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沙原之上,有一张红木茶桌,茶桌旁坐着两个人。
我端详着手里的瓷杯,清绿的茶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一湾幽港。她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就像百灵鸟的歌声般悦耳。
“我们有多久没一起看过星星了?”
她抬起头,看向依然湛蓝的天空。地面与天空的交界处,是沉吟般的轰鸣。
距离「繁坠」还有3小时
玫瑰花丛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浙城一个邻水的小巷子。在典雅而静谧的园林旁,她闯入我的视野,笑靥如花。独属于青春的朝气喷薄而出,点染着我的心扉。
真挚纯粹的眷恋轻而易举的破开了我的心房,让我的心理防线如奶油般化开。没有一丁点阻力,就像那条能盛装爱意的水渠早就存在一般,根本没有抵挡侵入。
很显然,我莫名其妙的知道了什么叫对一个血亲以外的纯正爱意,也许,这就叫做一见钟情?
此后的旅程,索然无味,都市的繁华与喧闹在耳旁消逝,宽阔的精神海洋似乎只剩下小小的一池。只留下毫不遮掩的渴望与期待。
也许生活确如戏剧般荒诞,我再次见到了她。
这次,是在一个地质研究所。
我坐在车的后排,透过那早已磨砂的车窗向外看去。朦胧的树影映射在眼眸,时不时的颠簸也在让五脏六腑不断晃动。
她在驾驶位,降下车窗,新鲜的空气鱼贯而入。她抬手,按了按模糊不清的行车记录仪,我能感觉到一种审视的视线掠过我的面庞。
“李安博士,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哦对,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林秋,昆城第二地质研究所主任。”
风带起雏菊的清香,一种如薄纱蒙住意识的感觉浮上脑海。直到我们来到调研的区域,我也没能想起我们到底在车上交谈了什么内容。调研的区域就在第二地质所西北二十公里,这个地方拥有着几乎所有应该出现在这个区域的动植物。
扯开地上散落的枯枝落叶,在一片呕吐声中,她一个人搬运着沉重的器材。
“今天估计得在这扎营了。”
篝火在太阳彻底下山前就已生起,防火的隔离带则被我们扩宽到了几米以外。跳动的火焰照耀着营区,只留下远处树丛的阴暗独自咆哮。土地很松软,也不算很湿润,我捧着压缩干粮直接坐了下去。
“林秋同志,为什么要来这种偏远山区做地质研究员?”
我扭过头,看向坐在我不远处的林秋,她正在眺望一片漆黑的山岗,那属于亚洲人的轮廓浸润着浮动的暖光。
“因为我爱。”
“人类繁育了250000年,只有最近的4000年是有意义的。”
她看向我,瑰红的瞳孔染上一层深邃。
“而那4000年的历史,都被这片1.49亿平方公里的陆地埋藏。”
“所以我热爱。难道李安博士不是这样吗?”
林秋静静的看着我,空气似乎凝结成固态,死寂之中只留下柴火开裂的脆响。
“我带你去看个东西,记得带上手电。”
林间的小路很难走,但她没有丝毫疲累,皎洁的月光穿不透茂密到极限的树丛。不知过了多久,她停了下来,伴随着微微的喘息。
“看那边。”
手电的光芒洒在了肆意生长的玫瑰花丛中。她拿出了一把工兵铲,将原本踩实的泥土再次破开,露出下面埋藏的东西。
一枚生锈铁盒内的黄牙,上面还沾着点点泥土。
“历史上所有学家梦寐以求的化石,就埋藏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牙齿被她轻轻放在手心。
“我想,生物学家也不曾例外。”
林秋蹲在玫瑰花旁,微笑着。
距离「繁坠」还有12000小时
工业之城
“小安啊,又去第二所?”
“胡叔要一起去吗?”
“算喽,我这把老骨头了,经不起那么颠的山路。”
发动汽车,我看着我的老师端着那用了快十年的茶杯,颤悠悠地走到研究所里。胡长明,今年快89岁了,已然没几根头发,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了太多伤痕,让这位老人不得不弯下脊梁。
其实去昆城第二地质所的路这些年好了不少,自从三线再建设,已经没几个还要靠土路开车的地方了。
推开那扇厚厚的玻璃门,她正在收拾办公室。
“去城里看看?”我敲了敲门框。这还是我第一次正面邀请林秋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些年外面变了很多,不去?”“等我收拾一下。”
偌大的办公室又陷入了沉默,当最后一捆资料被我放在它应该在的地方,她正在给一盆草喷上露水。
“草这种植物很神奇,明明很坚韧,却常常被人评为脆弱。”
似是自言自语,林秋换下了工服外套,穿上了卡其色的呢子大衣,眉眼并无化妆品的修饰,只有自然而纯正的风雅。
“外面的天阴了好多。”
她坐在副驾驶座,伸出半只手感受着风的脉动。
天阴了吗?确实阴了,阴了不止一星半点。城郊的钢铁巨兽们撕心裂肺的吞吐着烟雾,为这座新的一线城市堆叠着养料,它们产生的血液灌输着每一条电路,育养蚂蚁般渺小的家庭单位。
城市的呼吸是黑色的。
“安,我想去你工作的地方看看。”
昆城生物研究所,算是这年头少有的僻静一点的地方。盘山而上的走势,使得这里的研究人员能最先看到日出,最晚看到日落。
将黑风衣挂在房间里的衣架上,我打开小冰箱。
“茶还是酒?”
“酒吧。”她走到阳台,眺望着城市淹没在夕阳的赤潮之中。
“你以前不是很爱喝茶吗?”
我把啤酒分入了两个玻璃杯中,端到了她面前。啤酒杯挂在那双纤细的手指上,里面的液体在折射橙红的光。
“我从没想过喝酒,这是第一次。”林秋啜饮着,桃子味的酒气逸散开来。
夜幕撕碎最后一抹鱼肚白,一盏盏路灯亮起,城市的呼吸还在继续。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而奔波。风卷动云层,吹拂在我们的脸上,带走些许醉意。
“安,转过来,我给你表演个魔术。”
我看向她,看着那双手探向我的脑后,那里凭空出现了一束鲜活的玫瑰。
“喜欢吗?那片玫瑰花丛。”
惊讶之余,一点柔软贴上我的唇。
距离「繁坠」还有10392小时
流星雨
陌生的推背感席卷而来,我陷入柔软的座椅,抓紧了她的手,她的眼角缀满笑意。
“真没想到这么大人了,你居然没坐过飞机?”
林秋的话语雾蒙蒙的,我听不真切,只能看到窗外那翻滚的云海。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么高的地方,第一次用肉眼看到教科书上的对流层。
耳边的轰鸣声渐渐消失,均匀的呼吸取代了来自于大气的沉吟。她的头轻靠在我的肩膀上,细长的睫毛随着温热的吐息而颤动。
西泉不远,尤其是在几万英尺的高空。
直到太阳消失在天际线,飞机才开始缓缓降下高度,流线型的机身毫无阻碍的破开气流,如蜉蝣一般的建筑出现在地面。
“你好,李安博士,你好,林秋小姐。”
从西泉发射中心赶来的人在半小时前就到达了机场,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听说这一次是把天上的卫星全部更新?”
忍受着刺鼻的皮革味,我按下车窗,把昏昏欲睡的她抱得更紧些。
“是啊,所以这次西泉能观测到一场规模极大的人造流星雨。”司机看了看后视镜,注视着眼前的黑暗,“这不是您申请的最重要的原因吗?”
一场可以持续一个周的流星雨,也是国家进步的重要标志。
车灯照亮公路,我已经可以看见发射架的光,一个白色的巨人将会破开纸一般的大气,向30000公里的太空飞翔。
“李安博士,到地方了。”
轿车停在一处开阔的草地旁,这里是观看发射的最好位置。林秋被我留在了车上,一块柔软的抱枕垫着她的头。我带着工具,和司机在这搭起一顶野营帐篷。
“有女朋友了吗?”“工作都还来不及,谈什么女朋友啊。”
刚撑开野营椅,我的腰便被一双手环住。
“行博士,我先走了,还有事要忙。”司机逃也似的离开,那辆老式桑塔纳爆发出了不属于它的轰鸣。
转过身,是林秋。我拉着她坐下,轻轻理顺她凌乱的头发。看了看手表,再等一小时。
她的头发很柔顺,随着微风而舞。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等待。草地的泥土草木香气在慢慢的蒸腾,附着在每一处角落。
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秒针牵动着时针,我听到了夜空传来的躁动。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超三千台推动器在喷射工质,各类卫星在缓缓脱离轨道,在虚无中留下自己的痕迹。
那是一幅画,赤红的焰尾像是稚童青涩的刻痕,从一点飞速延伸,直抵天之边界。
“很美,谢谢。”林秋仰着头。
一枚戒指推上她的手指,我陷入一片柔软,停留在衣领的,是温热的泪珠。
灿烂的流星雨还在继续,它的光映照着那枚爱情的圣洁标志,使之绽放斑斓的光。
距离「繁坠」还有8736小时
雪山畔
冰镐穿透厚重的冰层,接触着古老的岩壁,我们在攀登那本该被深藏于地下的石头。林秋就在我的身后,她的速度甚至比我还略快一筹。在彩虹般的护目镜下,她朝我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年轻人是好啊。”
当地向导用着不太顺畅的普通话,他古铜色的皮肤在太阳下散发着红紫色的光。
作为压着窗口期进山的科考队,我们的目标仅仅是寻找几块化石。
伴随着海拔的跃升,队伍前行的速度慢了下来。吸入一口氧气,发黑的视野才重新恢复。林秋停留在高耸的山脊上,她纤细的身躯直面着无底云海。
“到了。”队员们卸下厚重的装备,走向那片碎石堆。我费劲的爬上山脊,站在林秋的身旁。
“山,变黑了。”
珠穆朗玛峰的雪早已不似玉般洁白,而是和被留在道路两侧的先人们共同浸润着铺天盖地的灰。林秋缓缓蹲下身子,她在乱石堆中翻找。漆黑的絮尘翻滚,灰暗的颗粒弥散在空气之中,似要侵吞这方天地。
是战争,一场上世纪的绝唱,奏响了时代的悲歌。
气氛冷了下来,与我们同行的几位科考队员不再说笑,只是机械性的寻找着化石,向导的笑容渐渐消失,他转动着手里的经轮。
死寂之中,林秋找到了本次科考的目标,洁白的手托起那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她站在阳光中。
一块菊石,一份来自于6600万年前的海洋赠礼。
小心翼翼的把不怎么珍贵的菊石装入保存箱。
“安,你知道它们曾是海洋霸主吧?”
三亿年的历史,如何不是霸主?
“现在它们都在这里了。”林秋平静的说着。
“还有多久?”
“太阳快落山了,我们下山吧。”她从我手中接过冰镐,迎着夕阳向下走去。
一丛黍米般微小的植物趴在不远处,每一撮绒毛都浸透了白日的阳光。
鼠曲雪兔子,生活在6200米的高海拔区域。淡紫色的花序和灰白的绒毛与岩石格格不入。
它本该在硝烟中灭绝。
距离「繁坠」还有5136小时
星海
这是我第一次上太空,也是第一次觉得人类如此渺小。
六万块,我和林秋就可以来一次空间站。从西泉到登入空间站,我们只用了七个小时。充气、加压,那扇舱门缓缓打开,我们克服着失重的眩晕。
空间站经过扩建和升级,目前在职的航天员已有七人。
“真不愧是上过珠峰下过海沟的模范夫妇啊。”一张陌生但又莫名熟悉的脸出现,他穿着湛蓝的常服漂浮在舱门入口。
“你们好,我是张昕辰,本次太空之旅的负责人。”
“现在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你们应该是最后一批可以进入空间站的游客了。”
我们飞过忙碌的办公区,来到空间站深处的一个舱口。
“适应手册就在里面,这是通行匙,记得保管好了。两位,旅途愉快。”
“客房”并不算小,两个人的起居完全可以满足。光洁的外壁上,是一扇投射着星辰的舷窗。适应着依靠束带行动,我们走向那扇窗。
星空在盘旋,没有大气的阻挡,浩如烟海的恒星将光投向暗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而地球,只是这幅930亿光年巨画上微不足道的一个点。
人类畅享的宏大,不过是时间的祭品。
“安,我们结婚一百天了,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细若蚊吟的话语之后没有任何铺垫,林秋扎进我的怀抱,莫名炙热的气息席卷在我的脖颈。还没有等到我的回答,均匀的呼吸声扎入我的耳膜。
她睡着了。
推开舱门,我来到了廊道,按着先前的路线走向主控室。现在的时间点,只有张昕辰还在工作。
“哟,老安,不去陪老婆啊?”
“从高中以来,我们好像没再见过面。你不是和我一样在生物系吗?”
他敲打键盘的手微微停顿,随即利落的关上屏幕。
“要不要喝一杯?地面放宽了一点点这类物品的管控。”
来到他居住的舱室,高粱酿出的琼浆顺着喉管直冲而下,持久的辛辣让我有了一瞬间恍惚,他旋转着手里的酒杯。
“我毕业之后确实找到了一份美国生物研究所的工作,但是那地方不行。”
“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事吗?”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拿普通人试药,还试图复苏南极的病毒。”
又是一杯入口。
“反正我是不想多待了,干脆来应聘航天员,上太空多好,没有那些糟心的事儿。”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脸也变得模糊不清,我的大脑像一个错误的文件,一直在重启了,意识却无动于衷。通行匙哆哆嗦嗦地划过验证槽,已经昏头的我回到了我们的房间。
一抹倩影停留在窗边,她的声音很空灵,却像冬季的暖阳般驱散我的醉意。
“安,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地球划过夜空,上面的繁光在他们的月夜中清晰可见。
距离「繁坠」还有1056小时
“我们有多久没一起看过星星了?”繁重的乌云席卷着天空的一切。
“秋,这会是我们的最后一站吗?”
“我想,是的。”
她端起茶盏,丝丝热气攀着在那粉嫩的面颊。
“你推算了一切?”“我想,也是的。”
卫星电话响起,我接通了。
“李安博士,空间站失联了。”电话信号被掐断,紧随而来的是另一通卫星电话。
电话中的话语和林秋的声音重叠。
“李安博士,战争开始了。”
距离「繁坠」还有0小时
沙漠内,一片死寂。盘旋的风无声掀起沙尘,茶杯里的水洒落一地,天边整整齐齐的出现白色细线,那是最低劣的童画。
——导弹的尾迹云。
没人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能持续多久,压抑了百年的所有悲哀与不幸都如同春日绽放的野花。
——灿烂而凄惨。
“我们认识多久了?”
“五百天。”
她拿出了一块石头,“这是给你的礼物。”
那是一块化石,蓝细菌的化石。层层叠叠的尸骸垒起了这么一小块石头。
她看向我,无声的说着:
见证一切繁华的下坠,是我们的荣幸。
黑色的雨珠开始坠向地面。
“没人知道史前两万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是一场规模极大的灭世危机,也许是一个顶级文明的自我衰解。”
“但我们走了过来,我们克服万难,我们行于星海,我们必将永恒。”
在金碧辉煌的联合国大厅中,一张照片被展出。
那是一片沙漠里的,刚刚破土而出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