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黑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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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是痛苦,流淌着腐蚀了光。

街角的一间店铺内,昏暗的灯火摇曳着,将男人的影子拉长,再拉长。最后“砰”的一声,影子侵蚀了整个狭小空间,将仅剩的光明也吞噬殆尽。

男人转过身来,面具覆盖在他的脸上,掩盖他的面庞,占据他的思想。挂在面具上两道如同黑夜一般粘稠且痛苦的墨色,将瓷白的面具衬托得更加刺眼。它扭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钟仍然固执地工作着,规律地发出滴滴嗒嗒的响声。

时钟指向2点31分,它校准了自己的时间——距离这副躯体使用期限还有29分钟。

这副躯体的内部器官早已完全被同化成粘稠的液体,外表暂时还算完整,但与面具衔接的人类面部已然溃烂发黑,蔓延至耳根,逐渐融化成了与周遭一样的墨色。

这个程度的腐化,是它已经连续往这个方向赶了一段时间的结果。

为了能让自己继续保持这该死的自由,它必须找到下一个身体。

于是它转身走入寂静的夜,脚步声回荡在空荡人行道,随后也飘散在风中了。

在它对这所荒城短暂的的印象中,即使是这样的深夜,也不像此时一样荒芜,至少在基金会将它流放到这所城市时确实如此。脚下的路面覆盖着一层灰白的尘埃,是混凝土的碎片与未被风带走的硝烟余烬混合的遗骸。空气里曾有的尖叫、哭喊、哀求,如今只剩下一片如同真空的死寂。

人类,已经所剩无几了。

它带着这个念头路过一个被打碎的橱窗,它记得这里,准确来说是曾经的身体记得这里————那具身体是一个幼童,对着橱窗里展售的公主裙带有美好的憧憬。但让它感到可笑的是,橱窗里除了那件公主裙以外的所有东西都已被混乱的人群掠夺而空。

它并不喜欢幼童的身体,能使用的时间太过短暂,但所幸它所需要接受的记忆也如同使用寿命一样短暂。


人类的平均寿命是70年,可它能使用的寿命却不过堪堪一昼夜间。当它适应这副、那副躯体时,就意味着是时候将其置弃了。面具只是占据了他们1天的寿命,而他们却无私地奉献出69年364天的记忆,冗杂,无序,如蝗虫过境,轰鸣着释放出愉悦恼怒忧伤恐惧羞愧爱慕————

面具它憎恨人类,憎恨他们过当的奉献精神,憎恨他们过于脆弱的身躯。面具它憎恨自己,憎恨本能趋势它像蜉蝣一般朝生暮死过着每一日——在当下身体腐烂前,找到下一具躯壳,然后再一次承担他的的愉悦恼怒忧伤恐惧羞愧爱慕,循环下去直至不可预见的永恒。

所以它的痛苦无法排解,它的仇恨刻骨铭心。于是它指控不同的相似的愉悦恼怒忧伤恐惧羞愧爱慕。说:

吵死了。
滚出我的脑袋!

可记忆并不听从。它们渗入面具的意识中,扎根一般纠缠着它。它能清晰看见——不,是成为——那个在婚礼上一直凝视着已成为自己合法妻子的男人,并不属于它的喜悦像狗皮膏药一般黏着它的思想不放,令它感到恶心;那个可悲的,控制不住情绪的,并把这些情绪发泄到医生身上的愚蠢女子,只是因为手术的失败,额外的愤怒让它更加憎恨,但面对如此脆弱的人类又让它的本性止不住发笑;那个长年因为工作离家,在异常们袭击人类时还在公司,绝望地给家人们写着最后一封信的上班族……

这些记忆,这些情绪,这些对面具来说令人憎恶、令它痛苦的、毫无意义的累赘物层层叠叠又混杂溶解着凿进它的意识。

而最让它发笑——或者说,最让它感到不解与恶心的是,这些人类竟在如此短暂的生命里,塞满了如此之多的在乎。在乎爱,在乎恨,在乎明天吃什么,在乎死后有没有人记得自己的名字。

愚蠢。

无聊。

恶心。

面具不理解这些,因为它不在乎,就像它不在乎自己所使用的这具身体的来历,也不在乎自己这具身体被腐蚀殆尽之后会怎么样。它只需要寻找下一具身体,然后再寻找下一具身体,再寻找下一具身体……就像这样一直循环下去。

可记忆的聒噪让它不得不去面对这些。过多的记忆开始彼此拉扯、挣扎、层叠、融合,最终成为一滩对于面具来说称之为痛苦的情绪。这些是由面具本身产生的,随着它的意识蔓延而上,无数死者的岁月拉扯着它,想把它拖入由循环记忆组成的,没有尽头的黑色油田。

人类就是令人作呕的生物,自从它第一次被人类戴在脸上就这么认为。灼热的皮肤温度,过载的无意味记忆,脆弱的身躯。

特别是有些感性远远压倒理性的个体。

它想起很早的时候的一个躯体——女性,一位母亲,那所谓的感性直直侵染着自己的思想。它被这个感情所牵引着,无数“自身”与女儿朝夕相处的画面涌入,仿佛自己真的成为了那个爱着女儿的母亲。那时候的记忆太过纯粹,甚至让它主动保护了一下那个女孩。

然后它就恶心得吐了。那个女孩最后也没活下来。

面具从不理解所谓愉悦恼怒忧伤恐惧羞愧爱慕,它只需要占据一个又一个可怜虫,直到它的“大脑”超负荷为止,然后————

然后它就自由了,不需要再承受生者死者的经历,只需要忍受比永恒更漫长的虚无。

好吧,它真的经历过遥遥无期的虚无——在它被基金会从地下室打捞起前,在它被关押在狭窄收容间时,在它没有被任何人戴在脸上时。

其实它所使用的身体,在彻底被腐化之后也没关系。它不过只是变回一个面具,掉落在地面上,等着下一个幸运儿被它蛊惑着将自己捡起并戴上,最后开启下一轮的循环。

不过现在的情况,这个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所以比起积年累月的孤独,还是让它承受些冗杂信息比较能接受。这就是它憎恶人类可依旧每日寻找宿主的理由。

啪嗒。

那两道黑色的液体从眼孔中溢出,随着面具的脸颊快速滴落,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些。部分已经顺着脖颈流至胸口,肉体显出被腐蚀的深深印痕,流过之处被同化为一样的黑色;部分顽固挂在面具下巴上形成的液珠,最终也随着重力的吸引被拽落,滴至地面。

啧。这副躯壳烂的更快了。

距离这副躯体使用期限还有19分钟。


又是一阵萧瑟的风,挟带着熟悉的人类气息。刚被痛苦折磨的它终于缓过神来。它转过头,只看见风滚草滚过,于是烦躁地踹了一脚,风滚草无奈瓦解在他的脚下。然后它那具被他牵扯的身躯迟钝地迈向风与人类气味的方向,继续完成循环反复的未尽使命。

它知道这具身体的使用时限,但它早有准备。根据这副身体的回忆,在此地约几百米的距离,有一所小小的避难所隐蔽在断壁残垣之中,里面居住着他天真无邪的小女儿,年龄大约8岁。这位父亲在24小时前离开避难所,为女儿和自己寻找物资和帮助,随后被面具选中,交付出了他的人生。

面具感叹着人类为了生存而产生的动力,为了自己的孩子,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走得那么远——也让它为了走回来花了那么多时间。

不过好在它比较心善,见不得这种天人两隔的场面,便继续拖动破损的躯壳向简陋的“世外桃源”方向移去,帮助苦命的父女团聚。

也幸好,快到了,很快。

啪嗒、啪嗒。

红绿灯矗立在马路上,称职地指挥着街道,无人在意,微微闪烁着的黯淡的红光是这所城市中唯一的亮光。无论是宿主还是面具,都是恪守交通规则的高素质人士,从不闯红灯。于是它拾起地上的石子向红绿灯抛去。

当然,也带有发泄的意味。

身躯那已然漆黑的手指随着石子的脱离在空中划出与夜色一致的弧线。

噼啪。

红灯挣扎性地闪了两下,向人去楼空的城市求救,无济于事,最终放弃了挣扎,被黑夜安详地侵蚀了。

面具低头看着身躯只剩半截的手指,沉默了。

距离这副躯体使用期限还有7分钟。


距离这副躯体使用期限还有1分钟。

大部分躯体和衣物都溶解、融合在了一起,在稠滞的粘液里透着一小部分还能被称之为“人类皮肤”的玩意儿,勉强支撑着可怜的人形。

面具停在了一扇门的前面。门后则是这具身躯最熟悉的亲人,熟悉让相关记忆本能反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总是把辫子扎歪,缺了两颗牙——被抱来这个新住所的时候还在哭。好吵

…于是它用即将完全腐坏的身躯,按照这个男人与孩子约定的敲门暗号,关节轻轻叩响了他记忆中的门扉。它模仿着它记忆中作为父亲的声调,让声音穿过门板:

“是我,我回来了哦。”

天真的小女孩不做防备,迫不及待打开了门迎接她的父亲,眼前赫然出现的是熟悉的身形,她欣喜的想要迎上去,抬头望见与父亲面庞截然不同的狞笑着的面具。

她瞳孔骤缩,慌乱地想要闭上门,只见“父亲”将脸上的面具摘下,向她呼来————

“孩子,你的防范意识需要加强了。”


翌日,耀眼日光撕裂了痛苦与仇恨的天。瘦弱的女孩戴着与她身躯不符的面具漫步在无人的街道,风吹起硝烟催促着女孩完成它的使命,拂过她的脸颊与洁白的面具及它挥之不去的眼泪。

距离这副躯体使用期限还有16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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