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捌从梦中醒来。
李捌做了一个梦。
他看到自己站在空旷的老式厂房里,这厂房中却失却了作为工厂灵魂所在的产线与机器,更没有任何工人,只剩一个庞大的躯壳;李捌从十六岁离开家乡后就再没见过这种大厂房。空气中弥漫着焦炭味和飞扬的灰。昏暗的光从厂房上半离地三四米的窗中流入,恰到好处地让人看得清眼前却看不清时间。
伸入厂房中的除却暧昧的光线,还有某面墙上一个巨大的铁嘴。他看到自己向那铁嘴走去。
这铁嘴的制式李捌倒是认得的:幼时他就住在他老爸工作的石钢三厂大院中,那冲天的高炉肚子上伸出的就是这样的铁嘴。那时石钢三厂有十几个这样的铁嘴,从中吐出的炽热铁水日夜奔流不息,那气势和老爸的生命力同样地蓬勃,和石化的生命力同样地蓬勃。
老爸,李捌想到。老爸生命的前四十年都留在那座城里,往后四百年恐怕也都会在那里。
面前的铁嘴虽然制式和记忆中别无二致,但却有一点截然不同:它保持着缄默,绝不吐出熟悉的一滴铁水或是只言片语。李捌小时从没见过如此安静的铁嘴,这让他感到怅然。
而回过神来,李捌看见铁嘴下方突兀地立着一台电脑,也说不清是一直就在那儿,还是在走神的瞬间才出现。但毫无疑问的是,虽然这电脑的款式和这厂房同样老旧,但仍显得格格不入。那时大开大合的重工业厂房与小而精的科技产品还未像现在一样有机融合。
他看见自己向那昏黄而闪烁的荧幕走去,他看见自己按动那笨重的滚球鼠标上的按键。
铁嘴安静地打开来,乳白色的液体安静地冲出。那液体发出柔和的白光与暗红的芒,却没给偌大的房间增添一丝燥热。李捌看见自己平静地闭上眼睛,任由那说不出是铁水还是奶水的洪流慢慢将自己淹没。
李捌用冷水抹了把脸。他感到精力前所未有地充沛,或许是因为睡了个好觉。
他隐约觉得自己昨晚并非一夜无梦,但却记不起梦的内容,只没来由地剩下一个强烈的念头:想回老家看看。于是他给自己的上司发了个邮件请假——Site-CN-24的管理并不非常严格,而他那个姓杜的上司更是出了名地脱线,想当面找到他请假的几率不高于李捌出站点大门十步之内一脚踩空摔进江里淹死。
反正他总是会批的。李捌想。
李捌沿着洱泗港大桥向前走。十几年前他就是像这样从大桥的那头走出了石化,如今重走旧路有种陌生的熟悉感。当年两车道的窄桥如今已扩建为双向八车道通铁路的宏伟建物,昭示着时代的变迁。或许是出门有些太早,桥上的浓雾还没散尽,没有喧嚣的车水马龙,行人也是稀稀拉拉,他们的脸藏在雾中看不真切。
李捌走了几分钟,或者几个小时。直到闻到了记忆中熟悉的烟尘味,再次抬头时,他发现自己已站在老石化一中的门口。
他曾在石化一中读过书,但只有一年。那时一中就在石钢三厂的对面,全部的学生和老师都挤在这个不算逼仄、但也绝谈不上宽敞的校园里,每天在高炉的轰鸣声和煤渣味里上课。操场上除了体育课几乎没有人待;教室的窗户总是紧闭着,窗台上积满黑色的灰。到李捌离开这里为止,一中就在这样的三十年校史里走出了二十四个市状元。
他没能在一中读完高中,不是因为学习跟不上。虽然一中对工人子弟有优待,但他是货真价实地考进去的;这可让他那老爸跟工友吹了好一阵子。
如今这大门倒是干净了许多,风格也不似十几年前沉稳庄重,改成了彩砖砌成的门柱、彩漆涂就的铁门——虽然粘附着一层薄薄的尘而显得不甚鲜艳。李捌抬眼看了看门头:三钢厂路小学。
铁门落着锁,门房没有人。他想起现在是暑假期间,难怪学校里这样安静。
李捌挠了挠已经挂了一层灰的脑袋,不再逗留,转头向路对面的石钢三厂走去。
李捌突然发觉这安静不仅存在于学校里。
厂区的黑色栅栏门大敞着,里面显然没有人和机器在生产;路两侧齐腰高的杂草更无言地诉说着这里早已荒废。他往前走。
离大门最近的宿舍楼外墙墙皮脱落成了个大花脸,侧旁的铁楼梯也锈迹斑斑,李捌第一脚上去就踩碎了松软的楼梯板摔了一跤。他盯着地上红褐的锈末看了许久,最终放弃了上去看看自己曾住了十几年的屋子的打算,爬起来继续向里走去。
记忆中厂房的位置已经变成了平地,零星停着几辆不知在这里风吹雨淋了多久的车。本该林立的高炉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座,钢板外壳上爬满了绿色的常春藤和红色的锈。
他老爸在高炉顶上干了二十五年,他常跟他讲从高炉顶部举目四望的景象,但却从不让他去高炉附近玩。这是当然的,毕竟那时即使是富有经验的工人上那日夜不停的炉子时也得做好全套防护,这对一个少年而言还是太过危险。李捌总是听他老爸的话的。他只有一次没听他老爸的话。
但现在那仅存高炉的危险性显然与它腹中一样空空如也。李捌决定到那上面去看看。
李捌的老爸在他十六岁那年忽然失踪。厂里的所有老板和工人都和他说他老爸那天早上没来上工,之后的一个礼拜都没来。所有的熟人都不知道他老爸到底去了哪,他老爸就这样从石化消失了。
李捌生下来就没妈,他没吃过一口他妈的奶水。他只有老爸这一个亲人。他老爸从小就跟他说,别看这城市现在生机勃勃,大伙仿佛都有使不完的劲,也许过个五年十年的就不是这幅景象了。他老爸从小就跟他说,一定要努力读书离开这里,而不是像他一样在高炉顶上干一辈子。
于是他辍学离开石化去找他的老爸。
高炉外的梯子和宿舍楼的一样锈了个干净,一碰就碎得稀烂。李捌只得另想办法。
虽然从来没靠近过这十层楼高的大炉子,他却毫不费力地在炉底找到了黑黢黢的入口。花了点时间适应了炉膛里的黑暗,李捌在防火砖砌的膛壁上找到了他要的东西:同样防火砖砌的、直通向上的爬梯。
他向上爬。
头顶和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无数矿石碰撞的声音、无数气泡炸裂的声音、无数男人喊叫的声音。李捌吓了一跳,差点儿摔下去。他抬头然后低头,但什么也没看见。他晃了晃脑袋。
嘈杂声消失了。
李捌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徒手爬了快十层楼的爬梯。自从七年前进了Site-CN-24以来,他锻炼身体的时间还没有开每周例会的时间多。但总之他爬了上去,虽然花了好一阵子。他决定先不考虑一会儿怎么下去。
头顶有光漏进来,他感觉自己快爬到顶了。他抬头看去。
那光里伸来了一只熟悉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