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罪

心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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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子捅进去时,阻力很大。我握着刀柄的手有些打滑,但还是死死地攥着。张思妍的眼睛瞪得很大,好像在用如针尖一般的目光反抗。王宇倒下时喷出的那口血,还不依不饶地粘在她脸上,像一片来自香山的红叶。一滴泪从她的右眼角缓缓淌出来,在那一小片殷红的海中留下航迹。她张了张嘴,可却没发出声——就连一丁点喘息也没有传出来。她的小臂抽动了一下,大腿又颤抖了几秒,眼皮像是抽了筋,面部开始不住地抽搐。她像一个锈住了关节的人偶。我一动不动,睁大眼睛看着她——我也像一个锈住的人偶。

“肌肉绷紧了就是会很费劲,用力呀!”陈远站在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猛地一颤,方才回过神来,可依旧动弹不得。我感到很冷,手腕不住的颤抖,但浑身却在冒汗,领口不知何时已经湿透。我转动眼珠,看向刀口——张思妍的校服上,已经浸红了一大片;那片红色从腹部向周围扩散,薄薄的T恤已经吸满了血。我握不住了,手部的肌肉已经酸痛难耐,缓缓地松开了刀柄。那刀便一坠,却没有掉出来,而是继续待在张思妍的肚子上;她又抽搐了一下,似乎是因为腹腔里的脏器蒙受了由刀刃挑动带来的疼痛。她的眼睛依旧瞪得浑圆,嘴巴半张着,可似乎已经没了生气——愣这半晌,我没听她喘过一口气。我痴痴地看着她,看着那把刀子,看着她的眼睛。

陈远向前一步,俯身去试她的鼻息。“行了,她已经死了,走吧。”他轻巧地拔出刀子,直起腰,“还剩一个呢,快走,过会儿他该跑了。”说罢拉起我的手,向楼梯走去。

额头的汗还是不住地往外冒,我颤颤巍巍地抬手擦拭,可袖口已经湿透。我不确定这样的恐怖还要持续多久。他把刀抵在李品的脖子上时,我骂他疯子,但他好似聋了一般,轻飘飘地在李品侧颈处留下一道迸血的口子之后便拂衣而去;于是我高喊着要去报警,大踏步向手机存放柜跑去;可他立马转过身来拿着刀冲向我,一边跑着一边说,我要是敢碰那手机柜他就杀了我。陈远是篮球校队的副队长,这家伙真发起疯来谁也跑不过,更何况现在他手里攥着那东西。我只好又大声说我不报警了,他这才放缓了脚步。“你要知道,咱们可是一边的,不要再伤了和气。”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们一起报仇。跟我走吧。”

陈远向三楼走去,我在他后面惴惴不安地跟着。今天好像是周六,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在学校里待着,等着陈远来取了他们的命。那把刀子接近他们时,他们没有反抗,都像张思妍那样机械地瞪大眼睛、张开嘴巴,瘫坐着默默死去。与其说这是陈远的一场杀戮,不如说这是他们在等待死神前来索命。

那时,李品坐在一层图书室正中央,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书。陈远看见他,便掀起衣服从裤腰处掏出那把刀,提着它缓缓走到李品面前。我一惊,刚想出言询问,那刀已然架在了李品的锁骨上。他慢慢地让锃亮的刀刃靠近李品的脖子;刀接触到肉时,他一抖手腕,白刃便切了进去。他像切猪肉一样来回割着李品的脖子,直到那股滋出来的鲜红的液体开始喷涌,他才把刀抽出来,用白净的袖子擦拭刀片上的血液。令我惊讶的是,陈远竟然能一边把刀擦得一干二净,一边专注地观察李品的伤口。而李品呢,他僵硬地靠在椅背上,如同死鱼一般盯着陈远,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话。他没有任何反抗,甚至好像压根没想反抗,任由陈远在他的侧颈绣了一朵血红的大丽菊。

看见这些人流血时,陈远会笑。那样的笑容我见过很多次:妹妹得到生日礼物时的笑、足球队夺冠时球员的笑、恋人被求婚时的笑……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欣喜。他杀人,似乎只是在取悦自己;说得不客气些,这就像是他的一项爱好。我本想逃走,可被他抓住了;我又想就跟在他身后,可他在找到张思妍后,将那把刀交到了我手上。我把刀还给他,他就拿刀尖指着我的喉咙。于是我杀了她。

“呃……”我没想说话,可我的喉咙里却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声音——或许是因为我在发抖吧,声带已经不受控制了。陈远回过头看着我。

“我害怕。”我突然说。

“害怕?你都杀了一个人了,还怕什么?”

怕什么呢?我不知道。与其说怕,不如说是畏——有人说后者没有明确的指向性,只是一种开放的感受。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怕什么了。”陈远回过头,继续向上走,“你怕杀人,你怕看到血和死亡。你怕被谴责和复仇,怕那些人的亲朋好友来骂你、打你、伤害你,或者试图杀了你。你怕被警察抓到,你怕被审讯,怕被法律制裁,你怕被判处死刑。

是这样么?

“不是,我不怕这些。他们是不折不扣的畜牲,他们的所作所为使得他们不配活着。我是在讨回公道。”

“你说得对。他们曾经想要了你我的命。他们以此为乐,让你我吃尽了苦头。想必你也不想再趴在地上被踩踏踢打,不想再让烟头烫破脸上嫩嫩的皮肤。李品把三角尺塞进了你我的嘴,拿美工刀划烂了你我胳膊上的皮;王宇把你我的胃踢得翻江倒海,在你我的左眉上方留下一个两厘米长的口子;张思妍拿烟头在你我的左半边脸上和舌头上烫了十七个疤;赵铭的兜里还揣着七百六十三块你我的零钱。”

他的话好像要把那些疼痛全部召回到我身上。我回想起他们那副扭曲的嘴脸——他们居高临下,蜡黄的牙间叼着烟。那种钻心的痛——我的腮部好像要被烧穿一个洞,胃和肠道就像打了十多个死结,左眼只能看见一片昏花,手臂上好似燃起了一把火。他说得对,那些东西并不可怕。如果正义可以制裁恶人,那我们才是正义的代表。即使正义不能出现,我也是在追求正义的道路上死去的。

怎么还不到三楼?这是通往三楼的楼梯么?

“那我在怕什么呢?”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怕。我只想让他们死。如果可以,我很乐意把他们剐了,可时间不允许。结束之后,我们得赶快逃走。虽然你我都不认为那些所谓的对我们的制裁是正义的,但也不会就此束手就擒。”陈远加快了脚步。

“接下来……”

“既然你害怕,那就让我来吧。”

说罢,我们来到了三楼。走廊两侧是熟悉的布局:左手边是五间教室和男厕,右手边是三间教室、两个办公室、水房和女厕。赵铭此时正坐在三班教室第三列的最后一个位置。陈远握着刀冲向班门。我抻了抻衣角,跟了过去。

我踏进班门时,陈远已经在擦拭刀刃了。见我进来,他抬手指了指东南墙角——赵铭四仰八叉地坐在那里,肋部和喉咙分别有两处深深的伤口,正汩汩地冒着血。我看了看他,长叹一声,闭上眼睛。

“结束了么?”我问道。

“你打算逃避吗?”陈远反问。

“逃避什么?”

他摊手道:“逃避什么都说得通。逃避我们的肉体受到欺侮、尊严遭到践踏的过去,逃避他们已经死去或者正在死去的当下,逃避我们最终落网并被处死的未来。”

“如果是这些的话,我不打算逃避——我成年了,这些事是逃不开的。我大可以留在这里报警,或者跑去附近的派出所自首,这样反倒轻松些。”

陈远挑了挑眉。“这刀就扔在这吧,从今往后,我不想带着它了。”

“可你生来就带着刀,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抛下的。每个人都是这样……”

“我明白。我只是想换一把钝一点的。这把刀太快了。”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亮我们的脸。忽然,街上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警笛声。没想到警察竟然来的这么快。

𓃵


门开了,一个身着警服的人端着水杯走进审讯室。顶灯很亮,他的脸完全处于帽檐的阴影中,我看不清他的容貌。他不紧不慢地坐下,把水杯放在脚下,摘下大檐帽。

他为什么长得这么像陈远?

“你涉嫌杀人,你知道吗?”他平静地说。这句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像是一个陈述句。

“我知道。”

“李品、王宇、张思妍和赵铭死了,是你杀的吗?”

“是我杀的。”

“都是你杀的吗。”

“都是我杀的。你会处死我么?”

他弯腰捡起水杯,拧开盖子嘬了一口,细细品味后才咽下。

“我还杀了三个呢。”他笑了,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哈,你对这种事还是这么不屑。你以为你是谁?”我凝视着他的眼睛反问。

对方翘起了二郎腿。“原来你知道啊——我以为你是那种不可控的精神分裂呢,这样看来,还算清醒。没错,我是你。然后呢?人到底是谁杀的?是你杀的,还是我杀的?一个人若是被他者杀死,则只能有一个直接的凶手。”

有道理。

“你以为我是谁?”那人突然开始反问,“你以为我们是同一个人吗?很显然,我们并不一样。但我们属于同一个人——你是他,我也是他。归根结底,人是他杀的。我们的对话就是他和自己搏斗的过程。

“这种搏斗……通常你会赢。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赢了,所以他才杀了……”

“真的死人了么?”我打断了他。

对方一怔。他似乎没料到我会问上这么一句,低头思索起来。“啊……你说得对。”他板起了脸,“没死人,现实当中一个也没死。还是你赢了。”

“是我赢了。他不敢杀人,他只能像这样事无巨细地模拟一遍,也可能在未来会模拟无数遍。他想让你尝尝胜利的滋味,但他终究不能让你彻底胜利,因为在他生命的绝大部分时间中,我才是主导者。只有我才能带来谈判的可能。这一次短暂的放纵,也经过了我的许可。他甚至大可以勒令你来处死我,把你奉为霸权者,然后让你成为他的全部——这并非不可能。但实现这一点的前提,是我允许你处死我。

“可他又确实离不开你。他的生命或许会因你而终结,又或许会因你而一步登天,这是说不好的事。有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时,或许就是你的用武之地。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中,你只能被压抑在这间屋子里,不时像今天这样开窗透透气,但他几乎不会让你跑到外面去。不是你把我关在这里,是我来到这里,来探望你了。”

沉默。他好像在思考。

“你觉得,他们该死吗?”他问。

“该死。但我不会杀死他们,而你会。”

“你怕的到底是什么?”

“或许那不是害怕,而是敬畏。我本想着,这样的放纵似乎有些越界;但转念一想,这只是一次臆想罢了,臆想是你的地盘,我没什么可阻挠的。

“这不是妥协——我永远不会善罢甘休,我不会忘记他们的恶行。他们的罪孽是不可湮灭的,我不会放任其被时间或舆论冲淡,但这罪人却永远轮不到我来制裁。”

他掏了掏兜,从中拽出那把刀。“那这刀子……”

“留下吧。你扔不掉它,它是你的一部分。重新换一把更钝的,这不可能;你只能慢慢把它磨钝。下一次,它的刃抵在人的脖子上时,便不会立即生出红花了。”

对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收起了刀子。“所以,你不会主导复仇?”

我站起身。“复仇不是以眼还眼,你的刀子不能用在这上面,因为这时还没有人把刀子架在我们脖子上。面对那样的恶,我始终秉持着仁义道德的铁律;我不杀死他们,这是一种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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