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病。
好吧,我承认这样的开场白看起来确实很傻逼,乍一听还挺神经。你可能已经在想遮沙避风了?但话说回来,每个人身体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病,只是没发觉罢了。咳咳,扯远了,我是说,我的这个病相对比较特殊。
我的病长在脑子里。不是脑癌,不是阿尔兹海默症,额,其实和后者也稍微有点像……
每当我和别人谈起这个病时,很多人的反应先是一愣,然后没绷住开始大笑起来,然后在后面和我讨论时首先也是先往戏谑的方向发展。实际上,接下来的我要讨论的内容十分正经。简单来说,我的病就是脑中短程记忆会在某个时间点清空重置,即所谓的顺行性遗忘症……我知道你在笑,算了……想笑就大声笑吧,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这的的确确地困扰了我相当一段时间。不过,我现在也已经看开了。恩,毕竟,这听起来确实很像是某些黄漫本子里才会有的那种剧情设定,可惜的是现实中没有帅哥美女趁机来上我然后修改我的日记。
好好好,言归正传,这个病是我在一次车祸后得的,就在车祸结束的两天后,我突然发现自己每一天的记忆都会在第二天清空,什么都记不住。所以我现在离不开记事本,每天只好起床时翻看一下昨天的记录,回顾一下发生了什么、我做了哪些事。所幸的是,虽然我的脑子现在依旧对昨日做过的事一片空白,但是身体肌肉大致还记住了,过了笔记后也能把没写完的备案在第二天接着继续,不至于完全影响工作。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起床、大脑空白、看笔记、一天开始、一天结束、写笔记、睡觉、又起床……如此循环往复,差不多快三年的时间了。
最开始无疑是折磨痛苦的,但那只是表象,更主要的是,当你察觉到,你是人群中的一个异类时那种无相无影的孤独感。你能想象吗,就是那种……那种你插不上话的感觉,连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那是我最难受的一段日子。后来啊……到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也慢慢学会从中寻找乐趣。不过是被迫习惯,还是自己习惯,我也说不清楚,但总归还是要习惯的。毕竟我们这一生其实都在习惯,就像我们这一生其实都在循环。
据我所观察,其他大部分人和我没什么两样,每天起床、通勤上班、忙忙碌碌、两点一线,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照常如此。同样单一的循环。只不过我的循环名叫记忆,而他们的循环名叫生活。
有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失去了昨日的记忆,意味着昨日那个心情不好的我也不见了,重新起床的我,看到昨天自己的抱怨,更多是一种好奇和打趣的心态。而他们那些正常人往往还要在深夜翻来覆去地难耐咀嚼,直到把那口痰含到味淡了才能勉力吞下去。
我很好奇是否有一天我已经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时,依旧是如此时此刻的方式进行思考。想想就感觉很滑稽。或许我现在已经是在提前排练老年痴呆的经历了。
但我不得不承认得病后我的思维方式还是变了很多,有时能发觉一些不同寻常的小事。或许是知道到了第二天今天的记忆就会消失不见,我比曾经更注意身边的一切细节,总是想尽可能多地观察和记录,就像人之将死时总是会拼命回忆这一生的所作所为。当然,某种意义上也确实能这么说:明天的我杀死了今日的我。不过这就和白昼杀死黑夜一样稀松平常,和呼吸一般周而复始,因此我自甘选择在这其中循环。
毕竟我这样过得还挺轻松,何况我也无可奈何,不是吗?后来医生说很有可能以后都要如此了。我听了心底也没起什么波澜,日子还是继续过。当时我就这么想着,那就这样过完这辈子吧。
然而有件可以称得上特别,但实际上又可有可无的小事发生了。
你可能已经在好奇,为什么这家伙一边再说自己的思维方式可能基本不会改变,一边又承认自己的思维方式变了很多?
——是的,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的循环被打乱了。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总之,在第二天醒来时,我发现脑中多了一段昨日的记忆。不是三年的,不是一天的,就是一段短短的,大约一两个小时左右的记忆,是我加完班后去步行街逛了一圈什么也没买然后散步回家的片段,应该是发生在晚上九点十点左右。
当时我醒来直接就被这突如其来浮现在大脑里的单独片段整懵逼了。那种感觉很不真实。脑中先是一片虚无的黑暗,什么都没有,你就在这黑色旷野里独自走着;然后毫无征兆地就接触到彩色的边界,没有任何曲转,只是一条笔直强硬的管道,你被迫像个肉肠一样被挤压进去,随即你的身体便被倏地染上色彩。
你会一下感到荒诞地忍不住叫出声,继续在规定好的空间里一直被挤压着向前走,直至又一次毫无征兆地回到黑色旷野。最后你会发现那个片段就他妈这么该死地、这么完全不讲道理地兀自站在那儿,周围除了它什么也没有。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竟然觉得一段记忆会给我种傲慢的感觉。
于是我睁开眼,很茫然地坐起身子,然后便是一阵无所适从和手忙脚乱。
这些都是我根据笔记之前累积的内容说的。
我完全醒来后便去翻阅笔记,发现昨天我在公司加班完后就没再写下其他内容,直到我第二天醒来。只有脑中的记忆记录了这一切。
我看了看底下的笔记日期。十二月二十三号,很普通的日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单独这段记忆还能在?难不成我昨天还预感到了这段记忆不会被循环清洗重置掉所以懒得记下来吗?
我一时觉得匪夷所思,于是动作幅度大了点,牵扯得全身肌肉一阵酸痛。
难道说昨天我真逛街逛到这么累吗?
我又看了一遍,隐隐约约感觉有些违和,但具体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凭借过往的经验和笔记内容,在二十三号的那个我真的会在一天的劳累后选择在外面逛街散步吗,还是更有可能早早回家休息点外卖?
然而这些都只是可能,谁知道那天的我是怎么想的。记忆和笔记内容从逻辑上来说确实是能够成立的,我不想承认,但也反驳不了。
算了,那我也当做无事发生罢了,说不定第二天早就记不得了。先放着吧,等下还要上班。我只能按耐住心头的微微不安。
到了第二天醒来,那段记忆依旧在我的脑子里活蹦乱跳,鲜艳无比,好像案板上身首分离的鱼尾甩来甩去,切口上满是在耀阳下光彩夺目的血液。
第三天依旧如此。周围除一片黑暗之外只有那段记忆,恶心得令人想吐。
然后第四天、第五天……一个星期、半个月。
我没多说话,起床看完笔记后穿好衣服就往医院去。我去找了最早的那个医生,他检查了一番后挠了挠他那本就稀疏的地中海,直言也搞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古怪得很。我听完默默无言,起身走人,临走前我顺手拿了他桌上的一个薄荷糖,出门后塞进嘴里。
清新的气味充斥口腔,但依旧压不下胸口那股憋闷的郁躁。
想吐。
妈的。我突然很想骂人,我明明什么事也没做。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这个世界在我面前再次变得陌生起来,而我又要再次忍受、忍受、忍受;然后再次习惯、习惯、习惯,直到把这坨破铜烂铁成功塞入齿轮运作,习惯滋啦尖锐的金属划声。
你不能理解,因为你不能理解必须在每天醒来时看到一具无头无脑断手断脚的可笑玩意在你面前跳舞,缝针线上嘀嗒嘀嗒坠着血。操。
……
抱歉,我刚刚失态了。我做不到,我还是做不到。我一开始已经尽力想用轻松的语气完成整个叙述的,可惜我还是失败了。
这确实很难切身体会到,因为你们可以结合我描述的笔记和记忆拼合成一个连贯的故事,而我每天醒来时便要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吞下这么一坨被切割得棱角分明的回忆,没有前情提要、没有准备和解释。
是,那种折磨感每天都可以重新复归于无,可是它马上就会再次出现。更可笑的是,我也永远不会对这段粗暴出现的记忆厌倦麻木。很抱歉,我做不到脱敏,阈值在这死一般的循环里一动不动。
我会一直保持那种新鲜感,在醒来的那会儿。现在只有笔记上的内容能让我在那之后稍微确定一下记忆的方位。
按理说如果一段留存下来的记忆,应该会随时间离我越来越远,直到一点点淡化,就像车祸前的记忆一样。现实是,由于我现在每天其他的记忆都会消失不见,我现在对记忆的坐标毫无方向。时间变成了一条没有上下游的河流,那块唯一的锐石可以顺着所谓的昨日游到所谓的今日,亦可从所谓的现在流向所谓的往昔。流水无力,磨不平它的棱角;上下失序,带不走它的躯体,于是它永世长存。
一个人一生出车祸的概率为五千分之一,我认了;一个人得顺行性遗忘症的概率为十万分之一,我认了。在旁人眼里这桩实际上可有可无的小事发生了,我似乎也没有不认的理由。
我只想找一个最后的答案。
我去了清河市第一人民医院,市里最好的医院。我挂了最好的医生号。我走过去坐下,没有说病情如何,只是径直地问她,现在有没有记忆删除的技术,我想删去一段记忆。
她一脸古怪地多看了我几眼,刚想询问情况。我打断了她,说,您只用回答有没有就行了。
她顿住了,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说,又不是看《黑衣人》,哪有这种东西。
她的语气很自信,也很信服,却没有常人该有的打趣。或许这就是身为一名严谨学者的务实吧。这是我看外面墙上贴着的介绍说的。
我想,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超自然现象,那我觉得我的处境就是那一类情况。我说了声谢谢,毫不犹豫地直接起身走人,没有丝毫停留。确实,如果真有记忆删除这种东西,谁又有权力来使用它呢?
当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又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搜索起二十三号的那段记忆,这不难找,它相当显眼。
根深蒂固。这或许就是它最好的形容词。
我很难想象它会如此根深蒂固,也很难想象我的记忆会选择抛弃其他所有的东西,仅仅记住这个平凡普通的片段,并让它一直折磨着我。它毫无理由地发生了,而我也要毫无理由地与它过完下半辈子。
我不能理解,但我也不想去找一个所谓的答案了。如果真的有的话。
我已经累了。
我从一个循环跳进又一个循环,然后循环被打破,可依旧是新一轮的循环。
我曾不止一次想过自杀,但发现这其实又确实是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咬咬牙忍一忍,似乎不值得你为此去死。不是吗?
于是到最后,我们只能习惯,习惯……
习惯那如鲠在喉的感觉。
根据前笔记记录,二零二五年二月二十四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