还年幼时候听过无数人吟唱,有时是虚伪的告慰,有时是真情的流露但绝大多数都是客套。她试图挪动身子,好叫人知道自己还没残废,可一双大手却正轻轻擦拭其肌肤,搔痒并吃痛,那是下意识的回应。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地是个带着小帽披灰蓝色褂子脸上蓄起胡子的老人,他比修女更加显老,难道“好人”都不长命?还是“坏人”都被惩戒,现在的她看不出来。

老人继续擦拭身体,他没理会她,只是继续保持微笑,可她觉得有点膈应,假笑是道被藏起来的短刃只要插进身体里面就流血流个没完。

她的内心越来越紧张,时刻注视老人的一举一动,之前的柔和与煦暖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但没人会怪和提防一个这样的孩子,毕竟她是如此孱弱。当他的手开始往脖子以上地方触碰时,少女直接咬了他一口,是手腕那边,她的牙齿紧扣皮肤恨不得把骨头也撕出来。老人没有生气,他还是在擦拭,只是少了只手不便。

少女痴楞地看着但张开的小嘴依旧没有松开,涓涓血滴就这样顺着牙缝淌进嘴角再滑落浴盆,正在此时端着盆新热水的女孩却看到这一幕,她急忙过来试图叫少女松口。

“这孩子正有劲啊,看样子是饿了很久,法蒂玛,你去拿点吃食过来,记得带点汤水,我猜她吃不下那么硬的饼子。”

说罢,老人擦拭动作也告落,他用手摸着少女的头一边安抚她的心情一边单手拿过那盆新热水摇晃着倒进盆中。“可是!她对您如此的不敬……”“好了,快去吧法蒂玛。”女孩轻叹口气,转身往回跑,少女见状像是犯了什么错般松开嘴巴,她的脸通红,不知是不是被水烫的还是怎地,总之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冷得下来。老人把手揣起来,一脸笑意地对少女说道:

“吃点东西吧,饿这么久也是苦到你了。”少女点点头,毕竟那是她平生首次吃到怎么温暖的饭,是比母乳还香甜万千倍的。

我拿起步枪,持续对着那边射击,那群狡徒太过灵敏,他们故意荡起的沙尘使踪迹隐秘,一时半会还无法做到压制。我让利斯塔从基地里面摇点人出来帮我,随即就再安排她们去接爆破组的人,瞧着沙尘之中隐隐约约露出的“毒光”,我心就打颤,如果这次全军覆没怎么办?如果基地被他们端了怎么办?不敢细想,我只得持续安排火力压制,然后利用无线电向总部请求支援。

我们的基地在镇子外围,以联合国维和部队名义驻扎,这样可以省去很多名头。起初镇民很欢迎我们,因为只要我们在那么安全这一方面就无需担心,乱世最缺的除了食物就是安全。可当这滔天危难如滚滚巨浪打过来的时候,就算再怎么通情达理的人,也会害怕惊恐甚至去责怪埋怨。

“玛丽亚!爆破组我们找到了,但这边火力更猛,我们无法回来。”利斯塔声音从无线电里面传出来,最不想出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骑上摩托往那边赶,就算拧把拉到最低我也觉得速度慢,分秒时速,分秒时速,心中不停念叨。当我赶到时,已经见到几个队友倒在沙漠之中,他们状态跟之前如出一辙,而在不远处,那个魔物正在旋转,它没有夹杂一丝情感对着周围所有存在人的地方射出光波,那道光黑得发黢。

“你叫玛丽亚吗?真是个好名字”穆罕默德端坐在早已包浆的绣垫上,眼睛半睁着低头看经书,而坐在他对面的少女沉默不语,虽然在她心中这眼前人是好人,可往事种种涌上心头时还会不自觉紧缩,好像他马上就会拿出鞭子抽打她。“玛丽亚,虽然你我信仰可能不同,但都是真主的孩子,所以无需担忧我会改变你的信仰,你只需安心待在这里好好做事即可。”他的话依旧温柔,如同阵阵煦风般暖和,纵使少女会不自觉的展露自己能力,可他依旧平等对待,在穆罕默德眼中,她可能确实是真主派来的,但这并不影响她是个孩子,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如果是孩子则无需担负起所谓罪孽,因为罪孽不过是空话,是谎话。

在这里日子过得很快,穆罕默德和法蒂玛像对待亲人般照顾着她,她在这里慢慢长大,从前的苦日子好像做梦般眨眼晃过,一切都发生过,一切也都没发生过。就当她以为自己将一辈子都在这里的时候,一群不速之客突然闯进她的生活,他们是另一教派,是对穆罕默德信仰持反对意见的人。

他们时不时在清真寺门口闹事,有些时候是举牌子吵,有些时候是拿着油漆在喷画,而更多时候则是拿东西砸墙。穆罕默德没有理会过他们,他只是在他们宣泄完怒火散开时出去修缮,他尝试过寻找当地警察来解决问题,可当地警察早被同化,所以他们对穆罕默德的投诉从未理会,甚至有些时候还会来帮助他们。

就这样,少女就这样看着无名仇恨围绕在清真寺,把穆罕默德以及这个家架在火上烤。她开始怨恨,她开始燃起斗志,这是刻在基因之中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愤怒,而目的就是让她变成一台机器。穆罕默德曾数次教导她不用动戈,但少女只觉得这是他在示弱,倘若自己把那个为首的人解决了,那他们就定不敢再来打扰,这个矛盾隐藏在二人之中,跟外面的局势一样升腾。

在又一声闷响下,就算在最里面的房间也听得到。少女的心开始沸腾,虽然她严格遵守穆罕默德的话,不起事端,但那自觉流动的魔法却不会,大门唰地一声被撑开,从里面飞出椅子重重地砸向人群,在所有人瞠目结舌时,一道火舌再从门口喷出,那是恶魔,是在场所有人已坚信的事实,他们四散奔跑,为求得生机甚至不惜践踏自己朋友的身体。

站在门口的少女脸上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笑惊恐怒?可一个都用不着。而见此情形的穆罕默德和法蒂玛却急忙冲了出来,他们没有责备少女,也没有表扬,他们只是拿着急救包对伤员进行包扎。

她觉得她错了,错得很严重。

我趁魔物间歇时跑到利斯塔旁边,她的右臂因为受到攻击而开始变黑,但用止血带无法阻止它的蔓延。我注视着她的眼睛,她似乎还下不了那个决心,可她却把头撇过去在地上踢了把刀过来,早就明白的事理却只能用行动表达,残酷,太残酷。

狠心切下,然后一脚把它踢到旁边,望着瞬间被吞噬掉的手臂,我和利斯塔都深吸口气,她不知接下来该怎办,爆破组的队友在另一边做着无效反击,而在这边,很多人的身体开始慢慢消失,我没空询问他们是否痛苦,生死一瞬充满悲情以及悔恨。

“玛丽亚……怎么办。”利斯塔的话在我脑中从未如此尖锐过,她一直都是和和气气的。我看了看她,再瞅眼魔物,脑中再一次浮现天空翱翔的样子。“让她们打辅助吧,我必须要跟那个魔物,爆一次。”利斯塔诧异地看着我,还不等反应,我把计划用无线电播报遍,然后开始做准备。

少女再次跑,跑得连风都追不上,她想帮助人,但一切都失败了,她害怕见到法蒂玛更害怕见到穆罕默德,她拿起自己缝制的小包,在里面随意塞了点饼子和水就跑出去。家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被地平线湮并,但她并不知道能去哪里,正如当时跑出来的一样,这次她依旧迷茫无助。

她走近一个公交站,这里早已荒废,远方的公路尽头再也不会出现车辆,正如她的生活再也不会出现太阳般。她瘫坐在铁椅上,心里默默念叨家、穆罕默德、法蒂玛,就这样念着念着,肚子饿了。把包打开,里面除了自己提前拿好的饼子和水外,最里面突然出现一封从未见过的信。她好奇地拿出来,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并不理解,她嚼着饼子然后随意撕开,当然没人知道她日后想起那次随意带来的后悔感,可这也无人铭记。

玛丽亚,我猜你肯定埋怨我的软弱,我理解,作为真主派来的孩子,你从出生就带着使命。可我从来不觉得这个使命是独一无二的或者只有你才能做到的,因为这是一个畸形的且没有理由的使命。当我从垃圾桶旁边把你捡回来的那天,就从未想过任何事情,因为在我眼中你只是个受伤的孩子罢了,所以关于你的过往现在以及未来,我一点都没有考虑,救助你,是信条,也是真主给我的指示。

当你茁壮成长,我的内心是发自肺腑的高兴,可当你露出了所谓神迹的时候,我是发自肺腑的害怕。并不是害怕你,而是害怕你的力量被错误使用,虽然我没有资格指示你,但我希望你好好审视一下自己的力量,以及这股力量应该给谁带去希望和曙光。

玛丽亚,我知道现在形势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我既不想得罪那些人也不想你去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所以我一直在试图与州联邦政府取得联系,可我们这里还是太偏了,等回执消息传回来并来人帮助我们得不知多久。所以我这几天一直把你藏在房间最里面希望可以让你不被影响,但我不知道这能撑多久……

如果真出事情的话,我也定要让你逃跑,所以你千万,千万别回头。

玛丽亚,别害怕,前路一定会有的,就算新月多么闪亮也必定会落下,所以别回头,别害怕,往前走吧。我和法蒂玛一定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

阿卜杜拉·穆罕默德·拉赫曼
你的阿大

新月满满落下,远方的天空露出鱼肚,我紧紧握住魔杖,在狂风中寻找方向。漆光因为周围出现多个目标而无序,烟雾,人类以及武器让它出现混乱,它开始瞎攻击,目的只是把所有物品吞进腹中,可殊不知真正的杀招却只隐藏在一瞬之间。

我低声轻吟咒语,而脑中却想着这次结束后我要吃沙威玛配牧场酱。魔物发现我了,它很快分析出谁是真正的狠角色,可即便如此也无济于事,火焰从杖头喷涌而出重重打在它的身体上,那是我倾尽所有铸造的魔焰,不成功便成仁。而相对的,它的攻击也同时命中我,不是腿,不是肚,也不是心脏;而是头,是大脑,是所有记忆的家乡。

黑暗对我来说太长久了,从出生到现在,我就没有停过与黑打交道,可它毕竟有尽头的,从母亲肚里的黑到见识琉璃的光,从闭塞房间的黑到红华升起的光,从紧闭双眼的黑到温柔抚摸的光。一切终有尽头,就算我是假的,那总有一片地方属于我,我不后悔进入UNMA,这是我的使命,我不后悔与魔物对战,这是我的责任,倘若那个雨夜我没有被抱走,倘若那个雨夜我没有被救起,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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