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动特遣福瑞

现在是半夜十二点,我们这群人被叫去抓一个异常的福瑞控

我见过人,我也见过怪物。有时候,怪物比人都还要像人。我们这次追捕的那家伙,他单单一个人就需要一整支特遣队来对付。他是个小孩,十八九岁,做的事还没什么特别的。他让别人成为自己圈子里的一份子,违背他们的意愿的那种。不出几个月,那些人就全都失控了,住在装满了自己屎尿的畜栏里头,对着任何会动的东西一通乱吠。基金会不想自己那边的人变成这幅德行,就派了我们几个来对付。问题是,我敢肯定他们组织的高层里,至少有那么几个也住在畜栏里头,把给我们下达的命令一通乱吠一样叫出来。

我看向Blaine中士,他正在一扭一扭地套上一件橙色紧身衣,上面排着管装的硝酸铵。他摸索到了拉链,把它拉到自己腰的位置。接着,他穿上一件防弹背心,随意地把上面的束带摆弄了几下,来把尺寸调整好。

Merryweather中士向他走去,从头到脚裹在紫白相间的服装里。他的腋下夹着自己的新头盔,装着泡沫内衬,配套了夜视装备,带风扇的空气过滤系统,以及耳麦。它装备齐全,我们人手都有一个。还蛮有意思的,看到防弹的装备出现在兽装里头。

“要我帮你拿尾巴吗?”

“那太好了,谢谢啊。”

Blaine弓起背,Merryweather从他连体衣背后的洞里摸到了他的护腰带,把带子的末端扯了出来。他从长椅上一把抓起Blaine蓬松的、土褐色的狐狸尾巴,把腰带从尾巴根部的环里穿过去。他重新把护腰塞进洞里,Blaine就准备完毕了。

如果你待在基金会干活够久的话,就见怪不怪了。我队友们表情都跟鬼一样毫无生气,整张脸都发紫,乍一看肯定觉得他们早就是死人了。面对最坏的情况的,总是我们特遣队。

他们会把你送进关着什么怪物的建筑里,而且通常都会有个可怜人在一边看着。你得把那个人抓住,拿装满200毫升麻醉剂和记忆删除药混合物的针管捅他,然后接下去你的队友会抓着他的腿把他拖走,你只能看着那人的头被门槛硌着撞着,看着他的头发把地上自己的血拖干净——那是刚才,他试图把怪物关住的时候流的血。会吓到你的,真的不是怪物。

等到你回来,那些白大褂穿得笔挺的科学家就会把你拉到一边去,问你一些走流程的问题。他们搞这套伪调查的时候,开场总会用一句充满优越感的致谢,就好像你做的事和拯救世界之间有任何联系一样,好像面试的时候他们对你描述的一样,好像你在听到他们跟你承诺100%有金钱补偿、0%保证人身安全的时候想象自己会做的一样。你来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鼻子湿湿的,就像警犬小队车里的小狗,然后他们给你第一个任务,你这种生命力就没了。没什么特别的。在这里的每一份工作,不管你是在前线,还是舒舒服服地呆在一寸厚的防弹玻璃后面,都会吸干你的生命。你继续干下去只是因为,去他妈的,这至少比坐办公室要好。

他们继续说下去,问你有关回收异常的事。有多少人死亡?和上次是同一个人,他把自己的线框眼镜往鹰钩鼻的鼻梁上推了推,然后又问了我一遍一样的问题。有多少人死亡?

十二个,我回复。他低头看了看写字板,又抬头看了看我。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我的眼睛往颅骨里陷得有多深,好像我连个人都不如;这次任务让我变得空无一物。有多少是平民?

七个,我低声说。他用那种只有拿到博士学位才能看懂的鸡爪子字迹写下笔记,就跟他在开药方一样。就实际情况来看,他的确是在开药方。

你需要记忆删除吗?

不用,我没事。

这不是我想作出的答复,却是他们想听到的。他们库存的记忆删除药物,全是留给平民和被模因搞出问题的科学家用的。照理来说,你应当可以把分派给你的任务全都扛住才对。就算这样,他们还是每次都会问你要不要。吃了药的话,药效据说能把你之前十二个、二十四个、或者三十六个小时左右的记忆全都洗掉。我听说它们的效果有时候会反弹回来。或者,如果发药的看你不顺眼的话,他们就会故意给你剂量超出你预料的药。你醒来的时候就像一块白板。最坏那种意义的一无所有。听到这种事比做了噩梦还让我害怕。

我低头,和自己兽装又大又呆滞的双眼对视。涂料给它们加上了一层光泽;如果我把手伸进脸颊里,它们的正下方的话,就会摸到线缆织成的无边无际的网,里面的电力如同脉搏一般跳动。我已经穿着他剩下的身体部分了:带着蓝色和白色斑点的连体衣,重装战斗靴改成的马蹄,以及一双带着衬垫和负重以便肉搏的树脂爪子。

他的名字叫云尾。他们想让我们用已经产生了感情的角色。如果你去年告诉我,我在基金会的最大自由就是可以选个角色,让他们把它做成一套军用级别的兽装,我会说你疯了。我会说,这是吸白粉吸的吧?你吸粉了啊?还是溜冰溜的啊?而且虽然这么想很蠢,但当你在这样的地方能够做出选择时,你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更别说这不只是选喝什么咖啡,或者选午餐时候坐在哪个终生都会浑身带疤的警卫旁边。

他们给我们的借口是,这证明了我们的“忠诚”,某种意义上吧。这证明了我们是,你懂的,真的福瑞控。如果我们不是真货的话,一看到Walcott网站上的任何东西之后,我们就会扭曲成一边嘶吼一边吐唾沫的一团浆糊。他们对这件事认真得不行,时间和财力也不知道投入了多少,简直是可笑。面试过程更是荒唐。

能再说一遍你的兽设是什么吗? 面试官边翻着我的资料边问,就好像我申请的工作只是入门级别的炒汉堡。他过了一遍我的简历,盯着那些我用大笔大笔基金会薪水委托别人画来的角色参考图。他把它们举了起来。

是独角兽,先生,我勉强挤出一句。我几乎以为他会站起来冲着我的脸大笑,好像这一切都是个天大的笑话。哈!他会咯咯笑起来,然后每个研究员和博士都会把窥探的脸探进门口。哈哈哈!他们会像一群鸟一样冲我呱呱大叫,把头往后仰,露出闪亮的白牙,锋利无比,准备咬死我。我会像一只陷阱里的兔子一样蜷在椅子里,把身体紧紧地挤成一团,越小越好。

但,这从来都没有发生。三十分钟过去了,我从办公室里进去又出来。我开始沿着走廊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人。有些人焦虑地并拢着双腿坐着,有些人则冷静得像是冷冻的布丁一样。至少得有三十二个人。

昨天,他们终于找到了Walcott。他正躲在缅因州某个舒适的小房子里,浑然不知基金会正在像变态的食尸鬼一样从窗户偷窥他。据他们说,他们是通过他的笔记本电脑定位到他的。显然,当Perry先生发作起了癫痫,打电话给PETA,乞求着被送回北极的家,那个他所有的北极熊朋友和家人都住着的地方的时候,Walcott先生还没有聪明到把自己的电脑扔进火里烧掉。Perry抱怨着他珍贵的雪,抱怨着极地冰盖正在融化,唯一短暂停下的时候,是为了空出嘴狠狠咬一口家里的猫。当然,PETA报了警,然后警察变成了福瑞控,然后是现在,Perry先生被关在一个收容间里,马上就要进行第三次心理评估,以确定他是否还记得任何屁大点的事。似乎这一切都是Ollie造成的。都是狐狸的错。

他们给我们看了一段Ollie在家里的录像,就在那一切发生之后。透过遮住摄像机镜头一半的茂密树丛,我和其他五个人看着他穿着两只不一样的袜子,溜达过自己的厨房。十二双窥探的眼睛盯着他扭来扭去,在油毡地板上跳着傻乎乎的三步舞。他打开一盒星球大战造型的通心粉和奶酪,转动柜台上收音机的旋钮,向总共七双耳朵大声播放Electric Feel。在自以为没人能看到的时候,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就会这么奇怪。当他转向窗户,看到一只叽叽喳喳叫着的冠蓝鸦的时候,他脸上露出了巨大的笑容,就好像他生活在仙境里一样。我们看着他小跑穿过厨房,来到一个高大的木柜前面,把它的门打开。里面有一个仿照小熊维尼蜂蜜罐造型的小罐子,它陶瓷的肚子上骄傲地展示着“HUNEY”这个拼错了的词。Ollie踮起脚尖,蹦着去够它——这孩子最多也不到一米七五——然后用指尖把它拖到柜子的边上。他用手掌无比轻盈地包住罐子,把它放在台面上,然后把手指探进去挖出一把鸟食。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到窗前,解开上面的插销,把窗户推开。那只冠蓝鸦瞥了一眼就往后跳了回去,但Ollie伸出一只摊开的手掌,鸟儿就蹿近了些。它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检视种子。Ollie用最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那只鸟,就那么一秒钟,他几乎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我脑子里那个吵闹念叨的想法被压回到了深处去,我想,嘿,也许这孩子没那么坏。

视频切到雪花屏的时候,我猛地跳了一下,并因此被项目的首席研究员狠狠瞪了一眼。Oliver Walcott是一位来自缅因州的19岁自由艺术家,她说。他应该被视为持有武器的危险人物,因为他已经展示了许多异常能力,它们迄今为止已经导致几十人死亡。他会毫不犹豫地感染你。他对自己的行为毫无悔意。你们,机动特遣部队Y-42,负责找到Walcott并将他拘留。我们将为你们提供经过改装的设备,以保护你们不受SCP-3312,也就是他的作品,的感染。行动的准备工作将于明天 23:00 开始。

我站在这里,告诉自己说这很正常,虽然一整支穿着霓虹彩色兽装、带着冷却装备的MTF特遣队到了地方,准备进行房产搜查。我看向Pollock中士,他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灰狼装。他年纪比较大,大概有四十好几岁了。他的兽设是他孩子帮忙设计的。他朝我点了点头,于是我拔出了身体一侧别着的麻醉枪。我兽装的鼻子喷出又热又浑浊的空气。我们排成一排,齐步走到了前门。我低头看着Moira中士的尾巴,它像钟摆一样在我面前摇来摇去。它们是必需品,而且它们会保护你,站点主管向我们保证说。我想要说,真的吗,当个福瑞控就是这样的吗?但我还是闭上了嘴。

我前面的两个人拿着一根破门用的攻城槌。他们把那硕大的金属柱子瞄准到双扇门之间,它来回摇着,恨不得把涂漆的橡木砸成碎片。准备好了吗?推!它荡了起来,撞了进去,门板卡在门框上弯折,木屑四溅。攻城锤落在我们脚边,我们冲进屋里。

这栋房子是场流行艺术的噩梦;满是突起的墙上,贴满了用透明胶带粘贴的《狮子王》海报和小心翼翼悬挂的约稿作品。隔着一段距离,我能听到噼噼啪啪的惊恐的脚步声。我嘴里脸颊内侧的一块肉脱落了,让我尝到了发臭的金属一般的血腥味。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咬着它。

我侧过头瞥见一条黄龙,Paisley中士,凝视着客厅里的什么东西。我转过头,看到一只巨大的狐狸毛绒玩具趴在沙发上。它那碗口大的眼睛在我们手电筒的照射下闪着白光。这双眼睛大得令人不安,像是浓稠的、焦黑色的油一样闪烁着光芒。我们保持了距离,继续穿过走廊。

你永远不会习惯搞突袭。我手上的汗透过爪子上的毛,渗透出去,我能感觉到手里的枪也越来越湿。我不像你见过的所有那些战争英雄,我没有钢铁般的意志。我是个了不起的演员。是个骗子。我通过了每一项基本测试,但每隔一周,我就会告诉自己说,我更适合当助理研究员。我宁可看着一个鬼魂把某人开膛破肚,也不愿脸对脸地去面对它。

我手里拿着把枪,身边还有五个队员,现实世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有人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一样。我是这片土地上的法律,即使在我汗流浃背、浑身发抖的时候,我也能感觉到每一滴肾上腺素在我的动脉中奔腾,一盎司一盎司地涌入我的手、我的脊柱、我的大脑。也许Ollie看到他的朋友们扭曲、变形成讽刺漫画里的自己的时候,得到的就是这种兴奋感。他们尖叫着、呻吟着,但他只是继续咧嘴笑着,而且也许这不是力量的问题。有可能他的妄想实在太他妈深了,深到这一切对他而言全都是个游戏,而他只是想看看在官方抓住他之前,他最多可以像翻阅文件柜子里的证件一样经过多少个人。又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是错的。他可能是如此需要社交互动,以至于来者不拒,而当他第一次有机会结交真正的朋友时,他超出了一切预期,创造了朋友。最多持续一年、最短持续一周的,最好的朋友。追随者和崇拜者。我回想起了那段视频和那双充满敬畏的大眼睛。

Pollock停在走廊尽头的门前,犹豫了一下。我们能听到音乐声,节奏很快,带着电子嗡嗡声。

“你等啥啊?”Paisley吼道。Pollock从牙缝间吸了一口气,踹开了门。

窗户半开着,Oliver钻进了开口。他看起来是乱蓬蓬的橙色头发和格子睡衣组成的一团,镶嵌在墙上没有一丝空隙的、饱和度过高的图片中间。音乐从Oliver的笔记本电脑连接到扬声器上,以最大音量播放。我能看见兽装的头部挂在墙上的架子上,它们凹陷的眼睛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的后颈汗毛直竖。成千上万只橙色小狐狸的珠子一样的眼睛盯着我,眼睛所在的脸上露出大大的、满是欺骗性的微笑。我的血肉在皮肤下蠕动。

Pollock开始干呕,我猛地转过身,刚好看到他弯下腰,但呕吐物在头盔里无处可去,当他仰起头呼吸时,我能想象到他脸上糊满了胆汁的样子。他倒在地上,开始扭动,咳嗽着吐着唾沫。一只手从他身下弹出来,抓住了Merryweather的腿。他踉跄着绊倒在地,压在了Moira身上。

“Pollock,怎么了?”我惊叫道。回应我的是Pollock一声撕裂喉咙的大吼,他挠着头盔,把它扯了下来,扔到一边,让整个房间里充满了胃酸的恶臭。他的嘴唇上糊满了血,当他张嘴尖叫的时候,我能看到血在他的喉咙后面汇成一团。他猛地抓起了一把Merryweather的脖子毛,把他的头套整个拽了下来,然后张嘴从他的脖子上咬下一大块肉。Merryweather痛苦地嚎叫着,拼命想把Pollock从自己身上打下去。他丢掉了自己的爪子,摸索着找枪。Moira从他们身边爬开,而Pollock正爬到Merryweather身上,用双腿把他钳住。我能看见几丝肌肉在他的牙缝里挂着。

到底发生什么了?我脑子里飞快地思索着,转过身看到Oliver正从他的房子里冲出去,在寒冷的夜色中踉踉跄跄着。我听到身后两声枪响,伴随着另一声叫喊,但不是Pollock的声音。我别无它法,只好爬出窗户,跟在Walcott身后疯狂地冲刺。

成千的问题像秃鹫扑向尸体一样蜂拥进了我的脑海。他做了什么?他在做什么?湿草在我脚下嘎吱作响,我突然滑倒,泥巴粘在了我胸前的毛上。

就在一瞬间,我都明白了。Pollock没有设计自己的兽设。是他的孩子设计的。它不属于他,而且他这么做也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他的孩子。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他的孩子!

去他妈的!我爬着站起来,鞋子撞到小腿上,努力地整理好自己。我伸手把指甲抠进兽装的脸庞,再暴力地一扔,把它的头甩过了整个田野。它正中了Oliver的背,让他踉跄了一下。他的跌撞给了我足够的时间举起麻醉枪,开火。一。二。三。四。五只子弹大小的针管从他的头旁边飞过。四只像蚊子一样咬进了他的脊椎和喉咙。有一秒钟,他颤抖着。他的脚在泥水中搅动着,一分钟后,他就如同死尸一般倒在了地上。

我喘息着。在我身后,喊叫声、翻滚声和打斗声都已经听不到了。在我面前,Walcott正在艰难地呼吸着。他的眼睛呆滞无神,但当我跪在他的头旁边的时候,这双眼睛却猛地把目光射向我,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一样凶狠。他的瞳孔扩大成了没有生气的深渊。他的手指抽搐着、卷曲着。口水从他的下唇滴到黏糊糊的泥土里,我心里想着,这才是我们害怕的那个孩子。我不禁为他感到有点难过,于是我开始从他的皮肤上一根一根地拔出飞镖。他体内的镇静剂已经有足足一个星期的量了。

这孩子是个不称职的反派,脸颊红润,四肢细长,毫无力气。热泪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滑过他的牙齿,在他脸的下方混合,为他的脑袋形成了一个湿漉漉的枕头。他那一头蓬乱的橙色头发,在睡觉时打满了结,被血迹粘成了一团。他轻轻地呜咽着。他摔倒的时候估计撞到了头。我咬紧嘴唇,剥夺了他仅存的一点尊严,擦去了他脸颊上的泪水。

你搞砸了,我悄悄告诉他,不是靠说的而是靠眼神。我皱起眉头,作为回应,他往地上咳出了一团黏液。我想他懂了。

我知道Pollock已经被安排着要被处决了。Oliver会被关在地球某个地方深处与世隔绝的小洞里。我们的特遣队会接受调查,下周重新被派去执行一次任务。我呢?

我会一直拒绝那些记忆删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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