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4861
深渊世界
意识形态
自由资本主义
其他特征
冰层之下
“旅行家”
“呃呃,我有多久没出去旅行了?”
我躺在室外居所的床上,看着天花板,那无聊感如同一片缓缓蔓延的灰色薄雾,轻柔却无可回避地袭来,并逐渐笼罩了我。我翻了个身,侧身向同样在床上的Heidi发问。
Heidi听到我的话,放下了手里那本不知记载着何方见闻的厚重书籍,看了看我:“你要出去了?”
“只是想想。”我翻回仰躺的姿势,目光停留在天花板的木纹上,开始数着上面纹路的数量。
“你啊,总是闲不住,明明这么好的二人世界……”Heidi埋怨着我,声音里却带着些笑意,“想出去就去吧,但是我不能跟你一起,家里还有尘银要我看着呢。”
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尘银又在拨弄那团毛线球了。偶尔有一两声满足的呼噜,像是沉浸在什么只有它知晓的游戏里。可能有新的读者不太了解,尘银是我先前在一个未定世界中收养的灰犼。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行吧,既然我亲爱的Heidi大人都发话了——”
“别跟我贫嘴,”她伸手拍了我一下,却顺势握住我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记得早点回来。”
“嗯。”
这次选定的门扉被散发着寒冷气息的坚冰覆盖,泛着幽蓝的光泽。仔细倾听,能隐隐听见沉闷压抑的水声在其后遥远的地方翻涌。我咽了一口口水,深吸了一口气,确保了自己已做好充足准备,随后用力推开了被冰封住的门栓,踏入了门扉内。
这次穿越门扉的经历格外痛苦,一阵巨大的压力袭来,压迫着我的每一寸皮肤,如同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把我向内挤压。紧接着,无数冰冷的水流毫无征兆地包裹住了我的全身,带来真切的溺水感受,肺叶中仿佛瞬间浸满了咸涩的海水,眼前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蓝黑。但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当肺里那虚幻的灼烧感逐渐消退时,我便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座巨大的设施内部,透过四周的窗户望去,只能看见一片漆黑,间或有些许气泡翻涌而上,贴着玻璃朝顶上漂去,让我认识到这里位于水下。远处,黑暗的尽头,似乎有着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这里是席昂申,世界4861内人类文明的殖民地,一颗位于恒星系边缘的岩石星球。这里远离这个星系中心的红巨星,仅有微弱的辐射能够抵达这里,但早已失去温度,也穿不透由冰晶与甲烷构成的稀薄大气。可是,这里厚达数十公里的冰层之下,却有着一大片相连的水循环系统,并有着不知深度如何的液态水。它们因物理性质与地质活动的细微差异,被侵入的冰层与抬升的岩层分为不同的区域——当地人称其为“海”。
这些海彼此相通,却又各自独立。有些海的水温足以维持液态,在深海热泉口滋养出繁盛的生态系统;有些则近乎冰点,水中唯有缓慢游动的古老生物。没人能解释这种差异的成因,纵然人类已在这里辛苦经营了上百年,他们也只能在观测站里,就那么看着屏幕上那些违背常理的数据,将之归为“尚未探明的自然现象”。
为了从席昂申内部获得宝贵的矿物资源、生物资源和能源,人们建造了这些加压的定居点,附着在坚冰与基岩之上,如同藤壶一般。他们通过仅有的几道直穿冰层之通道与外界相联系,输送星球的特产,得到急缺的补给。聚居点之间的交通只能通过潜艇,而在这片暗无天日的海洋中,有着大量当地原生物种,它们通过听觉捕猎,因此潜艇的声纳在它们眼里如同璀璨的烈阳,无论如何都不能忽略,故而,在这里旅行,面临的只有危险。
往好处想,这里至少没有外星文明。
虽然我无需借助他物,便能通过肉身在这片海洋中穿梭,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能理解这片海洋,也并不意味着我能理解这个世界的风土人情。纯粹的观察只能触及表象,唯有融入才能触碰其脉络。所以,我选择伪装成一名机修工,跟着一艘在各个聚居点内往返的潜艇探索这片海洋——虽然我并不懂如何修理艇上的锅炉、引擎、电力设备或是武器,但我的奇术会让它们恢复如初,仿佛它们从未损坏过,我只要在那之后,接受船员们敬佩的目光,以及从他们嘴中蹦出的那些滔滔不绝的故事便好。
他们会给我讲这片海的故事。讲那些在声纳屏幕上忽隐忽现的庞然大物,讲那些一去不返的潜艇和它们最后的通讯记录,讲某个老水手曾在最深的海沟边缘看见的东西——据说他回来后整整三天说不出话,后来也只肯用“不该看”三个字来形容。我听着,偶尔点头,心里清楚自己永远无法真正体会他们的恐惧,毕竟对我来说,这只是一段旅程,而对他们来说,这是日复一日的生活,是与暗无天日的深渊共存的日常。
我待的这艘潜艇名叫“不屈”号,与名字一样,她的艇身布满凹陷、焊点与补丁,像是一个在这片冰下海洋里挣扎求生多年的老兵——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现在,我正靠在引擎舱温热的管道上,听着涡轮的轰鸣与艇身外水压的细微呻吟,在海中朝着下一个聚居地进发。
这次我们的任务是运输一批货物,以及顺路清理在航线上盘踞的生物们。其实对于潜艇来说,除了藏于热泉口附近的巨兽们,其余的生物都造不成什么威胁。但问题在于,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并且,在高水压下演化出的生物们,其甲壳与口器的硬度都远超其他生物,只要有一只咬穿了船壳,进入舱内,水压与利爪会轻易撕碎在它周围的人。艇上的安全官手中有着足够杀伤他们的武器,但他们总会有分身乏术的时候,而在这时,其他船员们能做的,只有赶紧按下水密舱的封闭按钮,并祈祷在它窒息之前,舱门已经关紧。
艇内的氛围十分压抑,灯光因为能源有限而无法全部开启,只有红色的应急灯亮着;窗户开得几乎没有必要,舷窗外只有死寂的黑暗,偶尔能看见发光的水晶矿石们——它们正散发着致命的辐射,绝不能靠近。耳边只有引擎的轰鸣以及声纳的脉冲,单调得令人窒息。
轮机舱有着一个声纳屏幕,能够实时看见所扫描到的信息。每隔几秒,那绿色的扫描线就会扫过一圈,有时会带回一些光点——那些光点有时是岩石,有时是潜艇残骸,有时是某种正在靠近的东西。我听着那规律的“滴、滴”声,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这片海里真有什么东西,比所有已知的生物都更深、更古老、更接近于这片黑暗本身——它会发出声音吗?或者说,它会愿意让声纳发现它吗?
声纳又响了一声,屏幕角落出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然后又消失了,像是某种东西在犹豫要不要回应,但没有人注意到。
我不能确定这是不是老旧系统的一次显示错误,只得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现实很快证明了那东西不是显示错误,在那之后的航程里,那个信号又出现了几次,每次都比上一次停留得更久一些。船员们开始窃窃私语,安全官反复检查设备,船长则在每次扫描时都站在屏幕前,一言不发。
轮机长走到了我的旁边,和我说道:“我猜等会儿我们有的忙了,那东西来者不善啊。况且,这片海因为生物质多,生物都是群居的,有一只就说明会有很多只。”
“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没招了,祈祷看见的那个大的是巢母级别的吧,不然我们船还不够给它们塞牙缝的呢。”
我没有接话,低头假装沉浸在机修当中。轮机长还想说些什么,但艇上的广播把他叫到了船长室里。我看着声纳上的巨大光点突然分散出了许多小光点,心里暗叫一声不妙。同时,一直在我耳边回绕的声音突然小了不少,抬头看了下,原来是船长将主动声纳切换为了被动声纳,以降低被发现的风险。
但不同于地球的深海,席昂申的海中有着大量发光源,有的是海底热泉,有的是水晶矿石,还有的是特有的植物与藻类。因此,这里的生物普遍有着眼睛,且因为底层基因的不同,表达出了许多种特有的蛋白,这让它们能轻松在漆黑如墨的海底正常视物——而我们似乎进入了目视距离。
船长的技术十分老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潜艇仍能在复杂的地形内自由穿梭。但被动声纳传来的微弱信号显示,那些生物似乎越来越近了。
轮机长很快便回来了,但脸色明显不好,一回来,他便开始发号施令。
“把多余的燃料棒都加进锅炉,引擎推力开最大。新来的几个!你们下去把副引擎也打开。还有,通讯设备保持常接通状态,应急电台也准备好,”他摘下头上的帽子,抹了把汗,随后戴了回去,“把维修工具都攥手上,随时准备!这回情况不妙啊……”
随着引擎功率的提升,潜艇的速度骤然加快,一时间竟然与后面的信号拉开了距离。但很快,后面的信号也加快了速度,隐隐有要追上的趋势。我看见艇上的安全官们都把手上的枪上膛,一副紧张的状态。
突然,全船广播突然响起,船长的声音从中传出:“确认,十二只槌角鲸,一只槌角鲸巢母!准备迎接撞击!”
槌角鲸是一种中级掠食者,其头部有着类似地球上独角鲸的钝角,但没有实际作用,只用于繁殖期的炫耀——但巢母是另一回事。那是同类中活过了足够久时光的个体,久到角上缠满了不知名的深海水藻,久到表皮的颜色褪成近乎透明的苍白,久到它开始明白一些不该明白的事。巢母极其狡猾、难缠、凶狠,其头顶的槌角能够直接撞沉一艘外壳薄弱的潜艇。
船壳四周的武器站开始向着鲸群喷吐火焰,我能够听见子弹击中槌角鲸时穿出肉体的闷响。很快,雷达上的光点停下了几个,可其他的光点移动得更快了,危机远没有解除,相反,潜艇被击中的概率越来越大了。
撞击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船体左侧传来,整艘潜艇剧烈倾斜,警报声瞬间响彻每个舱室。红色的应急灯光闪烁不定,照亮了船员们惊恐的脸。
“左舷破裂!二、三号水密舱封闭!”船长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带着竭力维持的镇定,“损管组就位!机修,我需要引擎全功率!”
我冲向引擎室,双手贴上那滚烫的金属表面。奇术的力量从指尖流淌而出,将那些破损的组件一一修复。但突然,我感到潜艇短暂地失重了一下,随后快速向下沉了下去。看着声纳旁的深度指示计,我们在短短一分钟内快速下沉了数千米。下沉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槌角鲸们被立即甩在了海域上方,丢失了我们的位置。
“是海底断崖!”轮机长看着这一幕,失声大喊。
几乎是同时,船长的声音也在广播中响起:“要沉底了,撞击准备!还有1500米——1000米——500米——要撞了!”
整个潜艇重重地摔在了海床上,全船的人——当然,除了我——都因为这巨大的撞击力而陷入了昏迷。
我在一片警报器的呜咽与蒸汽泄漏的嘶鸣中站起身来,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船员们。我来到上层舯,看到了更多的船员——万幸,他们都有着呼吸。随后,我调整了船上的所有人,并将他们一一医治完毕,但强烈的撞击使他们仍昏迷不醒。一切完成后,我打算前往工程舱,将轮机组和反应堆维修完毕。走过舷窗时,我习惯性地向外看了一眼,窗外,潜艇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陌生的海床,光线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但在这墨色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光线边缘徘徊,偶尔露出一鳞半爪——那形状不属于我已知的任何一种海洋生物,也不像是自然造物能有的几何结构。
我停下了去往工程舱的脚步,转而前往船长室,开启了潜望镜以及相应的灯光系统。顿时,潜艇周围的环境被照亮,同时也照亮了那个东西的全貌。那是个近乎完美的球体,表面覆盖着规整的六边形鳞片,每一片都在以不同的频率脉动着幽蓝色的光。从球体上延伸出数十条细长的肢体,末端生长着某种半透明的器官,不断变换着形状,在漆黑的海底,那些器官如同一只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我没有轻举妄动,只是站在那里,等待艇外那生物的动向。很快,潜艇周围亮起了成百上千个幽蓝色的光点,而在远处,更多庞大的轮廓正在缓缓上浮,它们的尺寸已经无法用常规的单位来衡量,像是整片海床都在抬起。
万幸,那些生物仅仅对这艘闯入它们领域的潜艇产生些许兴趣罢了,在看见眼前的铁块迟迟没有动静后,它们感觉自讨没趣,慢悠悠地离开了这里。海在它们消失后,海床恢复了寂静,海水中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来到了工程仓,维修好了损坏的电路及仪器,随后轻轻摇醒了船长。他悠悠转醒,看见我,脸上一片茫然。
“我们在哪?”
“海床上,已经沉底了。”
“船呢?”
“整体没啥大问题,坏的地方已经修好了,人也都治上了,大家都没有生命危险。”
船长点点头,随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追问:“你……呃,没看见什么东西吗?”
我耸了耸肩:“它们自己走了。”
船长沉默片刻,随后把手搭在我的肩上,一字一顿地说着:“你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回去的路上,船长一言不发,对先前谈论的对象只字不提。只在将货物成功运输——它们竟然没坏——随后靠岸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要给你加工资,还要升职。”
正当我打算进行下一次下潜时,我怀里的通讯器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我想起了什么,感到一丝不妙,接通了通讯,从里面传来了Heidi的声音:“莫游圃,我说什么的来着?现在过多久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仿佛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肯定很不妙。
我急忙解释:“抱歉,呃,我这里,嗯……总之,之前不太方便走,这样,我现在就回来行吗?”
“哼,算你识相,剩下的事我们回来再说。”
我急忙到船长那里,跟他说我要自己将要离开席昂申。他看着我,一脸失望地说:“啊……怎么这么突然,发生什么了?”
想了半天,我总算是编出来了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我……呃,家里催我回去,估计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船长似乎有些低沉,他低下了头,过了会儿后又重新抬起:“好吧……这事我也见得多了。挺好,挺不错,至少你还有在乎你的家人……既然你要走了,我送你个纪念品吧,”他打开一旁的保险柜,从中拿出了一个用矿石做成的小装饰品,“我没什么好东西,就给你这个吧,是我在一个沉船内搜到的。虽然我和你共事的时间不长,但是你救了全船人的性命,我想,这是值得的。”
我接过那矿石,它比我预想的要温暖得多,轻声和船长道了声别,便转身离去,混入了聚居地繁杂的人流中,走到了门扉前。
再次看了眼这里,窗外仍是漆黑一片。心中回味着这短暂的旅行,我心中似乎有着幽蓝的深海在缓缓涌动。
‘至少最近这段时间不会无聊了。’我如此想到,随后叹了口气,推门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