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不记得我在哪了,我只知道这是在法国的乡下,在我的印象里,这里本应该有着柔软的草坪与柔软的微风。但是当柔风如同冰锥一样划过我的身体,草垛也变得坚硬如同岩石,我的眼睛里只剩下了一个又一个扭动着的人形,我的目标只是将铁铸的子弹和刀刺进他们的身体里。
微风漂浮,吹到我的身上
我忘记现在是什么日子了,于是我找到我随身的笔记本,上面写着战争是从1940年5月10日开始的,但是我忘了这是战争过后的第几天了。我随着装甲大部队一起前进,军队上边给我们列装了一种叫柏飞丁的东西,那东西是大概两个指头大小的药片子,呈白色小型颗粒状。当时上级要求我们加快行军速度,不光装甲部队得服用这玩意,我作为步兵,因为必须得赶上装甲部队的脚步也必须服用这玩意。
我忘记怎么算日子了,没人告诉我。我是一个时间观念正常的人,按照天黑天亮的次数算日子应该不难,但是在夜间的时候,我们也必须得服用一颗这样的小药丸,于是服用以后我便神志恍惚,我的四肢好像不累了,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在走路还是在飞,我的四肢不听使唤,但是在动,一直在走路,有时候在小跑,我只记得我在喘气,仿佛只要我还在喘气我的四肢就会自己动一般,于是我试了试憋气一会,然后就栽倒了,栽倒了没多久我就又被人扶起来了,于是我跟着大部队继续这么跑。
我所属的部队好像是比较晚加入战场的,先头部队已经打进去了,我的部队在后边一路跟着。这证明法国人应该已经溃不成军了,我们一直跑着,除了自身以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我能看见我前面那个人的背影,那个人叫汉斯,很常见的名字,但是他很瘦,所以我们叫他骷髅,我后面也有人,但是我不清楚那人是什么名字,我只能感觉到那人的鼻息铺在我身上,那气息不冷不热,只像是一股气体攒进了我的后脖颈。
在我们服用这些小药片的时候,有个人没有吃,他偷偷的给药片吐回去了。我看到了这件事,但是我没有管,因为我本来觉得这不是什么多大的事。直到那小子跑一半实在跑不动了,一边哭着一边走,一开始没人把这当回事,他旁边的人自顾自的跑,而指挥官以为他有病。然后那小子哭着找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排长,然后那排长愤怒的给他灌了不下三片的柏飞丁。然后那小子又回到部队里来了,一边哭一边吐,浑身颤抖,但能走路,所以彻底没人管他了。

白天要服用一片,晚上也要服用一片,一天里几乎没有几个小时是用来睡觉的,所有人都只记得自己在不断地跑,有时候稍微走两步。周围一直只是法国的土地,多数时候是未开发的荒地,有时候是农田,但是农户都跑干净了。
我们是追着前方先头部队的履带痕迹行军的,履带在乡间的泥地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行军的步兵也走在泥泞的道路上。尽管我有时候会失神,只记得自己在跑步,但偶尔我会嫉妒装甲车上的人。无论怎么讲,开着车总比在地上跑要好。我们的鼻子里时常充斥着装甲车废气的味道,但是所有人都已经麻木了。我们都已经忘记把这种气体赶出自己的鼻腔去了。
一路上我们也看见了不少法国士兵的尸体,有的还在溏着血,有些已经开始发烂腐臭了,夏天的田野里本身就一股泥土味,现在还加了一股大粪味,尤其是当你知道这种气味是来自人身上的时候。换做平常的我可能已经呕吐出来了,但我也忘了吐出来。
那天下午,我们终于追上了先头部队的尾巴。我看见他们的坦克履带在公路上留下了深深的辙印,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空气中弥漫着柴油、硝烟和一种甜腻的、腐烂的味道。有人说那是法国人的尸体,被坦克碾进了土里;也有人说那是被遗弃的罐头在太阳下发酵了。我更愿意相信后者,因为前者的味道我已经闻了太多次,多到我开始怀疑自己的鼻子是不是已经烂掉了。

我们在路边休整,说是休整,其实就是靠着树桩瘫坐下来,把枪抱在怀里。有人开始分发新的柏飞丁,小药片在铁皮盒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丧钟。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空药瓶,又看了看前排那个小列兵——他的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咀嚼,眼神涣散,像一只被抽走了魂的麻雀。没人能去安慰这个可怜虫,尽管我们的药效过了,回过了神来,但我们知道,与先头部队汇合意味着我们也要和法国人碰面了。
我们坐下时的排列跟我们行军的时候差不多,这样站起身来行军也方便。但是前方的汉斯突然抓起我的领子,我清楚的看见他的眼睛充着血。他神情癫狂又严肃的向我沙哑的咆哮道“:你知道吗?他妈的!我昨天在恍惚间又回到了我家的那个面包作坊,我闻到了一鼻子的香气,但是我伸手一抓它们都没了!”说完,他又猛的起身,笔直的再次坐下了。若不是有几个人瞩目此处的话,我都不会确认汉斯扯着我领子吼过我。
歇息没过片刻,一阵破空声传来,有几个人一声不吭的便倒下了,所有人顿时以肌肉记忆般的速度卧倒了,装甲旅的人也立马龟缩回了自己的铁壳子里面。或许是药效还没过,有几个人疯了一样的盲目的冲向了前方,很快便被火力撕碎了,有几个人中了几枪竟然还跑了一段距离。
尽管带着行军的疲劳与怨气,但几乎所有人还是会遵从纪律,听从指挥官的指挥。指挥官的哨音刺破混乱时,我正死死按住身旁试图啃咬步枪枪管的列兵。那声金属锐响像一把冰冷的尺子,将四散的惊惶暂时归拢。“列成散兵线,跟紧装甲!”士官的吼叫声裹着泥土飞溅而来,我们踩着尚未冷却的弹坑,跟四号坦克的履带后缓慢推进。
视野里的法国乡村早已没了画卷里的模样。篱笆被炮火削成焦黑的竹签,田埂上的弹孔密密麻麻,像被啃噬过的面包。突然,前方的坦克猛地刹住,履带碾过泥土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道被伪装网覆盖的反坦克壕沟横在眼前,而壕沟后方的树篱墙后,一点微弱的金属反光一闪而逝。
“敌袭!”
喊叫声未落,树篱墙后便紧跟着喷吐出火舌。是法军的哈奇开斯重机枪,子弹像冰雹般砸在坦克装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溅起的弹片擦过我的耳廓,带着灼热的痛感。几名跑在前列的士兵瞬间被掀翻,身体在草地上滑出数米,留下暗红的拖痕。
“快他妈上呀,蠢猪!”我龟缩在一个沟壕里,没有上前。一位连长拉着我的衣领,近乎歇斯底里的喊着。当时的感觉很奇怪,我没有愤怒。而是感知到了周围的嘈杂环境。嘶喊声、破空声、还有坦克引擎轰隆作响。我感到比平常要专注不少,没有情绪,只是聆听。而突然,我又推开连长,举枪向法军的阵地瞄准。
我感觉世界在此刻仿佛慢了些许,周围声音无比嘈杂,但我却仿佛能精准的听见法军的嘟囔。我朝着那个火力点开了几枪,法军也以重机枪的火力照顾了我这里。我跑开了,排长侧身中了一枪,我记得他没有服用柏飞丁,所以他现在疼的要命,捂着中弹处大喊了起来,我跑远时听见了他对我的咒骂。
我快步跟上前面的坦克,重机枪没有撕开四号坦克的装甲,我躲在坦克后面,时而开一枪,时而就蹲在四号坦克的后面。我没有感觉到恐惧,只是无比专注于想要跑到法国佬的阵线里用我的枪械撕开他们的胸膛。
我前方的四号坦克开了一炮,震得我浑身难受,还附带有些耳鸣。但是我却没有停下来休息,而是继续随着坦克的前进而冲锋。法军的重机枪火力已经被坦克炮压下去了,树篱墙后只剩零星的步枪点射。我能精准地捕捉到每一声枪响的来源——三点钟方向的断墙后,七点钟方向的干草堆里。柏飞丁让我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过滤掉了恐惧、疲惫,甚至是坦克引擎的轰鸣,只留下“推进”和“射击”两个指令。
我踩着坦克履带碾出的泥坑往前挪,靴底碾过一块沾着弹片的碎布,不知道是我们的人还是法国人的。前方的四号坦克突然顿了一下,车长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挥舞着信号旗嘶吼:“步兵跟上!清理残敌!”
我应声加快脚步,借着坦克的掩护冲出了十余米。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哨音从头顶传来。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柏飞丁营造的麻木外壳。我下意识地抬头,看见天空中划过三个小黑点,正对着四号坦克的后方——也就是我所在的位置。
“迫击炮!”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被炮火声吞没。我想躲,想扑向坦克的履带下方,可身体的反应却慢了半拍。柏飞丁让我的四肢不知疲倦,却也让它们变得像生锈的齿轮,转动起来格外滞涩。
第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了坦克左侧的田埂上,泥土和草屑像暴雨般泼洒下来。第二发擦着坦克的炮塔飞过,在远处的麦田里炸开,腾起一团褐色的烟尘。
第三发,精准地落在了我身后不足两米的地方。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股巨大的、滚烫的力量从背后推来。我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纸,双脚离开了地面,身体在空中旋转了半圈。耳边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坦克的轰鸣、枪声、战友的呼喊,全都被一种嗡鸣取代,那嗡鸣越来越大,像无数只蜜蜂钻进了我的颅骨。
我平躺在了地上,呼吸是那么的平淡,我的精神还有些许亢奋,但是意识已经不允许我再去这么做,我逼着自己看向天空,这是法国乡下的天空,那天空相当湛蓝,相当不错,我终于意识到我这是在白天了,可是我的眼前逐渐发黑,仿佛电影的谢幕,那不是药物阻止的了的,只是我的身体拉了总闸。
意识回归的瞬间,这个年轻德军感觉到的不是一阵痛觉,而是冷汗直流。
法国的乡下,微风拂过每一个人的面庞,一个德军从尸体堆中爬了起来,他的鼻腔里沾满了尸臭味,当即便吐了出来。他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尸体,又扶着堆放在他身旁的尸体,这才勉强站了起来。军靴踩在潮湿又沾满血污的地面上,差点一脚没踩稳,仿佛站在了棉花上。
他的视线扫过四周,周围尽是断裂的肢体与枪械。前方一个四号坦克的履带被炸断了,炮口一歪,指向着一片空地。
他呆坐在原地,自己怎么会和一群尸体待在一个地方?他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充满了泥泞,上面还有几丝血渍,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身上,看起来没什么地方流血。他大口呼吸着空气,那空气窜进了他的肺里,他只感觉些许清凉,但不足以提神,只是寒冷。
不远处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几个同袍正从硝烟中走出,他们的军装沾满了尘土,有人手里还攥着半块面包。为首的士官注意到了他,挥了挥手:“醒了?命大,迫击炮都没把你炸碎。”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混沌,那些厮杀、惨叫、炮弹的轰鸣,全都模糊成了一片嗡嗡的杂音。他只记得自己在法国的土地上打仗,却记不起自己是谁,记不起身边的人,记不起这场仗到底为了什么。
“对了。”士官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人掏出一些军牌。“刚才我们赢了,法国人跑了,他们的阵线被端了,但是我们的部分装甲车和坦克也撂了。我们在整理的时候收走了死者们的身份牌,但我不知道你是谁,你能说一下你的名字吗?”
刚从尸体堆中爬起来的士兵懵懵懂懂,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士官摆摆头,冷笑一声“呵,这孩子是被炸傻了。得了,那这样只能凭着我记忆找了。”士官从一撮身份牌中寻找着属于面前这位士兵的名字。“我对你有点印象,没记错的话,你的那个列队的位置上,应该是汉斯。”
汉斯?这名字在这位年轻的士兵脑海里炸了一下,但仿佛落入水中的东西一样,只激起了一片水花,随后那感觉便消失不见。随后士兵就这么阴差阳错的拿上了那片带血的身份牌,并紧紧地握住了它。

我忘记现在是什么日子了,于是我找到我随身的笔记本,上面写着战争是从1940年5月10日开始的,但是我忘了这是战争过后的第几天了。我随着装甲大部队一起前进,军队上边给我们列装了一种叫柏飞丁的东西,那东西是大概两个指头大小的药片子,呈白色小型颗粒状。当时上级要求我们加快行军速度,不光装甲部队得服用这玩意,我作为步兵,因为必须得赶上装甲部队的脚步也必须服用这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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