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

一天清晨，李宁贤在燥热的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人。他心底对此有些新奇，这一天之前他又是什么？李宁贤唯一知道的，是句子、句子和句子。得益于句子，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是所谓“SCP基金会”的经济部门部长。他想起来基金会的意思，想起来经济的意思，那么他要对付的是……“异常的经济”？

哦，现在他理解下属怎么个个嬉皮笑脸了。他的工作食宿都在Area-CN-120内部进行，武装到牙齿仅能形容它的生活区域。而外面则被同事们称为K级情景，或许不止异常的经济，经济本身也不再有意义。连财政部都被裁掉的情况下，李宁贤不明白自己为何还能任这么个闲职。

而无敌的A120也会有大麻烦——工资。当然啦，这世道能有地方一般活着就不错了，但基金会的员工个个不一般，开价不高的话，轻则跳槽，重则造反。服务器机房被不知道哪个军阀炸了，和中分总调度也联系不上，所以工资问题莫名其妙落到了李宁贤头上。

然而，包括美元、比特币和超自然币在内的绝大部分货币早就没人认了。李宁贤正发愁，直到他发现统计报表上人数那一栏“D级人员”没填。不打听不知道，原来虽然基金会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D级人员。至于一帮知识分子拿活人有什么用，那不是李宁贤现在该考虑的问题。

一个月后某天，GOC远东部门领导来A120开完会，由李宁贤陪着参观学习。领导向建筑工人、清洁工乃至保安致以问候，表示越是当下越需要团结一心，保卫人类。见这些基层人员没什么反应，领导又改用英文俄文日文韩文各喊了一遍，还是没反应；后来又去休息室向科研工作者致以问候，在那里见到一个鼻青脸肿的人，脖子上挂着“娱乐用”；最后去仓库，看到几个白大袍在一处角落，围着一滩血淋淋的东西，吧唧嘴的声音不断在空荡的仓库回响。

第二天李宁贤就看到他们在报上痛骂基金会践踏人权，面对混乱局势不但不作为，还大搞奴隶制。他还没想起来“人权”是个啥，就突然收到消息：GOC远东部门愿以数千吨粮食和工业原料，大量收购“贵方劳动力资源”。

GOC只是起点，如今经济部业绩斐然，A120的工资很快就改成了粮食与消费品。李宁贤稀里糊涂地能和站长坐一桌了，手下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包括了MC&D的外派顾问。只是李宁贤不清楚MC&D这种人贩子的佼佼者为什么要跟基金会合作。

李宁贤经常要亲自去客户那里，直到最后一次：客户说自己的兵工厂用了D级人员之后产能越来越低了，李宁贤费劲把大门撬开，差点被倒下的尸山活埋。原来里面管理不善，外加D级人员使用时间严重超出使用寿命，生产线的好几节死断代了。

他拿着铲子，踩着尸体，伴着腐臭气，从工厂的窗户爬出来，回去报告给客户。没走几步就被几条枪拦下，一看后面戴帽子那个也是自己的客户。李宁贤随口答应不再给开工厂的供货，又没走几步就被后面来的冲击波掀翻——兵工厂炸了。他忘记提醒带兵的，不能叼着烟进去。

几天后又有客户叫他去前线，他当即找了个MC&D顾问派过去。事情办得很顺利，李宁贤这才发现大部分事务他上不上都是一个样，从此把工作范围卡死在了他的办公室，然而，他的忙碌却一点不比之前少。

不错，人口贸易太不稳定，要对付的事情太多。哪怕李宁贤把绝大部分事务推给下属，还是要面对大客户喋喋不休的投诉，以及伦理委员会每晚定时开具的罚单。不过后者暂时拿他没办法，MC&D派来的顾问总是对他们说：李宁贤两头下注的做法促进了地区局势稳定。倒也确实是那么回事，本来打不起仗的光杆司令，没有油火的战争机器，有了D级人员就战了又要战，胜了又要胜，长三角都给打统一了。

然后呢？李宁贤总是最后知道这些消息的。退居办公室以来，他心里的无聊不断滋生，但在无聊之中还分泌着一种原始的本能的恐惧。一天晚上，在又抄写一遍基金会伦理条例之后，在又给GOC的混蛋写完消息之后，李宁贤去到休息室，茶水居然没了。瘫倒在沙发里，他看着旁边鼻青脸肿的“娱乐用”，突然感觉对方的脸像是镜子，映出李宁贤自己的、伤痕累累而目光呆滞、不似人形的脸。

起身，慢慢走向那个D级人员——后者，像往常一样，本能地往后退。

……

当李宁贤清醒过来时，自己已经不在休息室。他浑身血污，心跳剧烈，浑身颤抖，喉咙发紧，凝视着钢铁地板上那块砖头一样的东西。

监控录像惨不忍睹，“娱乐用”最后被拖到站点工厂，也就是李宁贤醒来的地方。当天凌晨伦理委员会便向他发起反人类弹劾。他供认不讳，MC&D顾问却说他有精神疾病，认罪无效。双方辩了刚好十二个小时，李宁贤终于因为体力不支晕倒在法庭上，被抬回办公室。

几天后，李宁贤的官司还在继续，但本人已经一切照旧。他问MC&D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努力保他，对方只是给他一份诊单——“娱乐用”虽受重伤，并无大碍。李宁贤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人居然被折成那样小的小块还能活着，他反复品鉴那段开头加上厚重内容警告的监控录像，连监视他的伦理委员都看哭看吐了好几个。终于在某个下午，他把全体部员叫来工厂，在众人面前把一个D级人员“折”成砖头，然后徒手“拆”回原样。

周围的一群MC&D人员鼓掌喝彩不断，别的部员则大多昏倒，发出一种介于呕吐和哭嚎之间的声音。可就在这一瞬间，李宁贤突然一阵心虚，好像捅了什么大篓子，而自己还蒙在鼓里。

李宁贤想死。他现在经常偷偷出去，去基金会管不着的地方，期待被游击队或者土匪打死。但多亏了他，外面已经一片欣欣向荣。他，以自己完全没想过的方式不知不觉间履行了职责，解决了“异常的经济”。基金会大获全胜，曾经损失的站点一个个宣布回归，哪怕其中大部分站长在人员名单上查无此人；世界人口迅速恢复，却没人记得D级人员；大部分地区都重建了秩序，而基金会为新一批执政者提供“一点点小小的建议”。最后，终于不用拿人拿粮代替工资了，取而代之的是——

李宁贤狠狠锤了桌子一下，上面放着成摞的，包着灰皮的砖头。这是O5议会御驾亲征，从北美赶到东亚，颁发给他的奖金。制砖技术普及之后，李宁贤就总觉得不对劲：“娱乐用”取消了、伦理委员会破事越来越多了、他越来越像个吉祥物了。以前他不清醒的时候，偶尔找过D级人员来发泄痛苦。现在，他总是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等一清醒过来，往往发现自己的身上、四肢上乃至脸上多了不少伤口。他不主动去找医生，是医生主动去找他，还配有心理治疗师一位。一切程序之后，李宁贤总会觉得镜子里是另一个人。

有一次他告诉医生：自己想找回当人的感觉。这次的处方叫作娱乐，李宁贤回忆这个词用了不少功夫——他铲平一片地皮来打高尔夫球；又把高尔夫球场扒掉盖居民楼，聘了一百多号人来当他的宠物、邻居、朋友、家人与恋人；过家家玩了不到一个月，又把居民楼推倒造宫殿。在那里他先是品尝了世界各地有名的饮食，又品尝了五颜六色的化工制品，最后品尝的东西让基金会很长一段时间都把他的宫殿视为罪恶的同义词。

在一次治疗接着一次放纵后。一位MC&D顾问恭恭敬敬地告诉他：伦理委员会的官司终于打完了——而且是大获全胜，对方不仅要向李宁贤道歉，还要赔钱。李宁贤此时真想把这个奴才相的顾问撕成两半。

也多亏大夫医术高明，哪怕历经几个小时的逍遥，李宁贤在外人看来还是从容不迫的。直到他拿到那箱赔款，发现里面的好几块对半切开的砖头。

“……这是正常的，不影响使用，就是太敷衍了，应该换成整钱……部长先生，现在没人需要D级人员了……事实上，奴隶制是非法的，所有人都有自由的工作权……”

李宁贤懒得再听顾问解释。他回到办公室，拆开一块砖头，一堆肉泥；拆开一块砖头，六根断肢；拆开一块砖头，三个心脏……直到第一百零二个砖头，终于出现了一个活人。可仔细看，此人就是当初的第一块砖头，那个“娱乐用”。他少了一根胳膊和两条腿，两颗眼珠和一个肾，他身上的疤痕、纹身和烙印千奇百怪，并有新旧之别。

……

那晚，李宁贤梦见自己一路下沉，进入某个炙热难耐的地方。他砸烂墙壁，却撞上更多墙壁；他就地躺下，墙壁却照样被砸烂；他捡起迸裂的墙砖，墙砖的表面积远远超过常识，上面纵横交错着几百个不同区域：其中一个区域布满了如同癌细胞一样拥挤的眼睛、一个区域堆积的笑脸蠕动着钻入又钻出砖面、一个区域正是他所坐的地方。他随着砖头流动、汇聚、凝固、分割、粘连、流动、流动、流动，流动直到汇入洪水，滔天、干涸、直到下次流动，与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他惊醒，自己手上拿着打火机，面前是一堆熊熊燃烧的砖块。火没有熄灭的迹象，砖没有烧尽的迹象。身后，一群人突然开始鼓掌喝彩，赞颂砖头的高效、耐用以及万能，畅谈砖头的应用前景。在最不该理解砖头的地位理解了砖头，他盯着裸露的砖体，那些自把D级人员当工资发以来缺失的恶心与恐惧此刻一齐涌上喉咙。

被认为最不会吐的李宁贤，吐了。

李宁贤辞职了，哪怕逃不出基金会手掌心，总归是不能在壁炉烧着砖头的办公室呆着了。外面歌舞升平，他却为了不在饭桌上吐出来，不敢想自己吃的东西生前吃的东西里面的碎砖。也许他无意间也吃下去一些，盯着牛排上的红色碎屑，他希望那是辣椒。

服务员见李宁贤没胃口，提来一瓶干红，“通过心灵凝砖土培，这种葡萄酿出的酒自带陈年香气。”环切、擦拭、开瓶、擦拭、倒酒、擦拭，把手帕染成红；醒酒、倒酒，绯红色液体流动好似他炙热的梦，“请您品尝。”

……

李宁贤从厕所出来，最近本来就胃口不好，这下吐得满嘴发苦。他后悔回到他的宫殿——现在改名叫宁贤宴会厅，MC&D把它收购为俱乐部场所时留下的黑色幽默。那帮人在他辞职后不久就找上他，承诺提供“不含砖头的”衣食住行，只要他到时候来俱乐部凑个脸面。

俱乐部每天的娱乐能让之前的李宁贤都自愧不如，但和今天比起来倒显得纯良了。一块砖头，烧了发电能供一户人家用十几年，混进汽油能让一辆越野跑六万公里，掺进合金做的子弹已经穿死了七个人还没停。

在这里，每分钟用掉两百块。

画家拿起一块砖朝画布抹一道，让人像蒙上血红色，让人像活过来；为他伴奏的乐队的每一根弦与簧片都由砖头直接制成，音色据下面的大人物点评，是“狂喜的悲怆”，他们的西装毛衬由砖丝编织而成，腕表由一整块砖头原切的零件组装，指针的声音细微却能让百米之外的人听见，此刻上百阵滴答声徐徐低语……

李宁贤迷花了眼，头昏脑胀，空气中充斥着甜腻气息。他恍惚间看到窗户外冲天的火光。“走吧，李先生，去看篝火。”他认出来，这人是当时说他有精神疾病的MC&D顾问。

“我猜猜，你们要拿砖头堆个大楼点了。这不叫篝火，这叫京观。”对方的笑容很假，“您真幽默，李先生，看来您这几年见多识广啊。”说完，带着他往外走。好啊，大不了把我肝脏吐出来，赶紧结束这场折磨也行。李宁贤想着，默默跟上了。

走出大门，鼻中的甜味带上了铁锈气，有些发腥。腥味随着他们的步伐一点点重了下去，人群则拥挤了起来，李宁贤第一次见识这样热闹的狂欢——或者说是淫乱。本就湿热的空气继续升温，直到腥味到了刺鼻的地步。

李宁贤眯着眼，辨认火光中的黑影与灰烬。也许没有灰烬，毕竟砖头性能这么好——

不对。

李宁贤盯着火光之下，外围没有烧到的东西。那不是砖头，那是一颗人头。这下知道为什么他直面篝火没有吐得人仰马翻，火堆中根本不是砖头，他不幽默，这真的是一座燃烧着的京观！

李宁贤松了口气，突然觉得这样不对，于是拼命告诉自己：这很可怕。随后，他问身旁的顾问：“这是把砖头拆开做的吧，是砖头做的吧……是吧？”顾问还是一脸谦卑的笑容，不说话，又带他穿过狂舞的人群，上了一辆车。“玩得开心吗？”车上，顾问边说边打开手机，给李宁贤看：

关于近期情况的通知与政策说明

此通知经董事会一致决定，向所有人公开。若您对我们尚无了解，我们深表遗憾的同时向您自我介绍：我们是一个称作Marshall，Carter和Dark有限公司的企业。我们此前的经营范围涉及全世界资产管理及金融咨询服务。我们旗下的SCP基金会通过人力资源贸易及材料工程实现¹ 世界经济复苏。

由于突发事件造成不稳定因素增加，董事会经慎重考虑，决定将制砖率于自本信息发布起三个工作日后上调至100%；若您是尊贵的MC&D会员，请在指令生效前凭资格证书前往离您最近的俱乐部享受您的特权，请注意：我们不对途中可能遭遇的战争等可预见因素造成的人身与财产损失负责。

Marshall，Carter和Dark

¹ 根据相关数据结合SCP基金会活动得出的判断结果，若您对此存在争议，请联系MC&D法务部。

李宁贤想下车，但车门已经锁上了。回头就被顾问拿喷雾喷了一脸。他想还手，可脖子以下绵软无力，很快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你要对我做什么？！”顾问慢悠悠地帮李宁贤调整回原来的坐姿，整理好衣衫，“李先生，请您不要激动，这是您的会员特权之一。您可能会有遗忘感，但这种副作用会在您再次醒来时逐渐恢复。”

李宁贤突然明白了，又或者是想起来了。他急忙发问：“我在经济部办公室醒来之前，是不是一块砖？”

“您很敏锐，李先生。但您当时的过渡体其实是一颗蛋。”

“蛋？还是我搞出来的吗？”

“并不是，李先生。”顾问装出一副惋惜的脸色，“事实上，您在这一轮周期的提前苏醒以及特殊表现都是意外。根据会员条款，原先您只需要作为经济部部长，一直等到经济景气时期醒来享受繁荣的好处就可以了。没想到您直接带来了繁荣，但也承担了痛苦。我们对此深表歉意，并会在下一轮周期作出补偿。”

“D级人员是从哪里来的。”

“MC&D公司有丰富的人力资源储备，一直以来，基金会都直接接受我们供货，与我们保持一定程度的合作关系。但他们本次周期的巨额欠款则让我们得以彻底接管，对此，我们向您表示诚挚感……”

“我说D级人员最开始从哪里来的。”李宁贤的汗往座椅上滴。

“从世界人口中来的。我没有开玩笑，李先生。不是所有蛋或者砖块都叫过渡体，大部分都很难还原成活人。相比之下，我们产业化的人口获取与加工流程已经把成本压缩到了最低。”顾问发动了汽车，“请您不要愧疚，这些人口绝大部分本来就处于生存困境中，而我们协助设立的伦理委员会保证了他们的整体生活尊严与数量稳定。”

“你们协助的……”李宁贤开始说不出话了，眼前越来越黑。

“……不过像您这样的成功人士，我们相信一切使用都是事出有因的……”

李宁贤慢慢昏睡过去，他隐约听到车外的尖叫声与炮火声代替了原本的靡靡之音。也许遗忘是件好事，也许他本就不应该知道D级人员、砖头、蛋、还有他自己的这一切，也许他既不是基金会的叛徒，也不是人类的叛徒，而是MC&D以及会员们的叛徒，也许……也许……

一天清晨，李宁贤在燥热的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