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从沉闷中惊醒。
豆大的汗珠附着在额头,昏暗的房间中仅有从破门板挤出的一束亮光。
他躺在地板上深呼吸,感受周围除了闷热以外的知觉。男人预备着让这副疲软无力的身体动一动,稍一转头,只见一只蚂蚁在他的手臂上慢慢爬向手掌。蚂蚁行至手掌心时,他握紧拳头,随后勉强起身坐直。
男人更加剧烈地深呼吸,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四周全是血,还有的粘黏在整个外衣上,但他实在记不起发生了什么。疼痛遍布全身,也许是房间太闷让他无法思考,呆滞半响后,他松开了手,蚂蚁顺着手掌走离。
他盯着向门外爬的蚂蚁。蚂蚁在靠近那一丝门板裂隙照射的光点时停住了,之后他看着那只小东西融化,分裂,变为一摊细小的烂泥,蚂蚁的头又从那滩烂泥里伸出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一股巨大的恐惧与反胃涌上心头。
门板忽然从门外用力推开,扇出一阵热风,他未能适应夺目的强光,急忙用双手遮掩。
“潘格劳斯?”
手指稍稍挣开,强光勾勒出一位少女的身形体态,她支撑着一把阳光伞背靠着门。少女稍稍低头,注意到了那滩烂泥,随后伸出一脚将其碾碎在鞋底。
巨大的不适和震惊令男人更加混乱,他遮住双眼询问来者:
“你是谁?”
“什么?你问我吗?”
“你是谁,谁是潘格劳斯?”
对方皱起眉头,收起太阳伞慢慢走进房间。她一走开,门外的光更加刺眼,男人立即站起,一只手还半遮着眼睛,另一只手伸向前方将门关上,背靠着门又疲倦的缓坐到地上,更加大口喘着粗气。
“不是你还有谁,这房间难道有其他活人吗?至于我…”女人悠闲的坐到单人沙发上。
“我是死神。”
“死神终于来取我狗命了吗。”男人总算缓过劲,站起身到房间里的水缸里舀了一口水喝。
女人又皱起眉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男人擦擦嘴,抬起头正视这位死神。祂外表看上去二十几岁模样,全身黑色洋服,精致的脸蛋透露出些许不屑。
“莫名其妙的冲到别人家里,说一大通谜语,到底是谁傻。”
“我有哪一句话没回答你吗?”
“哦。”男人低头去舀下一瓢水。
“态度真差,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舀水的手愣在半空,男人稍稍清醒的大脑突然又陷入一片混乱,死神低头注意到一地的血迹,又看了一眼男人,仿佛知道了什么,嘴角微笑。
“既然想不起来,那你就叫潘格劳斯,不过陌生人突然到访,你好像没有很惊讶,不怕我说假话吗?”
男人把停在半空中的勺子丢入水缸:“现在还能看见活人在太阳底下走进来,如果不是我疯了,恐怕只有神能做到。”
潘格劳斯捡起桌上的旱烟放到嘴里,正要点火之时,一件麻布风衣被死神丢到他身上。
“跟上我,侍从,我们该去晒太阳了。”死神打开房门。
看着门外烈日,潘格劳斯默念着自己的名字,一种莫名的责任感强压心头:“我考虑一下,给我一根烟的时间。”
对方皱起眉头,嫌弃的走出房间。
潘格劳斯不知道他将要去做什么,为什么死神会选择他,可他没有拒绝,毕竟除此之外,他还有哪里可去呢。大脑因为尼古丁稍微清醒了一些,休息片刻后,他装满水袋,裹紧风衣,吸掉最后一口烟,跟上死神的脚步。
烈日灼土,黄沙漫天。
大地不再有任何阴霾,仅剩下光秃的戈壁与沙尘,任由烈日灼烧。
而生命——如果那几团诡异扭曲,发出恐怖尖啸的肉块也是生命的话——正在阳光下不断融合,分解,无尽的舞动。
两人发现了隧道入口,它隐藏在距主干道一英里外的一个天然洞穴内,裹挟着腐臭的气息。两人先后走入阴影处。
“死神,我并非不乐意作为神的侍从。”潘格劳斯脱下包裹全身的厚重风衣,赤裸的上身汗如雨下,在确认了周围没有蠕动的怪物。才敢带着沙哑的嗓音抱怨:“但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事情,又有什么意义,你带我徒步走了快一个月,就是为了来让我看看这世界已经变得有多绝望了是吗,而且你为什么要…”
“要叫你潘格劳斯,是吗?”死神极不耐烦的回应,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潘格劳斯锤头呼出一大口气,坐在一旁休息,打开早已干涸的水袋,又无奈的关上。
“是啊,为什么,我对这个名字的了解不多,家里的老人有时候会提到一个爱着世间所有生命的神明,他…”话说一半时,男人注意到墙上有一块“眼球”正要滴落,他急忙避开。那团东西砸到地面上,散成一滩血红的肉泥。
死神这时回过头,看向那团肉泥:“你觉得那是生命吗?”
“啊,啊?”潘格劳斯的眼神充满差异,他不知道死神为什么要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但嘴里却吐不出一个“不”字。他的脑子里回想着那些生命在太阳下的痛苦尖叫,恍惚间,一丝感性突破理智:
“没关系,我们很温暖,很幸福”
巨大的反胃感又翻涌而上,潘格劳斯伸出左手拍击自己的太阳穴,但手腕处突然传出一股刺痛,不小心碰触到了被绷带绑紧的旧伤,再抬头时死神已经向隧道内部走去,潘格劳斯咽了一口唾沫,穿上衣服跟紧。
临走时,他并未留意到,那摊血红的肉泥开始燃烧。
通道尽头是人类最后存留的痕迹,Site-19,这里已经被怪物搅乱的破败不堪,死神踱步在各处房间内,似乎在寻找什么。潘格劳斯检索着便于携带的物资,为下一次远行做准备。
“这里还有辆吉普车能用,我应该可以修好它,不用再用脚旅行了,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哪。”
死神没有理会他,依然在寻找,直至一个通往卧室的门径,它没有上锁。
“找到了。”进入房间片刻,死神便折返,来到潘格劳斯面前,把一个东西放在他的手掌上。
“这是什么?”潘格劳斯疑惑地看着手中死神交付他的一枚戒指。
“一位留守在这里的研究员,她的爱人赠予她一颗戒指,但自己已经与破晓的怪物融为一体,那位研究员无法接受现实。”
潘格劳斯盯着那枚戒指,试图感受其中包含的爱意:“后来呢,她做了什么?”
死神邪魅一笑:“你是他,你会做什么?”
“我……”那枚戒指的声音越来越明晰,潘格劳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见它们。
“我爱你”
他觉得烦闷,尽量不去思考这种声音从何而来。绝境之中,他竟然感受到一丝温暖和爱意,和一些别样的想法。
“我也爱你,宝贝。”
他们还是他爱着的生命,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甚至是更好的形态去感受,去理解。
“这是个阳光灿烂的大晴天,你却躲在屋里虚度时光。”
他们会成为黄昏的天使,只是在无尽的感受幸福和爱意,再也没有隔阂,再也没有误会,成为了完美。
“我坠入爱河,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会经历比人类更为长远的亿万年岁月,而代价是整个世界都化为了……
“你好,阳光。”
血肉可憎的怪物。
在潘格劳斯的惊恐之中…
“砰!”一声巨响与振动把潘格劳斯从思绪中脱离,坐在后方车位的他被后坐力滚落下车。他顶着巨大的疼痛起身查看,发现吉普车冲撞在站点墙外。
“呜哇…好痛。”死神艰难的走下车,不断揉搓自己被撞倒的脑袋:“车怎么这么难开。”
潘格劳斯看着面前的一片狼藉,喘着粗气平复好自己的心情,走向死神:“车还能再修,这个已经没用了。”
他把戒指交到死神面前,对方惊奇的看着他,将戒指收回:“你想好了吗?”
“没什么好想的,没人会把那些丑陋的家伙当做生命。”说这句话时,他眼神没有与死神对视,顺势回头准备返回房间。
“生命也只是在绝望中追求爱而已,仅是变成了丑陋的怪物,就可以否认他们的爱吗?而且这个戒指还挺漂亮的,可以当做我的…”
潘格劳斯停下脚步。
随即,他回头视死神以愤恨的目光,死神手中的戒指在那目光中忽然爆炸。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潘格劳斯尴尬的快步走回房间。
随即死神露出微笑,她知道,这个绝望的世界会这股怒火焚烧。
男人再次从噩梦中惊醒,浑身的冷汗让他在车里也感受不到任何温暖,他只能将自己单薄的被子裹得更紧,在黑夜中因寒冷与恐惧颤抖。
后座上看书的死神早已对此见怪不怪,她合上书本,将卷烟和打火机丢给对方,自己走下车。
“做了什么噩梦?梦到谁了?”
潘格劳斯抽出卷烟放在嘴里:“梦到潘格劳斯了,是真的,说的什么我忘了。”他开始不断按动缺油的打火机试图溅出一点火花。
死神踱步到车前,抬头欣赏今晚明亮的月亮和星星:“还有吗?”
“还有两个女人?他们好像拥抱在一起,和我对视了一眼,然后就…”打火机按了一会后还是没有打出火,潘格劳斯把它用力的丢到窗外“然后就融到到一起去了,真恶心。”
车前的死神这时转过身,月光下映射出白色骷髅的面庞,祂举起干枯的骨头手指,打出“咯哒咯哒”的响指姿势,潘格劳斯心领神会,手指放在烟头也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火光闪过,烟被瞬间点燃,他立即深吸一口气,缓解了夜晚的寒冷与紧张。
“你觉得生命都应该受到祝福吗?即使是那些怪物。”
“我不知道,那算生命吗?在我看来被太阳照到就和死了没区别,比旱厕里的蛆虫还恶心。你们神明应该没必要连这种东西都要怜悯吧,如果是我变成那样,宁愿被活活烧成灰,我相信大多数人也肯定会这么想。”
又是一口深吸过肺,男人呼出的烟雾布满整个车子,紧接着又吸一口,把剩余一点烟卷烧完。
“侍从,这不是那么容易抉择的事,爱不是,解脱也不是。”
“我也不是完全在说风凉话,事实上,又有谁经历过世界末日呢,但因为绝望就放弃作为个体生命的权利,无论是死还是成为那个恶心的怪物,我都不能认同。”
死神微笑着坐回到后座,骷髅又变回了女孩精致的脸:“说了不得了的话呢,休息够了吗,我们天亮之前就要到Site-91。”
潘格劳斯没有再说话,他丢掉烧完的卷烟,关上车门,再次踏上旅途。
Site-91的周围出奇的平静,两人从正门进入站点。
“这Site-19主管的证件还真是好用,到处都能开门。”死神摆弄着手上的证件,松弛地走进站点,潘格劳斯小心翼翼的左顾右盼,这里的宁静令人不安。
“其他站点乱的都快塌了,这里怎么和新的一样。”
“哦!忘了和你说了,你不用这么紧张,这里很安全,因为…”
“因为小机器人在管理这里,收容了所有怪物!修好了所有漏洞!我很厉害吧!”
突然出的SCP-2785把潘格劳斯吓得坐倒在地,尾骨狠狠地撞到地面,他疼的面色狰狞。死神在一旁嗤笑,小机器人赶忙将其扶到一旁的座位上,递上茶水和点心。
“实在对不起!我太太太太惊讶了!我好久没有见到除了怪物以外的活物了,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潘格劳斯无语的看着小机器人:“惊喜没看见,被你惊的快吓死了。”一口气喝完了茶水,继续询问“所以,你一直在维护这个站点吗?”
“是的!你感到惊讶了吗!这就是一个小机器人能做到的,我是Site-91最好的管理员!”
潘格劳斯赶紧打断:“行行行,我问你些问题,这里没有怪物闯进来吗?”
“有!有很多怪物!站点里也有很多怪物,那些怪物在站点里到处乱叫,但是他们打不过有用的小机器人!都被我收拾了。”
“你是怎么收拾的?”
“怪物什么都不怕,小机器人都用上大炮了都很难杀死,所以只能把他们全部关到一个房间,那些怪物都融合到了一起,很好的收容了!我很厉害吧!”
死神与潘格劳斯严肃的对视一眼,回应道:“带我们过去吧。”
“嘟嘟嘟,虽然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但我们走吧。”
潘格劳斯站起身准备跟上,死神叫停了他:“我希望你真的做好了准备,灼烧那些怪物的时候你也要受到潘格劳斯同等的煎熬,这不好受。”
男人干涩地微笑:“放心,我说了那些话,就会担起代行者的责任,舍我其谁。”
死神还想说些什么,但一时语塞。
两人跟随小机器人步入站点深处,一道又一道的门径在面前展开,随着最后一声验证通过,一个巨大寒冷的实验房间出现在眼前。房间内一个直径约四十米的球形铁幕悬制于半空,在超低温的雾气之中被慢慢放下。
“小机器人利用了隔音且稳固的材料暂时把这些家伙固定在了这里,让收容室内保持低温,使其暂时失去活性,确定要打开吗?你们会感到惊讶的。”
死神严肃的凝视那个球体,潘格劳斯抑制住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双手,呼出一口热气,示意小机器人降下球体的铁幕。
铁幕下,一面被冻结的血红占满视野,潘格劳斯看着那些血肉,暗自庆幸那还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恶心。但随着它的第一只眼睛睁开,他后悔了。它们翻出内部较为鲜红温暖的一面,伸出手剥离外部已被冻伤的部分,气温随着不断的蠕动变形不断升高,更多的眼口肢体暴露出来,随后是粘稠的红色液体滴落,溅射。
它开始尖啸。
它开始移动。
它开始摧毁。
在潘格劳斯的崩溃之中…
“呃哇啊啊啊啊啊呜。”凡人的身躯再也经不住心灵上的折磨,翻江倒海的胃似乎要把肠子都吐了出来,潘格劳斯肮脏狼狈的爬向出口,门径紧闭,只有死神冷酷的眼眸。
“潘格劳斯,也许我不应该指望你的火焰,更不该让你来受此折磨,但地狱已经满了,请一定记住一件事,他们是本该安息的孤魂野鬼,没有去处,请不要再有任何怜悯与犹豫,为他们引导至死亡。”
潘格劳斯不断砸门:“不!不!让我出去,让我走,这不是我能做的事,我做不到,我求你,开门,让我走,快一点,它们,它们要…”
不断皮开肉绽的血肉持续迸发出更加鲜活的内部,他们不断的分离,又互相啃咬,如同赤色的肉龙卷即将填满整个房间。
“他们要开始说话了啊啊啊啊啊!!!!”
随着潘格劳斯最后一声绝望的咆哮,腐坏的血肉触碰他的身体,缠绕,侵入,直至每一个细胞,被吞噬,被同化,成为这血海中的一份子。
陷入恐怖的噩梦之中…
男人从沉闷中惊醒。
他躺在地板上,豆大的汗珠附着在额头,昏暗的房间中仅有从破门板挤出的一束光。
“你醒了啊。”男人被突然的声音吓一跳,寻声看去,是自己的哥哥正在玩牌。
男人疑惑的看着自己房间,那是他的家,他又看向自己左手手腕处,毫无损伤。他满脸疑惑地看向哥哥。
“怎么,被热傻了吗?”哥哥打趣道“还是昨晚喝酒喝多了?还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男人茫然地起身坐到哥哥身前,哥哥迅速整理桌面,边洗牌边说:“我们兄妹就属你最机灵,镇上的人就你能赢我钱,来玩一把。”
“就我们俩人吗?”
“当然,除了我们还有谁。”哥哥洗好了牌放在桌子中间。
“来吧,兄弟。”
男人象征性地切了一下牌:“荷官都没有啊。”
哥哥再次切牌,然后熟练的展开牌组,示意男人抽选一张,男人选择后,自己也选择了一张。
“之后只能抽选最上方的牌,没问题吧。”他说着,将牌组放回桌子中间,抽取了一张牌。
随即男人也摸了一张,即刻翻开,是♣️2。
哥哥也翻开自己的牌,是一张♥️K:“差距明显,我先下注。”
男人摸索自己的布袋,里面没有筹码金币,只有左轮枪的子弹。
“对了弟弟,我忘了提醒你,”
“虽然只有我们俩玩牌,我这里不止我一个人下注。”话音刚落,只见房间阴影处,一个年轻女子举起左轮,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妹妹?”
男人想要起身,哥哥示意他不要冲动:“这就是筹码,弟弟,我们要看看今天谁最后死。”
男人眼神茫然,他不明白一向冷静睿智的哥哥今天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他又看向妹妹,她发出的声音令人恐惧。
“二哥,我很好,很幸福。”
男人眉头紧皱,只能先行回到牌桌。他捏住底牌的一角查看,是♠️A,是张好牌,但这场赌局没有意义,他不希望任何人去死。
“一颗子弹,要跟吗。”哥哥看起来轻松很多,惬意的点起一支烟,并且将打火机和烟顺手推向对方。
男人面色凝重的将一枚子弹立直放在桌上,随即两人先后抽牌。
♣️8
♥️Q
“嗯哼,又是我先下注。”哥哥打出一个响指,一个较小的男孩从窗帘后走出,举起左轮,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二哥,我终于可以和爸妈在一起了”
男人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让自己尽量不被干扰,再次将一枚子弹放下。
♠️8
♥️J
“哦?对8都能有话语权了,说吧。”
“All in,赌你全部。”男人顺势又拿出两枚子弹,与桌上的两枚子弹一起置入左轮之中。
“看来你记得很清楚啊。”阴影中浮现出一对成年夫妇,举起左轮,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孩子,来吧,我们终于可以再次团聚了。”
“不过你的筹码可能还不够,还有我。”哥哥举起左轮,上好枪膛,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男人面无表情的又在自己的左轮上嵌入一颗子弹,转动左轮,放到一旁。
两人先后抽最后一张牌。
♣️A
♥️10
“哦,同花顺面,我可以加码吗?”
不等男人反应,房屋崩塌,围绕着赌桌,数以百万计的人举着左轮枪对准自己的头,他们都看向男人,微笑发出甜言蜜语。
“欢迎来到温暖和幸福的天堂。”
“这里没有误解,没有误会,没有恨”
“只有爱意,只有幸福”
“你的挚爱都在这里”
“放弃那些令人不悦的情感,成为完美的生命”
“在享乐的天堂之中”
在潘格劳斯的绝望之中…
“我…我没有多余的筹码…”男人的手颤抖着将牌拿起,准备覆盖在桌面上,周围温柔的手抚摸着他的面庞,正要裹挟着他堕入深渊。
“不,你还有一样东西。”一抹黑影驱散了周围的邪祟,来到赌桌之前,放下一颗子弹。
“什么?他的左轮枪已经有五颗子弹了,你的加码毫无意义。”
“不,如果这颗子弹打中,那就有意义。”
男人拿起那颗子弹上面铭刻着:尊严
男人闭上双眸:是啊,潘格劳斯,你的爱不应该纵容生命于尊严与自由之上,烈日之中生命并非超凡入圣,而是堕向最简单,最纯粹的欲望,所谓的感受幸福,拥抱情感,不过是最为令人唾弃的奴性,失去尊严,失去自由,生命还剩下什么?仅有死亡可以挽尊,可以解脱,解脱…
在潘格劳斯的冀望之中…
“尊严”嵌入最后一个孔洞,转动左轮后男人将其放在自己的太阳穴,翻开了底牌:“Aces and eights(死者手牌),打开你的同花顺吧,在你打开确认的一瞬间,我就会开枪,如果打中了那五颗子弹,我将会成为你们的一员,如果打中了尊严,你们将会与我在烈焰中陪葬。”
哥哥脸上的僵硬表情逐渐舒展成微笑:“我们认可你说的尊严,我弃牌。”盖上扑克,走到男人身边,拿起枪,将除了尊严以外的子弹排空,架在太阳穴上。
“谢谢你,我们的神明,祝你好运。”
一声枪响,除了男人和死神,所有人的头颅都瞬间爆开,紧接着被火焰覆盖,在火焰即将铺满一切时,男人看向死神,对方回以微笑。
之后,一切都被烈火吞噬。
Site-91巨大冰冷的收容室内,温度在不断上升,扭曲的血肉发出更加痛苦的哀嚎,不断膨胀,从中爆发,溅射出的每一块血肉都在燃烧。
“哇啊啊啊啊啊!逃出来了!逃出来了!收容失效!失火!紧急情况!不对!那俩个朋友呢?先救我的朋友,先救我的朋友!”
SCP-2785刚被爆炸从肉团里轰出,急得在房间里到处乱窜,在扑不灭的火焰里到处寻找,地板和墙壁上炸裂开的血肉还在悸动,火焰灼烧肉泥发出滋啦滋啦的动静,偶尔能听到恐怖的尖叫,如同来自炼狱魔鬼在受刑。
小机器人着急忙慌时,看见女人抱起失去意识的男人从火焰与烟雾中走出,小机器人看见赶紧上前迎接,引导他们走向房间出口。
“他怎么了!还活着吗?医疗室,快去医疗室!失火,严重失火,该先处理哪件事!?哇啊啊啊啊。”
“不用担心失火,它们是不灭的,净化了这里憎恶的血肉会自然消退,我们走吧,他需要休息。”
小机器人送来担架,死神将满身灼伤的潘格劳斯放下,去往医疗室。
一周后,病床上的潘格劳斯缓缓睁开眼睛,这次他没有做噩梦。他安心的转个侧身,准备再享受一次难得的安眠。
“你醒啦?”迎接的他的是小机器人发光的大眼睛。
潘格劳斯又被它吓了一跳,缓了一口气,将桌上准备好的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又喝了一整杯水,随后起身,坐在床边。
“你醒了,恢复的很快。”死神从门外走进病房“那样的灼伤在凡人之躯上这么快就恢复完全,不愧是潘格劳斯。”
“不要再叫我潘格劳斯了,我配不上这个名号。”潘格劳斯扯开自己左手的绷带,上面是割腕者的伤痕“我对这个世界仅有憎恶,我恨这一切。”
“寻求解脱并非天生有罪,你是为了在末日之中维持尊严,你做的很好。”
“尊严…也许并非如此,我想苟延残喘的活着,我只是坚持不下去了,自从我的父母变成怪物,成为噩梦……他们诱惑了我的弟妹,他们拥抱在了一起…他们…”
熟悉的反胃感,潘格劳斯捂着肚子面露难色,死神轻拍他的后背,他继续回忆。
“我的哥哥,他想让我活下去,他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任由我和一个腐臭的尸体一起,无意义的等待,我后悔没和他一起死去,而是带着这种屈辱,直到我崩溃…像个被折磨到受不了才求饶的小人。”
潘格劳斯抽出桌上的香烟放在嘴边,准备点火时看了一眼死神,又放回了桌上:“没有救赎,我的神,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我也是只是在借神的力量泄愤而已,我根本就配不上这趟旅途。”
死神没有说话,静静的坐在一旁,两人静默,直至黄昏。
“希望你今晚也没有噩梦。”死神站起身准备离开房间:“旅途还没结束,你现在为尊严做出的选择还有其他意义。”
“有什么意义?”潘格劳斯再次拿起烟:“不会再有生命存留了,尊严和自由也会被遗忘。”
“那就铭记他们的尊严。”死神回过头:“这是人类该做的事。”随后关上房门离开。
潘格劳斯想了一会,耸了耸肩,点燃了香烟。
次日,SCP-2785为两人送行:“你们还会回来对吗,你们一定要回来!小机器人会守护好这里。”
“我们未必会回来。”潘低下头抚摸小机器人:“但你依然可以保持你的使命和尊严留守在这里。”
“可是可是可是,这里已经没有活人,甚至没有生命了!我不知道我的存在还有没有意义!”
“你也是一个生命,你比这里任何的活物都更值得被爱,请继续保护这里吧。”
吉普车在SCP-2785的目光中走远,开往遥远的英国首都。
没人能认得出这片废墟曾是繁华的伦敦。
孤耸的几栋高楼与钢筋混凝土的废墟让道路不再畅通,两人下了吉普车,开始沿废墟寻找着。
死神搬开几块碎砖石,那里掩藏着一个标有三个向内箭头的黑色圆形标识井盖,连接着地下一个开拓的世界,在下到一千米处,是人类最后可以拥抱的黑暗场所——
镜像伦敦。
但这里也已经是一片狼藉。
潘格劳斯在寻觅中四处张望,避开血水与烂泥,打开每一间房门,试图寻找可能的幸存者,死神平稳的走在前方,穿过整个镜像伦敦,来到一条河流。
“你要到哪去?”潘格劳斯已经习惯了这种失望,他只能寄希望于死神的引导。
“泰晤士河的对岸,当然是都柏林。”
“可我们没有船啊?”
死神向河流走去,潮水即将沾湿她的鞋底时,一道幽魂为其垫脚,紧接着数万亡灵齐聚,亡魂就变为指甲盖一般大小,拼凑成路,拼凑为船。
“来吧,‘卡戎’,死者正在邀约我们前往。”
“要我来划船吗?好吧,乐意效劳。”
潘格劳斯荡起船桨,纳吉尔法之船在平静之中驶向对岸,船行驶的很快,在亡魂的拥护中来到了镜像都柏林——人类最后在世间留存的痕迹。
“这里还有活人吗?”潘格劳斯问完这句话就后悔了,死神才不会带他到有活人的地方。
继续往前走,人类在这里建立起临时的城镇,到处可见生活的痕迹,潘格劳斯感受到有不少游魂正跟随着他们行进,越是深入,游魂就越多,这让他心生寒意。
他们在一处巨大的铁门前停下。
“我们要去往墓地,在到达那里之前会经过一条路,这条路是我想给你看的东西。”
死神推开大门:“你已经理解了尊重和自由,但你要理解,死亡不是懦弱,永远不是。”
大门内,数道黑色的高墙直通顶部,纵横排列,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什么?”潘格劳斯触摸着这些黑色石板,上面刻满了被整理的学识与信息,各式各样,被最为简列的文字密密麻麻的铭刻在上面,这里记录了地球最为智慧的生物——人类所能够记录这个星球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生物的体态,每一个季节的变迁。
“是尊严,人类的尊严。”死神继续向前走:“这是活着的人做的最后一件事,而他们也要迎接自己的命运。”
随着两人走入深处,更多的人死在这里,生命停留在他们最后的工作之前,更多的幽魂在死神周围聚集,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伴随着走到道路尽头。
那里有一座雕像,雕刻出一位健硕的男人单手举起火焰至高处,那束微弱的火焰还未熄灭。
“潘格劳斯?”
潘格劳斯看着那个雕像和不灭的火焰,灰暗的眼眸倒映出慧光:“原来他早就来过了这里…”
所有幽魂围绕着雕像,聚集在唯一的火焰旁,死神搭上潘格劳斯的肩膀:“潘格劳斯曾指引他们建立起这里的黑墙,留下信息,做好留给下一个文明的准备。”
“但,为什么是我…这里的人们的聪明才智远胜于我,他们在潘格劳斯的引导下建立起何等伟大的奇观,我做了什么,我只是一个懦夫。”
“因为潘格劳斯知道,他恐惧的东西,唯有他对生命的爱是不够的。”死神握紧潘格劳斯的手:“他听见了你的愤怒和憎恨,他要知道,这世界的所有生命是否都值得获得爱,尊严,自由,甚至是死亡。”
“今天,你需要给出答复,然后直面这个腐坏的世界。”
潘格劳斯闭上双眼,他想起那枚戒指里的誓言之爱,想起那些家人渴望团聚的心,想起梦里的潘格劳斯,不再是慈祥的微笑,只有血红的双眼与泪水。
他明白要怎么做了。
“值得骄傲的人们啊,我们不是黑暗的住民,但当太阳成为我们的梦魇,我们还能留下这一切,神曾在这里留下一丝希望的火焰,许以归来的诺言,现在我来履行承诺。”
雕像的火焰变的旺盛,照亮了室内,游魂们聚集的更加紧密。
“是的!”
“我这里有一份末世的解药。”
“是的!!”
“你们有谁想要?”
“我要!!”
“是你吗?”
“唔,是的,是我!!”
“请与你们铭记的事业一起,成为永恒吧。”
在潘格劳斯的火焰之中…
幽魂们一齐拥入火焰之中,化作柴薪,火越烧越旺,成为了一个新的太阳,照射出久违的温暖,尸骸也被其影响,点燃,成为灰烬,随风散落。
“你不喜欢这个,对吗?”潘格劳斯看着火焰,眼神里透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
死神抽出一根烟挂在嘴上:“不,还不错,在这个死亡都变的困难的世道,这是我希望看见的,你有打火机吗?”
潘格劳斯打了个响指,烟被点燃,死神小心翼翼的吸了一口,马上被呛得咳嗽。
“不会还抽。”潘格劳斯接过香烟塞进自己嘴里,表情更加惬意轻松,死神露出一丝嫌弃,转身走远,留下潘格劳斯陪伴传火者们度过最后的时光。
录音:致还能听到这段话的人,我希望你们正面对一个正常平稳的世界,能够毫无忌惮的欣赏破晓与夜空,能够在鲜花与树丛中嬉戏,能够告诉你们的孩子,明天是有希望的,活着便是在享受生活。当下,这些都不属于我们,象征希望的太阳成为了梦魇,生命备受折磨,怪物念诵着虚假的爱意与温暖,要将生命拖入深渊,至此希望渺茫。现在,一股烈火将要终结世间的苦痛,一切都将归于平静,这愤恨的火焰为了生命的尊严与自由的焚烧,不会熄灭,直到有人再次将它传递,让他成为下一个希望。
潘格劳斯关闭了录音,吉普车驶向距离太阳更近的地方,在哪里有一座高山,它是活的,鬼哭狼嚎的怪物们前赴后继的涌向同一处,融为一体。
“我习惯叫他‘启示录’。”死神说到:“是生命对自然本身的审判。”
“我不否认。”潘格劳斯习惯性的伸手摸烟:“不顾一切的掠夺其他生命,变的完整,完美,放弃自然的进化与循环,脱离死亡,成为所谓的完美,但痛苦依旧,只不过被令人作呕的所谓幸福感遮盖了。”
烟盒里空空如也。潘格劳斯不耐烦的甩开烟盒,在血肉的山脚停下:“下车。”
“怎么了?这些对我没有影响。”
“我知道,我只是想要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吉普车继续前往高处,碾压着血肉前进,越是向上,怪物的深出的手爪便越是成为阻力,潘格劳斯艰难的行进。
“该死,最关键的时候没烟了…”
接近山顶处,潘格劳斯开足马力,血红的手爪几乎要将整个吉普车包裹,最终再也无法行进一步,甚至破开了前窗,嘶吼着要将人吞噬,潘格劳斯的手立即燃起火焰驱逐,向后座退避。
糜烂的血肉不断从前窗流进,潘格劳斯不再听到虚假的言语,也不再害怕,火焰逐渐蔓延至血肉,在痛苦的哀嚎中劈啪作响。
此时,潘格劳斯严肃的眼神突然转变为欣喜,他发现原本死神在后座的座位旁正插着一根烟卷。
“嘿,这该死的神。”他将烟卷拿在手里,另一只手发出剧烈的火光轰向前方,在更加惨烈的哀嚎之中用余火点燃烟卷,伴随着最后一口云雾吞吐,潘格劳斯露出了最为满足的微笑。
那些为追逐幸福而陷入痛苦的生命啊
你们的悲剧已成定局
你们无法在虚伪与掠夺之中放弃自尊,成为天使
那是远比死亡更加痛苦的现实
现在,跟随你们内心的意愿,成为薪柴
为我举火,回归命运
在潘格劳斯的结局之中…
随后,从山顶为起点,大地开始燃烧。
这场大火烧了很久,祂蔓延至整个世界,星球的糜烂受到净化,死神静静地看着生命的终结,直到燃尽了一切,什么都不剩,仅有死神期待的虚无。
死神在死寂中走向山顶,黑夜之中,那一束摇曳的火光格外耀眼,骷髅的手掌接近那道微光,将仅存的明亮与温暖护在手中。
天越来越暗,越来越安静,万物喧哗不再,只有死亡在享受这份静谧,与那摇曳的微光照亮夜间,等待破晓之时。
火焰与死亡如愿完成了恩赐解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