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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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11裹着风撞进站台时,整个站台都在微微发颤。不是那种轻轻地震动,是骨子里的抖,像老人筛糠似的,从脚底板一路传到天灵盖。

“干嘛非得修成两层?”

我摇摇头,跟着哔哔的提示音上了车。车厢里暖烘烘的,混杂着各种味道……有人刚吃完包子的油腻气,有人身上的樟脑丸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潮气捂出来的霉味。我找了个位子坐下,手搭在前面的杆子上,指尖触到一层黏腻腥臭的锈铁。车门又哔一声,车开了。

车厢里的广播在播新闻,女声字正腔圆:“近日,部分老、破、旧‘三房’的拆迁工作正在稳步推进……”

我没心思听。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词。

别吐别吐别吐……

车厢晃起来。不是那种有规律的摇晃,是左一下右一下,前一下后一下,像有人故意跟你作对。学生、游客、做工的,挤成一团。对面坐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菜篮子,篮子里探出一截葱叶,随着车厢晃动一颤一颤的。

“妈的,又想吐了。”

眼前开始晃,天和地快分不清了。窗外的建筑一排排往后倒,我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我,谁也不认识谁。

“早知道不坐这破车。”

这是S1给我的第一印象……烂透了。

包里药瓶叮当响,那声音一下一下刺着耳膜。我摸了摸口袋,药瓶硌着手心,凉凉的。我想把它掏出来,又懒得动。算了,反正也没开封。

我好想吐。


走出站台,清风拂过来,带着点雨丝。那雨丝细细的,凉凉的,落在脸上像谁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气,那股清凉顺着鼻腔往下走,走到喉咙,走到胸口……然后胃里那点东西全翻上来了。

险些吐出来。

“坐S1都能晕,老林,你得去医院查查了。”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贱兮兮的,带着笑。

“去你的,当司机当得挺舒坦啊你?”

我转过身,瞅着那张戴着墨镜、堆着贱笑的脸。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墨镜反射着光,看不清眼睛。恨不能直接吐他脸上。

“上车!”

我拉开后门,一股暖风从车里涌出来。里头已经坐着个人,靠着另一侧车窗,脸半埋在阴影里。他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缓缓开口:

“站长好。”

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我看了他一眼,脸色寡淡得紧,嘴唇发白,眼下青黑一片。他手里攥着半块饼干,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你这脸色可不大好看。”

司机侧过身,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那一巴掌拍得挺重,他整个人往前一倾,手里的饼干差点掉了。

“他晕车,”司机打趣道,“你那不是有药?给他两粒。”

“得。”我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药,扔过去。药瓶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他伸手接住。我顺手攥住前排扶手,那扶手冰凉冰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赶紧吃,你们副站长要开车了。”

“刚才略有体会。”他拧开瓶盖,急急往手心里倒。药丸撞着瓶壁叮当响,那动静倒让他踏实了些。他低着头,眼睛盯着手心,嘴唇微微动着,像在数数。

可抖了半天,手心仍是空的。

他把药瓶翻过来,对着光看……完好无损的封口正跟他大眼瞪小眼。

“怎么没开?”他拿手指戳了戳那层铝箔。戳了两下,没戳破。又戳了两下,还是没戳破。

我正要开口,却见司机已转过身子,扬了扬手。后视镜里,我看见他的嘴角往上咧了一下。

“二位可得挺住,千万别吐我车里。”

车载音乐同时拧到最大。轰的一下,整个车厢都被低音炮震得嗡嗡响。

“哎别介,等一下,等……”

“哎别别别!等……”

发动机轰然作响。车子猛地往前一窜,我整个人往后一仰,脑袋撞在椅背上。

“我艹你妈的吴磊川!”

司机在音乐与咒骂中放声大笑。后座那二位,正与自己吐出来的东西苦苦周旋。


站点门口,保洁阿姨攥紧了拖把杆儿,盯着那两个扶着墙根儿吐得昏天黑地的人。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一条一条的,像蚯蚓爬在手上。

“哟,不是说往后坐我的车上班就不吃早饭了么?”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吴磊川。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转了个身,手肘靠着墙,活脱脱一只刚开智的猿猴

“我吐的……好像是昨儿晚上的饭。”

“呃。”

我擦了擦嘴角,手背触到一片冰凉。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把权限卡往门禁上一拍,那机器“嘀”的一声,屏幕上跳出几个字。

“打卡成功,欢迎,林峰海先生。”

扭头看了眼旁边还在呕的小组长,顺手将他的卡也拍了上去。

“打卡成功,欢迎,尚语贤先生。”

我拖着两条腿爬进站点。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墙壁发亮。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啪嗒,啪嗒,啪嗒,像有人在后面跟着。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自个儿“砸”进椅子里。

窗外的光透过百叶窗,一道一道切在桌上。那光带着点灰尘,落在文件上,落在那层薄薄的灰上。桌上堆着文件,堆得很高,像一座座小山。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秒针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

五十九,六十,六十一。

“呼……吴磊川!你他娘的给老子滚进来!”

“哎哎哎,啥事儿?”

他顶着那张欠揍的笑脸晃了进来。墨镜还架在鼻梁上,遮住半张脸。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出一道亮边。那亮边很细,很亮,像用金线描的。

“你瞧瞧你那样儿,跟个哈巴狗似的。”

“去你的,到底啥事儿?”

“站点建得怎么样了?”

“五六成吧。”

“这么慢?”

“哥,从零开始啊。旧站点塌了才多久,你心里没数?”

我无奈地揉了揉额头。指腹触到皮肤,微微发凉。皮肤下面是骨头,骨头下面是脑子。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

“人回来了多少?”

“您别指望了。伤着的病着的,现在就我一个到了。休假的那几个倒是说随时能来。”

“让他们歇着吧。你手术啥时候做?”

“死了以后。”

“……”

沉默落下来,像灰尘一样,悄无声息地铺满整个房间。我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他看着我,我没看他。

“没事儿我先走了?”

“把重建进度的详细报告发我一份。”

“得嘞。”

“还有,把你那宿舍收拾收拾。门口堆那一大坨,保洁阿姨都投诉好几回了。”

“知道了知道了。”

“滚吧滚吧。”

“得令。”

他咣当一声把门摔上。这一下,我的门直接折了五块钱的价。我看着那扇门,门板还在微微颤动,像在发抖。

“轻点儿会死啊!”

我刚闭上眼,抬手揉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就听“啪”的一声,门又挨了一脚。

“你他娘踢啥呢!我的门!”

“呃……”

“有屁快放!”

“心理部门让您去拿报告。”

“知道了!我亲爱的副站长,现在,请您……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把我的门关上。成么?”

嘎吱……门被一点一点带上了。轻得很,轻得很。

我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椅背微微晃动,发出吱呀一声响。那声音很轻,很细,像老鼠在叫。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日光灯管,惨白惨白的,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点阴影。

看啊,看啊,直到眼前晃出一片绿。

那片绿很淡,很虚,像水彩晕开的。它从灯光里慢慢渗出来,一点一点,越来越多,最后填满了整个视野。

“操。”

我伸手抓过一旁的日历,撕下一页。纸页薄薄的,软软的,攥在手心里没什么感觉。盯着上头的日子,慢慢呼出一口气。

今天是Site-CN-513灾后重建的第一年。


粉尘在日光里浮沉,袅袅地,像旧香炉里散不尽的余灰。我低头看看手里两只三明治,又抬眼瞧瞧旁边啃着饼干的尚语贤。他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墙,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深吸一口气,不料却呛了个实在。那粉尘钻进鼻腔,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爬。

到底还是挨着他坐下了。台阶凉凉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斜乜我一眼,脸色寡淡得紧。那寡淡不是装的,是真的寡淡,像一张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报纸。

“还没到十……”

远处悠悠地飘来十二记钟声,替他答了。

是新买的钟么?还是旧的那口?我没去分辨。那钟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大鼓。

“新站点待着可还习惯?”

“呃,凑合?”他垂下头,声音闷闷的,“说不上来。回趟家,站点就塌了。新站点倒好,搬到我家门口来了。怎么待怎么别扭。”

我把三明治递过去。他伸手接时,碰掉了手里的饼干。碎屑簌簌落了一地,白的黄的,散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他瞥了一眼,又接着说道:

“家里听说我在四川,还让我带孩子去看熊猫。日子都定好了。”

说罢抬起头。也不知是在望天,还是在望太阳。

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翻飞。那些灰尘密密麻麻的,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虫,上下翻飞,永远不停。

“说起来,”他忽然转过脸来,“吴副站长这个四川人怎么也留下了?还带了那么些东西。”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了。”我顿了顿,“至于他家里……”

话头卡在那儿。该死的沉默。

我看着地上那滩饼干屑,看着蚂蚁一只一只爬过来。它们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但它们爬得很认真,一步一步,从不犹豫。

“呼……照他的话说,除了几块刻了字的石头,也没什么值得他惦记的了。”

“这……”

“我先走了。”

我将另一只三明治搁下,拍了拍他的肩。他的肩很硬,骨头硌手。起身,又往站点里走去。

脚下,一群蚂蚁正搬着地上的饼干屑。大的小的,总归有蚂蚁在搬。也总归有饼干,等着蚂蚁来搬。


我走到心理部门口,在走廊里转磨似的踱了几圈。到底没进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光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我站了一会儿,听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啪嗒,啪嗒,啪嗒。那声音很单调,很无聊,像一台坏掉的节拍器。

转身踱到隔壁副站长办公室门前,抬腿便是一脚……踹得结结实实。

“我艹!”

吴磊川猛地抬头,见是我,又把脑袋垂下去了。

“吓我一跳,咋了?”

我正想开口,却被空气中浓浓的辣气呛了一大口。那辣味钻进鼻腔,直冲脑门,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咳,你吃啥了?”

“午饭刚吃的火锅。”

“啥?在四川的时候去你家蹭饭你可没吃过一次,怎么来浙江反而吃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墨镜后的眼睛不知在看向哪里。

“那是因为我老婆和女儿不吃辣,也闻不了辣。”

说完他又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不对,我亲爱的林站长,你来我这干啥?”

“我要的重建进度呢?”

“出门左转,心理部门口,自个儿拿去。顺便把您的心理报告也领了。最后,劳驾你轻轻的把门带上。”

我敢打赌他那墨镜后头,眼珠子准冲我眨巴了两下。我又按了按太阳穴。

“你想怎么着?”

“什么怎么着?”

他那墨镜后头的眼珠子八成又眨了两下,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成成成,这么办行不行?你去做手术,我去拿报告、顺便瞧大夫。如何?”

我顺手拉开他桌前的椅子,一屁股坐下,还跷起条腿。椅子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那声音很老,很旧,像一个人在叹气。

“操,你这办公的排场倒比我的强。”

“不要。”

“那你别老撵我去看心理医生!”

他又拿那双墨镜冲着我。兴许是盯着,兴许不是……他那墨镜忒黑,真不知他怎么开车的。

“得得得,老林,”他摆摆手,“咱俩谁也甭说谁了。”

“那你把重建进度给我啊。”

“电子版叫我删了,剩份纸稿在隔壁。”

“你大爷的,这什么毛病?”

“让有病的人去看大夫呗。”

“那你呢?”

“我又不一样。”

他把椅子一转,脸朝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那天的灰,和旧站点塌掉那天一样灰。

“我这伤又不碍着过日子。你不一样。”

“得了吧,眼睛差点没了还不碍事?”

两下里都静了。

那一日的景儿,谁也没忘。我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那片废墟。烟尘滚滚,喊声震天。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躺在地上不动。

“算了算了,”我站起身,“我走了。”

“慢走,不送。还有,关门轻些。”

“啪”的一声,门带上了。墙跟着颤了两颤。我站在门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新的一日。

我照例在站点门口把昨天的晚饭吐干净了。照例把自个儿砸进椅子里。照例长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还是那个颜色,灰蒙蒙的,看不出晴雨。

“你大爷的!吴磊川!”

我抬手,转着手里那瓶晕车药。还是那瓶,还没开封。尚语贤连摸都没摸着。

“故意的吧。”

我又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等着。等着那片绿再晃进眼里。

可这回……

先听见的是水声。

不是水龙头漏水那种细碎的响,是水管炸开那种……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憋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

玻璃炸开的脆响和门的惨叫是同时炸开的。

接着一股力从背后撞上来,撞得我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椅子翻了,我整个人往前扑。等我挣扎着睁开眼,那片绿不见了,满世界都是红的。

我不疼。

为什么?

我感到自己被什么人拖着走。不是走,是拖……后背蹭着地,一路磕磕绊绊。地上有碎玻璃,有碎木头,还有什么软软的东西。水声、喊声、脚步声,全混在一起,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听来的。

眼睛睁不开。也好,省得看见那些红。

意识浮浮沉沉的当口,忽然想起那瓶晕车药来……还在我口袋里揣着么?尚语贤终究没吃上。吴磊川那副墨镜,也不知道震飞了没有。

有人在我耳边喊什么。听不清。但我知道那声音……是那个总在站点门口攥紧拖把杆儿的保洁阿姨。头一回听她这么大声说话。

“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到……”

我想告诉她,我不疼。真的不疼。可嘴张不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今早在站点门口吐晚饭的自己,一会儿是尚语贤抬头看太阳的样子,一会儿是吴磊川背对着我说“我的伤又不影响生活”。

最后定格在那片绿……天花板上的灯,我每天盯着等它变成的那片绿。

原来那片绿,就是闭上眼睛之前的颜色。

意识又开始往下沉。沉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还没打卡。

我挣扎着动了动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拍了一下。

“打卡成功,欢迎,林峰海先生。”

真好,今天也全勤。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天我在地上躺了三个小时。

后来有人告诉我,吴磊川那副墨镜碎了,碎片划破了他那“不影响生活”的眼睛。这回真得做手术了。

后来有人告诉我,尚语贤回到那片废墟,拿着半袋饼干,蹲在墙角喂蚂蚁,喂了很久。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瓶晕车药始终没开封,从我口袋里滑出来,滚到墙角,沾了血,被保洁阿姨扫进簸箕,倒进了垃圾车。

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已经换了新的。

不是原来那盏了。这盏更亮,更白,照得整个病房没有一点阴影。我看着它,眼睛被刺得生疼。但我还是看着,等着那片绿出现。

等了很久。

它没有来。

门口传来轻轻的嘎吱声。有人进来了。我没转头,但我知道是谁。

“老林。”

是吴磊川的声音。没了墨镜,有些不习惯。

“你大爷的,”我说,“门关轻点。”

他没应声。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我床边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眼睛上缠着绷带,一圈一圈的白,裹得严严实实。那张脸被绷带遮去大半,只剩下鼻子、嘴和一小片脸颊。

“那瓶药,”他忽然开口,“我又给你整了一瓶。”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他的脸上挂着那副欠揍的笑……没有了墨镜,那笑容反倒显得有点傻。

“干嘛,”我说,“晕车药可贿赂不了我。”

“把我当啥了。”

他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瓶晕车药。干干净净的,封口还在。

“留着吧,”他说,“现在我开不了车了。等你好了,咱还得坐S1呢。”

我攥着那瓶药,没说话。药瓶贴着掌心,凉凉的。

过了一会,我开口说道:“这次是什么情况?”

“站点附近的房子都是些比我还大的东西了。煤气炸了,好巧不巧波及到你办公室了。”

“别的人怎么样了?”

“什么,站点里的?除了你也没谁……”

“普通人。”

“啥?那也没啥事。你帅气的消防员哥哥又一次从天而降,全救走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吴磊川却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我艹,脑子坏了?”

“滚蛋!”

他也笑了笑,然后开口,声音难得正经了一回:

“怎么了,这么开心。”

我转头看他。他那缠着绷带的脸,居然有几分喜感。

“你说怎么了,这么多破事,气笑了呗。”

门口又传来嘎吱声。这回轻得很。

尚语贤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捏着半块饼干,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傻笑。

“站长,副站长,”他说,“你们没事吧。”

“你们林站长脑子好像出事了。”

“你大爷的,吴磊川。”

“去去去。啥事啊?”

“心理部让我来送个东西。”

“啥玩意?”

我把头抬起来。是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心理报告。

“艹!”


站台上,刚好错过一班车。

我没好气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下一班车还有十二分钟。

风从轨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初春那种将暖未暖的凉意。那风轻轻吹着,吹得站台上的灰尘打起了旋儿。

“这么着急干嘛?不就是一个全勤奖吗?”

“得了吧吴少爷,那你的那份给我呗。”

他又把墨镜戴起来了。不过这次单纯为了耍帅……眼睛上那圈绷带,把墨镜架得有点歪。那墨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看起来有点滑稽。

“那不行。”

“切……”

“说起来,你真没事了?这么着急上班。”

“你烦不烦,问几次了?”

“好好好,林少爷。”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百无聊赖地看着站台播报。电子屏上,红色的字一行一行跳动着。那红色很亮,很刺眼,像血。

过了一会他又开口:

“你说,这次建的站点会不会再遇上什么事啊?地震,海啸,台风什么的?”

“第一,这里是浙江,地震是绝不可能的。”

我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第二……”

“那海啸,台风呢?”

我又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那能怎么办?遇上了是咱们运气差。再说了……”

轨道尽头亮起灯光。S1进站了,还是带着风。

我抬脚向里面走去。

“这世界上哪个地方没灾?无论大灾小灾,总是有的。而且怕它干什么?虽然总是有人受影响,但也总是有人去救的,不是吗?”

车门打开,我们上了车。

S1又一次摇摇晃晃地开起来了。窗外的光影开始晃动,车厢里那股熟悉的眩晕感如期而至……裹着我的胃,也裹着我的脑子。

我叹了一口气,拧开那瓶晕车药,倒出两粒,送进嘴里,就着口水咽下去。

车厢继续晃。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晴是雨。学生、老人、拎着菜的中年妇女……普普通通的一车人,普普通通的一个早晨。

我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建筑。它们一栋一栋地往后退,像日子,像记忆,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过了很久,或者也没过多久,我说:

“艹,还真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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