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

班主任批语： “小文同学，虽然你模因抗性只有26.8，看一眼认知危害实体就会流口水。但你生存体操能考109分！说明你手脚麻利、跑得快！这正是我们特种防爆挖掘机专业最需要的底子！脑子笨点好啊，脑子笨，那些精神污染就污染不到你！”

在基金会这样一个由绝对的精英主义主导的庞大机器里，人们总是有一种幸存者偏差式的错觉：以为两个拥有博士学位的研究员，或者两个战功赫赫的机动特遣队干员，生下来的孩子注定也会是收容理论的天才。

但这世界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基因是一场不讲基本法的彩票。

不是所有“基二代”都能继承父辈的超高智商，或者对精神危害有着天生的免疫力。总有些孩子，就像那些在大型设备中不小心滑丝的劣质螺钉——比如张小文。

张小文啪地一声合上了沉重的二级加密终端。

餐桌上的气氛降至冰点。

“26.8分！初级模因防备你考了26.8分！”

Site-CN-02的家属区B栋里，张小文的父亲正死死盯着那份全息投影成绩单，夹着香烟的手指止不住地哆嗦。作为一名常年高强度加班、脑门亮得能反射光束的2级异常材料学助理研究员，他觉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老子在实验室熬了十五年大夜，头发都掉光了，才托关系把你塞进杉草萍附中的初中部。你就算闭着眼睛瞎蒙，模因防备也不至于考出个26.8分！你知不知道低于30分，连去站点前台当个接线员都不够格？！”

“那我能怎么办！我一看到卷子上那个螺旋状的认知危害测试图我就犯恶心！我能忍住没在考场上吐出来已经很努力了好吗！”张小文猛地站起来，脖子涨得通红。

“努力？你隔壁李叔家的儿子，天天打游戏，这次考了630！人家下个月就去术加实验中学的创新班报到了！大学毕业出来直接保底三级研究员！你呢？你准备去哪？去D级人员预备队当耗材吗？！”

“去就去！大不了被拉去喂蜥蜴，还能给家里换几十万个信用点！”

“你个小兔崽子——”父亲抄起桌上的《异常实体应对指南》就要砸过来，被一旁一直抹眼泪的母亲死死拦住。

“别打了！打坏了连劳务厂都不要他了……”母亲哭着去翻桌上的分流协议书，“我去求求王主任，看能不能让你去洗衣房……”

张小文看着母亲卑微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但青春期的自尊心让他咬死了牙关。他一把抢过桌上的个人终端，点开了那个弹着红色边框的廉价网页广告。

“我不去洗衣房。”张小文指着屏幕上那台加装了装甲的挖掘机，咬牙切齿地说，“我报红翔职高。页面上说了，不看偏差值，毕业包分配。你们不是嫌我丢人吗？我明天就滚去住校！”

那天晚上，张小文是在卧室的闷气中度过的。他赌气般地在终端上签下了红翔的定向委培电子协议。

协议刚签完，他手腕上的内部通讯器震了一下。是初中班级群的消息。

[杉草萍附中初三（4）班]
李天宇（635分-术加创新班稳了）： @全体成员 兄弟们，成绩出了，大家以后可能就不在一个学校了。过几天我在安全区请大家吃个饭，聚一聚

赵佳佳（580分）：哇，天宇哥带带我，我刚好擦线进附中高中部

李天宇（635分-术加创新班稳了）：哈哈好说。对了，@张小文，文子你考得咋样？之前你说你模因图谱背不下来，没挂科吧？要是没学上，以后我当了研究员，争取把你调到我实验室来打扫卫生，保你不死😎😎😎

张小文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打出“滚你妈的”四个字，想想又删掉了。他直接退出了群聊，把通讯器扔到了床底下。

那个暑假是张小文过得最憋屈的一个假期。家属区里的气氛就像是某种模因污染，每个人见面打招呼都是“你家孩子去哪个附中了？”。父亲觉得丢人，干脆向站点申请了连轴转的外勤调度，一个月没回家；母亲则天天在家里唉声叹气，变着法儿地托人打听能不能花钱把张小文塞进某个基金会前台公司的杂务岗位。

张小文懒得解释，他每天就窝在房间里，一遍遍地刷着红翔职高那个土味招生网页。

直到八月底的报到日，积累了整整一个夏天的低气压终于迎来了爆发。

那天清晨，张小文默默地把自己那几件破旧的衣服塞进一个极具年代感的红白蓝编织袋里。母亲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纸质信用点，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小文，你听妈一句劝，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妈找了后勤办的刘科长，人家说只要你肯去……”

“我不去前台。”张小文头也没抬，用力拉上了编织袋的拉链。

“在真正的收容区里打螺丝，你连变成肉泥的机会都没有！”母亲捂着胸口，一副快要喘不上气的样子，“你知道红翔是什么地方吗？那是给各站点高危区通下水道、修防爆门的苦力营！那里全是没法升学或者被污染过的差生！你去那里，以后就只能一辈子在一线当个随时没命的耗材！”

“耗材怎么了？”张小文猛地站直身子，红着眼睛转过头，“人家红翔招生办说了，毕业直接包分配后勤编制。我不去修防爆门，难道留在家里一辈子听你们叹气吗？！”

他一把夺过母亲手里的信用点，胡乱塞进口袋，随后抓起地上那个红白蓝编织袋。摔门而出。

前往济南的路上，张小文死死抱着他那个红白蓝编织袋，坐在一辆散发着劣质柴油味和方便面调料味的二手金龙大巴上。

车牌号是套牌的蓝牌。车厢里坐满了和他一样灰头土脸、带着各种廉价行李的同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中考落榜生特有的、混杂着绝望与破罐子破摔的青春期荷尔蒙。

张小文旁边坐着个胖子，一路上都在嚼着一种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口香糖

“哥们，你偏差值多少？”胖子吐了个荧光泡泡，凑过来问。

“39.3。”张小文闷声回答。

“卧槽，学霸啊！”胖子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我才29！我一看到统测卷子上那些带多音字的收容说明书，脑子就跟被模因抹除了一样，直冒白沫。我报了特种食堂烹饪系，说白了就是站点的大锅饭厨师！”

他得意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侃侃而谈：“我爸在Site-17颠了半辈子勺，他跟我说，在基金会，最危险的就是那些天天围着异常转的聪明人。咱们这种做大锅饭的，只要把土豆炖熟、肉丝炒散，喂饱那些天天掉脑袋的特遣队和填耗材的D级人员就行。就算哪个Keter级祖宗跑出来了，也看不上咱们这种一身大葱味、毫无灵力的胖子。

张小文没接话，只是把头靠在震动得快要散架的车窗上。

大巴在高速路上行驶了十几个小时，终于在第二天清晨驶入了山东济南的市区。

穿过几条杂乱的街道，大巴最终停在了一个巨大且热闹非凡的常态学校大门前。大门上挂着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山东█翔技师学院”。

巨大的石拱门上，赫然拉着一条常态社会的红色横幅：

【热烈欢迎全国各地学子莅临山东█翔技师学院报到！】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带队的是个穿着发黄的基金会制式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他吐掉嘴里的烟头，用大喇叭吼道：

“都他妈别睡了！拿好行李滚下车！别乱跑，别和那些常态社会的普通学生搭话！你们要是敢把帷幕的事情泄露半句，老子现在就把你们塞进A级记忆删除剂的水槽里洗脑！”

张小文咽了口唾沫，拎起编织袋，硬着头皮挤进了熙熙攘攘的报到人群中。

真正的“大隐隐于市”，就是根本不隐。

基金会大中华区后勤部显然把帷幕协议的预算压缩到了极致。在这个庞大的常态技校里，红翔并没有什么深埋地下的秘密基地，他们只是简单粗暴地租下了主校区最深处的教学楼和重工训练场。

至于怎么保密？

普通学生在左边开着黄色挖掘机挖土；红翔的学生在右边开着贴满休谟指数稳定符的改装挖掘机挖土。如果普通学生问起，红翔的学生就会满不在乎地喷出一口烟圈：“哦，我们是搞新能源军工的，保密项目懂吧？”

再配上食堂里常年当胡椒粉添加的ABCDE级记忆删除剂，几十年下来，居然没有出过一次严重的帷幕破裂事故….?

张小文按照指引，绕过锅炉房，终于看到了红翔的独立迎新处。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红色塑料大棚，上面挂着个纸壳牌子：“红翔迎新及分发劳保用品处”。棚子底下放着几张折叠桌，一个穿着沾满机油的旧跨栏背心、右眼赫然是一只粗糙机械义眼的谢顶中年男人，正叼着半根劣质香烟，翻看着手里的名册。

“下一个！哪个站点的？录取通知书和统测成绩单拿来看看！”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粗犷的嗓门盖过了不远处的轰鸣声。

张小文赶紧上前，把那份让他备受屈辱的、只有326分的电子成绩单投影在桌面上。

“张小文，Site-CN-02家属区来的……”张小文的声音有些心虚，他已经做好了再次被嘲笑的准备。

中年男人凑近屏幕，那只机械义眼发出微弱的红光，上下扫视了一遍成绩单。

“模因防备26.8分？”中年男人吐出一口烟圈，眉头挑了起来。

张小文咬紧了牙，手指死死抠住编织袋的提手：“是，我知道我抗性低，看一眼模因图谱就想吐，但我……”

“好！太好了！”

中年男人突然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把张小文吓了一跳。

“老子最烦那些模因抗性及格的书呆子！抗性及格有屁用？真遇到屌炸天的认知危害突破收容，及格线那点抗性该疯还得疯！像你这种抗性只有26.8的，说明你脑子足够敏感！”

中年男人用力拍了拍张小文的肩膀，震得他差点散架。

“你一恶心就想吐，一想吐就想跑！这叫什么？完美的战术撤退本能！再看看这门，校园应急生存与演练体操，109分！好小子，这分可真不低！”中年男人满意地点点头，“说明你身体协调性好，跑得快！进了我们挖掘机防爆工程专业，以后去现场给那些收容失效的站点抢险，看情况不对，你弃车跑路的速度绝对是一流的！”

“跑……跑路？”张小文愣住了，“特遣队不是教导我们要死战不退吗……”

“放他娘的屁！特遣队那是发了高额抚恤金、死了能进英烈祠的！咱们后勤部一个月才几个信用点，玩什么命啊！”中年男人嗤笑一声，从桌子底下扯出一个绿色的帆布包扔给张小文，“拿着！你的装备。”

张小文拉开包一看，里面只有两套加厚耐磨的蓝色劳保服、一双底部垫了钢板的防穿刺绝缘胶鞋、以及一双印着【标准防基准现实崩溃™】字样的厚重帆布手套。

“我姓马，叫我老马就行，是挖掘机专业的实操教员兼你们的班主任。”老马坐回折叠椅上，在名册上划了个勾，“宿舍在后面的四号蓝皮板房，8人寝，自己去找床位。明天早上六点半，八号重工训练场集合，迟到一分钟，老子把你切成臊子当食堂加餐。”

张小文抱着那个散发着橡胶味的劳保包，恍恍惚惚地走出了迎新大棚。

身后，老马那破锣嗓子还在大骂下一个嫌弃防穿刺鞋太丑的新生：“嫌丑？嫌丑你他妈去Site-17穿D级人员的橙色连体衣去！那个显白！”

张小文顺着地上用红色油漆画的箭头，朝着四号蓝皮板房走去。一路上，他终于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帷幕。

路过操作场时，铁丝网左边是一群普通的技校生，正围着一台破旧的桑塔纳练习发动机拆解，老师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喊着：“扳手！递给我那个十五的扳手！”

而仅仅一网之隔的右边，几个穿着厚重防化服的红翔高年级学长，正用电焊枪对着一个疯狂震动、表面长满肉瘤的金属收容箱进行加固。带队老师同样操着山东口音大吼：“加大功率！休谟稳定符贴歪了！你想让这玩意儿的触手把隔壁修车的人民群众卷走吗？！”

普通学生偶尔隔着铁丝网看过来，高年级学长就会熟练地把防化服面罩一掀，点上一根烟，满不在乎地喊一句：“看什么看？保密工作！”

然后第二天，那些看到触手的普通学生就会在食堂加了料的胡椒粉作用下，坚信自己昨天只是看到了一根形状奇怪的排气管。

张小文咽了口唾沫，加快了脚步。

“四号蓝皮板房”名副其实，就是一片建在荒地上的彩钢瓦活动板房。冬冷夏热，隔音极差。张小文推开散发着霉味的9527号宿舍门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哎哟！学霸兄弟！咱们一个寝室啊！”

大巴车上那个嚼荧光口香糖的胖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靠门的下铺上，旁边扔着他的行李。胖子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干脆顺势滚下床，热情地伸出胖乎乎的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刘大肉。特种食堂烹饪系的。以后哥哥在后厨要是切下什么边角料，绝对偷偷给你留一口！”

“……张小文，挖掘机防爆工程系。”张小文嘴角抽搐了一下，把劳保包扔到了对面的下铺上。

除了胖子，宿舍里还有一个人。那是个干瘦的男生，正坐在上铺，用一把小锉刀极其认真地……锉着自己手臂上的几片青色鳞片。

看到张小文盯着他，干瘦男生抬起头，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眼瞳竟然是竖着的：你好，我叫林蛇。小时候我妈带我参观外围设施，我不懂事，误食了一点Euclid级爬行类的碎肉，就被判定为轻度变异了。常态高中的体检我连大门都进不去，精英附中又嫌我没研究价值。没办法，我就来报红翔了。”

张小文僵硬地点了点头，突然觉得在这个宿舍里，自己除了成绩差得出奇，居然算是最正常的一个了。

他叹了口气，坐在散发着铁锈味的床架上。刚想躺下，突然看到床头的墙皮上，用透明胶布贴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

纸上的字迹像是用某种红色记号笔（希望那是记号笔）写的：

【四号板房宿舍安全管理条例（暂行版）】

宿舍晚上十点半准时熄灯。熄灯后，如果听到任何人类求救声、低语或是收容突破警报，一律视为没听见。戴好你们发配的隔音耳塞，睡觉。

严禁在宿舍内私自短接插座！上个月机电维修系有个傻缺为了煮泡面，把插座接到了微型现实稳定器的回路上，再有下次，记大过一次！

如果发现室友在睡梦中开始漂浮、说出非人类语言、或身体发生非自然扭曲，请用床头的标准物理扳手用力敲击其头部进行物理打断。若打断无效，请锁死门窗，前往走廊尽头的红色紧急避难所。

严禁偷吃烹饪系的实验作业！会死人的！

张小文默默地看完了最后一条，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吧唧嘴的胖子刘大肉，又看了看正在锉鳞片的林蛇。

“嘿，让哥哥看看咱们第一学期学什么大菜……《基础红案实操：从入门到精通》？这名字还挺正常——哎等等，这小字副标题写的是什么玩意儿？”

“什么叫关于异常物种的进食嗜好与备料方案？”

窗外传来重型挖掘机轰鸣的声响，还夹杂着老马模糊的国骂。

“老登坑我！”

张小文伸手摸了摸包里那双厚重的劳保手套，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那充满校园气息的青春期，在这一刻，算是彻底被埋进这片混杂着机油的泥土里了。

“稳了，这下全他妈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