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即使是春日的天空和夏季的花朵在我眼中都是致命毒药。
——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
公众普遍认为罗伯特死于闪电,或是某种电击引起的严重神经性休克——哦,我说的并不是罗伯特·斯克兰顿,那位现实扭曲领域的天才。
尼克,我想我之前还没有向你提起过他。从某种角度讲,他是个不输于斯克兰顿的天才,他叫罗伯特·布莱克,罗伯特·K·切里斯·布莱克。但如我刚才所说,几周前他死了。即使是最谨慎小心的基金会侦查人员,也只能得出“死于放电”的结论。
别急,尼克,我还没讲到重点。精彩的在后面。
布莱克是被他的学生发现的——就是那所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布莱克的母校兼工作之地。他被发现死于大学公寓内,而他所处的位置根本没有任何电源。听起来虽不太可能,布莱克身边的窗户完好无损,所坐的木椅未曾焦黑,但也只能定性为死于闪电——毕竟大自然总能出乎人类意料,制造许多反常而奇特的现象,不是吗?
然而基金会从不吝啬人力物力,去从现实的反常中求索真相,更何况这次意外与死者本人确实存在着某种神秘联系。
布莱克早年住在威斯康星州,后来搬到马萨诸塞州读大学。他的家族有着渊源古老的历史,因此他可能知晓一些有别于当今所有文献的传说——这似乎在他的日记中有所提及。
是的,我们仔细、冷静而从容地研究了他遗留下的这本笔记,尝试从主人公详尽的叙述中整理出事件的隐秘线索。相信我,解读他写下的这些文字,难度不亚于解明某个SCP。
刨除掉日记中正常的部分,真正让布莱克神经错乱的时间节点是2025年8月9日。
我们一开始还以为那一页是狂乱疯子所做的涂鸦,直到我们中的一位解密学家指出其中有某些可以解读的痕迹。我们才得以确信:这页最开头的几个断断续续的小点,是指代数字的日期;下面那些线、点、不规则图形混乱交错排列的潦草手记,便是日记内容。
我知道你很好奇,尼克。所有人都好奇。到底是怎样的隐秘事迹,值得一位博士用如此繁琐复杂、几乎无法被他人解读的方式不厌其烦地记载,而不是干脆让它们随死亡消逝?也许这背后掩埋着几个世纪以来的未解之谜。
接下来,让我们讲讲这个致力于研究神话、梦境、恐怖传说和迷信的作家兼基金会博士,到底留下了一个怎样的谜题——让历史学家抓狂,让语言学家瞠目,连我这个半吊子哲学家都头痛欲裂。当然,为了方便你理解,也出于对某些未知隐患的防范,我只会给你讲述我们解读出来的——抑或者说,我们所猜测的部分。
8月9日。周六。天气阴晴不定。
布莱克做了一个漫长而又短促的噩梦:
他梦见自己飞翔在万丈高空,脚下深不见底,跌落下去便会粉身碎骨。他梦见自己浑身雪白,在一股无法解释的强大气流吹涌下,抖擞、颤动在虚空中。他还见到了许多“同类”。他们抱团相聚,你挤我、我挤你,凝聚成某种卑微得令人不安的流体结构。
最后,一道漆黑的闪电笼罩视野,击碎了梦境。
布莱克惊醒了。大学公寓停了电,似乎是线路老化所致。于是布莱克借着窗外黄昏的光晕,校正了他新作小说的初稿。但很快,天空便被阴云覆盖,窗外升起淅淅沥沥的雨幕,布莱克的房间持续沉入黑暗。布莱克无事可做,时常凝望远处被灯光照得闪闪发亮的城市屋顶。后来他从屋子角落翻出了蜡烛,便就着烛火研读起那些古老的历史文献。
也正是在这时,布莱克敏感的意识深处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起初只是细微的差异——一个年份对不上,一个名字拼写不同。他以为是记忆出了差错,便去核对其他书籍。然后他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历史不再是他的历史。亚历山大大帝没有东征到印度,而是在某处被秦始皇的军队拦下;中华帝国——没错,是帝国——延续了三千年,直到被某个他从未听说过的组织终结;美国总统是个黑人,已经连任了不知多少届;欧洲的地图上出现了一些他从未学过的国名。
布莱克惊恐莫名。不是因为他无法理解这些变化,而是因为他意识到: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还在原位,窗外的城市依然是他熟悉的轮廓,可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他仿佛成了某个巨大存在的冗余物。
布莱克强迫自己合上书,吹灭蜡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下。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梦,是疲惫导致的幻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他睡着了。
然后他又一次坠入那个梦境。
这一次,“同类”不再是无害的白色流体。它们扭曲、膨胀,长出翅膀和利爪,化作喷吐烈焰的恶魔。它们在虚空中追逐他,撕咬他,把他从那团凝聚的集体中挤出去——
布莱克尖叫着坠落,坠入没有尽头的黑暗。
然而预想中的粉身碎骨没有到来。他在坠落中停了下来,悬浮在虚空里,轻得像一根羽毛。那扎根大地的踏实感确实不在了,但与之同时抛掉的,还有大地那令人窒息的引力。
原来布莱克一直都在飞翔,只是以为自己会坠落。
但天边传来了笛声——那是某种盲目痴愚的奏鸣,不属于任何人类乐器。狂风骤起,虚空开始撕裂。布莱克被无形的大手撕扯、拆解,像一张纸被撕成碎片——
布莱克再一次被梦中引人战栗的景象惊醒。那梦中迷蒙模糊的隐喻令他琢磨不清。
而更糟糕的是布莱克的记忆出现了空白,他一开始并未发现,这从他日记中重又记录下公寓停电之事有所体现。这场事件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谲正是这点:他几乎在之后的每一页都记下了8月9日的日期,一遍又一遍不胜其烦地写下公寓停电、寻找蜡烛的事迹。然而故事的走向却各有不同,有时布莱克惊恐地写下一些胡言乱语,有时布莱克尝试用一堆手绘的非欧几里得式图形表达些什么,有时他疯狂地引用一些难以考证其语言的古籍上的语句,抑或愤懑地撕裂了不少纸页——这些纸页又最终被他无奈地重新粘合。
笔记本的页数在减少,但他的记忆始终停留在那个停电的黄昏。
布莱克觉得自己疯了,自己被困于一个不为人知的维度中。又或许一切都是梦,一场永不清醒的幻觉。他透过屋内唯一的窗扇望向外界,有时什么都看不到,有时看到杀人的怪物,有时看到同样望向窗外的他自己。
8月9日不断地重复循环,布莱克一次次地遗忘再来。直到那本笔记本终于被记到了最后一页,象征着纸页已消耗殆尽的最后一页。
布莱克终于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意识。他显然注意到了自己之前的手记——我们仍不知道他是如何看懂自己所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的——因此难得写下了一段清晰可辨的文字:
“我似乎被困进了循环。”
布莱克去到门前,不愿再呆在这间受诅咒的房间。他前所未有地清醒,也前所未有地恍惚。他已经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想象,是反抗还是顺从。
但他还是这样去做了。
他推开了门。
门外没有走廊,没有楼梯,没有他熟悉的那所大学。只有一条路,一条向上延伸、插入云霄的虚无之路。他踏上去,开始行走。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在这里,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直到某一刻,他停下了。
他想起那些“同类”,想起自己被挤落、被撕扯、被拆解的那些瞬间。他想起自己是怎样从集体中脱离,又怎样被无形的力量左右飘荡——
一根羽毛。
他是一根羽毛,被“翼”的意志决定存在,被“风”的方向决定命运。
但他手中还有一支笔。
他不想再做羽毛了。
他要做一支羽毛笔——布莱克再一次清晰地写下。
8月9日。周五。雷雨交加。
布莱克坐在靠窗的书桌前。
“光即是黑,黑即是光。三叶燃烧的眼睛从窗外的天空裂隙中窥视。泰坦发出沉痛低吟,钟楼传出腥臭的气息。窗户碎裂、倒塌,停电的夜晚一片漆黑,发光的偏三八面体正从光辉深渊的另一端逼近……”
笔迹清晰,且透着临死者的疯狂。
布莱克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仍疯狂往笔记本上匆匆写下几笔,临死时,他患发作性萎缩的右手还握有一只笔尖断掉的铅笔。
然而奇怪的是,最后一页的日记是用某种黑色墨水书写的——最常用的那种。
怎样,尼克?这可不是什么恐怖小说。因为我前去检查时,整整反复看了七遍布莱克的遗体,最后也不得不说出他死于放电性休克的论断。
但是,我还有更恐怖的事没和你说。
那是布莱克的学生被调查时透露的——连现场所有人员都因此不得不进行大规模的记忆删除。那个学生说,他在布莱克死前三天还见过他,那时候布莱克很正常,还跟他讨论一篇关于时间循环的稿子。但是——
哦,尼克!难道我没给你说过吗!死者扭曲的面部表情绝对是出于不明的强大外力,而非某种令人惊愕的真相所致!布莱克只是在临终前匆匆写下了他仅凭想象捏造的秘密发现,绝非他所对抗、反抗着某种实质——至少他成功了不是吗?他不再受那些臆想的无形之物操纵。
不,尼克,那将是我带进棺材里的秘密,是不可名状的隐秘,否则你我都将堕入无限的恐惧。
那是……
布莱克从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