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者欲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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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切已经发生和尚未发生的,已被写就和尚未被写下的神话中,勇士与巨龙之间的纠葛总是数不胜数。而在所有已死去的和尚未诞生的屠龙者中,没有哪一个能比伊舍利德更加荒诞,更加疯狂或是更加讽刺。

在时间的荒原里逆流而上,直到七次大洪水之前,便是最初的神话时代。在那时,亡灵,恶魔,精灵和天神们随处可见,巨龙也位列其中,支撑起了六分之一的神话时代。而在那辉煌时代中微不足道的一天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无名奴隶诞生了。

最初的历史已不可考,唯一可知的是,那灰发的奴隶身形瘦弱,有一副苍白的面孔。他所属的领地归于一头名不见经传的灰龙,当地的领主们每三年便为其奉上祭品和财宝,换取灰龙对他们的庇护。

在灰发奴隶最初的生命里,他重复着劳作,进食,睡眠的生活。得益于灰龙的庇护,即使身为奴隶,他也并未与刀剑,战火或是饥荒相伴。但在贵族领主的辱秽压迫和其他奴隶的争抢斗殴中,他终于是发了疯。而与其他奴隶在疯狂的幻梦中想象着自己成为奢侈的贵族,嗜血的屠夫或是伟大的救世主不同,灰发奴隶日复一日地仰望着苍穹上飞过的巨龙大群,凝视着庞大而尖锐的龙翼划破风暴;注视着成群的巨龙们在滑翔时,即使是天幕之上的神明也要暂避锋芒;在日复一日的仰望着,灰发奴隶在自己扭曲的心灵中立下大愿:他要脱离凡尘中的一切,成为一头巨龙。

为这愿望,灰发奴隶四处打听有什么能转变为巨龙的方法。他听闻在远东之地有水生之物逆流溯源,越升化龙;他听闻在北境有亡魂占据龙尸,重生化龙;他听闻在极南之外有精灵掌握了秘法,能够变身为龙;然而即使在所有无凭无据的传闻中,亦未曾有一种能让人类转化为巨龙,这使得他的梦想渐渐灰暗下去。

在一年的秋天,领地罕见的遇上了丰收。在向灰龙进献之前,一名身着黄袍的吟游诗人来到了此地,提出用自己创作的诗篇换取干粮。领主们答应了,并且召集了终日劳作的奴隶为诗人在谷仓前搭起了一座小小的舞台,“仁慈”地允许奴隶们休息一日,来听取诗人的歌唱。

而那灰发奴隶并未有此好运,他被命令去将谷仓的储藏整理并安置。待他匆匆赶来时,诗人已经讲完了诸神的秘辛,亡灵的起源,精灵的命运和恶魔的渴望,最后一则屠龙勇士的故事也已至尾声,灰发奴隶跑进人群时,只听到诗人口中故事的最终结局。

“那屠了龙的,无论何物,终成恶龙。”

这句话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进灰发奴隶的脑海,瘦弱的身体因狂喜而颤抖不止,苍白的面孔因激动而涌出血色——多么干脆、多么直接的方法!屠龙者终成龙!

这句话让那疯狂的奴隶为此着了魔,成了支撑他幻想的基石。然而那奴隶当然知道凭自己软弱无力的身躯,绝无半分屠龙的可能。于是在接下来的三年里,他加入了领主的炼金坊,成为一名仆役,秘密地收集着水银结晶的粉末,深渊硫磺的碎片,精炼黄铜的废渣,黄金之树腐朽的根须,种种剧毒之物被他吞入腹中,他的身体也因此日益虚弱下去。直到三年之后,领主将他当作供灰龙吞噬的祭品,将他与财宝一同投入了灰龙的洞穴。

在第二日的清晨,灰龙一反常态地爬出自己的巢穴,在痛苦的嘶吼中翻腾着飞向天际,在狰狞的咆哮中抽搐着跌回大地。不止多少的剧毒在它的血液中沸腾,一寸寸的夺走它的生命。在痛苦和愤怒中,灰龙将自己的领地烧成了一片荒芜,当作自己的坟墓

在三天三夜的挣扎之后,毒素淹没了灰龙的生命。又过了三个日夜,那灰发的奴隶撕开了灰龙的腹鳞——剧毒本该在三年前夺走他的生命,龙牙本该在七日前撕碎他的躯体,胃酸本该在此刻溶解他的灵魂。但那奴隶病态扭曲的精神与愿望支撑着他抵御了死亡的召唤,毒素与龙血在他的体内达到了混乱的平衡,在痛苦中赐予他旺盛的生命力。

那奴隶在灰龙的尸体上欢呼,不顾痛楚地等待自己的化龙时刻。他兴奋地舞蹈,幻想着待沸腾的龙血赋予他巨龙的身躯,或是在天火霹雳中重生,亦或者是自己的灵魂抛却人类的肉体,与身下的龙尸结合——然而又是三次日出日落,什么也没有发生,无名的奴隶在失望与痛苦中哀嚎。

我做错了什么?!究竟哪里出了问题?!那奴隶绝望的撕扯着自己的灰发,在焦土和龙尸上,用他那扭曲而疯狂的大脑思索着,幻想着。在谵妄中,他为自己的绝望找到了出路。

屠龙者终成龙…终成!终成!!!

若杀一头龙不够,那就再杀十头。如果十头不够就杀千头——如果千头也不够、那就屠尽我能找到的每一头龙!

自那奴隶被送入龙巢后的第十日,他从巨龙的尸体上站起。他以巨龙的血肉饱腹,拔下巨龙口中最尖锐的细牙为武器,撕下龙脊上最坚韧的鳞片为护甲。那奴隶从焦土之地走出后,他被称为“伊舍利德”——"欲成龙者"。

一位睿智的先哲曾说过:"世上万事,唯有短暂而纯粹,或漫长而驳杂,如此而已。"。然而伊舍利德的屠龙大业显然超越了贤者们的眼界和知识。伊舍利德的足迹遍布人所能至。从始至终,伊舍利德只为一件事而行——屠龙。

伊舍利德的足迹在大地上留下了许多故事。有时他是一名勇者,一个为民而战的先锋,一名无畏无惧,无恨无悔的战士——伊舍利德曾远行至远东之地,在那里他拜见了庞大王朝的皇帝,受命斩杀了数千条占据河川,兴风作浪的蛟龙,被视为庇护百姓的勇士。他曾流浪至极西冻土的荒原,在那里他聆听了巫师之首的预言,只身将不死孽龙撕碎,用冻土寒风将那不死的心脏封冻,再将其抛入无底深渊。无数在时间中消逝的城邦,部族,文明和帝国的传说中,都曾记载有一名灰发的战士自远方而来,只身闯入巨龙盘踞的巢穴,只凭一人之力将其砍杀;又只身离去,将其积攒的金银财宝弃之不顾,任由当地人分抢。

有时他是一名狂徒,是不可理喻的屠夫,是无情无礼,两面三刀的背叛者——伊舍利德曾闯入齿轮与发条教会的圣地,击碎了即将化为完整之躯的黄铜巨龙,在一众愤怒教徒的围攻中逃之夭夭。他曾与三足的异鸟合谋,以谎言和毒药谋杀了原初太光之龙,从那时起太阳成了三足金乌的巢穴,日月星辰的轨迹不再与大地协调。无数在时间中幸存下来的城邦,部族,文明和帝国的历史中,都记载了一个从远方而来的灰发欺诈者,他沉默着与许多励志屠龙的勇士同行,却在龙巢的最深处将刀剑刺入同伴的后背,为独占屠龙的荣耀毫不犹豫地对同行者举起屠刀。

巨龙们,无论新生的,古老的,平和的,狂暴的,邪恶的,善良的,翱翔于天的,深潜于渊的,一头又一头毙命于伊舍利德手中。一次又一次,从血肉中喷涌而出的滚烫龙血浇灌于他,如同沸腾的毒液,在他的身躯中相互噬咬,可伊舍利德没有因此死去,无数种龙血最终形成了一种坚不可摧的相互制衡。世间所有的暴力便再也杀不了他。一句又一句,由龙言构成的临终诅咒加之于他,可伊舍利德没有因此倒下,从灵魂的边缘到肉体的角落都挂满了怨毒的咒语,天下所有的魔法便再也伤不了他。

每当一头巨龙被伊舍利德用诡计,用暴力,用毒药,用屠刀杀死,他便折下龙口中最锋利的尖牙,一颗又一颗,一把匕首渐渐组合成了背负于身后的巨刃;他又撕下龙脊上最坚韧的鳞片,一片又一片,一面盾牌渐渐拼凑成覆盖着全身的盔甲;他还抽去龙尾上最强壮的筋脉,一条又一条,一根围巾渐渐生长成了披挂于肩的披风。

而这一切,又在龙血与诅咒,荣耀与恶名中交织,逐渐成为伊舍利德自身的一部分:他的牙齿日益锋利,胜过背后的巨刃,能咬断天神的脖颈;他的皮肤长出细小,杂乱的细鳞,与盔甲黏合,能抵挡恶魔的力量;他的肌肉逐渐强盛,血管与肩头的披风融合,能裹挟着风暴飞向天空,追得上精灵射出的箭矢——伊舍利德正在一日又一日的屠龙中,逐渐向巨龙本身转化。他可以用四肢攀岩,善用利爪胜过剑刃;用披风飞翔,善驭气流超过跳跃;张口吐出混沌的龙言,瞳孔中折射出近乎黄金的琥珀色光芒。

随着伊舍利德屠龙之路的前行,巨龙逐渐凋敝,支撑着神话时代的六根支柱之一摇摇欲坠在。在实际上,伊舍利德极大地推进了“神话黄昏”的到来——天神覆灭,巨龙陨落,亡灵安息,恶魔遁逃,精灵隐密。在漫长的岁月之后,神话时代远去,唯有平凡的人类留在地上,开始了属于凡者纪元。

然而,直到最后一头巨龙死于伊舍利德之手,他依旧无法真正化为巨龙——尽管被世人称为“疯龙”,伊舍利德从未有一分一秒能体会到身为巨龙的自由,永恒和强大。当行至屠龙之路的终点,却只找到了空无一物,伊舍利德再次陷入了惶恐与绝望之中。

尚未化身成龙,世间却已无龙可屠,那我又该何去?!我又该如何存在?!!

在神话退场的时代更迭之际,伊舍利德痛苦地嘶吼,咆哮,肆虐数不尽的土地,捣毁了所有龙巢的遗迹——在重新席卷而来的疯狂与绝望中中,伊舍利德在日渐平凡的世界里,与曾在谷仓前传唱诗篇的黄衣诗人重逢。

伊舍利德用利爪抓住那诗人,用那混乱的龙言对着诗人咆哮,威胁,哀求,诅咒,、祈祷,质问,哭诉。但诗人不为所动——他的诗篇正在接近终章,但还未结束。在一首诗完结之前,诗人是不会死去的。

直到伊舍利德的疯狂暂歇,诗人才看向他,说道“世间巨龙皆以被你所屠,那么这世上只剩下最后一个最接近巨龙的生命。”

伊舍利德愣住了,数千年来第一次,他低头看向自己,第一次看到自己那能撕裂天地的利爪,那能抵御烈阳爆发的鳞片,那能飞跃深渊的披风,那已经与他融为一体的龙牙巨剑,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离一头真正的巨龙有多近。

于是他笑了起来,是劫后余生的笑。

毫不犹豫,伊舍利德举起自己的利爪刺向胸膛,撕裂自己的铠甲和龙鳞,穿过比水晶和钢铁更坚韧的骨骼和肌肉,撕碎了那颗心脏——他身体中唯一还保留着人类痕迹的部分。

于是,龙血的平衡被打破,那时隔千年的痛苦与沸腾在伊舍利德的体内再度涌起,最后的人类痕迹被彻底抹除重塑;无尽的诅咒扬起,那些千年前便该应验的诅咒纷至沓来,如同浪潮一般喧嚣;无数恶毒的龙言诅咒共振和鸣,最终化为了:“徒劳!徒劳!!徒劳!!!无论你渴求何物、终是徒劳!!!”

诅咒开始运转,欲将伊舍利德拖回原型——然而此刻,伊舍利德的身体已然不存一点人类的痕迹。诅咒们无从下手,于是改换了方向,裹挟着伊舍利德逆流时空,重回一切的起点,伊舍利德屠龙之业还未开始的时代。

然而,当一切逆流归为,时光倒流回到曾经的神话时代之后,坠落回大地之上的伊舍利德张开了灰色的翅膀

巨龙的诅咒将伊舍利德带回了起点,然而在抛却了那一刻疯狂又永不动摇的人心之后,沉寂已久的龙血终于彻底重塑了他的身体和思维——伊舍利德终于得偿所愿,他化身为了一头灰色的巨龙,那狭隘的人类灵魂被一扫而空,昔日千年的屠龙重担终于在他杀死自己之后得以解脱,那自脊髓深处涌起的自由与宽广拓展了他灵魂的边界。屠龙者伊舍利德终于化为了一头真正的巨龙,由内而外,从头到尾。

它在天际翱翔,它在深渊潜航,它痛饮自由的味道,它饱尝强大的滋味。直到又是一千年过去,那些终将消逝的亡灵,恶魔,精灵和天神们第一次——或者说,再一次——出现在大地上。伊舍利德在世界的边缘寻找了一处山脉,建起了自己的龙巢。

漫漫岁月流过,凡人,那些遍布世界的小小的生灵来到了伊舍利德龙巢的脚下,他们献上贡品换取伊舍利德的保护,而沉浸在永生的快乐中的伊舍利德并不在乎那些平凡的生命,它潜入了自己龙巢的深处,不再关注世间的时代变换,不再有未曾实现的梦想,于是它陷入漫长的沉眠。三年一次醒来,将那些献给它的贡品吞入腹中,然后再度睡去。

在它不曾在意的时间里,凡人们在它的巢穴附近建起领地,一些凡人成为了贵族领主,奴役了其他凡人。时间不急不缓,带走了一代又一代的凡人,未曾在那灰色的龙鳞上留下丝毫痕迹。

直到有一个秋天,一名身着黄袍的吟游诗人来到了此地,在谷仓前的舞台上颂唱自己的诗篇。一名灰发奴隶直到诗篇的末尾才匆匆而来,那最后一句诗词传入他的心中:

“那屠了龙的,无论何物,终成恶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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