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莫歌第一次见到桃乐丝·李,是在网络安全部的机房里。
那是年后开工的第一天,龙安把他叫到办公室,说有个电诈的案子要交给他,当然,会给他这个电脑白痴配个搭档。林莫歌还以为会是Sword或者陈拓,结果龙安递来一张门禁卡:“去三楼找小桃,案宗也在她那里。”
“小桃?”这谁。他没印象。
“桃乐丝·李,刚从Site-19海归的网络安全部部长兼政法委书记。”龙安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但林莫歌知道她又是笑着。她又补了一句,“十四岁那个。相处的时候注意点,小姑娘……刚来,比较腼腆。平时很宅,这次出去多带她走走。”
林莫歌当时没当回事。他在刑侦处干这几年见过各种怪人,再怪的也都处得来。他这人没什么架子,三十出头,还带着点福建本地人特有的随和和温吞,同事们都愿意找他搭班。包括现在越来越暴躁的陈域。
不过,当他推开网安部的门,看见一个披着白大褂穿着水手服的小姑娘蹲在服务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正往机箱里捅的时候,他还是愣住了。
“呃……桃乐丝?”
小姑娘头都没抬,声音里没什么情绪:“门禁放桌上,稍等我一下,手头有事情。”
林莫歌很礼貌的点点头,把卡举起来晃了晃:“龙副主管让我来的,有个案子——”
“我知道。”螺丝刀还在里面捅,声音巨难听,“你在门口等等,我弄完这个。”
林莫歌就在门口站着,站了十五分钟。
小姑娘终于把机箱砰地一声合上,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从他身边走过去坐到工位前,拉开抽屉把一个文件夹递过去,全程没看他一眼。键盘噼里啪啦响,屏幕上开始滚过一堆他完全看不懂的代码。
“请坐。”她说。
没别的椅子,林莫歌只好一屁股坐地板上。他环顾四周,机房很大,冷气很足,风扇声音很响,服务器指示灯像星空一样闪烁。
“「电子羊」。”
“什么?”
“案子的代号。”桃乐丝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眼睛没离开屏幕,“最近三个月,福建境内有十七个人报案,说自己的银行账户被清空,转账记录显示钱转进了境外账户。但问题是,这十七个人报案的时候,钱已经转出去至少六小时了。”
“延时转账?”
“不是,”桃乐丝终于转过头,第一眼还没看到他,低了头才看见,“……大哥,这地很久没拖了。”
林莫歌这才看清她的脸。看样子顶多只有十三岁,脸很小,皮肤白的有点不健康,表情很平,像一张还没来得及画上五官的纸。头发黄黄的乱糟糟的。
“转账发生在他们睡觉的时候,”她说,“但他们自己不知道。”
“梦游?还是……”
桃乐丝盯着他,等他把后半句说完。但林莫歌不说话了。他不是那种喜欢瞎猜的人。
“法医组做了检测,”桃乐丝收回目光,“十七个人的血液里都检测出微量精神影响异常物质,可以短暂压制意识,让人进入类似深度睡眠的状态,同时保持基本行动能力。他们自己操作手机,输入密码,完成转账,然后躺回去继续睡。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异常物质是怎么进入体内的?”
“还没研究清楚,”桃乐丝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调出一张地图,“受害者的位置分布——福州六个,厦门五个,泉州三个,漳州两个,莆田一个。没有明显的地理规律。职业也分散,有做生意的,有上班的,还有一个是退休教师。”
林莫歌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有共同点吗?”
“有。”桃乐丝顿了顿,“他们都在同一个月内,下载过同一款App。”
她把屏幕切过去。
林莫歌看见一个图标——一只简笔画的小羊,蜷着身子,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App的名字是两个宋体字:
牧羊。
“这款App的功能是帮助失眠人群入睡,”桃乐丝说,“提供白噪音、冥想引导、睡眠监测之类的服务。下载量很大,评分很高,评论区全是好评。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表面上。”他点头,一副很认真听的样子。
桃乐丝调出另一份数据:“从三个月前开始,这款App的后台服务器会定期向一批用户的手机推送一个加密数据包,内容是一段指令序列。技侦科猜测,安装后配合用户佩戴的智能手环监测睡眠周期,软件便能在深度睡眠阶段唤醒部分运动皮层,完成转账操作。”
林莫歌翻着卷宗,花了三秒钟消化这段话。
“你是说……这App能控制人?”
“算不上控制,但差不多吧。用户的意识在睡觉,但身体在执行指令。他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第二天醒来只觉得睡得很好,还给了五星好评,然后发现钱没了。”
林莫歌沉默了一会儿:“你查到这份上了,还需要我干什么?”
“技术层面的东西我能处理,”她说,“但开发这款App的人藏得很深。服务器在境外,域名经常换,资金流全部加密,我追踪了两天,只找到一堆虚拟IP和空壳公司。”
“所以你需要有人帮你做地面工作。”林莫歌点点头,拍拍屁股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想起这里是机房,还有小孩,又塞回去换了一根棒棒糖,“行,走吧。”
“去哪?”
“出外勤啊。”
“这个嘛……不好意思,我这里还有事,不方便出去。有什么事发微信就好,我都在。”她还是没抬头,继续敲代码。
林莫歌思考了三秒,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拉她起来,只好很没出息的去办公室告状。龙安正在吃冰淇淋,惬意地舔了舔勺子:“我知道,她每次都这样。”
“那——”
“但这次没得选。”龙安洁把勺子往杯子里一插,“这个案子必须她跟,技术层面只有她能搞定。你负责把她拖出去,我负责给她下死命令。”
“她听你的?”
龙安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林莫歌莫名有点发毛:“她会听的。”说完让站点AIC“天权”给她发了消息。
林莫歌在回去的走廊上就遇见了桃乐丝。她套了一件大号卫衣,袖子覆盖了半个手掌,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几乎和她上半身一样大。
“要我帮你拎包吗?”
“不用。”语气里都是不高兴。
“先去找那个退休教师聊聊。”林莫歌翻着卷宗,“她是十七个人里唯一一个没装智能手环的。没有手环监测睡眠周期,指令是怎么触发的?”
桃乐丝点点头:“有道理。打算怎么去?”
“打滴滴啊。”
“不用,我有车。”
三分钟后,林莫歌站在一辆银灰色的特斯拉前,看着桃乐丝坐进驾驶座,按下车窗,用那双大眼睛看着他。
“上不上?”
林莫歌上了副驾驶。
车启动,安静地滑出车库。林莫歌注意到她开车的动作很熟练,但全程目视前方,一句话不说。
他试着打破沉默:“你经常开车?”
“需要导航。”桃乐丝说。
“什么?”
“你手机,需要导航。”她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那地方在哪。”
林莫歌把手机递过去。她接过来,单手操作了几下,扔回他手里。中控屏上自动弹出了导航路线。
车载音响里传来天权愉快的声音:“小桃姐姐早上好!林探员早上好!目的地已标注,预计行驶时间四十分钟。需要我讲个笑话吗?”
桃乐丝挂档,不理她。
天权的笑声悻悻而止,换成一句机械的:“已切换至静默模式。”
林莫歌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它已经被连接到车载系统,导航、音乐、甚至天权的权限都自动授权了。全程不过三秒。
他这下明白龙安为什么说这案子需要她了。
退休教师姓周,住在市区一个老小区里,九楼,没电梯。
桃乐丝爬到四楼的时候就开始喘。她平时最远的运动是从机房走到食堂,今天这趟楼梯相当于她一个月的运动量。
林莫歌走在她前面,脚步很稳,回头看她一眼:“歇会儿?”
“……不用。”桃乐丝咬着牙往上走。
到了九楼,林莫歌敲门,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开了门,看见林莫歌的证件,愣了一下,然后把他们让进去。
桃乐丝没怎么说话,全程坐在旁边听。林莫歌和周阿姨聊天,聊她退休前的职业,聊她最近的睡眠,聊她女儿在外地工作,聊她养的那只猫。聊了半个多小时,林莫歌才把话题慢慢引到手机上。周阿姨很配合,把手机递给他看,说自己也搞不懂怎么回事,十万块钱就没了。
林莫歌翻了一会儿,把手机递给桃乐丝。她接过来,找到“牧羊”,点进去。
页面很简单,几个白噪音选项,一个睡眠监测开关,还有一行小字:已连续使用78天。
她往下翻,翻到权限管理那一页。
然后她看见了。
“周阿姨,”她终于抬起头,“您这个App,有读取短信的权限?”
周阿姨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啊,安装的时候点同意就行了,谁看那个。”
桃乐丝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林莫歌。下楼的路上,她也一直没吭声。走到三楼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不是手环。”
林莫歌也停下,回头看她。
“没有手环的人,指令触发的条件不是睡眠周期。”桃乐丝说,“是短信。”
“短信?”
“App拿到读取短信的权限之后,可以监测手机接收到的所有信息。”桃乐丝语速很快,“诈骗团伙在凌晨给受害者发一条短信,App检测到后就推送指令——”
“但周阿姨说凌晨没有收到过短信。”
“可以设置成接收后自动删除。”桃乐丝说。
林莫歌看着她:“你脑子转得还挺快的。”
桃乐丝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嗯。我当然快。”
龙安批了一笔钱,让他们去厦门蹲点。线索指向一个位于翔安区的可疑地址,但对方很警觉,需要长期观察。
林莫歌提议租个房子,伪装成外地来的叔侄游客。桃乐丝没意见,反正她只要有网就能工作。
房子租在翔安南路旁边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家具陈旧,窗帘泛黄,冰箱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经费有限,只能将就。林莫歌把行李放下,开始检查门窗和插座。
“我从来没住过这种地方。”桃乐丝拖着行李,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瓷砖缝隙,好像那里面会钻出什么东西来。
林莫歌敲打着电视机,有响动,确认里面有蟑螂:“你小时候没住过?”
桃乐丝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
“没有。”她语气平平的,“不记得了。”
“你住哪间?”林莫歌问。
“随便。”
“那就大的那间吧,你东西多。也靠小区里面,安静。”
桃乐丝没说话,抱着笔记本电脑进了房间,关上门。
他没去敲门,也没问什么。只是下楼买了点菜,在厨房里鼓捣出一顿午饭。三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
十二点整,他敲了敲桃乐丝的门:“吃饭了。”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一遍:“桃乐丝,龙安和我说别让你饿死。”
过了大概十秒,门开了一条缝。桃乐丝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餐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林莫歌。
“你做的?”
“不然呢?菜市场大妈帮我做的?”
她走出来,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菠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林莫歌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碗饭,也没说话。
吃了大概五分钟,桃乐丝突然开口:“我妈以前也做过这个。”
林莫歌的咀嚼顿了一下。
“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她说,语气还是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记得这个味道。很奇怪,对吧?人不记得了,味道还记得。”
林莫歌没接话。他给自己夹了块排骨,思考了一下,也给她夹了一块。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也不怎么记得我爸。他常年在外头跑船,一年回来一次。我每次见到他都要懵半天,心想这人谁啊,怎么睡我妈旁边。”
桃乐丝看了他一眼。
“后来他有一次出海就没回来。”林莫歌说,“我妈哭了好久。我那时还小,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说实话,我也不太难过,因为本来就不咋认识他。”
他夹了筷子菜,继续说:“但后来有一次,我在街上闻到一股烟味,就是那种轮船烧的重油味,突然就哭了。莫名其妙的。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记得他。”
桃乐丝没说话,把那盘菠菜吃完了。
下午,林莫歌在客厅里擦枪。这是他的习惯,出外勤的时候每天都要保养一遍。桃乐丝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见他在拆枪,站在旁边看了两眼。
“想试试吗?”林莫歌问。
“不想。”
“那站这儿干嘛?”
桃乐丝沉默了两秒:“看。”
林莫歌笑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那把沙鹰被他拆成零件,一个一个擦过去,再重新组装起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三分钟。
当晚,林莫歌拎着个包敲开了桃乐丝的门。
她正对着三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头都没回:“什么事?”
“想不想学开枪?”他打开包,是一把散成零件的格洛克。
手指停了一下。
“不想。”
“龙安说的,出外勤得会这个,学会了以后万一遇到情况,能自保。”
“我不会遇到情况。”
“你现在在外勤。”林莫歌靠在门框上,“外勤就会遇到情况。以后每天抽一个小时练枪。”
桃乐丝盯着那些零件看了五秒钟。
“我不会。”
“所以学。”
“……我是搞网络的。”
“万一你搞的网络被人发现了,对方冲进来线下真实的时候,你不会就只能等死。”
桃乐丝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小时太久了。”
“那就半小时。”
“我不会扣扳机。”
“所以学。”
桃乐丝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抗拒,更像是某种困惑。
“你为什么愿意教我?”
他组装着手枪:“因为你是我的搭档。跑外勤的,搭档不会的事,另一个负责教。就这样。”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莫歌以为她又要拒绝了,她才站起来。
他们去了郊区一个废弃的采石场。格洛克17装的是训练弹。
他先示范了一遍,然后把枪递给桃乐丝。
她接过去,双手捧着,动作僵硬得像捧着一只刺猬。
“放松。”
“我很放松。”
“你肩膀都耸到耳朵了,这叫放松?”
桃乐丝抿了抿嘴,把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好,现在举起来,瞄准那个铁桶。”
她举起枪,眯着一只眼睛,瞄准了半天。
“开枪。”
砰。
铁桶纹丝不动。子弹打在五米外的石头上。
“再来。”
砰。
还是没中。
“再来。”
砰。
第七枪,铁桶响了一声,子弹擦着边缘飞过去了。
桃乐丝放下枪,甩了甩手腕。林莫歌注意到她虎口有点红,没握紧,后坐力震的。
“今天就到这吧。”他说。
“为什么?说好半个小时的。”
“手都红了,再练明天拿不住鼠标。”
桃乐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她突然问:“你第一次开枪,练了多久才打中?”
林莫歌想了想:“大概……一百多发?”
“那我刚才打了七发,擦到边了。”
“嗯。”
“所以我不是很差。”
林莫歌笑了一声:“不差。”
桃乐丝没再说话。但林莫歌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把那只红了的手藏到袖子底下,轻轻揉了揉。
枪法教到第三天,桃乐丝的成绩是:十米靶,五发全脱。
林莫歌站在旁边看着,表情很平静,语气更是没什么评判:“没事,继续。”
桃乐丝放下枪,甩了甩手腕:“我手抖。”
“手抖正常,刚开始都这样。”林莫歌走过去,把她的姿势调整了一下,“肩膀放松,别绷着。瞄准的时候别想着一定要打中,想呼吸。”
桃乐丝按照他说的,深呼吸,瞄准,扣扳机。
六环。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林莫歌。
林莫歌点点头:“有进步。”
桃乐丝转回去,又打了一发。
七环。
那天晚上回去,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碰电脑。
林莫歌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桃乐丝回过神,“在想一个技术问题。”
林莫歌没追问,依旧把一杯热可可放到她面前,自己回房间了。桃乐丝看着那杯热可可,端起来喝了一口。
太甜了。但她还是喝完了。
第四天开始,林莫歌教她奇术。
更准确地说,是EVE能量的基础感知。
“我不会这个。”桃乐丝说,语气比之前弱了一点,“我真的不会。当时在美国,鹿学院最顶级的奇术师都没教会我。”
“没人天生会。”林莫歌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根EVE导能蜡烛,“点燃它。”
桃乐丝盯着那根蜡烛。
什么都没发生。
“用意念?”
“用感知。”林莫歌说,“别想着‘点燃’,想‘热’。蜡烛芯的地方,有一点点热量,你找到它,专注于让它变大就行。”
桃乐丝闭上眼睛。
十秒钟。
三十秒。
一分钟。
桃乐丝睁开眼,看见那一点小小的火星,愣住了。
林莫歌在旁边点了点头:“谁说你没有天赋?”
桃乐丝没说话。
她看着那根蜡烛,看着火苗轻轻晃动,看了很久。
住到一起的第七天,桃乐丝发现自己的作息变了。
以前她可以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困了就在工位上趴一会儿,醒了继续。现在林莫歌每天晚上十一点会敲她的门,说“该睡了”。早上七点会敲第二次,说“早餐好了”。
她一开始觉得很烦,林莫歌也不惯着她,晚上直接拉闸,早上拖她起床。后来她发现,其实这样工作效率确实高了。
有一天她起得早,在餐桌上问他:“你为什么管我这些?”
林莫歌正在煎蛋,头也没回:“因为龙安说的。”
“龙安说什么?”
“说你作息太乱,让我看着点。”
桃乐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那你自己呢?”
“什么?”
“你为什么要听龙安的?”
林莫歌把蛋翻了个面:“因为她是我老大。老大的话要听,关乎我明年年终奖。”
桃乐丝沉默了一会儿。
“不对。”
林莫歌回头看她。
桃乐丝盯着他的眼睛:“你骗人。”
他点头:“你说哪句?”
“没一句不是。”她趿拉着拖鞋,从电饭锅里舀稀饭。
线索指向的地址是一栋三层自建房,位于翔安区边缘,四周都是农田。林莫歌蹲了两天,确认里面有人活动,但对方警惕性很高,窗户全部用遮光布挡住,进出都戴帽子口罩。
第三天晚上,桃乐丝破解了对方的Wi-Fi。
“三层楼,六个设备。”她把数据投到平板上,“一台主服务器,三台工作电脑,两部手机。IP流量显示,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后有大量数据上传——就是给‘牧羊’的用户推送指令的时间。”
林莫歌看着屏幕:“能确定里面多少人吗?”
“热力图显示,正常时段有三到四个热源,晚上会增加一到两个。”桃乐丝顿了顿,“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人。”
“为什么?”
“因为热源的位置,有时候会出现在墙里。”
林莫歌皱起眉头:“异常实体。”
桃乐丝点头。
林莫歌沉默了一会儿:“明天白天,我进去看一眼。”
“太危险。”
“所以我白天去。”他站起来,“白天人少,而且他们警惕性高的时候反而更容易露出破绽——假装走错门的游客,敲敲门,有人开就道歉走人,没人开就看看能不能从窗户瞄一眼。”
桃乐丝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们认出你是警察?”
林莫歌笑了笑:“我不是警察。我是刑侦处的。”
“那不是更糟?”
“更糟的意思是,他们有异常。”林莫歌说,“但我也不是普通人。”
桃乐丝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来,这个每天给她煮饭、教她打枪的男人,是刑侦处重案组的外勤探员,见过的怪东西比她见过的人还多。
“那你小心。”她说。
林莫歌点点头,回房间了。
那天晚上,桃乐丝把服务器上所有关于那栋房子的数据又过了一遍,一直到晚上他来收电脑。睡前,她第一次和他说了晚安。
第二天,林莫歌去了。
桃乐丝待在出租屋里,盯着屏幕上的定位信号。信号移动得很慢。林莫歌状似无意地靠近那栋房子,绕了一圈,然后停在大门口。
门开了。
桃乐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定位信号停在那里,三十秒,一分钟,一分半。两分钟的时候,信号开始移动。往外走,越来越远。
林莫歌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撤。”
桃乐丝长出一口气。
“里面确实有问题。”他回来后坐下,倒了杯水,“开门的人三十岁左右,男的,说话很正常,说走错了没事。但我看见他身后有个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正常的光。”
“是什么?”
“蓝色。”林莫歌说,“很淡,但确实是蓝色。像是……某种荧光的颜色。”
桃乐丝调出昨天的热力图,把墙里出现过热源的位置标出来。
“这个位置对得上吗?”
林莫歌看了看屏幕,点头:“对得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桃乐丝说:“是异常实体。活的那种。”
林莫歌没说话。
桃乐丝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档案。
“三个月前,厦门出现过一起异常目击报告。报案人说在翔安区的农田里看见一个发蓝光的人形东西,一闪就没了。当地站点派人去查过,什么都没找到,结案为误报。”
林莫歌看着那份报告:“你信吗?”
“不信。”桃乐丝说,“但现在我信了。”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一直在摸那栋房子的底。
白天,林莫歌在外面蹲点,偶尔伪装成推销员或者问路的游客,慢慢摸清了里面的人员流动规律。晚上,桃乐丝破解对方的数据流,找到越来越多和“牧羊”有关的线索。
第三周,他们发现了一件事。
“牧羊”的受害者,不止十七个。
“这是我在境外服务器上找到的名单。”桃乐丝把屏幕转过去,“两千三百四十七个名字,分布在东南沿海六个省份。福建只是第一批试点,他们的目标是把整个系统铺开,覆盖全国。”
林莫歌看着那串名单,沉默了很久。
“他们想干什么?”
“钱呗。”桃乐丝说,“两千三百四十七个人,平均每个人账户里有五到十万,加起来是一个多亿。如果铺到全国,那就是上百亿。”
“不止。”林莫歌摇头,“如果只是为了钱,没必要用异常。正常的网络诈骗也能骗到钱,风险还小。”
桃乐丝愣了一下:“你是说……”
“他们在测试。”林莫歌站起来,走到窗边,“测试这套系统在大规模人群中的可行性。钱只是副产品,真正的目的是验证技术。”
桃乐丝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冷:“验证出来之后呢?”
林莫歌咬着根棒棒糖没回答。但他们都明白。
那天晚上,林莫歌教桃乐丝最后一节奇术课。
不是点燃蜡烛,而是屏蔽感知。
“遇到异常实体的时候,有时候最危险的不是它攻击你,而是它让你‘看见’一些东西。”林莫歌说,“那些东西不是真的,但你的大脑会信。一信就完了。”
桃乐丝盘腿坐在地上,按照他说的,闭着眼睛,感受自己的意识边界。
“你要学会把‘看见’和‘判断’分开。”林莫歌的声音很稳,“目之所见,亦非真实。看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处理看见的东西。你能控制的是后者,不是前者。”
接入测试设备后,桃乐丝试着做。一开始很难。她的大脑总是在看见的瞬间就开始反应——害怕、好奇、想跑、想攻击。那些反应太快,快到她根本意识不到它们已经发生了。
练了一个小时,她才勉强做到一次。
“有进步。”林莫歌说。
桃乐丝睁开眼,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遇到过这种东西?”
“当然。”
“后来呢?”
“后来我活着,开了枪。”
第四周,他们决定动手。
不是硬闯。那栋房子里至少有五个人加一个异常实体,硬闯风险太大。桃乐丝设计了一个方案——先切断对方的网络,逼他们派人出来检修,然后在外面抓人。
“外面的交给你们刑侦处。”她说,“里面的……我进去。”
林莫歌皱眉:“你?”
“服务器在地下室。”桃乐丝说,“如果他们把异常实体留在地下室守服务器,外面的人进去只会触发警报。但我可以远程操作,用后门尽可能绕过防护。”
“你一个人?”
“你可以在外面接应。”桃乐丝说,“如果我四十分钟没出来,你就进来。”
林莫歌看着她。
“你确定?”
桃乐丝点头。
林莫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
那天晚上,桃乐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明天还要早起,为了早点睡着,她开始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行动那天是周五。
晚上十一点,桃乐丝切断对方网络。五分钟后,两个人从那栋房子里出来,开车往镇上走。林莫歌在后面跟着,等他们下车的时候抓人。
桃乐丝留在出租屋里,盯着屏幕,等那两个人走远。
十二点,她从后门溜进去。
地下室比想象中深。楼梯很窄,两边是水泥墙,灯光昏暗。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确认没有动静。
服务器在地下室最里间。
她推开门,看见一个发蓝光的东西蹲在角落里。
它没有脸。或者说,有脸,但没有五官。皮肤是半透明的,里面透出蓝色的光,像是某种深海生物。
桃乐丝的呼吸停了一瞬。但她深呼吸,把目光从那个东西身上移开,走向服务器。手指碰到键盘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
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没回头,开始敲代码。
林莫歌站在出租屋里,盯着计时器。
三十分钟的时候,他抓到了那两个人,交给赶来的陈域。现在他站在这里,盯着屏幕上的定位信号,等着。
三十五分钟。三十八分钟。四十分钟。
信号还在。
林莫歌抓起枪,冲出房门。
桃乐丝不知道自己在地下室待了多久。
那个蓝色的东西一直在她身后。没动,没出声,就那么蹲着。
她敲完最后一行代码,确认服务器里的所有数据已经上传到云端,然后站起来。
转身。
那个东西看着她。或者没看她——它没有眼睛。但她知道它在看。
她按照林莫歌教的,把“看见”和“判断”分开。
看见:一个发蓝光的人形东西,半透明,没有五官。
判断:它没有攻击我。它只是守着服务器。它可能——可能只是在执行指令。
桃乐丝慢慢往门口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个东西没动。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跨出去。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声音。是那个东西站起来了。
她没回头,开始跑。
林莫歌冲进地下室的时候,看见桃乐丝从楼梯上滚下来。
他一把接住她,还没来得及问,就看见楼梯口那个发蓝光的东西。
它站在那里,没有五官的脸静静对着他们。
林莫歌抬起枪。
“别开枪。”桃乐丝喘着气,“它不攻击人。它只是在执行指令——守着服务器。服务器已经废了,它应该不会再……”
话音没落,那个东西动了。不是走向他们,是往后退,退了几步,凭空消失在黑暗里,几颗淡蓝色的EVE粒子闪烁着湮灭。
林莫歌扶着桃乐丝站起来:“没事吧?”
桃乐丝摇摇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在发抖。
林莫歌没说话,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我们走吧。回家。”
案子查到这里,至少差不多可以交代了。
两千三百四十七个潜在受害者的名单交给龙安,后续工作由其他部门处理。那房子里的其他人自然也被抓了,而那个发蓝光的东西后来再没出现过。异常解析部的去那栋房子里查过,什么痕迹都没找到。大家都知道幕后真正的主理者没被抓到,但从那帮人嘴里问出什么或找到那个蓝光东西之前,只能这样继续悬着。
林莫歌写阶段结案报告的时候,桃乐丝坐在他旁边,依然对着电脑敲代码。
“写完了?”
“快了。”林莫歌敲完最后一行,保存,合上电脑。
桃乐丝没说话,继续敲。林莫歌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两杯可可。
端出来的时候,桃乐丝忽然说:“今天……不急着走。”
林莫歌愣了一下:“什么?”
“房子租到明天。”桃乐丝盯着屏幕,“多住一晚。还是你做饭。”
林莫歌看了看她,没问为什么,把热可可放到她面前:“好。”
那天晚上,桃乐丝破天荒地十一点就自觉回房睡了。
林莫歌坐在客厅里,喝完热可可,把杯子洗了,也睡了。
两个人都睡的很好。
第二天,龙安给他们批了一天假。林莫歌问桃乐丝想去哪。
桃乐丝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是去哪?”
“就是……走哪儿算哪儿。”
“行。”
他们从出租屋出来,开车沿着翔安南路往东走。路边是农田和工地,偶尔有几家小店。阳光不错,风也正好,林莫歌放了一首周杰伦的《晴天》。桃乐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过的田野,慢慢闭上了眼睛。
车里忽然传来天权愉快的声音:“小桃姐姐,你在笑诶!要不要我记录下这个珍贵的历史时刻——”
桃乐丝摇上窗,不理她。
“好的,切换至静默模式。”
他们继续往前开。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林莫歌进去买了瓶水,出来的时候,看见桃乐丝靠在车边,盯着远处的一只羊。
不是真的羊。是路边广告牌上的——一个助眠App的广告,画着一只睡着的羊。基金会打算今晚把它撤下来。
“电子羊。”桃乐丝说。
林莫歌看了一眼那个广告牌:“对。电子羊。”
“那个App叫‘牧羊’。”桃乐丝说,“其实跟电子羊没什么关系。”
林莫歌没说话。桃乐丝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一闪就没了。
“走吧。”她拉开车门。
他们继续往前开。太阳慢慢的往西边落了,给车顶镶上一层金边。
回Site-CN-19之后,林莫歌偶尔会因工作去网络安全部串门。桃乐丝当然还是那副样子,对着屏幕敲代码,头都不抬。但有时候林莫歌进门,她会拉开一张椅子,说一句“请坐”,然后把屏幕切到他能看懂的东西上。
有一次,林莫歌看见她的桌上放着两杯热可可。不是他买的。他看了看桃乐丝,她依旧没抬头。但杯子旁边放着两根棒棒糖。
回来后,桃乐丝例行去站点医务室复查身体,她的朋友李蔓露医生问,那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弄的。
她淡淡说,技术层面是我做的。
然后顿了顿。
地面工作是他做的。龙安安排的。
李蔓露问,他是谁?
桃乐丝只是继续说,这次最大的收获,就是从他那学会了开枪。
李医生有点惊讶:“天呐,你不是一直说不学吗?”
刚好心脏起博器接入检查设备,桃乐丝不能再回答了。
检查完以后,她出门去办公室报备。龙安看了一眼体检报告:“和林莫歌组长搭档感觉怎么样?”
桃乐丝想了想:“嗯。还行。”
龙安笑了:“还行?”
“我一开始觉得他不靠谱,后来……”她顿了顿,很认真的说,“后来就还行。”
龙安依旧笑眯眯的,拉开冰柜请她吃哈根达斯,没再问。
某天,林莫歌在档案里翻到一份关于Site-CN-19-3的旧报告。关于那个发蓝光的东西,未确认异常实体,TOI-CN-20874,代号“守夜者”,推测由某GOI制造,用于守护关键设施,非攻击型,仅对入侵者进行监视并造成某种精神压迫,不主动造成伤害。
林莫歌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把报告放回去。她当时那么确定。她是怎么知道的?他不知道。
但后来有一次,他问桃乐丝,如果那天那个东西真的攻击她,她会怎么办。
桃乐丝想了想,说:“你会进来。”
林莫歌喝了口热可可,只是笑笑。
桃乐丝没再说话,依然继续敲代码。
但屏幕上的光标在代码流中停了很久,真像只做了什么好梦,于是在起风的草坡上睡着了的小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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