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遥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有鸟在叫。不是平常那种鸟,声音更长、更涩。他听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这种鸟叫是不祥之兆。后来怎么样?记不太清了。
掀开被子下床。被子有点沉,压在身上的感觉和平常不太一样——他看了一眼窗户,透进来一片白色。是雪。昨晚上下雪了。
他走到镜子前。镜子照出来的人影边缘发暗,他凑近看了看,左眼皮跳了几下——老人都说左眼跳财,他没当回事。漱口,洗脸。水有点冷,带着一点刚打上来的味道。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
擦了脸,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今天要做什么来着?想了一下,没想起来。算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吧。
洗漱完,谢遥走进厨房。灶台上正热着粥,锅盖边上冒着白气。他掀开盖,舀了一碗,坐到桌边。
妻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件袄子:“今天穿这件吧,外面现在可冷了。”
“嗯。”他接过衣服,顺手搭在椅背上。
桌上放着盘昨晚的剩菜,应该是热过了。他用筷子搅几下粥,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还是烫,他顿了顿,吹了吹,又小心地喝了一口。
“你的头发该剃了。”妻子在一旁坐下,随口跟他说。谢遥点了点头,应和着:“过几天就去。”
谢遥喝着粥,听到外面有叫卖声传进来,是卖菜的。他听着,忽然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廿一,赶圩的日子。”妻子说。
他哦了一声,继续喝粥。喝完,他把碗放到灶台边。
妻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应该可以。”谢遥应了一声,穿上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出了门。刚走出家门,迎面一阵冷风吹来,他打了个哆嗦,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继续往前走。
谢遥一路走到公交站台。
等公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基金会的消息:今日下午三点,员工考核通报会。“好麻烦啊。”他随口吐槽了一句。
公交车很快就来了,这一趟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带上耳机,闭眼眯了一会儿。车走走停停,报站器的声音闷在耳机外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晒得身上有点热了。他睁开眼,把外套脱了,搭在腿上。
窗外闪过一个穿棉袄的老人,和旁边穿短袖的年轻人擦肩而过。他看着那两个人,忽然想:他们俩到底谁觉得冷?
Site-CN-65毕竟在郊区,公交一路坐过来得花不少时间。当谢遥走进站点时,已经快过打卡时间了。不过还好,没迟到。
等电梯的时候,他身边有人喊他。“谢遥是吗?”谢遥循声转过头去,是文书部门的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毕竟也不太熟。
“嗯。”谢遥点点头。
“刚好在这碰上你了,省得我跑一趟。SCP-CN-2468的项目文档还是有些问题,异学会相关的内容不够完善。”她说,“相关的资料已经帮你申请过来了。”
说着她从包中拿出一个公文包,交给了谢遥。“其中有些是明清时期的抄本了,姑且算古董,注意不要损坏。争取今天把文档写好,提交审核。”
“我尽量。”他说。电梯到了,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谢遥在三楼下了电梯,文书部门好像还在楼上。“忘记问她叫什么了。”他想。
谢遥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照射在桌子上。
楼下有人叫卖报纸,声音拖得长长的。他打开公文包,里面有几本线装订的书。
异学玖贰肆,异学玖贰肆……谢遥翻找着书中的相关记载。有了,他在书的中间部分找到了关于异学玖贰肆的相关记载。
谢遥取了一张空白的信纸,给笔上好墨水,将那些难懂的文字誊抄到了纸上。这并不轻松,可能是由于时代久远,书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难以辨认。
他正写着,窗外忽然热闹了起来,一片嘈杂声——有游行的队伍经过。他抬起头,刚想往窗外看,一旁的同事站起来,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吵死了。”同事说,又坐了回去。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笔悬在半空。窗外的声音闷在玻璃外面,远远地飘过来,近了,然后又远了。他低下头,继续他的工作。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一个人探头:“老谢,库房那边让我问下你,前几天刚送过来的那批异常,正式收容入库的审核过了没有?”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都办妥了。”
那人接过纸,看了看,点点头走了。他低下头,继续写了起来。
窗外的声音已经安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工位。谢遥从繁重的资料中抬起头了,瞄了一眼电脑的时间。
已经过了十二点,到午休的时候了。他伸了个懒腰,起身前往食堂。
今天的午饭是一份简餐:一小份米饭,几块肉,几片青菜。谢遥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嗯,典型的食堂餐,口感有点怪,说不上来是什么肉,也没什么味道。他听到旁边有人说话,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
窗外是一片均匀的、没有层次的灰色,那是天空的颜色。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吃完,他把餐盘放到传送带上。传送带动了,接着餐盘便消失在了视野中。他目送着餐盘离开,随后自己也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谢遥揉了揉眼睛。可能是对着窗太久,有点累了。
午后,谢遥又回到了窗边的桌案旁。
案上摊着那几本古籍,以及他新抄的纸本。他提起笔继续干着抄写的工作。
窗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响动,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移动。他抬起头,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他没起身。
一篇抄完,他仔细通读了一遍。似乎没什么大的问题。
突然,谢遥眨了眨眼,提笔圈起“山海经海内经”几个字。在一旁批了两个小字:“待考”。
窗外又传来那声响动,这次近了一点。他又抬起头,看了看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阴天。
谢遥起身去到楼上,问在楼上工作那几位同僚借来了另一本《山海经》——这本年代似乎还要更为久远,回到他的桌案旁翻阅起来。
不多时,谢遥手机的闹钟响了起来,他随手关掉闹钟。
到下班时间了。他看着桌子上的那几本书,叹了口气。今天并没能把工作做完,明天再去找那位忘记了姓名的小姐道声歉吧。
简单收拾了下桌面后,谢遥打卡下班,回了家。
回家依旧是坐公交车。他下了公交车后,走几步路回到了小区。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暗红。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家赶。还是那栋楼,还是那个单元。他爬上三楼,掏钥匙,开了门。
一开门,女儿就跑了过来。“爸爸!”女儿手里拿着张蜡笔画的画,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这是今天我在幼儿园画的爸爸。”
谢遥蹲了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真棒!”
妻子在厨房里喊:“回来啦?马上吃饭了!”
“好——”他应了一声,起身牵着女儿往里走。
吃完饭,他陪女儿玩了一会儿。女儿把积木搭成一座塔,又推倒,又搭了起来。他看着,忽然想起什么,但又好像没想起来。
临睡前,谢遥点起了书案上的烛台,妻子在一旁帮他研好了墨。
他铺开一张纸,蘸了蘸墨水,提笔写下:“天启三年闰十月初二”。
他思考了一会,继续写道:“今日无事”。
临睡前,谢遥点起了书案上的烛台,妻子在一旁帮他研好了墨。
他铺开一张纸,蘸了蘸墨水,提笔写下:“道光三年十月廿一”。
他思考了一会,继续写道:“今日无事”。
临睡前,谢遥打开了书桌上的台灯,妻子躺在床上玩着手机。
他翻开日记本到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2023年11月23日 晴”。
他思考了一会,继续写道:“今日无事。”
临睡前,谢遥点起了书桌上的油灯,妻子帮他从抽屉拿出那瓶墨水打开。
他翻开日记本到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民国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晴”。
他思考了一会,继续写道:“今日无事。”
临睡前,谢遥唤起床边的终端。
他点开他用来写日记的记事本,输入:“2123年11月23日 阴”。
他思考了一会,继续写道:“今日无事。”
临睡前,谢遥点起了书案上的烛台,妻子在一旁帮他研好了墨。
他铺开一张纸,蘸了蘸墨水,提笔写下:“开元十一年十月廿一”。
他思考了一会,继续写道:“今日无事”。
写完,谢遥忽然觉得,这个动作,这句话莫名熟悉,好像已经经历很多次了,很多很多次。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将这个奇怪的想法甩出脑袋,然后随手熄掉了灯。
窗外有鸟在叫。不是平常那种鸟,声音更长、更涩。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上床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