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侄女死掉了。
就在上个星期,她掉进了一大桶化学池里,那是本不应该发生的事情,那桶酸液溶解的本应该是一批带有异常性质的金属。那时她爸爸在运送一批实验废料,她的妈妈也就是我姐姐,在五十公里之外的医院处理一个头被怪物咬掉的倒霉鬼,那时候我在站点实习,手上的项目文件已经三天没有动了,我还在拖延。没有人能够预料到这一切,甚至没人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化学池四周布满了监控和围栏,我的侄女是在厂外空地玩耍,这根本说不通。我甚至想过也许是什么时空异常扰动把我的侄女传送到了那桶酸液里面。但是我还是别欺骗自己了,是那个男人没能看好她。
草你妈的,她才一年级。
其实她也不算一年级,连一年级都不到,当年我姐不想让侄女继续生活在帷幕里,于是和那个男人商量着在外面买了学区房,首付垫了三十二万,之后还要还四十年的房贷,要还到他们七十岁。但是尽管如此入学手续还是办迟了一步,于是我的侄女拥有了一年可以尽情玩乐的机会,可以暂时躲避不确定的未来。上半年她在临淮老家被外公外婆带着,但是平时是那个男的对她最好,所以在五月份左右,她在视频通话里哭着闹着要见她爸爸。他们夫妻俩甚至抽不开身,还是托了我回老家把她接过来,我拿到驾照才一年,平时只敢在站点外的空地开,那是我第一次跑长途,从乐成北上,一路胆战心惊,接到了以后,又胆战心惊地跑回来。
我当时小心翼翼地护着她,深怕她磕着碰着,那我就怎么也不好和我姐交差了。这也是为什么平时我不愿带着她的原因,我就是个懦夫,我不敢承担那么大的责任。好笑吧,我的工作是保护全人类,但我甚至不敢去保护我的侄女。
其实我现在应该写的是检讨的,因为前天,我在撰写文件的时候,听到了收发室的老翟在嘟嘟囔囔着什么那是他亲外甥之类的话,应该是我听错了,那应该只是个误会,但是我情绪失控了,我不应该失控的,老翟对我挺好的,真的,但我还是扑了过去,把订书机向他脸上砸,我立马被拽住,拉起来,两个男同事死死架着我。有几百张嘴在说话,老翟在骂我神经病,刘姐哭着让他体谅体谅我,主任叫其他人不要围观滚回去工作。但老翟还是抓住机会踹了我一脚,踹到了我的小腹,我身子就软了,跪在地上吐,吐出来的胆汁发酸,灼烧着我的嗓子,我想到了我的侄女,然后我更想吐了。
主管把我拉进办公室,他一开始非常生气,让我不想干就滚,但是过了一会又让我休假,说写个检讨就没事了,和老翟道个歉就好,他也是不知道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又过了一会他掐掐鼻梁,说检讨也不用写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我给你放假。我说对不起主管,我冷静下来了,是我情绪失控了,我对不起老翟。主管半天没说话,跟我说你得适应一下,在帷幕里面就得适应。我说好的主管。
其实我到现在没弄清他说要适应什么东西,他应该说的是我的侄女,但是我查过,近五年来幼儿死在奥消部的事件只有这么一起,这不是常态。
我不得不回家,其实我更不想回家。我姐在我家里面,她现在恨透了那个男的,他们之前大吵了一架,我姐对他大骂说你怎么不去死,他一声不吭,我想他没检讨可写,我有检讨可写,我还比他强一点。你妈的。
回了家以后,我姐并没有问我怎么现在就下班了,但我还是和她说,部门放了我几天假,让我休息一下,我没敢说主管让我适应一下,不然我姐可能也要让主管去死。然后我姐说她要和那个王灿离婚,我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王灿是谁,我说好,她让我介绍律师给她。然后我联系了我的大学舍友,他家是在江宁开律所的。电话刚打通,我说我求你件事,他说怎么了,我说你介绍个律师给我,主营婚姻财产的,他说这你妈逼跟开玩笑似的,他刚跟他爸吵了一架,现在不在江宁,我以为他说这些是根本不想帮我,但是我还是厚着脸皮说我真求你个事,他问怎么了,我说我小侄女死了。他那边也沉默半天,然后他说你等我一下,然后把他爸推给我了。我没和他爸聊,直接把名片转发给了我姐,转发了以后再点进去,那个名片就加不了人了,我就等于充当一个中介的作用。其实说白了这也不是我的事情。
我姐那天和律师聊到半夜,我在客厅沙发里睡,半夜我忽然渴醒,背后湿黏黏一片,被单上潮出汗来,然后我就看到我姐站在我的脚边,苍白,浮肿,披头散发,像一只鬼。
她直直盯着我,对我说,舅舅赛过娘啊。我嘴唇发干,半天说不出话,只能说一句好。
第二天我去了奥秘消解部,找了主管。我说我要找王灿。主管说王灿被停职了,你是谁。我说我是他小舅子。他啊了一声,不说话了,拉着我的手让我先坐下。我说我还有事情呢。他拦着我说你先冷静冷静。我说我要回去写检讨,我已经打了他了。我在说老翟,但他以为我说的是王灿,于是不拦着我了。我原本打算就这样回家的,但是走在单元楼门口我又看见我姐,窗帘罩在脸上让她面目模糊,她斜出身子,盼着我。
我和她对望了一下,打了声招呼,从地下室拿了扳手,扭头向王灿家走。
一路上有人认出我来了,他一开始笑着向我打招呼,说你小子溜班啊,但是看到我手上的扳手他就不笑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我要去找王灿。他就拦着我,让我先冷静冷静,让我说说怎么了。我说我小侄女死了,他害死的。他一下子噎住了,呼吸不上来,之后喘了半天,才说,上头知不知道这件事情。我说他已经被停职了。他说那你先冷静冷静,不管什么情况,这件事先让领导处理,基金会也是有法律的。我这才想起来我给我姐找的是外面的律师,我不太确定外面的律师能不能处理里面的纠纷,但是他们聊了那么久,应该能有道理互通之处,比如说我姐可以说小侄女不是掉进了酸液桶里,而是被搬运的货物砸死,甚至她可以不用死,只是被砸断了一条腿。总之他们现在要离婚。其实我又想岔了,其实问题不在于他们因为什么而离婚,我侄女在我姐的谈话里再怎么活着,现实里她都死掉了,所以我现在要去找王灿。想到这里我立马站了起来,拎着扳手继续往他家走,熟人不敢走了,跟在后面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说的什么我也听不懂了。
现在我终于到了王灿家门口,敲门但是他不应,后来我又觉得不合适,于是用扳手敲门,熟人也在旁边紧张地打电话,还喊王灿出来,好好聊一聊。大家都好好聊一聊。我和熟人敲了一下午的门,但是根本没人应,熟人感觉不对劲了,说他去打卡处看看。过了一会他气喘吁吁跑回来,后面乌泱泱跟着一堆人,他对我喊王灿三天前进了屋就再也没出来了。于是我把路让开,看着他们砸开门。里面是已经发臭肿胀的王灿。
现在王灿已经死掉了,现在有人已经跑过去告诉我姐了,现在我蹲在小区花园的绿树下和熟人抽着烟,黄山,一点不好抽。熟人抽着烟,云山雾缭地问我到底发生什么了,你把事情给我说说。
我说,我的小侄女死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