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一盏灯管坏了,每隔十几秒就闪一下,却没任何一人去修。
三个人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玻璃,玻璃后面是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个人。穿了件橙色的连体服,胸口印着D开头的编号,编号被一块临时贴上去的白胶布盖住了,胶布上用记号笔写着:BRIGHT-37。
长桌中间那份文件摊开在第72页。第72页上印着三十六张黑白照片,每张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第1任,第2任,第3任——直到第36任。三十六张脸,三十六种五官,但翻页的时候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在笑,嘴角扯到同样的弧度,眼睛眯成同样的缝。
坐在左边的男人把文件合上了。他叫周,安保主管,今天穿了制服,肩章压得很平。
七十二小时了,该问的都问了。
坐在右边的女人没抬头。她在转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黑点。她是伦理委员会的,姓林,三十,来基金会七年,参加过的身份验证听证会十九场,其中十二场是验证同一个名字。
中间那个位置空着。委员会主席今天请假,周的左边放着一台录音笔,红灯在不断闪烁。
玻璃后面那人动了动,换了个坐姿。椅子是焊在地上的,他的手被束在身前,但那条束带松松垮垮,他自己就能解开。但他没解。
周看了看面前的文件夹,又看了看玻璃后面那个人,说,那就走流程吧。
林没说话,笔继续转。
周清了清嗓子,对着录音笔报时间地点事由,报完转向玻璃:第37任,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进基金会那天穿的什么鞋?
玻璃后面那人想了想,说,登山靴,红色的,左脚鞋带断过,我用打火机烧了一下接上。那天Site-19的走廊在刷漆,我踩了一路白点子进来。
周低头看文件。第1任的档案附件里有张入库清单,清单第4行:个人物品,登山靴一双,红色,鞋带有烧灼痕迹。周看了三秒,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
第12任在位的时候,有一次收容失效,你去了哪?
我没去。是那具身体的原主人在控制,他想跑,被混沌分裂者的人接走了。三个月后他死在一次交火里,我才回来。
周又看文件。第12任的后续报告有二十几页,其中第8页第2段写着:失联期间该个体被确认参与三次针对基金会设施的袭击,后于交火中死亡,SCP-963于遗体旁寻回。
周没打勾。他把那页折了个角。
林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第24任的时候,你认识一个人。她后来去哪了?
玻璃后面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椅子在他身下发出一声响。
调走了,他说,申请调去Site-81,做文档管理。我没再见过她。
林把笔放下了。她没看文件,她看着玻璃。
她叫什么?
我不能说。
为什么?
我说了,你会去查。你查了,会发现她还在。你去找她,问她记不记得一个叫Bright的人。她会说记得,但那不是我的脸。她会说她爱过一个人,但那个人每次回来都换一张脸。她会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你再问她。
林把笔又拿起来。
周咳了一声,翻到下一页:第36任死的时候,你在哪?
在他口袋里。
说清楚。
SCP-963当时在他口袋里。他被D级按在地上,D级拿椅子砸他的头,砸了十七下。我能感觉到每一下,那种震荡会传到963里来,像有人拿锤子砸你的脑子。第十七下之后,我感觉不到他了。我在黑暗里待了六个小时,直到有人把963捡起来。
周看了看报告。第36任的死亡报告确实写了:头部钝器创伤,死亡时间约14:20,SCP-963于20:35在停尸房更衣柜内被发现。中间六个小时没有记录。
周在笔记本上又打了个勾。两个勾了。
林说,你记不记得第一次握到963是什么感觉?
玻璃后面那人看着她。隔着玻璃,他的脸有点模糊,但眼睛是亮的。
冰冷,他说,像握着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铁。我当时想,这玩意儿为什么叫这个编号。后来我知道了。”
林说,知道什么?
它不会死。我会。
周把报告合上,看着林。
林看着玻璃。
录音笔的红灯还在闪。
周说,还有没有要问的?
林没说话。
玻璃后面那人又动了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指节细长,不像干过活的。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
这双手我用了三天,他说,还没习惯。上一任的手上有道疤,是第11任的时候留下的,后来每任都有。这任没有。我每次醒来都要先看手,找那道疤。找不到,就知道又换人了。
林说,那你现在是谁?
那人抬起头。
你在问我,还是问这双手?
周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他走到玻璃旁边,站在那人的正前方,低头看他。
我问的是你。这七十二小时里,你背出了第1任的入职日期,第3任的初恋名字,第17任的银行卡密码。你通过了所有测试。但有一个问题没人问过你。
那人看着他。
周说,第1任死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是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灯管又闪了一下。
那人低着头,看着那双没有疤的手。
他没来得及有念头,他说,076的刀很快。他只看到一道光,然后就没了。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停尸房,旁边躺着另一个死人,他尖叫了二十分钟才有人来。
周没动。
那人抬起头,看着周,又越过他看着玻璃后面的林。
但那不是我。那是第1任。我记得他的记忆,像记得一本读过的书。我知道书里写了什么,知道主人公怎么想,但那不是我写的。
林站起来。她走到玻璃前面,离那层透明的东西只有半步。
那你写的是什么?
那人看着她。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文件里三十六张照片上的弧度一样。
我写的是,他说,每一次醒来都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都不是。
林的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那人也抬起手,隔着玻璃,贴在她手掌对应的位置。那只手很白,没有疤。
周在后面说,投票吧。
录音笔还在闪。
林没动。她看着那只没有疤的手,看着玻璃后面那张陌生的脸,看着那个笑。
那个笑和三十六张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这间屋子没有窗户。
他们把我关在这里七十二小时,我算了,灯管每十三秒闪一次,每次闪的持续时间不到半秒,够我在脑子里划一道。现在墙上划满了一道道,横着竖着,数到后来就不想数了。七十二小时,三天,我写过三十六封信,每一封都没寄出去,这是第三十七封。
我不知道写给谁。上一封我写了那个女孩的名字,写完之后划掉了,划得太用力纸破了,我揉成一团吞下去。那味道不好,纸在喉咙里哽着,哽了很久。这一封我不写名字了,写给任何一个会读到的人。写给那个站在玻璃后面的女人,她姓林,她的手贴在玻璃上贴了很久,直到手心那一片雾气散掉。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外面,灯管还在闪,说明他们还没断电,说明听证会还没结束,说明我还在等那个投票结果。
七票赞成,一票弃权,一票反对。周告诉我这个数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说恭喜你,你又可以回去干活了。我说周,这是第几次了,他说第十七次,第十七次由他告诉我结果,前面的十九次是别人。我说那你烦不烦,他说烦,但总要有人做这事。我说为什么是你,他说因为其他人做这事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轮到我了。
我没说话。周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没按下去。他说你知道第12任的时候是谁通知我的吗。我说不知道。他说是第12任本人,那时候他还不是我,他站在我现在站的位置,告诉我“周你又可以回去干活了”。我说那是什么感觉。周说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我之前之后所有的笑一样,我当时想这人真有意思,自己通知自己。
周走了之后我开始写这封信。我在想那个笑,那个笑容不是我控制的,每次换一具身体,第一次笑的时候都会那样,嘴角扯到同样的弧度,眼睛眯成同样的缝,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我试过改,对着镜子练,把嘴角压下来,把眼睛睁大,练到脸抽筋,下一次换人之后笑出来还是那样。后来我不练了。反正他们要的就是这个笑,看到这个笑他们就知道是我,就不用再问那些问题,就可以让我回去干活。
我第一次被问那些问题是第1任死后的第三天。那时候我躺在Site-19的医务室里,身上插着管子,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拿本子一个拿录音笔。他们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Daniel Bright,他们说不对,Daniel Bright已经死了,你是第2任,你占用了一个D级的身体,这个D级三小时前还活着,现在他死了,你在他身体里。我说那我是谁,他们说你就是你,你是SCP-963的宿主,你是基金会的人事主管,你是Jack Bright博士。我说那Daniel Bright呢,他们说那是你用过的一个名字,现在不用了。
我那时候不明白。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Daniel Bright确实死了,死在SCP-076-2的刀下,死的时候手里握着那块冷冰冰的金属。后来醒来的那个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东西,那个东西记得Daniel Bright记得的一切,记得他母亲的臉记得他初恋的名字记得他银行卡密码,但那个东西不是他。那个东西会用他的声音说话,会用他的笑法笑,但那个东西不是他。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第3任的时候。那具身体很年轻,二十出头,是个D级,犯的事不大,本来刑满就能出去。我醒来的时候他还没死透,我能感觉到他脑子里最后那点东西在往外飘,像烟。他有个女朋友,在等着他出去,他在脑子里想她的脸想了一万遍,最后一刻还在想。我接管那具身体的时候接管了那些想,我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知道她爱吃什么东西,知道她睡觉的时候会缩成一团。我想去找她,想告诉她你等的那个人回不来了,但我来了。后来我没去。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那张脸很久,那张脸不是我的,但她在等的是这张脸。我笑了一下,镜子里那个人笑了一下,那个笑法不是他的,是我的。我知道我毁了这张脸原本该有的那个笑。
第5任的时候我开始写遗书。不是给我的,是给那些被我占用的身体。我把他们的名字写下来,把他们生前最后想的那件事写下来,把他们本该有的那个未来写下来。写完之后烧掉,烧掉的灰从通风口吹出去,我不知道吹到哪里。第11任的时候我烧了一百二十三封,第23任的时候我烧了三百多封,第36任的时候我烧了九百多封,那些名字太多,我开始记混,这个人的想和那个人的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后来我不烧了,烧不完,而且灰太多,堵通风口。
第16任的时候我被混沌分裂者的人带走。那不是我,是那具身体的原主人醒过来了,他趁963不稳定的时候抢回去几分钟,几分钟够他跑到门口,够他跟外面的人说快带我走。我被困在他脑子里,看着他用我的腿跑,用我的手开枪,用我的脸笑。那个笑是我的笑法,但不是我。三个月后他死了,死之前那几秒他又把身体还给我,让我替他挨那颗子弹。我挨了,疼得要命,死之前我想这人真行,死都要拉我垫背。然后我醒了,在另一具身体里,旁边坐着周,他说恭喜你回来了,我说那具身体呢,他说埋了。我说埋在哪,他说不知道,D级没有坟墓。
第18任的时候我做过一个实验。我找了一个快死的人,他还有几个小时活,我问他你愿不愿意把身体借我用用,用完还你。他说听不懂。我说就是你先死,我进去,然后我再出来,把身体还给你,你能活。他说怎么出来。我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试。他说试完我还能活吗。我说应该能。他想了很久,说好。我握着963,等他死。他死的时候我进去了,那具身体很苍老,七十多岁,到处都疼痛不堪。我在里面待了一天,想找出来的办法,找不到。后来我把963交给另一个人,让他带着,带了三十天,等他快被占据的时候松手,让我从那具老身体里挤出去。
我成功了,那具老身体空了出来,但那个人已经死了,被我弄死的。他本来还能活几个小时,被我弄没了。从那以后我不再做这种实验。
第24任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人。她叫苏,在Site-19做文档管理,每天的工作是把收容失效的报告归档。她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我是个老是不换衣服的博士。我追她追了两年,用那具身体,那具身体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但笑起来是我的标准笑容。她喜欢那个笑,说看着就开心。我们一起住了八个月,她怀孕了。我每天晚上躺在她旁边,听她呼吸,想这个孩子会长什么样,会像谁。然后收容失效了,SCP-079搞的,闸门关不上,那具身体被压成两截。我醒过来的时候在第25任的身体里,那个身体是个女的,二十出头,金色头发。我站在她门口站了一夜也没进去。第二天她调走了,申请去Site-81,做文档管理。后来我找人问过,她生下了,是个女孩,长得像她。我没再见过她们。
第33任的时候我试过死亡。我把963拿走放在桌子上,走出去了一百三十七步,心跳加速,眼前发黑,倒在地上。醒来的时候还在那具身体里,963被人放回了我的口袋。我问谁干的,他们说是周,周说你走了之后三分钟他就在监控里发现了,跑着追上去,把963放回去。我说周人呢,他们说在门口站着。
我出去看,周站在门口喘气,跑了两公里,四十多岁的人了。他说你别这样。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你是Jack Bright博士,你是我们的人。我说我不是,我是第33任。他说对我来说都是你。
第34任的时候我写过一封信给周。信上说我累了,想停下来。他没回。
后来我问他收没收到,他说收到了。我说那你怎么不回。他说不知道怎么回。我说那你想不想让我停。他说不想。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如果你停了,那前面三十任算什么。我说算什么。他说算你。我说那我是谁。他说你就是你。我说我不是,我是第34任。他说对我来说都是你。
第36任死的时候我在他口袋里。那六个小时很黑,很静,我想了很多事。想第一次握到963那天,想Daniel Bright的最后一个瞬间,想苏,想那个没见过的孩子,想周说的那句对我来说都是你。我想到底谁说的是对的,周说的还是我说的。
如果周说的对,那我就是Jack Bright博士,三十七任都是同一个人,换身体只是换衣服。如果我说得对,那我就是第37个,前面那些都死了,我只是记得他们记得的东西,像读一本又一本的书。
我不知道。
第37任醒来的时候我先看向手,找那道疤。第11任留下的疤,后来每任都有,这任没有。我看了很久,确定真的没有,才相信又换人了。然后我躺在那,等着人来认领我。他们来了,给我穿上橙色连体服,在我胸口贴一张白胶布,用记号笔写上BRIGHT-37。然后他们把我带到这里,这间没有窗户的屋子,灯管每十六秒闪一次,我已经划了不知道多少道。
现在他们在外面投票。七票赞成,一票弃权,一票反对。那个反对票是谁投的我不知道,可能是林,可能是别人。那个弃权票可能是林,可能是别人。
周说结果出来我就能回去干活,干到下一次收容失效,干到下一具身体,干到下一场听证会,干到周或者别人再站在这扇门外面说恭喜你。
我在写这封信,第三十七封,写给任何一个会读到的人。我不知道你会是谁,可能是林,可能是周,可能是下一个握住963的人,可能是一百年后某个翻档案的人。不管你是谁,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三十六次之后,我已经分不清哪些记忆是我的,哪些是前面那些人的。我记得Daniel Bright的母亲的脸,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该记得的。我记得苏睡觉的时候缩成一团,但那是我经历的,还是第24任经历的,还是我只是记得他记得的。我记得周跑着追上来把963放回我口袋,但那个我到底是第33任,还是第34任,还是现在这任。
我只知道我每次醒来都要重新习惯一双手。这双手太白了,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细长。我用这双手握笔写了三天,握得不太稳,还在习惯。等到习惯之后,这双手可能就不是我的了。
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想说再见。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不管是第几任,每一次醒来时我都想停下。周说不想让我停,因为停下来了前面那些算什么。
我不知道算什么,但我知道如果不停,后面还有第38任,第39任,第40任,他们会一次次醒来,一次次看着手找那道疤,一次次坐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等着被验证,等着被说恭喜你,等着回去干活。
我不想让他们继续等。
我不知道怎么停。三十七次了,还没找到办法。但我在想,总会有的。规则总有漏洞,963占据身体需要三十天,我试过在三十天之前把它给别人,那人不会被占据。如果我在三十天之前把它给别人,同时把自己从这具身体里挤出去,不知道会去哪。可能哪都不去,可能就没了。
可能就真的停了。
这封信不寄出去,写完叠起来,塞在床垫下面。第38任醒来的时候可能会发现,也可能不会。如果发现了,他就能读到这些话。他会知道有人在等他,等他做那个决定,等他找到那条缝,等他让他们不用再等。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醒来之后会先看手,找不到的话就知道又换人了。那时候他会看到这封信,会知道有人在三十七任之前就开始想这件事。
灯管又闪了一下。我在墙上划了一道,数不清多少道了,不数了。
他们快进来了。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多人,椅子挪动的声音,门打开的声音。周先走进来,站在门口,说恭喜你,七票赞成,你可以回去干活了。然后我会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穿过走廊,回到那个我待了很多年的地方,等下一次收容失效,等下一次换身体,等下一次坐在这里。
但在那之前,还有几分钟。
这几分钟里,我是第37任。
这几分钟里,我还没有被说恭喜你。
这几分钟里,我还在写这封信,写给任何一个会读到的人,写给那个将来会发现床垫下面这张纸的人,写给那个会站在镜子前面找疤找不到的人。
告诉他,有人在等他。
告诉他,别找了。
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我不知道。这间屋子没有窗户,看不见天亮天黑,只能数灯管闪。灯管每十三秒闪一次,我数到三千多的时候你进来过一次,站在玻璃后面,手里拿着那摞文件。你站了几分钟,没说话,走了。后来你又来过,好几次,每次站的时间不一样,最短的一次不到应该两分钟,最长的一次我数到四百多下你才走。
你不说话,我也不说。隔着玻璃没什么好说的,说了你也听不见,这屋子隔音。但我能看见你嘴唇动过几次,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你每次来都站在同一个位置,离玻璃半步,手垂在两侧,不插兜,不抱臂,就那么站着。灯管闪的时候你的脸忽明忽暗,我看不清你表情,但能看见你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我坐的这个地方。
周来的时候不一样。周进门就说话,隔着玻璃也说话,他知道我听不见但他还是说,说今天食堂吃什么,说外面下雨了,说第36任死的时候他也在现场。我听不见但能看懂,他嘴型大,说话慢,像对着耳背的老人。你不一样,你来了就站着,站着,然后走。
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后来有一次你站得久了点,手抬起来,贴在玻璃上。贴了三十几秒没动,手心的热气把玻璃蒸出一小块雾。我看着那块雾慢慢变大,边缘慢慢干掉,中间那一片一直湿着,因为你一直没挪开。我也想抬手,想了想还是没抬。你手贴着玻璃,我手放在腿上,中间隔着那层透明的东西,还有那几十秒的雾。
你走之后雾干了,玻璃上留下一块印子,指纹印的。我凑过去看,你的掌纹,几条主线,几条杂线,生命线不长,感情线挺深。我看了很久,直到那块印子慢慢淡掉,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床上想,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来确认的,周说过,你是伦理委员会的,你的工作就是确认我是不是我。前面三十六任你都确认过吗,还是只有这一任。你手里那摞文件我看过,三十六份档案,每一份都有照片,每一张照片下面有一行字。你拿着那些照片站在玻璃外面,看我对比,然后在本子上画勾画叉。你画了多少勾,多少叉,我不知道。
但后来有一次你没拿文件。你空着手进来,站在那儿,手垂着,眼睛看着我。那一次你站了很久,久到我数到七百多下灯管闪,你还站着。中间没动过,没喝水,没坐下,就那么站着。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一直看着你,看着你站在那扇玻璃后面,脸忽明忽暗,眼睛一直没动。
后来你走了。走之前你说了句话,嘴型不大,但我说了我懂读唇。你说的一个词: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问什么。为什么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三十六份档案都是一个笑容,为什么你站在外面我在里面。我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个。
下一次你来的时候我开口了。我知道你应该听不见,但我还是说了。我说我不知道你问的为什么是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我对着玻璃说,说了一个多小时,说累了就停,停一会儿接着说。你站在外面看着我,嘴唇没动,手没抬,就那么站着。我不知道你听见没有,隔音玻璃很厚,大概什么都透不过去。
但那次你走的时候,你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是让我继续说,还是让我闭嘴。我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又躺回床上,数灯管闪,数到睡着一会儿,醒过来接着数,然后你又来了。
那之后你每天都来。有时一天来好几次,有时一次待很久。你站着,我说话,隔着玻璃,我说你听,听不见也听。我说什么都有,说今天周来了说食堂吃什么,说灯管闪的次数,说床垫太薄硌得慌。说这些的时候你站着不动,眼睛一直在我脸上,我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忘了你在外面,以为是在跟自己说话,然后又看见你的眼睛,想起来你在听。
有一次我说到第24任的时候停了一下。我说那个人,那个女孩,她叫苏。我说她调走了,申请去Site-81,做文档管理。我说她生了个女孩,长得像她。我说我没见过那个孩子。说这些的时候我低着头,看自己这双手,这双没有疤的手。说完我抬头,看见你的手又贴在玻璃上,贴在那块老地方,另一只手写了一个“苏”字。
这一次我抬手了。我也贴上去,隔着一层玻璃,手心对手心。玻璃是凉的,你的手心是热的,我能感觉到那一小块地方比别处暖很多。我们就那么贴着,灯管闪,你的脸忽明忽暗,我的手心慢慢热起来。
贴了多久不知道,你把手收回去,走了。
第二天你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周来了,说投票快开始了,让我准备准备。我问周那个姓林的委员呢,周说她请假了。我说为什么请假,周说不知道。
我躺回床上,数灯管闪。数到两千多下的时候门开了,你站在门口,不是玻璃后面。你走进来,站在床边,低头看我。那间屋子灯管还在闪,你的脸还是忽明忽暗。
你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你没拿文件,没拿本子,没拿录音笔。你空着手来,站在那儿,离床两步。
你说,第一,你知不知道每次换身体的时候,原来那个人去哪了。
我说,不知道。我说可能死了,可能挤没了,可能去我不知道的地方。我说第3任的时候我试过找,找不到。
你说,第二,你知不知道周每次来通知你结果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我说,不知道,周不说,我也不问。
你说,第三,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那些投赞成票的人,他们为什么每次都投赞成。
我说,知道。因为我是我。因为三十六份档案,三十六条曲线,三十六种行为模式,叠在一起几乎重合。因为我的笑容从来没变过。
你说,不是因为那个。
我没说话。
你说,他们投赞成,是因为不愿想。不愿想要是这次的不是真的,那前面那些是真的吗。不想想要是你不是Bright,那他们这些年对着说话的那个人是谁。不想想第12任背叛的时候他们有没有看出来,第24任谈恋爱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发现不一样,第36任死的时候他们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不愿想这些,所以他们投赞成。投赞成就不用想。
我看着你,灯管又闪了一下。
你说,我投的是弃权。
我说,我知道。周说了,七票赞成,一票弃权,一票反对。
你说,反对票不是我投的。
我说,我知道。
你站在那儿,手自然垂着,没插兜又没抱臂。你说,我投弃权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投。赞成不对,反对也不对。赞成就是承认你,反对就是否认你。但你是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我说,我也不知道。
你说,那天你在玻璃外面说的话,我听见了。你说为什么。我现在问你,你那个为什么,是想问什么。
我没说话。
你站在那儿等着。
灯管又闪了一下。
我说,我问的是,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坐在里面,别人站在外面。为什么每次都要证明我是我。为什么每次证明完了,过段时间还要再证明一次。为什么周每次都说恭喜你,每次都说你可以回去干活了,好像干完活就不用再来。为什么第12任不是我,但他们说是我。为什么第24任谈恋爱的时候用的那张脸不是我的,但他们说是我。为什么苏生的那个孩子没见过我,但他们说孩子父亲是我。为什么。
你听我说完,没说话。
过了很久,你说,我不知道。
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灯管又闪,天花板上那块地方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你说,但我可以帮你找。
我说,找什么。
你说,找那个为什么。找那个让你坐在里面的东西。找那个让你每次都要证明的东西。
我说,找到了然后呢。
你说,找到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知道怎么选。
我看着天花板,看着灯管闪。十三秒一次,我数了三天,数到闭上眼睛都能看见那个亮暗的节奏。
我说,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我说,等我出去之后,等我回去干活之后,你申请调来管963。每天看着它,每天只碰它一下。等到有一天,等到第38任醒来的时候,你站在玻璃外面,你看他,你看他的手,你看他的笑,然后你问他那个问题。
哪个问题。
我说,问他是不是我。问他是第38任,还是第37任换了个身体,还是第1任活到现在。问他那些记忆是谁的,那些笑是谁的,那些还没寄出去的信是谁写的。问完你就知道了。
你站在那儿,没动。
我说,你愿意吗。
你站了很久,灯管闪了很多下。然后你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你没走。你拉了一把椅子进来,坐在床边,坐着坐着靠在椅背上,靠靠睡着了。我看着你睡,灯管闪,你的脸忽明忽暗,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很小。
我看了很久,看到灯管闪了不知道多少下,窗外还是黑着,黑着黑着你醒了,坐直,看我,说几点了。
我说,不知道,这间屋子没有窗户。
你站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没按下去。你说,投票那天我会投赞成。
为什么。
你说,因为你就是你。不管你是不是第37任,不管你有没有那道疤,不管你的笑容是怎么来的,你就是你。周说的对,对我来说都是你。
我没说话。
你按下了门把手,门开了,走廊的灯光照进来,晃得我眼睛疼。你站在光里,回头看我,说还有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你说,那封信我找到了。床垫下面。我读了。
门关上,走廊的光没了,灯管还在闪。我躺在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数灯管闪,数到不知道多少下,想起那封信。第三十七封,写给任何一个会读到的人,写给他的,写给那个会站在镜子前面找疤找不到的人。
我写的时候不知道谁会读到。现在知道了。
是你。
你在看着我,我知道。这72小时里,你来了17次,每次都站在玻璃后面,手里拿着那36份档案。你在找什么?找破绽?找规律?找Bright博士到底是谁?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也不知道。
第一次醒来,我是Jack Bright,基金会博士,SCP-963的发现者。第十次醒来,我开始怀疑我,如果我可以是任何人,那我还是我吗?第二十次醒来,我放弃了思考这个问题,开始玩游戏,打赌,搞恶作剧,做一切能让别人觉得“这就是Bright那个疯子”的事情。因为只要他们还在笑,还在骂“这个Bright又来了”,我就还存在。
第三十六次醒来,我发现一个问题:我开始记不清第一次的细节了。我母亲的脸。我童年住过的街道。我第一次喜欢的人的名字。他们像褪色的照片,我感受不到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正在成为另一个人。不,我正在成为任何人。我在消散,像一滴墨水滴进大海——尽管还存在,但已经找不到了。
你在看着我,你在试图判断“我是不是Bright”。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是我,你会希望自己是Bright吗?会希望继续这个——每一次爱上一个人都要做好永别的准备,每一次承诺“明天见”都知道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次证明自己是自己之后,又要准备下一次证明——的循环吗?
我想说再见。不是对这具身体说再见,是对Bright博士说再见。
你能帮我吗?
玻璃后面的你抬起头,第一次和我对视。
你没有说话,但你的眼睛红了。
周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纸,纸上的字我认得是我写的,第三十七封,写给任何一个会读到的人。他把纸放在床上,放在我手边,说这是从林那里拿来的,她说应该让你看看。
我说,我看过,我写的。
周说,她知道你看过,但她还是让我拿来。她说这封信应该在你手里,不是在她那里。
我把纸拿起来叠好,叠成原来那个大小,塞回床垫下面。周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塞完之后我坐回床边,抬头看他问,投票结果呢。
七票赞成一票弃权一票反对,跟你说过的那个数,没变。你可以回去干活了。
我说,林投的什么。
弃权。
我没说话。周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兜里的钥匙串响了一下。他说林在门口,她想进来,但按照规定投票之后有一小时隔离期,隔离期过了才能放人。我说还有多久。周说四十七分钟。
那四十七分钟之后呢。
之后你就出来,回你的办公室,该干什么干什么。第37任Bright博士,人事主管,SCP-963的宿主,所有权限恢复,所有工作交接会在三天内完成。
我说,周你记不记得第几任的时候你说过对我来说都是你。
记得。第27任。
我说,那时候我问你如果我停下呢。你说不想让我停,因为停了前面那些算什么。你记不记得。
记得。
我说,那我现在问你,如果我真的停下来了,前面那些算什么。
周没说话。钥匙串又响了一下,他换了个姿势站着,手从兜里拿出来,放在身侧。过了很久他说我没想过。每次你说停我都说不想,每次你都没停,所以我不知道。
我说,这次可能不一样。
周看着我没说话。灯管还在闪,十三秒一次,我们站在那儿等那四十七分钟过去,谁都没再说话。
四十七分钟之后门开了。林站在门口,手里没拿文件,没拿本子,没拿录音笔。她穿的和之前不一样,换了便装,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她站在那儿看我,看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说走吧。
我站起来走出那扇门,第一次在七十二小时之后走出那间屋子。走廊的灯光很亮,不像屋里那根灯管一闪一闪的,是那种一直亮着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我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林在旁边等着,周在后面跟着,三个人往电梯那边走。
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林说你的办公室还是原来那间,东西都给你留着,第36任用过的那些都清掉了,换了一套新的。我说嗯。电梯来了,我们进去,她按了地下一层,电梯往下走,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电梯里就我们三个人。周靠着一边的扶手站着,林站在按钮旁边,我站在中间。电梯走得很慢,一层一层往下,每过一层能听见外面那种嗡嗡的声音。林没看我,看着电梯门上那个数字,数字从零往下跌,跌到负三的时候她说,那封信我读了三遍。
嗯。
她说,第一遍读完我想给你烧了。第二遍读完我想还给周。第三遍读完我知道应该给你看。
你给了。
她说,给了,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她说,信里那句“别找了,那道疤不在手上。”那道疤在哪。
我没说话。电梯又往下走了一层,数字变成负四,嗡嗡声大了一点。我说我不知道。我找了三十六任,没找到。
她没再问。电梯到负六层的时候停了,门打开,外面是那条走廊,我走了一百多年的那条走廊。左边的墙刷成浅灰色,右边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编号,从001排到189。我的办公室在087,往前走,走到尽头左转,再走五十米,右手边第三扇。
周在电梯里没出来,他说还有事,先上去。电梯门关上,走廊里就剩下我和林。她站在我旁边,离着两步远,手垂着,看着我。
我说,你调来管963的事申请了吗。
申请了,在走流程,大概三天后批下来。
我说,那三天之后你就天天看着它。
她说,天天看着,每天碰一下,记住它的温度它的重量它的样子。等你下次坐进那间屋子的时候,我站在玻璃外面问你那个问题。
你问什么。
她说,是第38任还是第37任换了个身体还是第1任活到现在。那些记忆是谁的那些笑是谁的那些还没寄出去的信是谁写的。问完就知道了。
那你知道之后呢。
她说,知道之后就知道怎么选。
我看着她,她站在走廊的灯光下,深灰色的外套,扎起来的头发,手垂着,眼睛没躲。我说,如果第38任不是我呢。
那就不是。
我说,如果第38任是呢。
那就是。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是不是。
我会知道。和你一样,看手找疤,找那道不在手上的疤。找到就是,找不到就不是。
我没说话。我们站在走廊里,旁边是087的门,门上贴着我名字的标签,Jack Bright,白底黑字,下面有一行小字:第37任。林看着那个标签,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行小字撕下来。标签撕掉之后留下一块胶印,白白的,粘着灰。
她说,这行字不用贴。谁都知道你是第37任,不用写出来。
那写什么。
她说,写名字就行。Jack Bright,足够了。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台电脑。窗户是假的,贴的风景画,画上是山和海,海是蓝的,山是绿的,画得不太像,颜色太艳。桌上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的封面上写着人事调动,下面压着一支笔,黑色的,圆珠笔。
我走到桌子后面坐下,皮面椅子很硬,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林站在门口,没进来,扶着门框。
我说,你不进来坐坐。
不了,还有事。三天后开始接管963,这三天得把原来的工作交接完。
我说,那你走吧。
她没走。站在门口看着我,看着我在那摞文件最上面那份上签字,签完放旁边,拿第二份。看了很久,久到我签完三份文件抬头看她,她还站在那儿。
她说,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她说,你第24任的时候认识的那个女孩,那个叫苏的,她后来生了个女孩,那个女孩今年二十八岁,在本站做文档管理。她的工位在二楼东区,靠窗,桌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长,垂到地上。
我握着笔,笔尖停在第四份文件上,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林说,两周前她申请调来管963,没批,因为资历不够。但她还在申请,每个月递一次,递了六个月了。
她知道什么。
林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有个叫Bright的博士,很多年前认识她母亲,后来她母亲调走了,再也没见过。她想见见那个人,想问问她母亲年轻时的事。
我把笔放下,墨水洇的那个点越来越大,透过纸背,印到下一页。
林说,我没告诉她你是谁。没告诉她你就是那个她母亲认识的人。我想等你决定。
决定什么。
她说,决定要不要见。要不要让第三十七任去见那个女孩,用这张脸,用这个笑容,告诉她母亲的事。告诉她你母亲当年爱过一个人,那个人每次回来都换一张脸,后来那个人死了很多次。
我没说话。
林站直了,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她说我先走了,三天后见。走到走廊里又回头,说那封信还在床垫下面吗。
还在。
她说,第38任会看到吗?
会的。
她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拐个弯,听不到了。我坐在那张硬椅子上,看着窗户上贴的那张画,山和海,海是蓝的,山是绿的,画得太过艳丽。灯没闪,办公室的灯是好的,一直亮着,亮得均匀,亮得没有变化。
我在那儿坐了不知道多久,坐到手边的文件签完了,坐到窗上的画看着像真的了,坐到有人敲门。敲门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张表。他说,博士,SCP-963的例行检查,需要你配合一下。
我说,你新来的。
是,上周刚报到。负责963的日常维护,以后会常见面。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往后退了一步,让我先出去。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样,一直亮着。我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走了一百多米,拐了两个弯,进了一间实验室。实验室中间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盒子,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石头,和一百多年前一样。
年轻人说,麻烦你握一下,三十秒就行,测测活性。
我站在桌子前面看着那块石头。它躺在那儿,和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样,和Daniel Bright最后握着的时候一样,和第1任到第36任每一次握着的时候一样。灯管在头顶亮着,不闪,一直亮着。
年轻人站在旁边等着,手里拿着计时器。
我把手伸出去,悬在那块石头上面,却没碰它。
年轻人说,博士,三十秒就行。
我没动。手悬在那儿,离那块红色的石头不到一厘米,能感觉到它散出来的那种凉意,和一百多年前一样凉。
年轻人又叫了一声,博士。
我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我说,今天不测了,改天。
年轻人愣了一下,可是,这是例行检查。
我说,我知道。改天。明天,或者后天,或者三天后。到时候你来,我再测。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计时器,不知道该按还是该放。我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他,说你叫什么。
刘,刘越。
我说,刘越,你知不知道这块东西为什么叫963。
知道。因为它是第963个被收容的异常。
我说,不对。因为它被发现的那天是9月63号。世界上没有9月63号,所以它永远不会到那天,它永远在等一个不存在的日子。
刘越没说话。
我走出实验室,走廊很长,两边是门,门上有编号。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那封信还在床垫下面。第三十七封,写给任何一个会读到的人。刘越以后可能会读到,如果哪天他坐在那间屋子里,如果哪天他把手伸出去握住那块石头,如果哪天他醒来发现自己在一具陌生的身体里,他会读到那封信。他会知道有人在等他,知道别找了那道疤不在手上,知道他不用再等那么久。
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地下一层。电梯往下走,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电梯到负六层停了,门打开,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我走出来,往087走,走到门口看见门上那块胶印,白白的,粘着灰。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坐回那张硬椅子上,看着窗户上那幅画。海是蓝的,山是绿的,画得太艳丽。
坐了不知道多久,电话响了。我接起来,那边是周的声音。周说林调去管963的申请批了,明天就开始。
嗯。
周说,她还申请了一件事。
什么。
周说,她申请在963的保管室里放一把椅子,每天去那儿坐一小时,坐着看那块石头。申请批了。
我没说话。
周说,她说她要等一个人。等那个人从那块金属里出来,等那个人换一具新身体,等那个人醒来先看手找那道疤。等到了就问那个问题。
电话里滋滋响了几声,周说,你还记得那个问题吗。
记得。问他是第38任还是第37任换了个身体还是第1任活到现在。问那些记忆是谁的那些笑是谁的那些还没寄出去的信是谁写的。问完就知道了。
周说,知道了之后呢。
知道之后就知道怎么选。
电话挂了。我坐在那儿看着窗户上的画,海是蓝的,山是绿的,灯一直亮着。
外面有人敲门,我没应。敲了几下停了,脚步声走远。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床垫掀开,那封信还在。第三十七封,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床垫下面。我把信拿出来,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那句别找了,那道疤不在手上。读到最后那句告诉他有人在等他。
读完我叠起来,放回原处,床垫盖好。
窗户上的画还挂在那儿,海和山,蓝和绿。我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看到它不像海了,看到那片蓝变成一种颜色,没有名字的颜色。
天什么时候黑的不知道。办公室没有窗户,只有那幅画。画上的太阳不会落,海不会动,山不会变,也就不会有循环。
我坐在那儿等天亮,等明天。等刘越来敲门说博士今天测不测。等林坐在963的保管室里每天一小时。等那个女孩下一次交申请。等第38任醒来掀开床垫看到这封信。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日子。
灯一直亮着。
刘越第三十天来敲门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表,和之前二十九天拿的一样,白纸黑字,左上角印着SCP-963的编号,右下角留着签名的地方。他站在门口说博士今天测不测,我说测,今天测。
他愣了一下,这二十九天里我推了二十七次,两次接了,两次都是随便握一下,就说行了可以了下次再说。他说今天真的测吗,我说真的测,你把东西拿来,在这儿测。
他走出去拿盒子,我坐在椅子上等。窗户上那幅画还挂在那儿,海和山,蓝和绿,看了二十九天天天看还是觉得不像真的。电话响过一次,周打来的,说林已经在保管室坐了两个星期,每天一小时,坐着看那块石头。我说嗯。周说她还那么坐着,我说嗯。周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说,我说没有。周挂了。
刘越进来的时候抱着那个盒子,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躺着那块石头,冷冷的,红色的,和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样。他站到旁边拿出计时器说博士你握着就行,三十秒,我计时。
我站起来走到桌前,手伸出去,悬在那块石头上面,没碰。刘越等着,计时器上的数字在跳,00:01,00:02,00:03。我说,小刘你来这儿多少天了。
二十九天了博士,明天满一个月。
我说,这二十九天你每天碰几次这块东西。
每天碰一次,检查的时候碰,按规定不能多碰,怕出事。
我说,你每次碰多久。
几秒,最多十几秒,碰完就放手。培训的时候说过,不能超过三十秒,不能连续碰,不能让它升温。
我说,你算过没有,二十九天下来你一共碰了多久。
他想了想说大概三四分钟吧,没细算,每次就几秒,加起来不会太多。
你知道这东西的规则吗。
他说,知道,接触三十天以上的人会被占据,变成下一任宿主。所以每天只能碰几秒,不能累积,不能过线。
三十天是怎么算的,连续还是累积。
他说,培训的时候说是累积。每次接触的时间加起来,超过三十天就会触发转移。
我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站在桌前看着他。刘越拿着计时器,00:47,00:48,还亮着,他没按停。我说,你今天碰过它没有。
还没有,今天第一次是来你这儿,本来想等你测完我再做日常检查。
我说,那你现在碰一下。
他愣了一下,说现在吗。
现在。碰一下,几秒就行,我看看你的手法。
他把计时器放下,伸手进盒子,手指碰到那块石头,碰了两秒,松开,拿出来看我。我说行了,再碰一下,时间长一点,十秒。他又伸进去,手指按在上面,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十秒到了他松开,说博士这样对吗。
对,你碰了几次了今天。
他说,两次,加起来十二秒。
好。现在你站到那边去,靠墙站着,别动。
他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看着我。我伸手进盒子,握住那块石头。冷冷的,红红的,握紧了有点硌手,和一百多年前的Bright最后握着的时候一样。刘越在墙边站着说博士你握了,我还没按计时器。我说不用按了。
我就那么握着,站在桌前,窗户上那幅画里的海一动不动。刘越站在墙边不知道该不该动,手垂着,眼睛看着我的手。过了很久他说,博士你握了多久了,我说不知道,没数。他说要不要我计时,我说不用。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博士你已经握了十几分钟了,这样会不会有事。我说会。他说会有什么事。我说会有下一任。
他没听懂,站在那儿看着我。我把那块石头换到左手握着,右手从兜里拿出来,伸向他。我说小刘你过来。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离着两步。我说你再碰它一下,右手碰,碰完别松。
他伸出右手,手指碰到那块石头,碰上去的时候他说博士这到底是要干什么。我说你碰了,别松,等一会儿。
他的手指按在上面,我的手也按在上面,两个人握着同一块石头,冷冷的,红红的,隔着那块东西能感觉到他手指在抖。我说你抖什么。他说不知道,就是控制不住的抖。
你碰了多少秒了现在。
他说,不知道,从碰到现在大概二十多秒。
你之前碰了多少。
他说,今天碰的两次加起来十二秒,之前二十八天每天几秒,大概三四分钟。
加起来不到三十天。
他说,对,不到。
那就不用怕。
他就那么站着,手指按在上面,抖得轻了一点。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像想从我这脸上看出什么来。我说,你入职那天我问过你为什么叫963,记得吗。
记得,因为它是第963个被收容的异常。我说不对,因为它被发现的那天是9月63号,世界上没有9月63号,所以它永远不会到那天。
我说,那你现在知道那天在哪了吗。
不知道。
我说,就在这儿,就在现在。就在你碰着它的时候。
他不懂,还是看着我。我握着他的手连同那块石头一起握紧了,他疼了一下,没抽回去。我说你听我说,三十天是按天算的,你今天碰了三次,第一次两秒第二次十秒第三次到现在,加上之前的二十九天,还差一点到三十天。这一点是多少,我算过,是两分四十七秒。
他眼睛动了一下,像在算这个数。
我说从现在开始,你再碰两分四十七秒,就满三十天了。满了之后你会变成下一任,你会醒在一具陌生的身体里,你会先看手找一道疤,那道疤不在手上。你会找到一封写在纸上的信,床垫下面,记得看。
他说话,声音发紧,说博士你呢。
我握着它比你久,久很多。一百三十七年,算不清多少秒。我早该走了,一直没走成。今天你帮我一个忙,碰满这两分四十七秒,让我走出去。
走出去是什么意思。
我说,走出去就是走出去。从这块东西里走出去。从这些身体里走出去。从每次醒来找自己的日子里走出去。
他手指抖得厉害,想抽走却抽不动,我握得太紧。他说,博士我不想,我不行,我才来二十九天。我说我知道,但你来了二十九天,明天就三十天,今天不来明天也得来。不如今天来,帮我这个忙。
帮了你我怎么办。
我说,你会醒过来,醒过来之后你是第38任。你会去那个房间,坐在那把椅子上,被问七十二小时的问题,然后他们投票,七票赞成一票弃权一票反对,你出来,回这间办公室,该干什么干什么。然后你会等,等下一次,等第39任。或者你可以不等。
不等怎么办。
我说,找那条缝。我找了三十七任没找到,但有人能找到。可能是你,可能是第39任,可能是一百年后某个握着这东西的人。找到了就出来,走出来,别再回去。
他没说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可能是眼泪吧。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那块石头在我们中间,冷冷的,红红的,没有变化。我说还有多久。
不知道,没看。
我说,大概快了。
博士你疼吗。
我说,不疼,只是觉得太冷了。从第一百年开始就不疼了,只剩冷。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握着他的手,他手指还在抖,抖得轻一点了,可能是累了。窗上的画还是那片海,蓝的,一动不动。灯在头顶亮着,不闪,一直亮,亮得均匀。
他说,博士我感觉到什么了。
什么。
他说,脑子里有东西在动,像有人进来。
那就是我,我在走。走过去,走到你那儿,然后继续走,走出去。
他闭上眼睛,眉头皱着,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我看着他,看着那些跳动慢慢停下来,看着眉头松开,看着眼睛又睁开。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看着我,看着我,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像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
他说,这是谁的手。
是你自己的手。刘越,你醒了。
他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又抬头看我。我站在那儿,还握着那块石头,但手已经开始松了,握不住了,手指一根一根放开。他看着它从我手里滑下去,掉进盒子里,咚的一声,很闷。
他说,博士你。
我走了。
他站在那儿,刘越,或者第38任,或者还没想好是谁的人,站在那儿看着我。我靠着桌边站着,腿开始软,往下滑,滑到地上坐着,背靠着桌腿。他走过来蹲下,低头看我,说博士你还听得见吗。
听得见。
他说,你现在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只是冷,比刚才冷,冷很多。
他伸手想扶我,我说别扶,扶也没用。这是第一任死的时候没来得及体会的东西,我现在替他体会。挺好。
他蹲在那儿,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我说你回去干活吧。明天有人来敲门,拿着表,问你测不测。你说测,或者不测,都行。床垫下面那封信是你的,记得看。林在外面等,保管室那把椅子,她坐了二十九天,每天一小时。你去见她,让她问那个问题。
他说,什么问题。
问你是第38任还是第37任换了个身体,还是第1任活到现在。问完你就知道怎么答。
他还蹲着,没动。我靠着桌腿,头顶的灯亮着,亮得均匀,不闪。窗上的画还能看见一角,海是蓝的。比刚才远。
他说,博士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了。说了三十七任,够了。
他想说什么,嘴张开,没出声。我看着他那张嘴,看着它张开又合上,看着它越来越远,看着它变成一个点,最终消逝了。
他握不住963。他尖叫,倒地,抽搐,而我在等待。
这是我第37次经历死亡,我提前为自己注射了安乐死药剂。但这这一次,当963离开我的瞬间,我没有闭上眼睛等待下一具身体——我盯着天花板,感受意识像沙子一样流走。
没有下一站,没有醒来。
963只能占据自愿或无知觉状态下接触超过30天的身体。而他,是我安排的——他接触963将只有29天23小时59分钟59秒。
他终会醒来,会有一瞬间的混乱,但963不会占据他。我只是借他的手,让963离开我。
963的转移机制需要时间。而我,在它完全离开我、又尚未完全占据他的空隙里,可以真正地死去。
疼痛,黑暗,虚无。
我终于知道,原来这就是其他人死亡的感觉。原来这么简单。
对不起,那个一直看着我的人。谢谢你,让我终于可以说再见。
保管室在地下六层,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三扇门,门上贴着编号963。门上没有窗户,门是铁的,刷成灰色,和走廊里所有门一样。林每天下午两点来,走到门口刷工牌,嘀的一声,门开,她进去,门关。她在里面坐一小时,然后出来,门再关,她走,第二天再来。
今天是第三十七天。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保管室里的灯自动亮起,天花板上那根灯管不闪,亮得均匀,和她第一天来时一样。保管室不大,十平米左右,一面墙是保险柜,一面墙是监控屏幕,中间放着一把椅子。椅子是她自己搬来的,铁的,折叠椅,灰色,坐上去会响。保险柜在最里面,半人高,灰白色,柜门上有两个转盘和一个把手,把手下面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最后一次开启时间: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开启人刘越。
她没去看保险柜。她走到椅子前面坐下,坐下的时候铁椅吱了一声,然后就不响了。她坐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面墙。墙上有十二块监控屏幕,每块屏幕上是一个画面,画面里是同一个房间的不同角度。那个房间是空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和当年她站在玻璃外面看着的那间一模一样。屏幕上没有人在里面,椅子空着,灯管十三秒闪一次,她在屏幕外面都能看出来那个闪烁。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空屏幕。十二块屏幕,十二个角度,同一个空房间,同一把空椅子,同一根闪动的灯管。她看着那些画面,画面不动,只有灯管一闪一闪,闪得很规律,闪得没有变化。
坐了二十分钟的时候监控室的门开了,有人进来,脚步声停在身后。她没回头,那人也没说话。过了很久那人说林委员你今天来得早。声音是刘越的,年轻的,有点紧。
她说,我一直这个点来,你刚来。
刚交接完,今天轮我值班。走到她旁边站着,也看着那些屏幕。屏幕上那间屋子还是空的,灯管还在闪。他说这间屋子一直空着,从那天之后没进过人。
她说,我知道。
刘越站了一会儿,走到保险柜前面蹲下,开始转那两个转盘。转盘转动的声音很轻,咔哒咔哒,一下一下。他说,今天还没开柜检查,趁你在,我开了看看。她没说话,坐在那儿,看着屏幕。
保险柜开了,刘越把手伸进去,拿出一个盒子,灰白色的盒子,和保险柜一个颜色。他把盒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躺着那块石头,和一百多年前一样。他蹲在那儿看着它,看了很久,没碰。
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也看着那块金属。她说,你每天碰它吗。
规定是每天检查的时候碰一下,测活性,不超过十秒。
她说,你今天碰了吗。
还没有。
她说,那你碰一下。
他伸手,手指碰到它,碰了五秒,缩回来。然后抬头看她,说林委员,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问吧。
他说,那天你站在外面,站在那扇玻璃后面,你在想什么。
林在他旁边蹲下来,蹲得比他低一点,看着那块石头,看着它躺在盒子里,和三十七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时一样。她说,哪一天。
第37任死的那天。你在保管室坐着,坐了二十九天的最后一小时,然后有人来告诉你他死了。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林没说话。她看着那块石头,看着它表面的反光,看着反光里她和刘越的影子,扭曲的,红红的。过了很久她说,我在想他什么时候来。
谁来?
她说,第38任。他在那封信里写了,第38任会来,会先看手找疤,找不到,会掀开床垫看到那封信。我在等那个人来问我那个问题。
刘越蹲着没动。过了很久他说,那封信我看过了。
林转头看他,他蹲在那儿,眼睛还看着那块石头,没看她。她说,你什么时候看的。
醒来的第二天。我躺在床上,想起他说床垫下面那封信是你的记得看。我把床垫掀开,看到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打开,读完,又叠起来,放回去。那之后每天掀一次,每天读一遍,读了三十七天。
林说,那你记住他写什么了。
记住了。他说别找了,那道疤不在手上。他说有人在等你,他说别等那么久。
林站起来,走到椅子那边又坐下,坐下的时候铁椅吱了一声。刘越还蹲在保险柜前面,看着那块石头,没有动身。她说,那你今天来是想问我那个问题吗。
刘越站起来,把盒子盖上,放回保险柜,把柜门关上,转盘转乱。然后走到她旁边,站着,看着那些屏幕。屏幕上那间屋子还是空的,椅子还在那儿,灯管还在闪。他说,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吧,他说等你问。
那好我问。我是第38任还是第37任换了个身体还是第1任活到现在。那些记忆是谁的那些笑是谁的那些还没寄出去的信是谁写的。
林看着他,他站在那儿,年轻的脸,二十九天前刚来,三十七天前醒在第38任身体里,手垂着,眼睛看着她,等着。她说,你知道答案吗。
不知道。我醒来之后记得很多东西,记得第37任站在桌前握着我的手,记得他说帮帮我让我走出去,记得他滑下去靠着桌腿,记得他闭上眼睛。但我也记得一些不是他的东西,记得一个叫苏的女孩,记得她调走那天站在门口的背影,记得一封写了一半没写完的信。我不知道那些是谁的。
那你怎么想。
他说,我想那些都是我的。不是第37任给我的,是我本来就有的东西,我只是之前不知道。
林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等着,灯管在屏幕上闪,一下一下。过了很久她说,你觉得第37任会怎么回答。
他会说那些都不是你的,你是第38任,你只是记得他记得的东西。
林说,那你信吗。
我不信。
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年轻的,里面有一点亮,可能是灯管的光。她说,那你信什么。
我信他最后说的那句话,“说了三十七任,够了。”他说够了,就是够了。他找了三十七任没找到那个东西,所以他不找了。他让我帮他走出去,我帮了他,他现在不在了,我在。那些记忆现在是我的,那些笑容以后也是我的,那些信以后我来写。我写的时候会记得他写过什么,会记得他想说什么,会记得他让我别等那么久。
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拉住他的手,拉着他走到那面墙前面,走到那十二块屏幕前面。她指着其中一块,那一块上显示的是那间空屋子的正中间,那把椅子,那根闪动的灯管。她说,你知道吗,他在那间屋子里待了七十二小时,写了第三十七封信。他在信里写,写给任何一个会读到的人。你现在读到了。
刘越看着那块屏幕,看着那把空椅子。他说,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可能哪都不在。可能就在这儿。
刘越没说话。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屏幕,看着那把空椅子,看着那根灯管闪,十三秒一次,一次又一次。
站了很久,刘越说,林委员,那盆绿萝还在吗。
还在。二楼东区,靠窗,长得很长了,垂到地上。
他说,那个女孩还在交申请吗。
还在。每个月一次,递交了十三个月了。
他说,我想见见她。
林转头看他,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屏幕,没动。她说,你用那张脸见。
用这张脸。刘越的脸,第38任的脸,这张脸上没有皱纹,笑起来嘴角会扯到同样的弧度,但他还没学会怎么笑成那样。他用这张脸去,告诉她她母亲年轻时的事。
林说,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她母亲认识一个人,那个人每次回来都换一张脸,后来那个人死了三十七次,终于不回来了。但她生了个女儿,那个女儿现在想见那个人,那个人已经不在。但是我在。我可以告诉她那个人说过的话,写过信,想过的事。我可以告诉她那个人最后说够了。
林没说话。她站在他旁边,手还拉着他,没有松开。
屏幕上的灯管还在闪,一下,一下。
刘越说,林委员,你明天还来吗。
来,每天下午两点,坐一小时。
他说,坐到什么时候。
坐到不用坐的时候。
他说,什么时候是不用坐的时候。
她想了想,说等我想清楚那个问题的时候。
哪个问题。
她说,他问我的那个。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坐在里面,别人站在外面。为什么每次都要证明我是我。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答案。
刘越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也看着屏幕,没动。他握着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他说,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陪你坐。每天下午两点,我来,和你一起坐。坐到你不想坐的时候。
她转头看他,他站在那儿,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是亮的,和灯管闪的那个亮不一样。她说你不用值班吗。
值完班来。每天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就走。坐着,看那些空屏幕,想那个问题。想不出来就明天接着想。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那十二块屏幕前面,看着那间空屋子,那把空椅子,那根一闪一闪的灯管。
过了很久她说,好。
他点点头,松了她的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林委员,那封信里还有一句话,我今天才看懂。
哪句话。
他说,那句话告诉他有人在等他。以前我以为他说的那个人是我。今天我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你。
门关上,保管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她站在屏幕前面,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把空椅子,看着那根灯管闪。站了很久,走回椅子那边坐下,铁椅吱了一声。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看着灯管闪,一下一下,十三秒一次。
坐了不知道多久,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磨毛了,是翻过很多次的那种。她打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别找了,那道疤不在手上。读到告诉他有人在等你。读到最后一个字,读完又叠起来,放回口袋。
屏幕上那根灯管还在闪。
她坐在那儿,等着明天下午两点。等着刘越来,和她一起坐。等着那个女孩下一次交申请。等着想清楚那个问题。
灯管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林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外面是走廊,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去了。她的桌子靠着墙,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软木板上钉着各种纸,有通知,有排班表,有一张长照片,照片上是三十七个人,三十七张脸,三十七个不同的五官,但笑是一样的,嘴角扯到同样的弧度,眼睛眯成同样的缝。
桌面上放着一摞文件,三十七份,每一份的封面上印着一个名字,Jack Bright,下面有编号,第1任到第37任。最上面那份压着一本日记,日记是普通的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毛了,翻过很多次。她坐在那儿,手放在日记上,没翻开。
坐了很久,她把日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有点抖,墨水洇开一点,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那行字是:如果我真的死了,会有人想念我吗?还是他们只是在等待第38任?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把日记合上,放在那摞文件旁边。伸手拿过电话,拨了一个号,等了几秒,那边有人接了。她说我要申请调去SCP-963的研究组。那边说了什么,她听着,然后说是的,长期派驻。那边又说了什么,她说我知道那边已经有人了,刘越在,但我还是要去。那边再说,她说不用问为什么,你就帮我递申请就行。那边说了最后一句话,她把电话挂断了。
电话挂断之后她坐在那儿没动,手还放在电话上。窗外那条走廊里又有人走过,这次走得慢,鞋底蹭着地,一下一下,拖过去。她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听不见了,站起来,把三十七份档案摞好,把那本日记放在最上面,抱着走出门。
走廊很长,灯管在头顶亮着,这次亮得很均匀。她走到电梯门口按了往下的按钮,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负六层。电梯往下走,灯闪了一下,又亮了,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跳到负六层停了,门打开,她走出来,往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三扇门走。
那扇门是灰的铁皮门,上面贴着编号963。她站在门口,把那摞东西换到左手抱着,右手刷工牌,嘀的一声,门开了。她推门进去,保管室里的灯自动亮起,亮得均匀。保险柜在最里面关着,柜门上的转盘转乱了,不知道最后是谁动的。椅子还在原处,那把灰色的折叠椅,坐上去会响。
她走到椅子前面,把那摞文件放在地上,日记放在最上面,然后坐下,铁椅吱了一声。她坐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面墙。墙上十二块监控屏幕,每块屏幕上是一个画面,画面里是同一个房间的不同角度。那间屋子是空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灯管在闪,十三秒一次。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空屏幕。
坐了不知道多久,门开了,有人进来。她没回头,那人走到她旁边站着,也看着那些屏幕。那人站了一会儿说,林委员你今天来得早。声音是刘越的。
你今天也早。
刘越说,她来了。
谁来了。
刘越说,那个女孩。二楼东区的那个,工位靠窗,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她今天来交第三十次申请,我正好路过,她拦住我,问我是谁。
林转头看他,他站在那儿,年轻的脸,眼睛看着屏幕,没动。她说,你怎么说。
我说我是刘越,管963的。她问你知道Bright博士吗,我说知道。她问你能让我见见他吗,我说他已经不在了。
林没说话。
刘越说,他死了一个多月了,三十七天前,就在这下面,在087办公室,靠着桌腿走的。我亲眼看见的。她问你怎么看见的,我说我就是第38任,我看见他死的,他死的时候我握着那块金属,他让我帮帮他,我帮了。
你告诉她了。
刘越说,告诉她了。她站那儿听了很久,听完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谢谢你告诉我。然后走了。
然后呢。
刘越说,没有然后。她走了,我站那儿看着,看她拐过弯,看不见了。然后我来这儿,看见你坐在这儿。
林转回去看着屏幕。屏幕上的灯管还在闪,一下一下。她说,她问什么了吗。
她问了,问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我说我不知道。我只见过他三十七天,最后那二十九天的最后两分四十七秒。之前的三十六任我没见过。她说那你记得什么。我说我记得他握着我的手说帮帮我,记得他滑下去靠着桌腿,记得他闭上眼睛。还有别的吗,我说有,但我不知道那些是他的还是我的。
林说,你没告诉她那些。
没告诉。她自己会想,想明白了自然会知道。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屏幕,没说话。灯管闪了很多下之后林说,那本日记我拿来了,放在那儿。她指了指地上那摞东西,日记在最上面,黑色封皮,边角磨毛了。刘越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拿。他说,你看了最后一页吗。
看了。
刘越说,他说如果我真的死了会有人想念我吗还是他们只是在等待第38任。你现在知道答案了吗。
知道了。
刘越说,什么答案。
都在等。我在等,你在等,那个女孩也在等。等的人比被等的人多,所以他问错了。
刘越没说话。他走到那摞东西前面蹲下,伸手拿起那本日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日记合上,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回她旁边。他说,那我们现在等什么。
等第39任。
刘越说,第39任来的时候你会问他什么。
问他是不是第38任换了个身体,还是第37任活到现在,还是第1任一直没死过。问他那些记忆是谁的,那些笑是谁的,那些还没寄出去的信是谁写的。问完就知道了。
刘越说,知道了之后呢。
知道之后就明白怎么选了。
刘越站在那儿,手垂着,眼睛看着屏幕。屏幕上的灯管闪,一下一下。过了很久他说,林委员,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刘越说,你每天来这儿坐一小时,坐了三十七天,你想的那个人是第37任,还是前面那些加起来,还是所有三十七任?
林没说话。她看着屏幕,看着那把空椅子,看着那根灯管闪。闪了很多下之后她说,我想的是那个站在玻璃后面问我为什么的人。
那就是第37任。
林说,对,就是第37任。
刘越没再问。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屏幕,灯管一闪一闪,一闪一闪。站到不知道几点,林说,你先回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刘越点点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林委员,明天我还来。
门关上,保管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坐在那把灰色的折叠椅上,铁椅吱了一声。她把地上那摞文件抱起来放在腿上,最上面是那本日记,黑色封皮,边角磨毛了。她把日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
如果我真的死了,会有人想念我吗?还是他们只是在等待第 38 任?
她看了一会儿,把日记合上,放在那摞文件最上面。然后抬头看着屏幕,看着那间空屋子,那把空椅子,那根闪动的灯管。
灯管又闪了一下。
一个月后,另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女的,二十多岁,睡着。桌上放着一块表,表盘上的夜光针指着三点十七分。
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很小。睡着睡着眉头皱了一下,像在做什么梦。皱了一会儿松开,松开一会儿又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像在说话,没出声。
梦里有一个人,看不清脸,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但看不清脸。那个人说,谢谢你听我说话。
她张嘴想问你是谁,却发不出声。那个人说,但现在该轮到你了,三十天后你会成为我吗?
她拼命想看清那张脸,看不清,只有那个笑容,嘴角扯到同样的弧度,眼睛眯成同样的缝。
她惊醒,坐起来,大口喘气。屋里黑着,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灰灰的,看不清东西。她喘了很久,喘匀了,伸手去摸床头灯,摸到开关按下去,灯亮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黑色封皮,不是她的。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过这么一本书在那里。她伸手拿过来,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有点褪色了,但还能看得清。
《再见,Bright博士》。
她翻开,第一页上有两行字,手写的,字迹有点抖,墨水洇开一点,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那两行字是:
写给任何一个会读到的人,谢谢你们,再见。
Dr. Bright 死于此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