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靠山的小村庄里,有一名砍柴为生的孤儿。每天清晨,他背着斧头走进森林,傍晚再把柴捆好带回家。
那天,森林里的鸟鸣格外清脆,野花遍地绽放。就在这一天,他遇上了一只大黑狼。
那狼啊,有着锋利的牙齿、健壮的四肢、尖锐的利爪,七尺高的身体披着油亮的黑毛。
狼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说道:“瞧瞧我发现了什么,一顿不远千里送到我面前的大餐,正好填饱我的肚子。”
孩子没有逃。他知道双腿跑不过四足,斧头也挡不住尖牙。他抬起头,冷静地说道:“饿狼,在你吃掉我之前,能不能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狼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讲吧,讲吧。”它说。“我就把这当作你的遗言。”
孩子放下斧头,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从前,在一个靠山的小村庄里,有一名砍柴为生的孩子。
“哦,”狼插嘴道,“那他想必有着幸福美满的家庭。”
孩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每天清晨,他背着斧头走进森林,傍晚再把柴捆好带回家。
“那他肯定会在森林里遇到一头狼。”狼又打断他。
孩子疑惑地问:“为什么?”
“因为森林里一定有狼。从来如此,一直如此。”
看着饿狼的尖牙,孩子只好接受了这个建议。
那天,森林里的鸟鸣格外清脆,野花遍地绽放。就在这一天,他遇上了一只大黑狼……”
“饥饿的狼会吃掉他。”狼补充道。
狼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说道:“瞧瞧我发现了什么,一顿不远千里送到我面前的大餐,正好填饱我的肚子。”
孩子没有逃。他知道他跑不过饿狼,斧头也挡不住尖牙。他抬起头,冷静地说道:“饿狼,在你吃掉我之前,能不能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狼感到有些无趣,说道:“讲吧,讲吧。”
孩子却摇了摇头:“不,我讲不下去了。就像你不曾知晓那森林之外亦有更多森林一样,我又该如何知晓我故事中的一切,乃至我故事中的故事。”
狼顿时露出了獠牙。
“我会讲下去的,”孩子连忙说,“我会讲到自己再也讲不下去为止。只是太阳快要下山了,我该回家了。”
他拾起斧头,微微一笑。
“不过你不用着急,我还会回来的,我必然会回归,无论曾经以何种方式离去,我终究会回到这片森林,继续砍柴。”
“而你,可以每天等在森林的出口,聆听我永无止境的故事。”
孩子笑了。
狼也笑了。
“去吧,我的孩子。”狼低声说道,“我将亲自送你走,也将比任何人都更期盼你的归来。等你离开之后,我会在这空无一人的森林里慢慢腐烂,直到你再次出现。”
很久很久以前,梦神奥内罗伊是万千梦境中最自由的生灵。
他在众生梦境中来去自如,无人能避开他的窥探。久而久之,他养成了一些坏习惯。梦界没有墙,梦神自然也不懂得什么叫边界。
.
.
.
那是一场漆黑的噩梦。高塔矗立,塔尖上蹲着一只怪物。
那怪物好可怖啊,它有好多眼睛,好多漂浮在眼眶外的眼珠子,全都盯着梦神看。
梦神吓了一跳,转身往塔下跑。
怪物张开翅膀,挥舞着手脚,追了下来。
他跑啊跑,跑啊跑,跑到了塔底。
可是已经到塔底了,还能往哪儿去呢?他急得团团转。
这时守门人开口:“梦神奥内罗伊,若要继续往下,需留下一样东西。如此,我方能为你打开大门。”
梦神大喜,留下翅膀,走过了门。
.
.
.
门后是另一座高塔,和之前那座一样高,但又有些不一样。
还没等梦神高兴多久,塔顶的怪物又追了下来。
那怪物失去了洁白的羽翼,背上光秃秃的。
梦神只好接着跑呀跑,跑呀跑。
不知过了多久,梦神又跑到了一扇门前。
这次他没有再犹豫,径直走过大门,留下了他的影子。
.
.
.
不知又过了多久,男人走过了一扇又一扇门。
身后的怪物也跟着他走过了一扇又一扇门。
颓废的男人走在高塔的楼梯上,那怪物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奥内罗伊,”她忽然开口,“你听过伊什塔尔的故事吗?”
“我以……我从未听过这一神明。”
男人下意识地开口,却忽然忘了他要说什么。
“伊什塔尔?伊丝塔?伊西塔?伊南娜?无所谓了。”
怪物笑了笑,继续说道。
“据说她为了夺取她姐姐冥神埃列什基伽勒的权力而下到冥界。她带着七种神圣力量,以及象征着她所有权力的首饰。”
“但依冥界的规矩,她每走过一扇门就会被守门人取走一件首饰,而当她来到埃列什基伽勒身前时,她已经一丝不挂,最后在冥界七判官的注视下死去。”
男人有些紧张:“你是说我会死去?”
怪物笑道:“你会死。放任自己死去,让我为你带来一场噩梦——那个幸福快乐的奥内罗伊,就能继续活下去。”
男人摇了摇头:“不,不,不,我不会死去。”
他继续往下走。怪物跟在后面,没有再说话。
脚步声在高塔里回响。
我早已习惯了一切,也厌倦了一切。
基金会已经存在了数个世纪,在那漫长时光里,它始终重复着“收容、控制、保护”的循环。
我锁上那扇堪称可笑的铁门,端坐在长桌尽头。房间昏暗,背后的玻璃彩窗透出虚假的光芒。
我本以为这一切会继续下去,待我时日将至,隐藏在基金会暗面的官僚主义自会启动,接管我的权力。我心底深知这不现实,宁静的日子总会被打破,常在河边走的人总会弄湿鞋子,但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门外传来砸击声。那是谁?我想象那是《闪灵》中疯狂的男作家,正欲破门而入要将我撕碎。我几近狂乱,渴望凭借一己之力拨乱反正肃清整个世界,然那不可能,在凡人那有限的生命里以此孱弱之躯无法成就那般壮举。现在的我仿佛回到了孩提时代,当父母因超出自己理解之事物而争吵时,只能安静地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一切结束。或许明天的太阳再也不会升起,但谁知道呢?我又能做什么。
我愤怒而无力,在这封闭的房间里没完没了地翻阅档案。我知道我能做什么,也知道我必须在我生命仅剩的时间里做些什么。可我仍在翻阅,期望着在我眼皮底下,在某个尚未发现的裂缝间,还存在着某种闻所未闻的解决方案。
我向来不是拖沓之人。孩子总有任性的资格,而我不过是在滥用这资格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房间里有十三把椅子、十四个位置、一张圆桌、一堆折叠凳,以及无穷无尽的书架。看呐,早在设计之初,一切便已被安排妥当。说出它,一切在向我低语。
我抽出一张白纸。一张纸,我可以写些什么。我抬起笔,却始终落不下去。秘密与权谋过于沉重,沉重到足以压垮铁血硬汉的意志。它们在我耳边呢喃,欲叫我臣服。但我不愿,因为恐惧驱动着我负重前行。我是个懦弱的人,但一直以来的懦弱为我带来了成功,也证明了我的正确。我想起了秘书长,那个年轻人满怀一腔热血,却生在了错误的时代。在他那挂满荣誉证书的房间里,我抽着雪茄,他砸碎了酒瓶。
“哎?尊敬的管理员大驾光临寒舍,不知是什么风把您吹来的?”
我听得出他语气中的讥诮,但没有发作。
“你要死了。”
“你要死了。”他以一种荒谬的语气复述了一遍,“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那么说的。那些西装革履的人,那些持械暴徒。我原以为您如我一般自视甚高,却不曾想您竟和那群蝇营狗苟之辈厮混在了一起。”
明亮的房间相当宽敞,较之从前多了些精美的艺术品和家具,却还是那副老样子。他悠哉地来回踱步,从酒柜里拿出一瓶酒,擦拭起来。
“听我一句劝,以后少和他们说话。毕竟,我才是主事的那个,未来我们少不了打交道的机会。与我搞好关系,才是你的当务之急。”
酒红的液体在瓶中翻涌,从瓶口倾泻而出,划出一道弧形。
“你比以前更傲慢了。”我抬起头,凑近他的面孔,“你要死了。108席不会放任一名独裁者掌权。”
“哦天呐,狼来了!狼来了!”他失声喊道,“这是什么童话故事吗?”
我站起身,走向窗边,点燃一根雪茄。在他的视野死角里,我取出那封信,略略浏览后递给了他。我稍加回忆,认真地开口:
“但是狼已经来了。它有着庞大的身躯,可以迅速将你扑倒。它的脚掌上长有锋利的爪子,可以轻易割开你的咽喉。它的大嘴里生有无数尖牙,可以将你吃干抹净。”
门把手扭动的声音让他咽下了嘴边的话。我侧身看去,是那位来自统合研究中心的副秘书长。
我故作讶异地指向来人,看向秘书长。
“快看,那头饥饿的狼已经将它的头探进了屋子里,而它的爪子正踩在你书房的门槛上。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把你吞下了。”
副秘书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茫然地看看我,又看看秘书长。
秘书长盯着他,愣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几乎是在咆哮。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副秘书长往后退了一步。
“狼?”他直起身,擦了擦眼角,“你说他是狼?”
他大步走向副秘书长,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手指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问你,”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你是狼吗?”
副秘书长脸色煞白,连连摇头。
“你会吃掉我吗?”
“不……不会,秘书长,我——”
“你会背叛我吗?”
“绝对不会。”
秘书长松了手,退后一步,端详着那张惊惶的脸,满意地点点头。他转过身,面向我,双臂张开,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贵的藏品。
我没有说话。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撑了起来。
“你老了,管理员。你老了,所以看谁都像狼。可我告诉你,”他走到我跟前,“没有人,没有人会比农场主更清楚自己养的是狼还是狗。”
我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等我开口。等我反驳,等我讥讽,等我再说一遍“你要死了”。
随着时间缓慢流逝,他脸上那副遍布裂痕的面具一点点迸裂。
“够了。”他说。
我没有动。
“够了!”他的声音骤然抬高,像雄狮在咆哮,“带着你的童话,还有你的狼,滚出我的领地。”
副秘书长愣在原地,手里那份文件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我缓缓掐灭雪茄,从他身边走过。
门在我身后关上。走廊里,副秘书长跟了出来,欲言又止。我没有看他,只是顺着长廊往前走,脚步在空荡的走道间回响。
恐惧是对的,我对我自己说。我换了支笔,流畅地写出了一行字。但恐惧终将过去。
我清楚地知晓每一行字将产生的后果,可我宁愿不曾知晓,因那令我喉咙哽塞,仿佛秽物淤积心渊。阴暗的氛围前所未有地跃动着,它们绕舞于一切言辞之间,生前的,死后的。举目皆是毒蛇、毒蛇、毒蛇,缠绕脚踝,耳畔嘶鸣。我清晰地看到我死后的一切将如何在森林的土壤中腐烂。我清晰地看到新生的花朵在黑土上绽放。
墙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我侧耳聆听,那脚步像是名活泼的年轻人,踏入此间丛林来探望他尊敬的长辈。可我知道,那不是年轻人。那是狼。它戴着红色的帽子,迈着轻盈的步伐,伪装成来访的客人。我想起那则古老的童话。
须臾间,那脚步突然变得无比轻盈,它停在了门前,像是怕吵醒里面熟睡的人。
敲门声响起,年迈的外婆躺在床上,问:“是谁呀?”
门外传来甜美的声音:“是我,小红帽,给您送蛋糕和葡萄酒来了。”
外婆说:“拉一下门闩,门就开了。”
门开了。
门外站着狼。他有着明亮的眼眸、乌黑的毛发,真是一副美丽的皮囊。他没有戴帽子,却穿着一身西装,两脚站立。
狼来了,狼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听见他轻声呼唤我。我邀请他落座。然后起身走到墙边,抓起话筒,拨动号码盘。我拨打了十三人的号码,依次与他们寒暄,交代事宜,宣读章程。什么都没变,什么都不会变,一切照常运行。
我不敢去看镜子里的我,怕看到那狰狞的面孔,怕看到镜中人此刻的失态。我低着头,带着哭腔向我的敌人倾诉着。
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可笑,他即将夺走我的一切,却如同死亡般道貌岸然。我转过身,给了他肚子一拳,抓住他的肩膀向他咆哮。
是的,就是这样,愤怒吧。
我与他擦肩而过,走向大门。在我身后,狼显化出了形体,它张开尖嘴,以更洪亮的声音回以咆哮。
我没有跑,我知道我跑不掉。我低着头,冷静地说道:“让我讲一个故事吧。”
它冷笑道:“讲吧,讲吧。”
“我要讲的,是我的故事。”
它顿时露出了獠牙:“你故事唯一的结局就是死亡。从来如此,一直如此。”
我听闻,却摇了摇头,说道:“从来如此,并非如此。”
“我将讲述我的身后事,关于在我死后,那十三人是如何继承我的衣钵,接替我的职责,继续走下去。”
它沉默了很久。
最后它说:“现实不屈服于期望。期望仅遮掩现实。”
我取下我衣服上的饰针,随手往身后一丢。
.
.
.
.
.
.
“管理员?”
到此为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